《金粉》 章节目录 楔子 都说燕京雨少,其实也不见得。 入夏以来这已是第三场暴雨,早上出门得急,也没顾得上看天象,此时斗大的雨滴敲打着马车上的油毡布,如同战马奔腾,情势紧急。 南风放下纨扇,下令让车夫慢行,回京的路虽然宽敞,但雨大难以视物,也恐路滑遇到险情。 “夫人!”随宁驾马嗒嗒地到了车旁:“后面追来了几匹快马,看那架势好像是靖王!” 李南风眉头微皱。随后她道:“别理他就是。” 随宁嗯着,小心地护在旁侧。 此番出行,是因日前皇帝伴着太后前往行宫来散心,李南风被钦点成为奉驾官眷之一。而今日早上太后忽然接到京中大长公主染病的消息,心中挂念浮于面上,正好李家也事多,李南风便请旨提前回京,并代为去公主府探望。 天家是仁明之君,宫里贵人也仁厚通达,太后欣然允之。 这两日在行宫里,晏衡那家伙就几次试图接近她了,这当口出现,她隐约也能猜到来意。 但李晏两家素有仇怨,而且晏衡这个人放浪形骇,与根正苗红的李南风路子不符,她不想跟这个人打交道。 天空远远近近地传来惊雷,伴随雷声雨声,马蹄声到了耳畔。 绿衣和紫绡情不自禁地往外瞅了一眼。 马蹄声又响了几声,马车也骤然停下来。 “开窗。”车壁被有力地叩响,男人发号施令惯了,即便嗓音缓慢喑哑,此时也带着几分不容抗拒。 “王爷,眼下大雨,我们夫人不便启窗。夫人回京探望大长公主,乃是奉太后懿旨行事,还请见谅。” 随宁身子紧绷,声音也显得格外低沉。 车外静默了一下,哂起来:“既然不便开窗,那我就上车罢。” “王爷!” 随宁惊慌起来。 李南风蓦地抬眼,这时车门被打开,雨声哗地泄进来,清凉雨雾湿漉漉地灌了一车。 晏衡高大的身躯迁就着车厢高度弯在门口,身上是耀眼的锦绣蟒龙袍,头发梳得溜光打滑,浓眉凤眼下高挺的鼻梁透着两分冷意,两撇被打理得整整齐齐的小胡子下薄唇一角微微勾起,恍惚间又在这份冷意上添出一丝放浪不羁。 李南风把脸沉了:“晏衡,你敢非礼我!” 君子不欺暗室,他竟敢强闯命妇车厢? 晏衡解开湿漉漉的披风,旁若无人搭在车窗上,而后抹了把头发,浑如一个老登徒子,轻漫地侧目望着她:“‘非礼’?三个月前在南庄你拖着我衣袍求我出让庄子的时候,可没这么认为。” 不提南庄还好,提到这个李南风心情更加恶劣。 当初有牙行给她推了个急着出手的南边庄子,她打发人去瞧过,地头合适,虽然小点,但胜在肥沃,也朝阳,便出两千两银子准备拿下。 谁知道约了对方正要签文书,这家伙跑出来了,以多出五百两的价格强行插足。 李家虽然没几个敢招惹,但显然如今大伙更忌惮的是他晏衡! 她本着跟他同在燕京的那几十年薄如草纸的街坊情,想着跟他打个商量,谁知他竟反过来诬她对他有所企图! 可见这人颠倒黑白厚颜无耻到了什么地步! “靖王年岁大了吧?眼神不好使了?我李南风再不济,也曾是京师响当当的‘第一金枝’,总不至于会看上个心狠手毒的鳏夫?改日把王爷脸皮裁裁,只怕是也能订起来当凳子了!”她木着脸将两边窗卷帘打开。 扈从们都下了车,此刻都有些无措地围在马车周围。 随宁同样无措,毕竟无礼的这个是晏衡,而在李南风没有明确指示之前,他们不敢擅动。 李南风之所以恼火,也是因为拿这家伙没办法。 论身份,他们晏家是先帝钦封的开国异姓王,他晏衡更是先帝当作心腹多年、殡天之前郑重指给当今圣上引为臂膀的不二权臣。 论本事,他晏家是武将世家,他父亲晏崇瑛跟随先帝南征北战十数载,他在征战途中出生长大,成为他们晏家唯一一个从生下来起就在生死攸关的境地里学习保命与杀敌技能的子弟,仕宦之家出身的李南风是绝无可能跟他力拼得过的。 在这金粉之地,备受当今倚赖的他确是有肆意的底气。 当然她更加清楚自己手下这批人的身手,不会让他们前来找不痛快。 晏衡不以为然,掸着袖子上的雨珠说:“听说你要把宜姐儿送出京城?” “这是我们李家的家事,跟你不相干。” “是跟我不相干,但谁让宜姐儿看上的是我们家翎哥儿呢?” 李南风冷笑:“你还真有脸!” 李晏两家虽然同朝为官,但有世仇,两家各有祖训,严禁两家子弟通婚,只是基于一些特定原因,两家近代并没有完全停止往来。 但前不久他们家三房的姑娘却跟晏家二房的小子暖昧起来了,关键是晏家那小兔崽子还跟别人家有婚约,这是多要紧的事儿?可他晏衡不但不反省和赔罪,居然还颠倒是非埋汰起李家,这就是他们晏家的家风?! “她要没看上翎哥儿,还能收他的诗?”晏衡道,“翎哥儿有了婚约还对宜姐儿种情是不对,但他们本就青梅竹马,也不是他一个人的错,你们家宜姐儿不知道他有婚约?不过是一拍即合罢了。 “翎哥儿有罪,但也罪不致死吧?你犯得着跟太后告这黑状?” “他罪不致死?”李南风冷笑,“他早知自己有婚约,又明知道你我两家不能通婚,就不该对宜姐儿起心思! “别说我们两家有忌讳,就是没有,他若真有心,难道不会先把自己择干净了再来招惹宜姐儿? “他脚踩两船,既不孝又不义,更不仁,这种人还叫罪不致死?他坑我们李家,你还怪我不给活路? “我不去登门问罪闹得人尽皆知已经算是给你们体面,你晏衡身为家主不但不自省,对族中子弟严加管束,反倒还出面质问我,我倒要问问你,他这满肚子龌龊,是谁教的?难不成是你这个当伯父的教的?” 她平生最受不得男人吃着碗里看着锅里,那晏修翎犯了他的大忌,还想让她放过,简直是做梦! 晏衡定坐半晌,板起脸道:“你这一世人冷血无情,连亲生骨肉都跟你分道扬镳,没想到到如今还这么执迷不悟!” 李南风扬唇:“一个亲手害死发妻,踩着兄弟尸身拿到爵位,作恶多端到以至于连个子嗣都没有留下的人,有什么资格批判我的为人? “你晏衡也不见得做人多么得意,到如今年过不惑,还不是穷得只剩下一堆荣禄?” 作为大宁朝堂一等的权宦,头等的狠角色,他晏衡与她李南风也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而已! 晏衡道:“我不跟你争,不过翎哥儿就好比我自己的儿子,谁让他吃亏我都不会袖手旁观。总之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咱们就往下试试看!” 说完他掸掸袍子,起身下了车。 李南风怒形于色,抓起他遗落在车窗上的披风丢出去! 天边一道酝酿许久的惊雷,恰正选在此时炸响当顶,电光火石间,她还没来得及痛呼,就已经被撩进雷火里! 事发太快,策马避开的晏衡扭头看来时,整架楠木打造的马车已经断成两截! “李南风!” 晏衡曈孔骤缩,下一瞬已顶着雷声扑了上去…… 章节目录 第001章 真劈死了! 南风扶着脑袋坐起来,眼前昏暗一片,像是天黑未久。 她吐了口气,啐掉嘴角的草渣,掏出丝帕细心地擦了擦。 帕子上是玉兰香,她记得自己已经好多年没有薰过这种香,不知道这帕子怎会在她袖子里。 不过这都是小事。 她辩认着四面,试图判断出眼下处境,可四面是真陌生。 她还以为她死了,那么大一道炸雷劈下来,谁受得了?没想到还能睁眼。 说起来,既然没死,那晏衡那个挨千刀的,等她回京之后定要想办法把他给剁碎了喂狗不可! 打了个喷嚏,她又忽然感觉到身上一阵寒凉。摸摸身上,她顿了一下——明明半个月前就已经夏至,事发前她穿的只有件丝质的夏衫,可眼下她竟穿着锦缎夹衣! ——谁给她穿的? 再嗅了嗅塞回去的帕子,她开始察觉出不对劲。 先不说衣服的事,只说她出事的时候是上晌,即便是随宁他们反应需要时间,眼下天都全黑了,她还独自躺在这里也说不过去。 宛平到京城多远的地儿?再说他们李家又是什么样的人家? 有这大半日的工夫,整个京城都能给掀翻过来了。 再有,她的伤呢?没死便罢了,怎么她身上连一点痛感都没有?! 还有她缩水了的身躯四肢…… “姑娘!姑娘!” 远处忽有人声,还有跌跌撞撞的人影。 她迅速起身,就着黄昏暮色退到棵大树后藏住。 脚步声陆续到了跟前,但呼唤的声音却像是刻意压低着的。 “姑娘您在哪儿?您快应我!夫人要问起来了!” 李南风目光骤然张大,只因这声音忒地熟悉,竟像是自小就跟着她的梧桐!可是自她女儿懂事之后,梧桐就被拨去服侍她了,她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她把头探了探,仔细再看向结伴而行的两人,顿时心就沉到底了:面前来的不光是梧桐,还有她少年时另一个丫鬟梳夏,而这原本比她还大上两三岁的两人,此刻分明还梳着双丫髻,只有十三四岁! 李南风下意识摸向自己头上,神色又变了! 她的堕云髻不见了,她一品诰命的头面也不见了,她头上只有两只小鬏鬏! 她快步走出树后,睁大眼看着被吓了一跳的她们。 “姑娘!” 梧桐吓了一跳,快步上前来拉她,“您果然在这儿!可急死我们了!您没事儿吧?” 李南风腕上的手掌又香软又温热,这绝对是个活人! 她屏息望着她们,再看向周围,转瞬,她脑海中就泄进了一缕光亮! 她想起来了,能让梧桐和梳夏如此寻找她的,那应该是在康靖二年! 中原江山动乱了十余载,终于在她十岁那年冬天被平定,她的父亲以军师身份与一众功臣随同新皇进入都城,并且辅佐新帝登基,开创新的朝代,定国为周,国号为康靖。 父亲李存睿因功勋卓著被赐封延平侯,同时荣任太师,而母亲与新皇是五服之中的堂兄妹,也被赐封了宜乡郡主的封号。 而此时此刻,乃是隔年春天,朝堂上了正轨之后,皇帝下旨,恩准有功之臣将战时隐居在各处的家眷尽接归京,当中奉命在沧州迎接的是几名大将,领头的正是晏衡那竖子的父亲晏崇瑛! 李家晏家都属燕京四大世家之一,当年战乱乍起,两家出于各种考虑就举家迁出了燕京,时隔十余年再回来,虽然损失不少,也还是有浩浩荡荡地一大路。 奉旨归京的官眷多达十八户,都将在沧州会合,到齐之后传旨官宣读完诰命封号之后,再各乘品制轿舆进入城门,这自然也是皇帝给各功臣府上的体面。 落脚之处乃是前朝建在沧州府境内的一座郡王府,李家是第三个到达沧州的。 而她之所以这会儿还在树林里,是因为今日母亲约了另两位官眷去城里吃茶,她无人管束,便跟大她两个月的堂兄李勤上了后山游荡。 不想李勤闯了祸,用弹弓把晏崇瑛的汗血马屁股给弹伤了,引来了侍卫,李勤怕被抓去其父那儿,便拖着她狂奔。 结果是,他被抓走了,而她因为躲起来,结果就在草坑里睡着了! 可这……也太扯了吧! 梳夏看她神色变幻莫测,不由道:“姑娘,你怎么了?” 李南风敛了敛神:“勤哥儿呢?” 梳夏听她语调正常,道:“被二老爷抓走了,这会儿正在行家法呢。” 南风正色:“那官眷又到了多少户?” “方才下晌又来了三户,夫人回府后,正与早到的两位官眷陪着呢。据说明后日靖王妃也要到了。”母亲高敏这会儿还未接旨,因此还不能称为郡主,亦不便称为延平侯夫人。 李南风听到这些印证,神色更是凝重了。 这全部都对得上,况且她是活人,梧桐她们都是活人,也就是说,她的的确确是回到了十一岁! 这么说来,她是真的死了,晏衡那家伙真把她给害死了? 她历尽几十岁的斗争和经营,才得到一手凭自己就能在京师呼风唤雨的本事,结果晏衡那王八蛋竟真的把她给害死了? 她都还没来及好好享受这份成果!…… 哥哥留下的独子煦哥儿才刚刚入仕,还没来得及有能力独自撑起李家! 她计划下个月给父亲做的法祭还有细节没商定! 她案头还堆着一大堆的账本帖子没有处理,那可关系几万两银子的营生! 二房那边宜姐儿跟晏修翎的事还没有得到妥善解决——对了,还有她三年前就搬出李家撇下她这个母亲自立门户去了的长子这个月就要成亲,但整个议婚前后他压根就没有通知过她这个母亲一个字,眼下京城不少人背地里都等着看她的笑话,她还得设法圆这个场! 她就这么死了,李家怎么办?煦哥儿怎么办?他们母子关系又怎么办? 还有她费尽心机拼出来的那些成就,岂不等于白忙乎了?! 她有那么那么多的事情待办,这一切却被晏衡这厮全给弄毁了! 死老天爷真是瞎了眼,怎么不把那黑心竖子给劈死! 她咬牙看着四下,旋即生起即刻就要进京的念头! 既然她能重生,那么也不见得没有办法还魂到前世,相国寺里的高僧成悦就颇有修为,她会看天象的本事就是他传授的,平日他还给人占卜,也许成悦会有办法让她回到前世! 她已经按捺不住了,转向梧桐:“谭峻呢?” 梧桐微顿:“在山下。” “疏夏,姑娘呢?!” 正说着,远处又有人来了,这声音也再熟悉不过,是母亲高敏身边的大丫鬟金瓶。 金瓶到了跟前,见她们都默立着没动,旋即催促道:“姑娘怎么还不回房洗漱用饭?夫人回头可要数落了!” 梧桐两人闻言惊慌,而理清了处境的李南风此时听提到高氏,眼底却倏然淡漠。 章节目录 第002章 公子神人! 行邸早安排好了各家的住处。 靖王府与太师府地位最高,分居东西两路的正院。 李南风下山进邸的当口,晏衡正伏在东路偏院里的枕上,定定望着自己的手掌。 这双手修长笔直,虽然尺寸未足,却灵活有力,无疑是双持兵器的好手。他反复地看了片刻,然后抬头看起屋内。 从旁也瞅了他蛮久的阿蛮忍不住上前:“公子,您没事儿吧?” 晏衡扭头瞅他,目光在他的总角上停留了好久。 阿蛮更无措了:“公子,小的要不要再请大夫来给您看看?” 说不上什么毛病,不过是昨夜染了点风寒,下晌服过药,昏睡了半日,醒来就这模样了。 公子的母亲便是大夫,来看过说没什么大碍,但阿蛮瞧着,总觉得有点大发。 晏衡侧着身坐起来,就着来搀扶他的手下了地。 “几更了?”他问。 说着话他又抚了抚自己嗓子。 “快二更天了。”阿蛮小心翼翼地搀着。 晏衡目光流转,突然间身子一顿:“二更了?” “对啊……就是快二更了。”阿蛮心里头又是一抽。 晏衡屏息半刻,倏然推开他下地,神色诡异地瞥向后窗。 于灯影里站了会儿,他又恢复慢吞吞的姿态,目光下垂落在就近的茶几上。 茶几上搁着把短剑,不算名贵,但剑柄上的繁复刻纹已被磨得很光滑,看得出主人很常用它。 他信手拿起来,看了半刻,而后搁在掌心挽了个剑花,噗噗风声顿时惊得烛光都起了颤抖。 阿蛮一惊:“公子!” 晏衡食指勾着剑柄,唰地一声剑刃又回到了剑鞘。 这一手简直出神入化,令阿蛮惊为天人:“公子近来技艺如此突飞猛进,王爷必然会吃惊不小!” 晏衡神色平静,端起药碗。 烛光从他的前面照过来,阿蛮立在淡定若素的他背后,看到他浑身被光亮勾勒出的一圈金边,莫名觉得他今夜里格外伟岸起来。 靖王出身世家,血统好,长相好,夫人又是有难得的好相貌,因而他家公子,也从小就有一副令人惊叹的容颜。 如今他又露了这么一手,这简直,这简直……唉,他今年分明才刚满十三岁啊! “公子,大公子二公子明后日就要到了,可是公子您才是跟随王爷这么多年风里淌雨里过的,也为朝廷流过血受过伤,他们不过是凭借着嫡出的身份一跃成为王府未来的少主。小的可真担心您到时候——” 阿蛮斗着胆,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晏衡却似是没听见,一面掏帕子拭唇,一面看着桌上沙漏,道:“母亲这会儿在哪儿?” “应是在王爷房里。” “去外面等我。” 阿蛮退出去。 晏衡望着空了的屋子,走到衣橱前拿出个大包袱,包袱里都是他随身的衣裳。 随手翻了翻,包袱里除了衣裳,还有几枝箭头,一把小匕首,都是少年玩物。 他两手支着桌子,沉思了会儿,而后挑出件丝袍来换了,再拿着那把剑绕到了床后。 刚出现,一支利物便挟着阴风破窗而来! 他撑着墙壁往角落里一滚,便听耳畔噗的一声,那利物已然没入床板! “公子!” 听到动静的阿蛮闯进来,看到地上的他和床上的箭他立刻吃了一惊! 但晏衡没理会他,旋即抓起那把短剑掷出了窗去! 院里刹时传来砰的一响,有重物落地,阿蛮骇然,随即推开窗,只见院里地上正蜷缩着个人影! “快来——” 阿蛮扯开嗓子,却在刚出声时就被晏衡捂住了嘴! 窗外侍卫们听到动静已经赶过来,接而此起彼伏的脚步声也响起。 阿蛮直到院子里没了声音才被放开,他大口呼着气,急切地道:“公子——” “别说话!” 晏衡示意他回到外间,仔细看过周围,才重新在床头坐下。 “刚才的事情先保密。”他慢条斯理拂着袖口,浑若方才不过是吓跑一只野猫。 阿蛮拍着大腿,不知该说什么好! 太不可思议了,这宅邸乃是由靖王带着五名悍将一同率兵把守着的,他们个个身经百战,所率之手下也不输人,此间防卫可以说不会比宫廷御卫要差! 这刺客能闯过防卫到得此间行刺,身手定然十分了得,可他居然闷声不响间就被晏衡一剑穿胸了?! 晏衡身为靖王唯一带在身边征战的儿子,自然也是个好苗子,可关键他才十三岁! 就是靖王自己十三岁的时候,也未必有这么强吧? 这怎么……一觉醒来就如同换了个人似的? “别怕,没什么大不了的。”晏衡道,“不是真想杀我,不过是来试探试探我而已。” “您怎么能肯定?!”阿蛮急道,“您是王府的三公子,谁敢这么来试探您?再说刚才差一点点可就要命了! “——您等着,我这就去禀报王爷,居然敢在靖王府三爷头上动土,此人怕是上赶着去投胎了!” 晏衡拉住他:“别忙!你这一去,我剑刺刺客的事可就瞒不住了。要让父亲知道我身手已经有这么好,你觉得忠君如他,会放着这么扎眼的我留在京师? “你方才不是还担心两位哥哥一到,我的地位就将一落千丈么?” 阿蛮一想,恍然道:“对,王爷常说月盈则亏,靖王府如今已经位极人臣,若是让王爷知道公子有这么好的身手,定然会把公子远远地放去军中服役以示忠心,哎呀,这样一来,那公子根本就谈不上争世子之位了!” “聪明。”晏衡竖指示意他小声,“所以别声张。” “那公子难道早就习成了武艺,故意藏拙?” 晏衡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我就说嘛!”阿蛮高兴地击掌,“以公子您的资质,一定是继承王爷衣钵的不二人选!您怎么不早告诉我?害我白担心这么多日! “不过这刺客又怎么办?即便有惊无险,刚才也是犯到了公子头上,咱们就这么放他走了?” “才夸你聪明,这就犯傻了。”晏衡起身,“这行邸防卫森严,不可能有人能无声无息地闯进来还能撤走。所以这人多半是这里头的人。 “方才他已经受了我一剑,你明天想个法子去查查谁受伤不就有数了?” 阿蛮再击掌。又犯愁:“守卫的将士几千人之多,只怕等我查到了人家伤也好了。” “查王府的人就行。”晏衡道。 “阿檀!” 阿蛮正想再回话,门外即传来焦急的女音,有人提着裙摆快速地进门来了。 晏衡看到她,整夜淡定的眼底竟然也有了狂澜:“阿娘!” 章节目录 第003章 被责问了 林夫人箭步迎上,扶着他肩膀上看下看:“你怎么样?有没有伤着哪里?!” “我没事,看到阿娘,就什么都好了。” 晏衡被母亲搂着,挺大个的小爷们儿,不料竟滚出两颗泪来。 林夫人随着丈夫见惯凶险场面,见他哭了还略感意外,但因为是自己的骨肉,抬袖帮他把眼泪擦了,也没说什么。 看他完好,便先按着他坐下,唤来阿蛮询问事由。随后又安慰晏衡:“别怕,你父亲正在与将军们议事,回头就过来了。” 晏衡点头,一只手仍攥着她的袖子,如同一只无助小白兔。 …… 李南风到了西面正堂,立在院门外没有再抬步。 窗户内虽然点着灯,但不亮,依着李南风对李夫人的了解来看,她此刻应该还并没有回房。 她当即转了个身,往正堂东南侧的偏院走去:“我先去看看勤哥儿!” 对于她要先去看李勤而不回房,金瓶与疏夏梧桐都是不同意的。 “太太很生气呢,您还是赶紧回房洗漱,别触霉头了!” 李南风恍若未闻。 若在前世,她自然是一刻不停急忙顺着母亲的心意行事,把自己收拾得体体面面,俨然一个大家闺秀,这样母亲或许心情能顺点儿,不会因为她的不受拘而过份苛责她。 可是现下怎么能够呢?你能指望一个肆意横行惯了的人回过头去谨小慎微地过日子? 也不是不行,只是没那必要。 因着行邸住的人多,因而各家住处也紧。 南风的院子隔壁就住着李勤,去到的时候四叔李济善已经把他揍了一顿。 她既然来了,少不得给个台阶下:“三哥也不是故意的,四叔饶了他吧。” “那怎么行?我得打断他的腿!” “改日蓝儿给四叔纳鞋底!” 李济善一张脸就绷不住了。 由于李夫人殊然的出身,以及李存睿对光耀李家门楣所做出的卓越贡献,作为独女的李南风在李家本就显得不同。 再说她自己行事也有分寸,在金陵那些年,老太太们和老太爷们疼她,叔伯婶娘与兄弟们大多也都很欢迎她。 她这满身狼狈地跑来求饶,谁还好意思不给面子? 李济善瞅了眼扭头偷觑过来的李勤,虎脸道:“你看把你妹妹给连累的!” 李勤忏悔地低了头。 南风看这意思是放行了,便赶紧让人扶他回房。 到了房里,李勤推开小厮,有模有样地冲南风施了个大礼:“你大人有大量,不计较我丢下你,还帮我告饶,你的大恩我记下了,放心,来日我定给你做牛做马!” 李南风笑了下。 但下一瞬又笑不出来。 李勤性子实诚没心眼,从小到大没少替南风顶缸背黑锅,他们俩的的确确也是堂兄弟姐妹里关系最亲近的。 可正因如此,随着在京师活动变多,城中纨绔盯上他的身家地位,设局使他染上了赌瘾,此后又长年混迹勾栏院,染上一身病,未满二十就死了。 她的先生盛贻生,直到十余年后还拿着李勤曾经做过的画作叹喟:可惜了一笔好丹青。 李济善虽然打起他板子来从不心疼,但失去儿子之后,正当盛年的他也很快病倒。 她在李家,最无话不说的人除了亲哥哥李挚,就是李勤了,哦不,有些事情可能连李挚都未必知道。 李勤过世的时候,李南风为他吃了三个月的斋食——他被人拉拢的时候正值侯府出事之时,她根本没顾得上去关注他,她后悔,倘若那时候留出一分心来在他身上就好了。 想到这里她说道:“我不要你做牛做马,你日后长点心眼就好了。” 李勤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 看到她还穿着皱巴巴的衣服,头发乱了,脸上还有青草压出来的印痕,忙又道:“你看看你,这副样子跑过来了,回头要让伯母瞧见,你八成得跪断两腿不可了!快回去吧,别管我了!” 李南风不着急。 李勤直接把她推到了门下:“哎呀呀,快走快走,别磨叽了!” 金瓶已经等在庑廊下,正好把李南风一把拖住,南风无法,只好随她走向正堂。 丫鬟们悄摸地推着她先回房更衣,正房门却开了,金嬷嬷走出来,立在廊下长长地咳嗽了一声。 李南风只得又站住,拂平了衣襟,上了台阶。 李夫人坐在妆台前,微低着头卸妆,脖颈与后背连成一条极完美的弧线。 “回来了?” 金簪在案面发出轻微的声响,体面的李夫人头也没回,但随意一个动作,似乎都带着震慑。 李南风目光仍追随了这道身影一会儿。 高家历史追溯到最早,可至三朝以前,相距当今近四百年。当时的祖先也曾是这片中原大地的皇帝,江山更迭之后,皇族余部分居四海,李南风的外祖这支不知是其中哪支,总之高祖于两百年前在江南落脚,醉心学问,繁衍子嗣。 被父辈严格教育出来的李夫人也衿贵,博学,克制,几乎拥有世家贵女的一切好品行,也是彼时京中子弟仰慕的淑女。 但在这样的母亲面前,南风却只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嗯,回来了。” 她心里叹气,望着地下。 如果可以,她真是永生永世都不想与她再做母女。偏偏老天爷作怪,又把她给推回来了。 这叹气声不经意间竟随着话音吐了出来,李夫人摘耳环的手停了一下,身子转过来,目光直接落到她印子还没退去,并且还垂了几条额发的脸上。 “真是好形貌。知道的是世家小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乞儿呢。” 李南风望着她这副熟悉的睥睨嘲弄的姿态,内心已经十分麻木。 她说道:“我也没犯什么了不得的大错,回来的时候刻意避着外人的,也没丢您什么人。这行邸里的小姐,都是年纪不大的,未必就从没有过淘气贪玩的时候?母亲不关心我晚归便罢了,要责骂我也受着,至于这么讥讽我么?” 章节目录 第004章 我要进京 “你还会在乎我讥讽?要是在乎,就不会在我身边受教这么多年,还不懂什么叫仪容得体了!” 李夫人怒斥道。 南风内心毫无波澜。只不过这场面倒是揭开了一些尘封往事。 她记得前世里这个时候她的回应是不停的辩解,毕竟她才十一岁,父母亲于弱小的她而言依然具有绝对的权威。 可是母亲依然认为是她成心如此,并且,还将前世里她未曾来得及求饶,而最终被打伤了的李勤所承受的后果也算在她身上。 其实她跟母亲不亲密也并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外因,父母之间感情虽然不算轰轰烈烈,但父亲从始至终只有一个妻子,没有妾室,更不存在什么会引起身为原配的她嫉恨的庶出子女。 李家也是京中的望族,是通情达理,会善待儿媳的人家,加上她的出身,她也不曾在夫家受到什么压迫。 只有一点,她自幼丧母,是完全凭自己的努力在名媛倍出的高家脱颖而出的,于是也以此为标准来要求儿女,或者说,是要求她这个女儿。 南风对外祖家的事情并不太了解,高家在嘉兴,与金陵相隔不算太远,但因为战乱,因而往来甚少。 后来李存睿辅佐高衍为宁王,偶尔才会有高家人因战势之需到李家来行走,但也几乎不会在李南风面前论及家常。 南风出生时,宁王大军已经逐步北上,高家人牺牲的牺牲,随军的随军,留在后方的都是妇儒,更是不便远行,因而到得南风耳里的消息甚少。 后来高家成了皇族,皇帝并未让族人全部进京,加之李存睿过世没几年,李夫人也过世了,她在娘家的往事,李南风更是不曾知晓。 在她印象里,母亲似乎就天生是李家的人,她没有过去,是一个只要活一天就保持着一天贵女贵妇姿态的仕宦表率——事实上,她也确实把这一点做到了她临终之时。 可是李南风并不是在森严的高家长大,她也没有经历过丧母之殇,李家很有人情味,允许子弟姑娘们一道读书,时令季节外出游玩,也不严拘男女大防,她的童年过得多姿多彩,她有众多的朋友,兄弟姐妹,以及能找得众多的人生乐趣。 她这种无拘无束的性格,无疑与李夫人所期望的衿持含蓄背道而驰。 李挚十三岁时就跟随父亲去了军中效劳,他倒是投奔了自由!她李南风可惨了,类似这样的严训,足足延续到她成年。 她二十五岁时母亲过世,她精心操办丧事,却没掉过一滴眼泪。不是不想感怀母恩,实在是搜肠刮肚也想不起什么事情值得感怀。 想到这里,禁不住吁了口气。 她抬头道:“您非要这么想,我也没有办法。” 再重生三世,她都不可能变成她李夫人想要的样子,自然也不必在这方面徒劳顺从她,还是尽量相安无事就算了吧。 听着不对劲,金瓶的祖母金嬷嬷又使眼色过来:“姑娘,岂可这么跟太太说话!” 她是李夫人的乳母,一向在李夫人跟前有脸面,要教导李南风两句也是使得的。 “我为什么不能这么说话呢?”李南风摊手,“难道不是我任何辩解母亲都认为是强辞夺理么? “只有您是对的,您的话就是天条,我不能反抗,也不能被宽恕。勤哥儿尚且有个会借坡下驴宽恕他的父亲,我呢?从小到大我得到的只有苛责。 “我竟不知道做到什么样的地步你才会开心?就算我变成第二个你,也许你还是不会开心。” “嗒!” 一只褪下来的羊脂玉镯子,被拍在桌面上。 金嬷嬷她们吓了一跳:“太太息怒!姑娘可是千金小姐……” “别跟我提什么千金小姐!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千金小姐!” 怒斥声劈头盖脸地袭来。 那张即便是在战乱之时也保养得极好的脸庞绷成了铁板,大多数时候也只是表现出冷淡严肃目光的眼睛,此时也迸射着灼人的怒火。 南风别开目光不与她对视。 她真的没想跟她争长短。前世里她都没跟她争论过几回,难道在过了半辈子人生之后,她还要跟她争执不下不成? 但让她再度做个唯命是从的小女儿,是真正做不到。 她已经有三十八年的阅历,已经靠自己的强硬挺过人生中那么多的风浪,她已经深深地尝到过自由和抗争的甜头,哪里还做得到低眉顺眼? 前世里她倒是选择了顺从,可结果呢?结果连她自己的儿女都不认她了! 要想活得畅快,不还是得靠她自己争取。 她说道:“您总是不满意我。” “我为什么要满意你?”李夫人道,“你有哪里做的特别出色?你只会变着法儿地与我作对,给我闯祸!” 李南风不想再说下去了。 她抬头道:“既然母亲执意认为我在这里给您丢人现眼,给您添麻烦,那么我就自请离去吧。我要先行进京,去见父亲,请您允准。” “姑娘!” 疏夏她们张大了嘴。 她们生在李家长在李家,从来没有见过这对亲母女闹得这样不可开交过,他们的小姐从小就聪明又听话,虽然活泼,偶尔闯祸,可又哪有一次是跟母亲顶过嘴的? 今儿这到底是怎么了,怎么跟自己的母亲顶嘴顶得没完没了了呢! “姑娘一定是累了,累糊涂了!太太您息怒,别气坏身子,且让姑娘回房去!有话明儿再说!” 金嬷嬷她们纷纷地打圆场。 南风垂手立着,想了又想,没再坚持离去火上浇油了。气死亲娘是要遭雷劈的,她已经遭雷劈过一次了,不太想马上再来一次。 李夫人却怒道:“你们拦着她做什么?她不是要走吗?走了倒好!”她指着金瓶:“你去!这就去吩咐谭峻,让他即刻把她给我送进京!” “太太……” “慢一步我拿你是问!” 章节目录 第005章 谁被刺了??? 东边跨院里的嘈杂声掩盖住了西边的动静。 林夫人一番打点之后,院子里已经控制下来,晏衡目光紧随着母亲游走,把才从惊吓里平复的阿蛮看得心下又一吊一吊地。 “公子要不要喝茶?公子要不要吃点心?” 晏衡并不管他,一双眼只顾落在林夫人脸上。 林夫人终于也发现了,走过来道:“莫不是吓丢魂了?” 晏衡摇头。 林夫人便又道:“是不是伤着哪儿了,不好说?” 毕竟儿子也十三了,她是医者,她懂的。 晏衡嘴角微滞,仍摇头打量她。此时他的母亲刚至三十,亦属风华绝代的年纪,常年跟着大军风餐露宿的缘故,使她看上去比同龄的官眷要苍老一些,但五官底子摆在那里,鱼尾纹与鬓角的些许白发也掩饰不住她的风华。 他黯然道:“阿娘这回可别丢下孩儿了。” 林夫人微怔。随后失笑:“说什么傻话?仗早就打完了,如今天下太平,我们自然是一家团团圆圆了。” 晏衡也没多说。 阿蛮进来:“王爷来了。” 晏衡刚扭转头,门帘哗啦啦作响,有着魁梧身形的男子就大步跨进来,他目光直接锁定在紧牵着林夫人手的晏衡身上,之后重新迈步走过来。 晏衡站起来,目光也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俯身拜下去:“父亲。” 靖王走过来,扶着他肩膀端详:“怎么样?” “让父亲担心了,儿子无事,不过被吓了一跳而已。” 靖王环视一圈屋里,又斥道:“屋里人都是干什么的?怎么连防身武器也没留下一件?” “不关他们的事,儿子的剑一直都未离左右,方才事出突然,儿子情急拔剑丢出去了。因为不知对方武功深浅,不敢贸然追出门,因此也不知短剑下落而已。 “——阿蛮,你快带人去窗外找找,应该丢不远的。” 晏衡说。 靖王吩咐门下侍卫:“立刻封锁四面出入口,掘地三尺,也要把此人找出来!” “遵令!” 林夫人给靖王递了碗茶,望着他深陷的眼窝,说道:“何大哥他们都回去了?” 靖王接过,坐下道:“回去了。”又道:“你有事寻我?” “我无事。”林夫人笑道:“不过看你自出京以来便连日不曾好好安歇,心疼你罢了。” 说着她走到他身后,替他捏着肩,又侧身探头来看他:“阿檀风寒初愈,又突遭惊吓,我担心他,陪他会儿,一会儿昀哥哥可先回房。” 靖王握住她一只手,闭眼轻靠在她手腕上,说道:“你这两日在忙什么?我也没怎么见到你。” 林夫人垂眸:“沈姐姐不是快到了么,虽说早准备了见面礼,终究心里忐忑,也不知道她喜欢什么。 “我这两日把他们要住的院落亲自收拾出来了,但愿她能下了马车就可歇息歇息。” 靖王手顿住,眼睛睁开来。 晏衡嘴角藏着不屑,别开了脸。 案上黄历显示着二月十九,再过两日,的确该是沈家人到达的日子了。 “她不太喜欢用旁人动过的东西,你不用忙乎。”靖王道。 林夫人也停下手:“那她喜欢什么?比如说喜欢吃什么,我去准备。我针线不行,吃食倒还马马虎虎。” 靖王垂头吃茶,动作沉重又缓慢,显然没打算再往下说。 晏衡望着窗外浓浓夜色,抬步出了门。 …… 李夫人向来言出必行,下令叫传谭峻,谭峻就来了。 但谭峻受过金瓶示意,以趁夜出行不安全为由请求改到天亮之后,李夫人倒是准了,李南风也没意见。 她虽然急着走,也知道轻重,这当口真没必要连安危都不顾了。 这么一来,到底是把隔壁给惊动了,李济善两口子和李勤听说李南风要先进京,连忙要来劝阻,就连就寝了的长女李舒都爬了起来。 但南风早在他们进院之前就先跟他们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推说自己十分思念几年没见的父亲,成功把他们给按了下来。 但李勤却表示要同往,因为怕南风路上不安全。 李舒瞪了他一眼:“护送是假,脱缰是真吧?” 李济善两口子也有这顾虑,可这小子主动提出要送,还拍着胸脯保证听话,权衡之下,也只能答应。 虽说同样看不出来李勤能发挥什么作用,但念在前世里哥俩好的份上,李南风也同意了。 到半夜时已经收拾停当。 说是说做好了离开的准备,可终究事情太过顺利,再者人生在脑海里纵横交错,这一整夜便没睡着。 她急着摆脱这一切,另外倒也是真真想见见父亲和哥哥了。 梳洗完后她就靠着床头等着。她没诰命,所以即使提前走也不会有什么禁忌,况且沧州离京不过四百里,路上不遇骤雨,最迟晚间就可到达。 期间金嬷嬷与金瓶她们都悄悄来过几次,但半路便让李夫人派来的人给唤回去了,可见也是铁了心。 南风有时会觉得,自己的铁石心肠,其实就是遗传了母亲的。 但无所谓了!明日这个时候,她就已经在父兄下令精心准备好的闺房里美美地酣睡了! 如此盼到天亮,天边有了鱼肚白,她便着疏夏去寻谭峻。 疏夏刚跨出门,旋即又掉头回来了:“姑娘,咱们出不去,靖王着人把门守住了,行邸四面全是重兵,看得严严的!” 李南风正喝一半的参汤放下来:“太太托了靖王?” 她第一反应自然是李夫人换了个法子拿捏她,不放她走。 但疏夏神情凝重地摇头:“不是的,是王府的三公子,昨夜里突然遇刺,现如今王爷正着人严密守卫行邸,密查凶手呢!” 李南风张嘴呆住。 兵荒马乱的年月里,行刺暗杀什么的自然不是稀罕事,毕竟大家的敌人是整个前朝,亡国余孽究竟有没有清除干净,谁也不知道。 但新君登基已有三月,各司已经牢牢掌控了局势,前朝余党即便是还未尽数消灭俘获,也早已经逃离得京畿远远的,这个时候,在防卫森严的行邸之中,怎么会突然出现刺客呢?! 她合上嘴巴。 但下一瞬又突然张得更大了! ——“三公子”?! 她方才说的是靖王府的“三公子”?!! 章节目录 第006章 那老匹夫! “你说的可是晏衡?!”她道。 “……正是,就是那位在征途中出生,又随着靖王南征北战长大的晏家三公子,小名叫衡哥儿的!刚到行邸时咱们还跟他碰过面的。” 果然是晏衡那老匹夫! 李南风一身松散的筋骨倏然之间支楞起来! 她倒差点忘了,晏家三个儿子里唯独从小跟着靖王南征北战的晏衡此番也在这儿! 她如今落得这境地,可不就是这老匹夫害的? 她赶路赶得好好的,如果不是那厮追上来拦住她马车,她怎么会被雷劈?怎么会死?! 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昨夜里跟李夫人的争执,此刻也还正让她窝着火呢! 她抬腿便跨了门,不由分说往东边去。 庑廊下她又突然停了步! ——不对,算起来老匹夫眼下比她也大不了多少,还是个祸根孽胎! 再说他爹娘还在这儿,她这么闯过去…… 她抻抻身子把身转了,面向慌不迭追上来的疏夏:“谁干的?得手了没?!” 疏夏上气不接下气:“未,未曾,据说被晏公子掷剑吓跑了。” “那不可惜了?”李南风放手,在门廊下来回转圈,迭声道:“怎么没一招剁了这祸害?剁了多好!岂不是造福苍生?” 疏夏无言以对。 李南风道:“怎么?我说的不对?” 疏夏摇头:“没有不对。就是,就是觉得姑娘这两日,气性,气性稍微大了那么一点儿。” 李南风停住脚。 废话,前世里皇帝仁厚有余而魄力不足,守成之才而已,李家却接连让她推了好几个子弟进入朝堂要部做出了实绩,替他撑起了布政衙门,连太后都对她格外看重起来了,都这样了,她气性能不大么? 她瞅了她两眼:“有线索没?” 疏夏又摇头。 李南风一拂袖,吁气回了屋里。 生死之仇搁在那儿,她定然是不会放过这渣滓的。 但话说回来,眼下要紧的是怎么出门——来日方长,姓晏的这里她回头再算账也不为迟。 “让谭峻去跟王爷说说,请他通融通融。” 抓凶手虽然要紧,只要靖王不至于认为他们李家人里还藏着刺客就没有问题。 “可是姑娘,即便是王爷肯通融,既然出现了刺客,也危险啊!还是不走了吧。”疏夏劝说道。 李南风一度没有吭声。因为疏夏的担忧也可以说是她的担忧,尽管前世里没有遇见什么事,可毕竟事情发生了,谁能保证她一路定然安全? 跟靖王府一样,他们延平侯府也是帮助皇帝拿下前朝天下的一等功臣,既然晏衡遭遇了偷袭,那么她也有可能。 “姑娘,要不别走了吧?”梧桐也走过来软声软气地劝道。 李南风坐下来,抬手支住太阳穴。 今日不走,半个月后进京,也许不会改变什么,可是既然要走,那么多做纠缠有什么好处呢?不是该当机立断,快刀斩乱麻么? 她想了下,摆手道:“先让谭峻去打听看眼下什么情形。” …… 昨夜里靖王下令封宅之后,阿蛮即派了晏衡身边几个护卫分守在各处关卡,随后又吩咐了几个人暗中盘查王府的人。 王府的人都是靖王的人,阿蛮并不觉得靖王身边会有奸细,但是他是打小就跟在晏衡身边的,对他来说晏衡才是他的主子,因此即便是大不讳,他也不曾放松。 早饭时晏衡坐在林夫人房里,手拿着一只包子,慢条斯理地瞧着。往日该是相当随意的一群下人,今日在他虎虎生威的坐姿之下,都不由自主地变得恭谨。 林夫人梳妆完毕走到外间,说道:“怎么光看着,不吃?” 晏衡把包子放下:“阿娘今日还要收拾沈家母子的院落?” 林夫人嗯了一声,执着勺轻轻地搅着碗里的粥。“那是你嫡母,是你父亲的原配夫人,我自当尽心。” 晏衡道:“什么自当不自当,当年您又并非明知故为,何必低三下四。” 靖王的原配夫人,是早年间有“燕京四大家”之称的沈家的小姐,刚好晏家也是燕京四家之一,从小晏崇瑛与沈氏便熟识,可谓青梅竹马,早早地订了婚约。 他们婚后第四年,晏崇瑛在外驻军,朝廷疑心他投了叛军,把晏家老夫人扣在宫中。 老夫人自刎明志,临终前暗托了可靠的宫人传信给晏崇瑛,彼时晏崇瑛离京千余里,在京的发小故交联手将晏家家人分批送出京师,晏崇瑛从而率领三万将士反叛,在湖州揭竿伐周。 沈氏带着两个儿子南下途中遇上战乱,与晏家队伍走散,长达两年下落不明。 期间跟随父亲在容城治疗鼠疫的林夫人与晏崇瑛相识,两人相互配合着救下了大半个城池的百姓。 晏崇瑛为被缚的林夫人向敌军屈过膝,林夫人也替他寻药而孤身闯过沼泽地,沈氏母子被传死亡后的第三年,他们也成了亲。 次年晏衡出生,三岁时,沈夫人竟又被晏崇瑛的堂弟在巴州找到了,原来沈夫人带着两个儿子被敌军捉到,被当地的叛军攻打朝廷军时顺道救了下来。 如此,晏崇瑛便同时有了两个正妻。 晏衡的母亲从来没想过这个结果,她让晏崇瑛去接沈氏与两位公子,晏崇瑛去了,但沈氏听说他再度成了亲,执意不肯过来。 后来这些年,林夫人跟随着晏崇瑛刀尖上打滚,征途中没有人会把过多的心思转移到这种事上,过去就连晏衡也并未觉得再多出来一个嫡母和两个嫡兄,会对自己带来什么影响。 纵然他知道有他们存在,在他心目中,他与晏崇瑛和林夫人,就是一个完整的家庭。 仗打完了,国事了了,家事也终于到了搬到台面上的一刻,王府终究需要一位王妃,林夫人让贤了,她让晏崇瑛去接林夫人。 晏崇瑛遣了身边最为得力的谋士前往,沈夫人原不肯来,上个月不知为何又还是答应了。 而晏崇瑛被钦点出京迎接功臣家眷,林夫人既然退居“侧室”,她便不能不来。 也正因为身为弟弟的晏衡需要迎接和拜见兄长,也才会有了这趟行程。 章节目录 第007章 谁下的手? 林夫人出身岐黄世家,自幼并不曾受拘于儒家礼法,但因为晏崇瑛,为这个男人出身入死过的她也甘愿以侧室自居,在沈氏面前执妾礼。 然而她这么委曲求全,又能得到什么好结果呢? 等回到京师,晏崇瑛为了哄回那个青梅竹马的发妻,便会打发那个与他生死与共十四年,在他每一次生死攸关之时都舍命伴随的“侧室”去往晏家祖籍。 在那个男人看来,林夫人这十几年的相伴之情,大约是还抵不上与沈夫人的结发之情的。 于晏衡的母亲而言,她多年的付出与眼下的委屈求全又算什么呢? 所以到最后,她选择了了结此生,留下遗言说不再成为所有人的障碍。 这样一来,她的退让在晏衡看来就显得那么可笑了。 “话不能这么说,事实已经这样了,只能求个最好的结果。”林夫人给晏衡夹着火腿丝儿,说道。 最好的结果,当然是沈氏和两个嫡子能够接纳她和晏衡。虽然看沈夫人的态度有些悬,但是,她已经把诚意给出来了,也问心无愧了。她跟晏崇瑛也是有儿子的人,总不能轻易就放弃。 晏衡捏着包子坐了半晌,说道:“不管怎么样都好,阿娘心里可得记着还有个我。这没娘的孩子,日子可过得苦透了。” 林夫人抬头道:“怎么会呢?等我老了,你还是我的依靠呢。” 晏衡笑了下,把包子扯成了两半。 眼目下把他当成依靠的母亲,彼时却还是舍得下他去寻死,不知那又是经历过一种怎样的心寒和绝望? “公子。” 阿蛮提着短剑进来,看到林夫人,先施了礼,而后冲晏衡躬身:“剑已经找到了,被弃在东墙面角下的柴禾堆里。”说完他把剑呈上去,并轻轻使了个眼色。 晏衡接剑看了看,站起来道:“母亲慢用,儿子先回房。” 林夫人嘱咐他病才好,别到处走,他应下,出了门。 抄手游廊下阿蛮压低声说:“王爷此番带来五十名侍卫,十名王府下人,几乎都会武功,但目前查到的那些人里,没有发现可疑人,都是花名册上有名有姓有来历的。” 晏衡一言不发往前走。 阿蛮接着又道:“其实小的觉得,以王爷的治军手段,身边若还存着奸细,目标定然也是冲着王爷来,而非公子,所以咱们是不是找错目标了……我觉得王府的人不至于。” 靖王府位高权重,替靖王卖命有啥不好?非得自寻死路? “我几时说一定就是王府的人干的?”晏衡停下脚步,“不是你昨夜里说范围太大很难找吗?我不过就是提个建议让你先从王府查查看的呀。” 阿蛮倒也无可反驳。 这时护卫郑霖走过来:“公子,有个奇怪的事儿,延平侯府李家的大小姐一早上就在着人打听四处关卡的情况!” “李家大小姐?” 晏衡止步,骤然望过来:“你是说李南风?” …… 行邸虽大,到底也不过一所宅子,经过半夜,全宅子的人都知道了这消息。 但大伙不少虽是锦衣玉食的贵胄,可在乱世里生存了那么久,遇到这种事情都相对镇定。 除去交代身边人勿要随意走动,并没有人对此过份惊慌。 谭峻作为李存睿直接派过来的护卫头子,当然能耐不小。一顿早饭的时间,他便把里里外外情况摸了个透熟。 “刺客是昨夜戌时左右在晏三爷院子里行凶的,据传刚好晏三爷醒了过来,掷剑吓跑了对方。 “随后靖王知道了,下令封锁进出关卡,一直到如今。晏三爷没什么大碍,这大约也是王爷至今未曾露面的缘故。” “这年头怎么连刺客都业务不精了?”李南风捏了颗花生道。 谭峻不知该怎么接话,想了想又还是试探道:“姑娘认得晏三爷?” 李南风不想回答这种问题。 谭峻打算退下去,却忽然又被唤住。 他抬起头,李南风方才还慵懒的神色蓦然间凝重了些许。 “姓晏的虽然无耻,可他如今还不过是个半大孩子,靖王就在此间,刺客若是为寻仇而来,那为何不杀靖王而选择杀他?” 换句话说,这当口除了她李南风有足够理由向晏衡下手寻仇之外,还能有谁? 谭峻稍顿,道:“兴许是靖王身边高手众多,贼人无法近身,无奈之下便寻他的子嗣下手?” 李南风抻直身子,冷哂道:“没那么简单。靖王与林夫人此番是来迎接原配沈夫人的,晏家两个嫡子也会跟着到行邸。 “那两个已经成年,虽然未曾出征过,身后却有一个庞大的沈家,且他们还都是嫡子,刺客要对子嗣下手,哪里轮得到他晏衡?” 谭峻语塞。 李南风站起来,又道:“为了此次出行顺利,朝廷指派了五位大将并数千精兵相随,靖王府的人更是精干强悍,这贼人能够闯入行邸行凶已是蹊跷,敢冲晏家人下手就更加胆大了,更莫说他还能全身而退,令将士们追查整夜还未落网。” 谭峻肃然起敬:“那姑娘的意思是——” “簪缨各家因着家眷未进京,尚且都未曾封世子,诰命的旨意也都还没有下来,举朝可就靖王府这么一家异姓王,沈夫人所出两个嫡子毫无寸功,面对同样也是明媒正娶的林夫人所生、且还曾跟随着靖王与皇上南征北战的晏衡,他们能有信心这世子之位一定是他们的?” 谭峻讷然:“您是说下手的可能是那两位公子?” “那倒也不见得。”李南风停顿了一下。随后她又道:“沈夫人带着晏弘晏驰在湖州居住,几乎不曾离开,兄弟俩也从没到过军中,靖王身边的侍卫却都是他自己选出来的勇士,不可能有外人混得进去,包括晏家兄弟。” “那这……” “刺客是谁我或许并不清楚,但有一点我可以断定,靖王绝不会对此心中无数。” 前世里必定也是发生过同样的事情,但是没有闹到人尽皆知的地步,可见是及时被捂了下来。 能够那么短时间被捂下来,足以能够说明靖王在事发之后就很快知道了这件事,并且做出了决断。 她徘徊了两转,最后停在门下道:“我们去见见王爷。” 章节目录 第008章 她想干嘛? 李南风对晏家的家事丝毫不感兴趣,她关心的只有自己今日能不能启程。 不过在去往东边的路上仍有一事引起了她的疑惑,前世里此事既然被捂了下来,那这一世,靖王又为何不捂了? 进了靖王院子,靖王正在房里执卷看兵书,不过目光却似聚焦在案头一盏莲花盏上。 不愧是行武出身,南风才到门槛下他就敛神抬头了,凝重的神色也逐渐缓和:“蓝姐儿来了。” 早前说过,李家与晏家有世仇。 原先燕京城里有四大世家,李、晏、沈、程,在前周并立了近百年,彼此往来密切,到了李南风的曾祖父李灼那代,晏衡的曾祖父晏晗被揭发侵吞军饷,受审之时却反咬时任兵部侍郎的李灼与镇边将领勾结。 严审之下李灼含冤上吊,虽然紧接着晏晗也在天牢里死去,可两家这仇终是结了下来。 后来几十年里两姓不通往来就成了惯例。 直到周皇暴政,朝局动乱,纷争四起,李家在明哲保身前提下还屡遭皇帝猜忌,年少怀才的李存睿誓不替朝廷卖命。 那年祖父告老,李存睿举家迁回江南,时隔不到一年,舅舅忽然来信,说高家嫡支的高衍在黄山起事,请李家前往助阵。 李存睿原本不屑做这等事,却经不起后来高衍亲自冒险到府游说,加入了阵营。 而翌年又在长沙府得到晏衡的父亲——也就是这位靖王晏崇瑛率兵投奔。 有着世仇的李存睿与晏崇瑛便在这种局势下意外地碰面,并且成为了比肩作战的盟友。 家仇虽然难忘,但在特定的情景下,又被悄然淡化了,自然初初也有摩擦,有顾忌,有避讳,但据李存睿后来所说,晏家那位曾祖虽然卑鄙,但晏崇瑛却也委实是条汉子,能孤身独挡数百敌军,也能凭着一杆银枪护着他们于绝境中撤离。 十五年的同甘共苦,总能留下些什么,李存睿和晏崇瑛在征途中肝胆相照,但回到京师,回到族群之中,却未能再如昔年一般肆意洒脱。 因为两边家族里别的人没有参与战争,他们只知道祖上的生死之仇摆在那里,无法接受并理解短短几十年后,冤死的二人的后代便忘却前事和乐如常。 于是带来的改变只有两家子弟日常往来无碍,两姓互不通婚的祖训,彼此都还在被严格的遵守着。 而关于她李南风前世里为着李家的宜姐儿与晏家的翎哥儿那一出而怒而告去太后跟前,这又是后事引发的另外一出了。 李南风喊了声“王爷”,顺眼打量了两眼这位。 燕京几个世家样貌血统都是没得说的,而这位靖王,除去征战数年练就的英武强干之外,浑身又隐隐散发出一种绝世负心汉的光辉。 她道:“听说昨夜里有人行凶,不知抓到了不曾?” 靖王道:“将士们正在严加盘查。”说完他微笑望着她:“你不用害怕,没人敢欺负你这小姑娘。” 李南风笑道:“我不怕,家父一介文士,尚且伴驾征战多年,如今有王爷亲率兵马在此,我自然也不能露怯,免得来日让家父家兄笑话我。”说完她接着道:“不知三公子现下如何?” “有惊无险。也可能是眼花,把路过的野猫当成了刺客也未定。” 靖王顺手点了枝安神香,漫不经心回应。 “那就好。”李南风似松了口气,“其实我来寻王爷,是有一事相求。” “你说。” “我昨夜里梦见家父,半夜梦回,令我大为触动,十分想念。我想此处距京不过一日路程,一夕便可见着,因而请示了家母,想提前回京探望。回头出行邸的时候,想请晏伯父行个方便。” 靖王漫声道:“昨夜才出了事故,你眼下就要赶着出门?” “思父心切,心下难忍。”李南风微颌首,又说道:“不过我也知道自己出门有些冒险,因此斗胆前来请示王爷,不知王爷——肯否抽几个人帮忙送送我?” 靖王插着香的手停在那里,隔片刻才扭头看过来。 …… 阿蛮和郑霖没想到晏衡会像个被欠了钱的债主一样,毫不避讳地直呼李家小姐的名字。 李家女眷长年安居在江南,而晏衡则在军中长大,除了李家刚到行邸时碰见一面,这两人是不可能见过的。他居然会在听到提起李小姐这么大反应? 侍卫再次来报李南风的消息时晏衡虽然已经恢复了常态,但他的注意力明显还集中在回话上:“李南风请求提前回京?” “正是!李小姐方才还请求王爷派人相护!” 晏衡闲散了一早上的神色逐渐有些绷不住:“她想干什么?” 侍卫摸着后脑勺:“属下不知,不过猜想应该是害怕独自上路吧,毕竟小姑娘没出过远门。” “害怕?!”晏衡扔下扇子,“她若真有那么害怕,还会挑这个时候回京?!” 侍卫连忙称是。 晏衡负手走了两步,说道:“先看看去!” …… 李南风并没有催着靖王回答,甚至看上去并不担心自己会被拒绝。 靖王顿了半刻,神色自如地坐了回来:“你要我派人护送你?” “如果王爷肯的话,那当然再好不过了。”李南风身板挺得笔直。 靖王信手整理了两下书案,说道:“可是我眼下,未必抽得出人手。” 李南风笑道:“那也无妨。抽不出人手来也是能理解的,是我逾矩,还请王爷别见怪我。 “好在我身边也有几个得力的护卫,料想也应付得来。不过还是要请王爷给底下人打个招呼,允我通行。” 靖王靠在椅背上,注视了她一会儿,笑起来:“你这丫头,看来是非走不可了。” “请王爷通融,我都快三年没见着父亲了。这重逢之前的时间,总是最难熬的。” 靖王听到末尾,神色有些恍惚。片刻他敛去笑容,点点头道:“我奉旨护送官眷,你既急着回去,我也自该派人护你周全。” 他扭头:“初霁,下令放李姑娘通行,再派遣十个身手过硬的侍卫护送姑娘,一路上不许有任何差池。” 门外王府管事进来:“遵命。” 章节目录 第009章 仇人相见 出了靖王处,南风立刻交代丫鬟们去收拾行李,再召唤李勤谭峻立刻出发。 谭峻对这个结果既意外又佩服,问她:“姑娘此番似是胸有成竹?” 李南风叹道:“既然外人不可能潜入行邸来行刺,那就只能是自己人。” 谭峻略思索,变色压声道:“姑娘这‘自己人’莫非是指靖王?” “我可没这么说。”李南风扬眉,“我不过是去碰碰运气,谁想靖王思虑周密,怕我出事,就答应了。” 谭峻暗骇,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南风其实已经不记得当年在这里,晏家两位夫人碰面后具体发生过什么,但靖王妃只能有一个,靖王府内部必定会有一场暗战。 昨夜出现的刺客,若是晏家兄弟为取晏衡的命,未免也太蠢了。 既不是他们,又确有其事,末了又轻易捂住了事态,那谁指使的,还用多想吗? 靖王想干什么,眼下不好说,但前世里晏衡在靖王府活得好好的,还成为了前后两任君主的心腹,到最后还能祸害她,可见没那么短命。若靖王是想除晏衡而替沈氏所出的两个儿子铺路,那他也完全不必在众人眼皮底下行事,摆出这么多破绽给人看。 何况,她并不认为靖王会糊涂到舍弃自己亲养了十三年的儿子,而去指望那两个沈家养大的儿子。 即便是心觉亏欠沈氏母子,也不至于杀晏衡。 既然刺客最有可能出自靖王,那么被刺伤了的凶手怎么处置,他也总归会头疼。 如此,她跟他讨要侍卫护送,大约于他而言就相当于瞌睡递枕头了,他又怎么会不答应呢? “这么说来,一路上咱们还得给那十位侍卫提供些便利才是。”谭峻意味深长地说。 “知道就好。”南风道,“但也别做的太刻意。省得节外生枝。” 她才十一岁,若让靖王看出来她是故意提供机会给他弄走“刺客”,那还了得? 谭峻痛快地领了命,转去办事了。 初霁传完话回来恰逢庑廊下看到李南风往西边去。 回到房里见靖王也在窗外负手凝望,说道:“这位李姑娘,倒是来得巧。” 靖王缓缓转回身,踱回屋里道:“你认为会不会有些过于巧合?” 初霁微顿,缓步跟上去道:“这姑娘才十一岁,前两日刚来时,还跟在其母身边亦步亦趋,纵然也可能天赋异禀,聪明异常,但王府与李家女眷尚且并不熟络,应该也难以聪明到能一眼看透王爷所行所为的地步。” 靖王点点头:“但愿如此。”又道:“都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只等李家车马启程。” …… 不到两刻钟谭峻便已组好了出行队伍。 李勤听说又能走了,一蹦三尺高,嫌小厮手脚慢,自己两肩各跨着个大包袱奔出来。 李舒紧跟着到了这边,一面数落着他,一面又百般地叮嘱他照顾好南风。 疏夏梧桐本来满意以为走不成了,没想到硬是让李南风给掰了回来,真谈不上佩服,只觉得她这么任性实在让人无奈又痛心,为什么就是不肯顺着自己的母亲一些呢? 虽说想念李存睿是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可是李夫人毕竟是她的母亲,她这么倔强是不是也显得过于冷漠了? 要知道在昨夜之前,她在李夫人面前虽然也不见得多么淘气,但到底是乖巧温顺,让坐下就坐下,让站着就站着,绝不曾顶过嘴的。 不过她是主子,说什么就是什么吧,毕竟李夫人那边也犟着呢。 东西都收拾好了,打点打点,再跟金嬷嬷私下里说了一声,就出门了。 金嬷嬷叹了口气,嘱咐两句,没再说别的什么。 南风本想去拜别母亲的,想想还是算了,她这心气,少见面少生口角就算是尽孝了。 她坐在马车里,扭头看着送出来的金嬷嬷和金瓶,心下倒有些拉拉扯扯地。 李夫人坏么?并不坏,所以她身边的人也都称得上是赤胆忠心,小时候她闹腾,只有乳母能安抚得住她她在生母那里从未得到过的耐心、纵容和温柔,在乳母那里都得到了。 她六岁时乳母回乡途中遇难,她哭得撕心裂肺,横竖要派人去找她的尸首,后来便是金嬷嬷代替乳母,每夜里搂着她在怀里睡觉。 金瓶比她大七岁,自记事起她就很懂事很沉稳了,梧桐和疏夏原来都是在她手下,也算是她亲手调教出来的。 李夫人与李存睿统共只生下她和哥哥李挚,李挚在她七岁离家跟随父亲之后,家里这些仆人,眼里便只有她一个宝了。 可是她们对她再好,又怎代替得了有着血缘之情的母亲? 她放下帘子,闭上眼睛。 ——罢了,像她这种遭天打雷劈的人,哪里配享有慈母爱护?有好父亲好哥哥护着就不错了。 …… 晏衡快步跨到中堂天井,正好透过如意门看到一列人马准备启程。 “公子!那正是李家小姐的车列!”阿蛮气喘嘘嘘跟上来,又以更惊诧的声音道:“前面是咱们王府的侍卫!王爷真的答应派侍卫护送了! “——这刺客还没抓到呢,要是路上出点什么差错,李家怎么可能会善罢干休?咱们两家都还有梁子在呢!王爷怎么——” 晏衡望着那队已经启步的车马,眉头也皱得紧紧的。 没等阿蛮说完话,他便飞也似地迈下了石阶。 “哎,公子!” 阿蛮下意识出声,晏衡却已飞步贴上墙头,抢到马车前面,身子一倒,紧接着翻倒在了地上! 谭峻带着有十二名护卫,加上李南风和疏夏梧桐等贴身的侍女六个,以及李勤一行十一个人,这里已有近三十个,外加王府的十个侍卫,这队伍就已经有五十人之多! 眼瞧着晏衡突然间在马前翻倒,这一队人马刹时停了下来! “公子?!” 王府侍卫眼尖,认出他来,当下一窝蜂涌上前把他围住! 李南风上路心切,只盼着马儿出门走快些,没料到这才刚启步就又停下来,不由把脑袋钻出了车窗:“出什么事?” 话没说完,她视线落到地上那人脸上,瞬间已只有了进气没有了出气! 章节目录 第010章 这老匹夫! 这人半躺在地上,脸朝这边,身上没有耀眼的织锦蟒龙袍,头发梳得并不那么顺滑,浓眉凤眼下高挺的鼻梁看着也并不冷峭,唇上更没有被打理得整齐的小胡子! 但是这厮小小年纪,那微挑的眼尾却已经藏不住满满的阴险气息,那双曾经鄙视过她的眼珠子,对她无礼过的那双嘴皮子,也仿佛随时都准备再把人气死一遍! 这不是晏衡那老匹夫又是谁?! “他怎么在这儿!” 这刹那之间,她浑身上下每一根筋都支楞起来了! 没跟他碰面还能忍耐,这一见了面,那生死之仇岂还能按捺得住?! “好,好像是撞着了。”疏夏结结巴巴说。 撞着了?李南风回想起他拦停她马车的魄力,冷笑出声,不顾疏夏她们的阻拦,抻身下了地。 晏衡摊平四肢半躺在地,虽然侍卫压根没找到哪怕丁点儿破皮的地方,但他毕竟是靖王府的三公子,他说什么就得是什么! 因而这时候队伍早就打散了,在阿蛮起头之下,周围人有的忙着过来问候,有的忙着去请大夫,还有的忙着去禀靖王与林夫人,就连谭峻他们出于这种势态,都不能不表示关心,以至于门下被堵得水泄不通,真真是一团糟了! 李南风拨开人群望着地上,漫声冷笑道:“原来是晏三爷!” 晏衡余光瞅着兵荒马乱的当场,心下正满意得紧,并没留意到面前又多了个人。直到这挟着寒意的声音响起来,他才抬头。 看到面前这人时他也是愣了一下…… 面前这丫头骨架细细小小,穿着温柔轻盈的鹅黄春衫,头顶梳着两只双丫髻,插着同色的珠花。 尚未到施脂粉的年龄,眉毛淡却是有型,眼眸大而且乌亮,看上去就一定很好捏的鼻子底下粉唇抿成一线,且还微微勾起,把一侧白里透红的脸颊生生拉出一道饱满的弧来—— 这赫然是李南风! 晏衡虽然知道李南风就在这队伍里,也知道马车里头就坐着这丫头,可他只当这个时候的她还是个规规矩矩的大家闺秀,哪曾料到她会下马车?! 前世她一身珠光宝气稳坐在宽敞奢华大马车里张牙舞爪怒骂他的样子,与眼前她的样子迅速重叠起来,令晏衡一时竟分不清孰真孰幻。 “晏三爷怎么不说话?”李南风又开了口。这语调不紧不慢,莫名地透着一股压迫感。 晏衡靠在阿蛮怀里,迅速地调动记忆。 前世在沧州这会儿,他跟李南风是不熟的,又或者说他从始至终跟她都没有那么熟。 但无论如何他总是了解过她的,李家家变之前她就是个娇憨的千金小姐,在沧州这会儿,成日跟在李夫人左右,从不行差踏错,按理说不会这么大喇喇跑出来。 可这当口的她不但出来了,而且一双眼睛还杀气腾腾,这可没道理! 即便他碰了她的瓷,她也犯不着拿这活似晏家十个八个子弟拐了她李家十个八个小姐般的目光看着他吧…… “李姑娘,我们公子,我们公子刚才被马蹄踢着了。” 这当口得亏阿蛮机灵,见着晏衡迟迟不做声,立刻解起了围。 “原来是马瞎了眼!”李南风道,“既是这样,那冤有头债有主,谁的马踢的晏三爷,留下来负责给三爷赔罪!余下人继续随我出门!” 晏衡坐在地下,看着掷地有声的李南风,说不出来哪里不对,但就是莫明地觉得后脊凉嗖嗖! 别说他知道年少的李南风不至于这么凶神恶煞,就是不知道,一般的小姑娘哪里会有这等魄力? 在遭遇事故的时候能如此冷静地指挥下令,绝不被人干扰到自己的目标,这可绝不是一个十来岁小姑娘能做到的。 “老李你留下,其余人上马。” 见谭峻指着牵住犯事马匹的护卫招呼起众人,他当下冲队伍里的王府侍卫斥道:“没看到我崴到脚了?还不快去找大夫来!” 这一斥,重新被召集的队伍又停了下来。 王府侍卫犹豫着未决,阿蛮斥道:“还愣着做什么?是不是还得王爷亲自来请你们动手?!” 侍卫们无奈,只得冲李南风拱手:“事出意外,还请李姑娘稍候片刻。” 李南风双眼眯起来。 抛开生死之仇不谈,晏衡这厮本事如何她还是有所耳闻的,他跟随靖王在战场呆了十几年,前世里又在未满十六岁时就技惊四座,一排三枝驽箭让他射下来五只鸟!这种人怎么可能会冒冒失失闯到马蹄前来? 退一步说,就算是闯到了马蹄前,又哪里会有那么容易被马踢到? 这老匹夫素来奸滑卑鄙!赶在这当口来闹事,八成是成心的了! 这不要脸的先是害死她,而后又跑出来阻挠她的行程,这回她若再让他得了逞,岂不是得憋屈死?! 站了会儿,她忽然抢在侍卫们来抬人之前蹲下来:“既然晏三爷受伤了,那先让我看看伤的重不重!” 说着她已握住他呼痛的那只脚,借着衣袖遮挡,潜到他膝后窝里猛地掐住了那根腿筋! 晏衡做着崴脚的姿态,自然是该行动不便的,也着着实实低估了她这么一个世家千金小姐的胆量! 膝后弯那地方被掐住是什么滋味可想而知,当李南风探手过来时,出于武将本能,他身子一蹦,下意识就往上跳! 跳到一半蓦然意识到不对!但已经迟了,他支地使上了劲的这只脚已经露出了破绽! “哟,不是伤着了起不来吗?怎么还能跳呢?” 李南风撩唇,清清脆脆的声音在一地静寂中不带一丝感情地吐出来。 老匹夫就在眼前! 要不是眼下四处全是他爹的人——且不说能不能杀得了他吧,就算杀得了,为这老匹夫再赔上一条性命也实在不划算——她刚才就已经第一时间掐上了他脖子! 章节目录 第011章 这恶婆娘! 晏衡脸也寒了。 这丫头竟是个耍阴招的老手! 他心下暗骂,却也不敢露在脸上。 再一想这又断没有理由,她李南风虽然将来必然会是个不省心的,但此时此刻她还在她母亲高夫人的掌控之中,关键是她才十一岁! 她回京之后还得冒冒失失捅下不少篓子等着家里人收尾,如今的她怎么可能会有如此老辣的手段和目光呢? 即便是天生冷血狠辣,也不至于如此老练,怎么可能她一眼能看穿他是在做假? 晏衡心思乱蹿,一时不知该在哪里着陆。 第一次看到李南风的时候算起来就是在前两日,她被她母亲牵着从马车上下来,扑闪着一双大眼睛看着前来迎接的他们,话不多说一句,路不多走一步,跟别的闺秀比起来有什么两样? 算起来这也不过才隔了三天,这怎么先是闹着要提前进京,后又跟他动起了手? 太诡异了! 再联想起他自己,再想想出事时候的那道雷—— 想到某处,他神色倏然变了一变,目光情不自禁又回到她脸上。 那日她出事在他之前,既然连他都已经死了一遍,那么她同时也死后重生,又有什么稀奇?! 这死丫头——不!这婆娘,这母夜叉!难不成她也回来了? 晏衡脸色接连倒换了几遍,一时不知作何感想。 再度对上她视线,他心下竟又没来由地凛了一凛! 他对这目光可再熟悉不过了,他去跟她抢南边庄子的时候她是这个眼神,他在宫宴上撞见她给别的官眷穿小鞋的时候是这眼神,以及是在雷雨交加的马车上,他踏入她李南风的马车时她的眼神都几乎也是这眼神,只不过眼下这目光看起来更加毒辣罢了! 完了!这毫无疑问,绝对是那个彪悍老娘们也一道回来了! 晏衡有点无语,甚至有点惊恐,照她眼下这么个态度,难不成是被雷劈死的怨气已结?还结到了幼小的他身上? 那就更完了! 这婆娘一向不讲道理,要是让她知道他壳子里装的是拦她马车害她遭雷劈的前世那个魂,她岂不是能活剥了他? 就凭这婆娘对付她嫂子、丈夫还有她儿女的手段,他落到她手上还能有好? 想到这里他内心打了个激灵,扯住阿蛮袖子,缓缓把脸别开了。 原本他根本不必这么怂,可他回到这具身体,除了武功与阅历之外什么都没了,而这婆娘是靠阴谋诡计吃饭的,她回来这年头,脑子可不会受影响! 虽然不见得就真怕她,但,这当口又何必呢? 他还有大把正事等着去做,万一让这婆娘盯上他捣乱了计划岂非得不偿失? 到时候别说什么大杀四方了,他这辈子能不能有前世的成绩还未定呢! 这么看来他绝不能在她面前露出破绽,且必须明哲保身,先少招惹她才是上策。 李南风阴冷地盯着他,见他迟迟没有回应,心下也有点纳闷。 她虽然与姓晏的不熟,但也对他日后的手段了然于心。他分明就不是个吃素的,不然也不会跑出来整这一出了,可这会儿都被她“欺负”到鼻子跟前了,怎么却怂成了这副德性? 说起来还真是极好的报仇机会啊,这小脖子就摆在眼前,她只要掐上去一用力就报完仇了。 只是不知道晏弘晏驰兄弟俩回头能不能看在她提前替他们清除了障碍的份上,求他们爹饶她一命? “姑娘!” 金瓶从旁看了半晌,这时候越看李南风神情越不对劲,连忙挤进来,拉住她低声道:“姑娘快起来吧!您可是千金小姐!” 丫鬟已经去内宅禀报了,李夫人必定已在赶来的路上,要是让李夫人看到她一个千金小姐大庭广众之下去握着男子的足,回头她这一顿训是断断少不了的了! 李南风望着满脸警惕的晏衡,再想想前世里晏家兄弟的结局——那俩货连自己性命都没能保住,她还去指望他们保住她,怕是不太现实。 ……也罢!暂且就留他一条狗命。 她顺手拍了拍晏衡那条膝盖,说道:“去把咱们家的大夫请过来,我要亲自验过晏公子的伤势才走。” 不杀他可以,这厮今日在她跟前闹事,却实在是不能惯着! 今日若不撕破他这张假脸皮,让世人看清楚他是什么德行,她这口气可平不下去! “慢着!”晏衡心里有鬼,闻言即伸手来扯她。 却不知是鳏夫当得太久脑子转不过来还是怎么回事,他竟然一把扯住了她的裙子…… 打小练武的男孩子,虽说年岁不大,终归也力气不小,他这一扯,李南风那条只拿缎带缚住的绫裙立刻吃紧,裙头下滑,竟然眼看就要脱离裙带! 那可是姑娘家的衣裙! 且这位姑娘还是当朝太师的掌上明珠! 四面冷气顿起,金瓶疏夏纷纷惊叫着扑过来! 李南风本就已经忍他多时,此刻被他“非礼”,一张老脸早已胀得通红! “你找死!” 她怒喝一声踩掉他的手,紧接着扑上去掐住他的脖子! 饶是晏衡也抵挡不住这么虎的扑势,当下滚倒在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李南风的脸,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 晏衡“伤”成什么样,其实大家心里都有数,因而李南风在与他说话时都自觉地旁观,并没有格外紧张。 李南风怒扑上去的时候大伙自然也没防备,这错眼之间两人就直接掐上了,大伙便全都吓颤了腿,一个个慌不迭地上来拉人! 李夫人刚走到如意门下,便听见前面叫嚷声此起彼伏,她眉心一抖,立时加快脚步。 跨门时刚好遇上闻讯赶来的靖王夫妇,两厢对视一眼,均如临大敌地往人群这边行来! 李南风已然杀红了眼,哪里肯放手? 晏衡因着她是姑娘家,哪哪儿都不好下手,也只能抓住她两只手腕使劲往外掰! “住手!” 纷杂的劝阻声里陡然传来勃然怒吼,李夫人脚步虚浮地到了跟前,指着李南风已经开始浑身颤抖了! 章节目录 第012章 他不要脸! 晏衡抽空看了一眼,见到靖王与林夫人李夫人并排立在面前,正俱都瞠目结舌看过来! 晏衡道:“你还不松手?你母亲来了!” 李南风道:“天王老子来了都没用!” 她加了把吃奶的力气,又往他脖子上压了压! 晏衡道:“快放手!老子怕你了行不行?!” “跪下磕头!” ……这可不行,男儿膝下有黄金。 旁边金瓶瞧着没办法了,与疏夏梧桐捋起袖子将李南风押住,再唤来谭峻—— 四个人的力量对付一个十一岁小姑娘还是不成问题的,这边厢王府侍卫又配合出手,终于将晏衡自李南风魔爪之下给拖了出来! “这是怎么回事?为何欺负你妹妹!” 晏衡刚站稳,气还没喘匀,靖王便劈头盖脸骂过来。 晏衡脖子疼,脸上也疼,还有腰背在石板地上也硌伤了好几块,这会儿还被骂,还真他奶奶的想问候祖宗了! 被动手的是他,险些被杀的人是他,挂了彩的人也是他,到底谁欺负谁?! “是她先动手!”他怒道。 “蓝姐儿一个大家闺秀,向来高贵矜持,你得把她逼到什么地步她才会先跟你动手?你一个爷们儿跟人家姑娘过不去,你还有脸指责人家?!” 靖王怒骂他,又不忘打他七寸:“你不是在后院呆得好好的吗?跑这做什么来了?!” 晏衡丧气地抹了把脸,没吭声。 这没法吭声。 李南风指着他道:“我们的车马正动身,他突然扑过来说他被马踢了!他还扯我的裙子,他不要脸!” “你给我住嘴!”李夫人怒道。 但随着李南风的出声,人们的目光已经转到她身上。 经过这场搏斗,李大千金束着珠花的精致小鬏鬏一边已经乱成了稻草,珠花半挂在髻上,衣领也歪了,小脸上不知是因为气愤还是力气使得太大而出现了两坨红,配着她这愤怒之色,活脱脱就是只被惹毛了的小母狮子。 李夫人道:“还不给我回房!” 李南风不甘心,差一点点她就能杀了这混蛋了,她可真不舍得走! 金瓶她们已无法忍耐,不由分说又把她给架上了石阶,飞快消失在如意门内。 林夫人亦狠瞪了晏衡一眼,过来跟李夫人施礼:“衡哥儿失礼,先向夫人赔罪。待我和他父亲先带回去管教,回头再来求夫人的谅解。” 李夫人没有回应,抿唇立了半刻,转身上了石阶。 林夫人顿了下,也转身望着晏衡,揪住他耳朵,不由分说直接拖上了庑廊! ……李南风被拎小鸡似的拎回了屋,依旧杀气未退,犹在横眉怒目瞪视着前院方向。 只是身量太弱,在手脚有力的金瓶她们手下,也依然像只毫无反抗力的小鸡崽。 “姑娘这回可闹的太过了!哪有您这样的千金小姐?你这是成心给太太添堵呢,这行邸那么多人,方才前院里又全是侍卫兵丁,您居然当着他们的面跟人打架! “——梧桐快看哪里伤着没?有的话赶紧上药,不然太太回来怕就来不及了! “——奴婢说的您别不爱听,您但凡听从太太的,不那么跟她顶撞到底,哪至于这么狼狈!这回奴婢可是也不会帮您的了!” 金瓶手忙脚乱地给她梳头更衣,瞅着空子“数落”。 李南风肝气郁结,还没开口,虚掩的房门啪嗒一响,李夫人在金嬷嬷等人相护下裹着怒气跨了进来。 “都给我出去!” 丫鬟们瞬时噤声,给了头发还没梳的李南风一个怜惜的眼神后就迅速退出去。 “你还要不要点脸?!” 李夫人几步逼近李南风,怒火把她眼睛都烧红了,“你是当朝太师的女儿!你的父族是享誉多年的燕京世家,你的母族是底蕴深厚的皇族高家! “你居然大庭广众之下跟男子打架动粗?你是想毁了你父亲声誉还是想毁李家声誉?!” “您刚才要是不拦着我,咱们家声誉就一点问题都没有了!我杀了那竖子,算是为民除害!” 李南风端了杯水咕咚喝下,叉腰深呼吸。 李夫人快昏厥了! “你还敢顶嘴?!你一个千金小姐,你还叫嚣着要杀人!” “您不是说他有损咱们家声誉吗?既然错在他,那为何不能杀?”李南风道,“难道我被人无礼了还不能教训他?我动粗难道不正是在维护李家声誉?” “维护声誉有的是办法!”李夫人怒道,“我教你那么多年,让你自小读书明理,就是为着让你如何用自己的脑子行事!而不是粗莽如武夫般动用拳脚!” “用脑子固然体面,但一件事若能够用拳脚解决,比起挖空心思把委屈憋成内伤再伺机报复总归要让人畅快多了!” 李南风侧首看了眼她,又接着道:“我李家难不成还怕他晏家不成?旗鼓相当的情况下,他欺负我,我凭什么不能掐他?连自己都不敢护,还谈什么体面?” “你放肆!” 李夫人颤抖地指着她,粗气一口接一口地喘上来:“我怎么会养出你这么个怨孽!” “我倒是觉得您很成功,至少我对眼下的自己满意极了,再也不用憋憋屈屈藏着掖着。” 李夫人忍无可忍,信手卷起手边一本棋谱抽过去。 李南风倒是防着她这一招了,背转身躲过,笑嘻嘻道:“母亲先歇会儿,知道您要罚我,我去三姐姐那里梳好头再回来领罚。” 门外静立的丫鬟们见门开,均吓了一大跳,又见是她独自出来,纷纷惊恐地看向屋里。 李南风没管她们。 她不明白她要时时刻刻装那些个高贵内敛的大家闺秀做甚? 前世后来她够不内敛了,不照样在权贵圈子里过得风生水起?不也照样也有死心踏地维护她的人一大堆? 规矩都是身居高位者制定的,既不必看人眼色过活,又何必时时拿这些来压迫自己? 章节目录 第013章 有何过节? 走了几步之后她又停下来。 她是不认为李夫人的主张是对的,可是这毕竟是她的生母,是李太师的夫人,更是李家的主母,她在下人们面前还是得拥有绝对的权威,她再怎么不屈服,也不该让一位皇族出身的一品诰命夫人在下人面前下不来台。 罢了,谁让她是她亲生的呢? 她转身走回门下,丫鬟们面上又一阵惶恐。 还没出声让通报,屋里已传来她李夫人的怒声:“即刻派人进京,让老爷请奏提前下旨诰封!再多呆一日,我怕会被她气死在这里! “——你这就把她拖回来,从今儿起,在房里呆着给我哪儿都不许去!若敢跨门半步,我打断她的腿!” 李南风摸摸大腿,得,这还不如不回来呢! …… 林夫人直接把晏衡揪进了房里,转身找来了鸡毛掸子,照着他肩膀就往下抽:“往日你顽劣就算了,不过是对着士兵们胡闹,人家李家姑娘是个千金小姐,而且还比你小,你居然也跑去欺负人家!我怎么教你的,嗯?你居然敢去扯人家姑娘的衣裳!” 晏衡不敢躲,着实挨了几下。 随后靖王进来,接过鸡毛掸子,照着他后臀也抽了几下:“你老子多不容易才挣下这身功绩,眼下你竟把太师的闺女给欺负了,你是不是想看着李家挤兑咱们你才乐意?嗯?!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林夫人纵然心疼儿子,这回却也没阻止。 晏衡心里又恼又怒,想他成年彻底崛起之后就再也没有挨过这种揍,没想到一来竟栽在了李南风手里,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但也没法吭声,这当口他再多嘴不是找罪受? 靖王见他一言未发,便停下手来,缓声道:“打今儿起,老实给我呆着,哪都不许去!” 说罢把门扣了,唤了人守着,沉着脸进了书房。 林夫人跟进来:“李夫人为人严肃,克己复礼,此番只怕是不会轻易原谅了。” 虽然才识得两日,接触不多,但印象中的李夫人往日礼数十分周到,可方才她离去时却一言未发,无论如何也看得出来她气得不轻了。 想到这里她又埋怨道:“都怪你!派什么侍卫去试探他,这下好了,捅了大篓子!” “我不也是想试试他够不够资格入皇上法眼?哪里想得到他会冒冒失失地去拦李家的马车?” 靖王在帘下停步,手掌心打得咚咚响。 林夫人翻了个白眼。 靖王望着她,无奈又走回来:“别翻了,再翻这屋里都不用掌灯了。 “你先备几样重礼去西边走走,姿态放低点儿,好好说,如果能有缓和余地是最好。” “那若不能呢?” 靖王沉气:“不能就回京再说吧。” 林夫人想了想:“存睿那个人虽是通情达理,有宰相之量,可他三天两头地把女儿挂嘴上,不知多宝贝,再加上宜钧也是个护短的,我怕回京之后更是难搞。” “他们一家子哪个不难搞?”靖王没好气。 林夫人想了下,忽笑道:“我倒觉得蓝丫头挺可爱,一点也不像那些说句话都要捧着心做西子喘的‘大家闺秀’。” 靖王瞄着她:“想什么呢?不可能的。别忘了晏李两家隔着世仇呢。 “别说就两家小孩子打个架,谈不到接手终身的事上,就算是真坏了名声,不管是他们家女儿还是咱们家女儿,都只能凭别的法子解决,不可能联姻的。” “真可怜。”林夫人叹道。“都过去好几代了,还得把仇恨延续到子孙身上。” 靖王耸肩:“我有什么办法。” 林夫人望着他,又道:“那这事李家要是不依不饶呢?” “不至于吧。”靖王咂着嘴。说完到底不踏实,又道:“那到时只好赔份嫁妆给她,再请皇上出面打个圆场。” 林夫人觉得这个靠谱,起身了。 …… 李南风等李夫人前脚走后,后脚就回了房。 很快金嬷嬷就来传报李夫人下达的责罚了,当下押着她去耳房面壁抄经,不许任何人求情。 李勤本以为可以跟着她提前进京透口气,这下泡了汤,也盘腿坐在蒲团上垂头丧气,直到小厮来催请吃晚饭才回去。 计划坏在晏衡那家伙手里,李南风何尝不郁闷? 人的心情果然是能左右喜恶的,那家伙分明还乳臭未干,怎么看起来就是那么可恶呢? 他晏衡的祖爷爷害死她的祖爷爷,他晏衡的老爹薄待相濡以沫多年的妻子,他晏衡又……算了,晏家的事关她什么事? 总而言之这次就算李夫人能饶了他,她也绝不会饶他就是了。 抄着经,扯纸写字的时候力气都不免大了几分。 疏夏忐忑:“姑娘,您跟晏公子究竟有什么过节呀?” 呵,这过节可大了去了! 她眼一横:“他祖宗害死了我祖宗,我替我祖宗感到冤屈,这个理由够吗?” 疏夏吸气,不敢再做声。 梧桐送鲜果进来,听见了,跪坐在旁侧道:“姑娘挠伤了晏公子,靖王和林夫人不会恼上姑娘吧?” “他还敢?”李南风冷笑。 疏夏还是担心:“原是不敢,毕竟是他无礼在先,可他是靖王的儿子,靖王府都是行武的,您看他们祖上还欺负了咱们家老祖宗呢,万一他们这次也不讲理呢?” 南风冷哼:“别说他靖王没点心胸领不了兵当不上有功之王,就算他什么都没有,纯属滥竽充数,凭他等的那个人马上就要到来,他满腹心思倾注过去还来不及呢,怎还有心思迁怒我?” 疏夏凑过来:“他等的什么人?” 李南风拿着果子,扬唇道:“当然是明日就将到来的‘靖王妃’。” “靖王妃?”丫鬟们讶然,“靖王府不是还没选定的谁当靖王妃吗?再说难道靖王妃不是林夫人?” 李南风顿了下,看了她们一眼。 眼下除了她这个前世回来的人,的确知道靖王妃之位归属的人还不多。 而靖王妃最后归属沈夫人,这是回京之后,最终封诰圣旨下来后大伙才知道的事。 章节目录 第014章 赔礼来了? 沈夫人虽说有个强大的娘家,但没有参与平天下的沈家跟权倾朝堂的靖王比起来,还是不太够看的。也就是说,靖王想要谁当这个正妃,旁的人并没啥话可说。 正因为如此,他居然最后做出了那样的决定,才让人颇为意外。 在李南风看来,哪怕沈夫人是发妻,是被靖王亏欠过许多的,也没必要把随同他共赴生死的林夫人给遣送离京。 即便不让林夫人当正妃,那让她留在王府带着儿子安静度日,至少也比遣送出去要强吧? 晏家的家事当然她也并不十分清楚,大户人家的内宅事都是隐密,哪有那么轻易能让人知晓的? 只不过她对这位沈夫人的印象,比那位林夫人略深。 她记得前世里与所有官眷一道进京之后不久,林夫人就回晏家祖籍居住了,后来一直未曾回京,什么时候过世的,她都不甚清楚。 事后很久李南风才知道,沈夫人被封靖王妃的当日,也就是林夫人被遣离京的那一日。 林夫人都已经被遣返,除了让沈夫人当正妃,好像也没别的选择…… 说起来她倒是与沈夫人有过不少的接触,印象中这位靖王妃话不多,身子不太好,也不很热情,但是同年的宫宴上,她们偶然在小憩的凉亭里遇上了,靖王妃还问她牡丹好不好看?又叹息说可惜春日太短。 李南风觉得她当这个靖王妃,不管是不是篡夺,都未见开心。果然没几年,她就死了。 靖王后来也没再娶,偶尔到李家来串门,虽然也前呼后拥的,却不像如今这么意气风发,那十来年里晏弘晏驰相继出事,又过了几年,他便也郁郁过世了。 晏家事故不断,有时候李南风也不免想,倘若林夫人不被遣送,或者说靖王没有作出遣送她离京的决定,更或者是林夫人坚决抗拒这个决定,最后靖王妃之位究竟能不能落到沈夫人手上,以及后面这些事故能不能避免,谁也说不准。 关于林夫人的结局,外界有过林夫人犯了大错才被送出府的说法,但同时也曾有人揣测靖王妃不能容人,可终究只是猜测,加上沈夫人自己也不是个福寿之身,渐渐地这样的话也再无人提及。 靖王对林夫人如何,也算是有目共睹的,晏衡今日会来碰她的瓷,其实动机也不难理解,他必然是看出来靖王想借她之势送走侍卫,所以才会拦着他们。 这么看来,这小子倒也不算糊涂,小小就这么有谋略,可是为什么前世就任凭他母亲离开了王府呢? “……夫人这边请。” 窗外传来说话声,李南风探头,只见开启的窗外走来几个人,灯笼光照出居中者一身织锦金绣的衣裙,“是林夫人?”她道。 梧桐点头,收回目光:“还拿着好些盒子,怕是来赔礼的。” 李南风瞅了两眼,目光扫回来,使了个眼色:“瞧瞧去。” 日间李夫人着实被李南风打架给气得不轻,要重罚她也是实心实意的,但临时在这里呆着,左邻右舍又是别家官眷,大张旗鼓地狠治她,被人听见了也是笑柄。 故而只罚了她禁足,一切等进京了再说。 但她接连两日的反叛仍是让她余怒难消,除去丫鬟们的惊奇,她自己又何尝不吃惊? 从小到大这个女儿都还算听话,让她往东不敢往西,虽说偶尔也会贪玩,但往往还是会乖顺地接受责罚,更别提顶嘴,这一夜之间—— 这岂不就是一夜之间?她不但敢顶嘴了,且反驳起来还头头是道,还敢躲避她的责打,这是要反了不成! 她虽然没露在面上,但暗中着着实实是气到手脚发凉了。 整个下晌没出门,李济善的媳妇儿梅氏与李舒知道早间的事,过来坐了会儿。 李舒是个温柔懂事的,梅氏走后又开解了李夫人几句,又亲手熬了绿豆羹过来给她,她才算勉强把这事儿给挪开。 丫鬟通报说林夫人来时她正在礼佛,她凝眉抬眼:“说我歇了。” 丫鬟迟疑:“已经到门下了,说是无论如何想见太太一面。” 李夫人望着灯苗,片刻后起了身。 林夫人进了厅堂,李夫人已经立在门内了。 “入夜了还来打扰,还请夫人不要介意。”两厢坐下后,林夫人把带来的几个盒子呈上去,“衡哥儿年少张狂,气着了蓝姐儿,无论如何是我们的错,临时备了一点心意,给姑娘压惊,也向夫人赔罪。” 李夫人并没有伸手去接。只道:“三公子没伤着哪儿吧?” “他小子皮糙肉厚,不妨事,要紧的是姑娘家。”林夫人道。 李夫人望着前方,缓缓扬唇:“夫人太客气了,我们家蓝姐儿粗枝大叶的,哪里比得上公子娇贵?今日能留着全须全尾的回来,我也不敢奢求别的了。” “夫人这话,可让我无地自容了。”林夫人道,“小孩子玩闹,没个轻重,这是我们不对。” 李夫人轻哂:“一个十三,一个十一,说大是不大,要说小,也不算小了,我这么大的时候,跟她父亲都已经订过亲了。 “那些过门早的,七八岁,八九岁成亲的也有。当着大庭广众扯人裙裳,还说是小孩子玩闹——这个说法我可不敢苟同,小女虽养得粗糙,也不能容人这般轻慢,夫人带上这些东西,请回吧。” 林夫人看这架势,知道这颗钉子是碰定了。她默了下,又笑道:“夫人最是衿贵,蓝姐儿也最是守礼,衡哥儿万般不好,哪里敢冒犯李家的姑娘? “李家姑娘也个个衿持,自然也不会让人有机可乘。 “衡哥儿的错我和他父亲都认,只是扯裙裳这件事——依我之见,不如你我两家就此对外缄口可好?” 李夫人闻言,看了一眼她。 林夫人没有回避,神色里透着坦诚。 章节目录 第015章 慈悲为怀 李夫人执着纨扇,没有出声答应,却也没有如先前般强硬。 李南风跟晏衡打架是不好听,但比起被非礼又好听不知到哪里去,知道的自然会当是小孩子胡闹,不知道的,还有那些多事的,传来传去对谁的影响大些? 自然是李南风。 尤其李晏两家绝无可能联姻,李南风的闺誉被损,连弥补的机会都没有。 林夫人提议就此缄口,虽说是有替晏衡开脱之嫌,但也着实是个于两厢有利的主意。 她端起茶来,道:“这是今年的龙井,临行前家母给的,夫人尝尝。” 林夫人微笑捧茶,尝了一口,赞道:“香气沁人,回甘无穷,果然好茶。” 放了杯子,她又道:“夫人必然是擅品茶之人,王府里我倒还藏有几盒雀舌,改天拿给夫人尝尝。” “我不过是附庸风雅,哪里谈得上擅茶?夫人留着自己品尝吧。”李夫人道,“蓝姐儿被扯裙的事情,即便对外缄口,你我两厢坐下来,也不能当作不曾发生。 “她无缘无故被阻了行程,得亏胆子大,没吓着,还知道下车来关心令郎,结果却遭冒犯。 “摊上这事,我一个妇道人家也说不上谁是谁非了。 “好在我们老爷和王爷都是在人前还说得上话的,夫人你何不也索性将这件事移交给王爷定夺?” 林夫人到此时才算是领教到李夫人的强硬,合着她这已是软硬不吃? 也无办法。想想来前靖王的打算,也只好微笑起身:“那我就不打扰夫人歇息,改日再拜访。” “不忙。”李夫人拿起那几盒燕窝,“我近来因水土之故,易感风寒,不耐用滋补之物,夫人拿回去吧。” “这……” “金瓶,代我帮林夫人掌灯。” …… 梧桐回到房里,迅速趴到李南风耳边把觑见的一切给说了。 李南风倒不意外李夫人的态度,要是有这么好说话,她又何至于在她手下一刻也呆不下去? “姑娘,奴婢觉得,太太虽然严厉,但还是很护着姑娘的。” 梧桐嗫嚅着说。 李南风瞅了她一眼,没有反驳,但也没有往心里去。 她在想着林夫人,听梧桐的描述,这位林夫人也不似是毫无城府的样子,不知为何前世竟任由晏崇瑛给决定了后半生? 更让人不解的是,晏衡那家伙碰个瓷都引来一府众星捧月,按说跟沈夫人母子比起来,他在王府的势力不会弱。 关键是他能猜到管家晏崇瑛把凶手藏在侍卫里,那就说明他脑子也还中用,他怎么就任凭他爹把他母亲给送走了呢? 前世并不觉得,眼下见到了人,她却觉得王府这件家事有点超乎她想象。 而看林夫人的样子,大约是压根没想过她不久之后会迎来这么个结局。 那么,既然自己已经预见到了,站在同为女子的立场上,到底要不要稍稍地提醒她一下呢? ……算了,她与晏衡可是有不共戴天之仇,凭啥便宜他? 她仰脖喝了口水,看到桌上抄了一沓的经文,心又一点点化软。 好歹是个为国立过功的奇女子……晏衡是该死,但他母亲又没得罪过她,就算看在她当年救下过那么多兵将的份上——李存睿在外十几年,八成也曾经得过她照拂的——她也没道理见死不救吧? 被男人坑了的女人都挺可怜的——同病相怜,罢了,她就慈悲为怀,当回活菩萨,回头等找个合适的机会,就去提醒提醒她。 …… 金瓶送走林夫人后走回来,说道:“这位林夫人倒是通情达理,看着也温柔和善。” 李夫人道:“本就是他们理亏,如何能不通情达理?” 金瓶顿住,随后垂首:“太太目光如炬。” 晏衡怎么撞上马蹄的,又是怎么扯上李南风裙子使她暴怒的,她当时在场,心里有数这也不稀奇。 可李夫人并未在现场,且之前还为此斥骂李南风来着,她又是什么时候辨查出来的呢?合着她竟是什么都知道? 她想到被关了禁闭抄经的可怜巴巴的李南风,赔笑又道:“太太既是知道,何苦还责罚姑娘呢? “先前奴婢去看了看,姑娘写字写的手都抖了,怪可怜的。天也黑透了,要不,先传姑娘歇会儿,喝口汤再说罢。” “这是两码事。” 李夫人理着衣袖,淡淡说道。随后又交代道:“该写的字一个都不许漏,回头我要检查。再告诉她,让她少跟靖王府的人掺和。 “听说那位沈夫人不日就要到了,那位早前左请右请不出来,这回反倒肯来了,八成是为着两个儿子来的。 “我看这位林夫人也不是个任人拿捏的主儿,到时王府指不定闹出什么风波,别让蓝姐儿惹是非上身。” 金瓶疑惑:“那是晏家家事,姑娘再淘气也不至于插手其中,如何会引祸上身呢?” “那可难说。”李夫人侧首,“原本是不相干,今日他们俩打了这一架,谁知道会不会有人混水摸鱼?” 金瓶微怔。 “眼下王府正妃之位没定,世子之位也没定,两厢加起来三个儿子,总不至于个个都金钱权力如粪土。如是这般,沈夫人也就不会再带着儿子进京了。” 李夫人起身走到洗脸架前,泼水先浇在两手上,漫声道:“晏衡与蓝姐儿有矛盾,压下来则还好,若压不下来,那就有可能演化成林夫人母子与李家的矛盾。 “李家虽不惧,但也没必要被夹在中间当话题。” 金瓶递帕子给她:“那夫人方才对林夫人……” “他们怎么着跟我有什么相干?该硬气的我自然得硬气。” 李夫人瞅了眼她说。 金瓶着人换水来洗脸,叹气又道:“说来说去,还是咱们老爷好,就没这么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李夫人紧抿的唇角微微扬起来:“他呀,除了太过骄纵蓝姐儿,其余什么都好。” 金瓶跟着笑:“老爷这样地疼姑娘,也是太太福气。” 章节目录 第016章 情份如何? 前院里闹成这模样,不到半日便传得满行邸都知道了。 好在靖王府的人都知道分寸,没把晏衡扯李南风裙子的事宣扬出去,便是有些外人议论,也让他们给反驳回去了。 李家这边自然是不会往外说的,因而外头目前也只当是两家小孩子起争执,偶有表示意外的,更多的是一笑了之。 战争一起,再守礼法的人家也总有狼狈窘迫的时候,谁还能揪着个孩子说事儿? 晏衡虽然没像李南风需要抄一大堆佛经,但这一下晌真也没闲着,蹲了七八次马步,每次两刻钟,中间只留半盏茶时分喘气。 若是放在前世那根本不算什么,可眼下这具身体还没怎么认真锤炼过的呢,这半日下来,两条腿已经酸胀得不是自己的了。 但外头的风声他倒是也没落下,眼瞅着夜色一点点加深,漏刻指向的时辰离明日那个时辰也越来越近,他已经有些心神不宁。 明日沈氏他们一到,他再想寻林夫人聊些私己已不方便了,而再过几日,回到京师的当天夜里林夫人就会出事,倘若这一世还让她寻了短见,那他就妄为人子了。 便叫来阿蛮:“去看看夫人在哪里?” 林夫人从李夫人处回来,靖王与两个将领在喝茶,见到她来,将军们都笑着唤嫂子,又张嘴跟她讨缓解风湿痛的膏药。 林夫人给了,正想把去西边的事情跟靖王说说,初霁却进来禀报说晏衡受了大半日责惩,已然脸色煞白,险些不省人事,夫妻俩对了个眼神,啥也不说了,旋即起身往偏院来。 进门后便见阿蛮立在床前给他擦汗喂水。 “你这是反省还是坐月子呢?”林夫人见他无事,心头松了,边骂边把水杯夺过来,坐在床沿上道:“倒还侍候上了!” 晏衡道:“您还是让那丫头掐死我得了。” 靖王哼哼:“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晏衡无语。 林夫人把水又塞了给他:“这才是开始呢,从前战地上没有什么姑娘家,我与你父亲也就没有怎么管教过你这些,如今我们要长住京师,看到的遇到的个个都是有头有面的大家闺秀,今日若不让你长长记性,来日你再犯浑,那还了得?” 又问:“晚饭吃了不曾?” 晏衡靠在床头,并不说话。 “没听见你娘跟你说话呢。”靖王道。 “听见了。” “听见了也不哼一声?” “哼。” 靖王旋即气上头,站起来便去寻趁手的家伙什。 初霁连忙拦住:“公子这一日也累了,别真急出病来。王爷先回去歇歇吧。” 这里等他连拉带劝地把人给请出去,林夫人收回目光,照着晏衡肩膀便拍了一巴掌:“作死呢,把我们急惨了,还这么撩你爹。” 晏衡也望着靖王背影,又看看林夫人,而后目光落到她双瞳里:“阿娘跟父亲情份怎样?” 林夫人没料到他话题跳跃得这么快,愣了下,嗔道:“自然是好的。怎么着,你是还有什么想法不成?” “既然是好的,那父亲为何允你当侧妃?”晏衡径直往下问她。 林夫人盯着他瞧了片刻,晃动了一下杯子里的水道:“这跟我们的情份如何无关,你这话也没头没脑的。” 晏衡凝眉道:“以往我身上但凡磕着碰着丁点儿,阿娘都心疼得不行。这次我犯了错,阿娘却一点也不曾对我留情面。 “可见阿娘分明是个很明事理的人,只是怎么在自己的事上就是拎不清呢?” “你什么意思?”林夫人抬头。 “您若拎得清,就该知道这是个并不明智的选择。您没有任何道理让出正妃之位。” 林夫人捧着茶盅,垂眸抻了抻身子:“小孩子家家,心倒是操得宽。” “事关你我母子前程,这心为什么操不得?”晏衡坐起来,以与她平视的姿态道:“阿娘好像都没有问过我今日为何拦李南风的马车?” “你淘气顽皮又不是一日两日,这还用得着多问?” 晏衡哼笑,说道:“父亲派遣侍卫来试探我,还把‘凶手’藏在护送李南风进京的队伍里,如果不是他,我今日怎么会跟李南风碰上?” 林夫人顿了下:“你怎么知道是你父亲?” 晏衡瞥着她,半日道:“离京之前,父亲曾带我进宫玩,我无意间听皇上提及过要在将门子弟间斟选子弟择优栽培。” 十几年的战争,不光是损失了大批学识渊博的文士,更牺牲了大批良将。 如今天下大定,却百废待兴,文官择任上尚可依托科举,武官这边,为着尽快组建和完善军防,短时间内选拔可靠良将来不及,只能先自将门子弟,尤其是勋贵之中选拨人材先以继任,以缓军情。 立朝之后,靖王经常入宫与皇帝议事不假,由于皇帝目前还只有一个儿子,偶尔也会邀他们这些相熟的臣工子弟进宫耍耍,也不假,但“无意间听及”,这却是莫须有的事,君臣之间但凡涉及要政,哪怕是闲聊,又怎么会容无关人知晓? 前世里“刺杀”发生时,他完全没想过这只是一场试探,而且“主谋”还是来自他爹,当时他只光顾着喊侍卫追踪,然后跑去找他母亲,结果什么线索也没拿到,自然也没有通过考验。 直到一个月后五军都督府公开张榜招募时,靖王把晏弘的名字递上去了他才知道,原来竟是这么回事儿。 而那会儿他才刚失去母亲不久,又眼睁睁看着晏弘占了便宜,真可谓人生之中的低谷之一了。 “知道就知道罢,你父亲对你这次表现倒还是很满意的。” 林夫人起身把风打响了的窗门掩上,回来道:“本来你年岁还小,未够资格,但你是在战场出生长大,应敌经验比同龄子弟丰富许多,属于破格候选之列。 “再说等你入营练兵得两年,出来也十五岁了。你来日担子不轻,早些学些本事也是好事。” “这么说来,母亲是事先知道的。”晏衡道。 林夫人嗯了一声:“的确知道。”又道:“在你父亲管教你这件事上,我可从来没拖过后腿。” 章节目录 第017章 互为敌人 晏衡不敢苟同。他道:“我没打算进营去。” 事实上虽然晏弘取得了这个资格,但他进了五军都督府设办的这个先锋营,后来也出了些事情,导致这个举措未能顺利。所以并不见得进去了就从此稳操胜券。 至于为什么明知如此还要配合靖王唱这么一出戏,那是因为他或许对进营并没有什么兴趣,但现成的便宜是绝不可能让别人给占了的,他至少得让靖王知道他有这个资格。 “不去?你出身将门,不进营能干什么?”林夫人正色,“我告诉你,这且还不止呢,晏家虽是武将世家,但子弟们年少时都是得读几年书的,你大哥二哥据说都满腹经纶,文武双全。 “我是不会催着你跟他们比照,但最起码你得看得懂兵书写得出策略罢? “所以你父亲已经在寻访学识渊博又有见地的人才,等找到了合适的人,便让你拜师习读。” 出生在靖王府,靖王倒不在意晏衡几时入营,但世家都在乎底蕴修为,这些年晏衡虽然也没少听李存睿他们指点学问,终究不曾沉下心来好好学。 不说别的,只说战乱之时就没能练出一笔好字,如今他落笔那字迹,可真跟才启蒙不久的孩童没什么差别。 而林夫人由于自己并非出身书香,没能写出一笔好字,也一直深感遗憾。 但眼下晏衡并不想谈论这些。 “我的前途日后再说。先说说眼下,明天沈氏母子就该到了吧?” 林夫人拿银签慢悠悠拨动茶盅里的菊花,说道:“是该到了。” “他们一来,我们就得活在别人手底下了。”晏衡道,“切身相关的事情,阿娘怎么一点也不着急?” 林夫人把银签放下来:“这也不是着急就有用的事情。” “怎么没有用呢?如果您着急,就能思虑解决。” 林夫人没接话。 晏衡沉气,坐了起来,又缓声道:“阿娘,昨夜里那枝箭射进来时,我其实很害怕。” 林夫人终于抬起头来。 “我怕再也见不到阿娘,怕阿娘一个人在世上,也怕自己一个呆在阴曹地府。昨天夜里,我梦见你不在,好多人举着刀子来杀我,刀刃血淋淋的,那上面都是我的血和肉。 “我一眨眼,他们又一个个笑嘻嘻地喊我阿檀,好像压根没有对我动过杀心一样。 “您说,他们都是什么人呢?是什么人会恨不得手刃我?” 晏衡望着她,目光炯炯地:“虽然是个梦,但是阿娘,这世上真的就没有人想对我下手么? “三兄弟里我是唯一一个父亲亲自抚养大的,自古豪门嫡庶之间,但凡有利害相关,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好些的,也得落个成王败寇的下场。 “更莫说您与她都是正妻! “你我原本就在父亲身边多年,王府扈从多敬重于你我,阿娘便是当了正妃,都不见得会十分无忧,何况你还要退让当个侧妃?阿娘当真有考虑过退让的后果吗?” 林夫人凝眉:“这些话谁教你的?” “我也算是打小在人堆里摸爬滚打过来的,又何须人教我?” 晏衡使眼色遣开阿蛮,等门关上,再望过来:“您不必管我为何说这些,您只需告诉我,究竟这件事情您是否深思熟虑过?” “你怎知我没有深想过?”林夫人脸上满布着疑惑。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对沈夫人来说,是霸占她丈夫十余载,霸占她位置的敌人! “您和父亲在一起单独生活的时间,甚至比她和父亲在一起的时间要长得多? “就连我这个‘庶子’,跟在父亲身边所受到的教导,也比两个嫡兄要多的多? “这种情况下,您把着不放也好,一味退让也好,对他们来说有区别么? “您为他们做再多的事情,都不可能改变他们对您的看法,反而你的放弃是给人家握刀杀你的机会。 “而您如果选择让出正妻之位,那就等于弃械投降,到那时就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您是当今圣上亲自主婚嫁给父亲的,您是被明媒正娶,且还曾随他上刀山下火海,即便那位是发妻,您也有足够的资格拥有这个王妃之位! “而您比沈氏差哪儿了?以父亲立下的功业,沈家不求着他就不错了,他难道还用忌惮拉拢沈家? “他选定的王妃,于新朝廷没立过寸功的沈家敢说半个不字?对他来说举手之劳的事情,他可曾有出面的意思? “您还没看明白么,他不过就是想东成西就,两边都不得罪,等着您来主动成全他仁义的美名! “至于别人的死活,他哪里会管那么多?” 晏衡说到激动处,眼也红了,声音也急促了。 晏崇瑛是他的生父,血缘不是假的,情份也不是假的,那些年的父慈子孝,生死相依……倘若不是后来的事情,他又何至于如此将他视为死敌?更何至于如此纠结痛苦? 前世回到京师之后的翌日,晏崇瑛便趁夜下令让侍卫准备马车,护送林夫人回晏家祖籍。 他当时年少睡得死,对于这突然而来的变故并不知情。 而翌日早起他遍寻母亲不见,才最终从晏崇瑛口中得知母亲被他下令送出了京师! 他摆脱侍卫,一路狂奔追出去,结果等来的只有城郊外侍卫转给他的一封遗书。 护送的侍卫说她在马车里割腕自尽,他不信,他追上去要看母亲,却一眼看到车厢底下血流成河,他哭喊得嗓子都哑了,却敌不过十几个牛高马大的侍卫的阻挡,终究没能近身。 灵堂见到她冷冰冰的尸首的时候,他已经晕过去好几回。 那么逼真的一幕幕,一直到最终他还保留着极深刻的印象,以至于他重生回来得知一切还来得及的那刹那开始,他就做好了无论如何也要劝止她自尽的打算。 他想着,只要她没有自尽的念头,那么一切都好说。 可是眼下,她却依旧淡定得无事人一样,他又如何能淡定得起来? 如此批判质疑父母双亲之间的情份,自然是不应该的,但是比如母亲的性命而言,又有什么不可为的呢? 章节目录 第018章 她的掠夺 “您想想你为父亲所做的这十几年的付出,再不济,也想想我。您若是退了,我这个‘庶子’,来日能有什么好? “沈家虽然家大业大势力大,你与父亲的婚礼却是皇上与太师亲证,你又不是被抬进门的,你怕什么? “你随同父亲十几年风里来雪里去,这些付出,是一个仅靠年少之情与两个嫡子的沈夫人就能比下去的吗? “你再想想你的丈夫,他又为你做了什么?他分明可以一锤定音,却一言不发,从旁等着你来做出牺牲! “他妄顾与你的相濡以沫的十几年,把你应有的荣耀给他未有寸功的发妻,这样的人,配你为他牺牲这么多吗?” 他别开脸朝向窗口,任晚风吹他盈湿的眼眶。 虽然他也是男人,前世四十年的生涯里,也见过不少形形色色的女子,却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傻气的女人,会为一个薄情的男人无底线地牺牲! 这么能预见到的风险,她竟然也义无反顾地往前扑! “是谁告诉你说你父亲什么也没做,而是在卑鄙地等着我做牺牲?!” 满腹怨念之时,一直在任他控诉着的林夫人这时候扶桌站起来,睁大眼睛望着他,吐出口的声音都颤抖了! “当年在战场时他去接沈氏,确是没有提及过正侧室的事情,可那时候每个人能不能活到第二天都不知道,哪里还会去想这些? “都只想着能一家团聚着,就算死也死在一起便圆满了! “但是在我们回京之后,他给沈氏的第一封去信上就明明白白地指定我才是将来的靖王妃! “他去接沈氏母子进京,的确是因为道义,因为那毕竟是他的妻儿,沈氏也没有做错什么,他对他们有责任! “但从一开始他就没有在这件事上含糊其辞过,你怎么能什么都没有弄清楚,就这么怀疑你的父亲?! “又怎么能仅凭猜测就怀疑我的选择?” 晏衡愕然:“……什么?” 林夫人深吸气:“既然你都想得这么透彻,难道就从来没想过,你的母亲跟着你父亲历尽艰险走到今日,临到该享天伦之乐的时候却做出这样选择,也可能还有别的原因?!” 晏衡定站在那里,蓦然无法动弹。 “你刚刚说的这些我都知道,”林夫人走近他,目光里有冉冉光芒,“我不但知道,而且很了解! “我们林家虽然不是仕宦出身,靠岐黄传世,家底也不薄的。往来接触的望族豪门也不少,妻妾之争与内宅暗斗我看得会比你少么? “你的父亲功成名就,这一世朝堂之上很可能不会再有人比他更有权势了,他就算孤身一人活着也不会有什么忧患,而你却才十三岁! “那些年我们那么不确定能不能活到最后,因此对你百般珍惜爱护,你在我和他诸般关爱之下长大,甚至都不曾见识过多少尔虞我诈,在我做出任何重要决择之前,难道我首先考虑的不会是你,而会是你的父亲吗?!” 晏衡神情凌乱,失措到不知该如何调整…… 林夫人深深匀气:“让出正室之位非我所愿,原本因为你还小,所以也没打算眼下就告诉你,但我没想到你会想得这么深,更没想到你还埋怨上了你的父亲!便不能不告诉你了。” 她坐下来,严肃道:“当年我们知道沈氏母子还在世的消息后,你父亲曾去接过他们,她没答应,这你是知道了的。 “而我们进京之后,你父亲又去信沈家,想接他们母子过来。这是因为毕竟他们也是你父亲的妻儿,他们母子在沈家呆了那么多年,如今战事平定,不可能再放任他们在外家不管。 “而沈家终究是外家,他们母子寄住多年,总有不便之处。 “再者你父亲如今身居高位,牵扯的方面太多,若是再让他们住在沈家,倘若沈家将来有事相求,那么不管轻重,你父亲无论如何也不能爽快推托。 “因此不管从哪方面说,这个时候都已经到了该作安排的时候。 “这些事情你父亲都有跟我商量。他在给沈家的去信上,告诉沈氏会请奏诰封她为侧妃,给予她荣誉,照顾她余生。 “当时其实是料想她不会来的,她世家出身,从来高傲,当年都未曾前来,又怎会甘心过来做侧室? “但无论如何,我们得尽到心意,且两个儿子是晏家的骨肉,总得接过来。” 说到这里,林夫人眉宇间添了些晦涩:“打心里说,别说是我自己当侧妃,就是看着你父亲身边有别的女人,我心里也是不愿意的。 “可是沈氏不同,她无愧于你父亲,还独自为你父亲拉扯大了两个孩子,她也是个苦命的,我若不接纳她,良心上都说不过去。” “可既如此,为何你又要主动让位?”晏衡双手忍不住按上了她面前的桌子。 “这就说来话长了。”林夫人闻言轻哂,“谁能想到呢?我们写信过去之后,沈氏却回信说,若要她当侧妃,那么必须让她的长子袭爵,当靖王世子!” 晏衡敛目,随后缓缓直起了身子。 “你是不是也觉得她的要求荒唐?”林夫人望着他,“但站在她的立场,却也是说得通的。 “当年她嫁给你父亲,是燕京两大世家缔结两姓之好,双方都是抱着太平安稳到老的指望去的。 “然而晏家突然出事,你父亲被迫在外起兵,直接波及了她和孩子。一个弱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突遭变故,可想而知多么彷惶。 “更要紧的是她当时生下晏驰还在坐月子,一个女人,生产的时候丈夫不在身边,本就是件艰难的事。 “而她生产后还没完全恢复,就遇上婆婆被囚禁在宫中这样的事情。家里无人主事,她需得立刻镇住家宅,而后传来婆婆死讯,她又得即刻联络人马,连夜带着三岁的晏弘与襁褓里的晏驰奔波逃命。 “遇到这种事情,一路上担惊受怕,已不是一般锦绣世家出身的娇娇小姐都能够自如应付的。 “可她硬是没让幼小的孩子受到伤害,途中被敌军捉去,为了两个孩子,也还是坚强地活到了最后。 “平心而论,这点上我是很敬重她的。但是,这却并不能成为她掠夺的理由!” 说到这里林夫人看过来,眼里涌动着炽热光芒。 章节目录 第019章 他的要害 “掠夺?”晏衡出声。 林夫人默了下。“凭她对你父亲的付出,对晏家的付出,她要当正妃,让嫡长子当世子,原本都没错。 “可她也该知道,我也不是手无寸功,你父亲几番生死攸关,是我陪着他过来的。 “她生儿养儿艰难,我也不容易,我怀着你的十个月里,同样在战火里辗转奔波,我月子只坐了半个月,就抱着你连夜随他转移阵地,伤了元气,以至后来这么多年我再也没有怀过身孕……” 她深吸气,再道:“你是我与你父亲明媒正娶后的嫡出子嗣,往大了说也是为朝廷出过力的,你的存在明正言顺,足以堪当这个宗子。 “她的两个儿子虽是没有受过你父亲的教养栽培,但这不是我们没给机会,当初她不答应来,如今却又要跟咱们争—— “她拼着性命保住了丈夫的两个骨肉,结果等来的是丈夫再娶,对一个女人来说,这无异于天大的打击,若换成遇到这种事的是咱们,我确实也不一定能做得比她更好。这些心情我都能理解。 “可这些错误不是我造成的,我愿意与他一道照顾她,并与他们和睦相处,相互照应,但她却要抢你的宗子之位,这我们怎么能答应呢?” 晏衡需要调动所有的心智来分辩与接受这席话。 他从来没想过她让位的背后不是因为靖王,而是来自于沈氏…… 他才十三岁,前世里这些父辈的纠葛,母亲当然不会主动跟他提及。 他一直以为她是害怕,是不战而降,因而对她的心情,除去追思,也还有埋怨,他总想,如果她不是这么懦弱,甚至是这样傻气,他前世定然不会过的那样艰难! 没想到竟然不是…… 那前世的结果,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 “那后来……” “后来你父亲就直接派了秦述去了,直言告诉她这不可能。他让秦述还是尽量接他们进京,因为总归是要尽到他做丈夫与父亲的责任,不管沈氏做不做侧妃,他都有责任照顾她后半生。 “但沈氏却有她的杀手锏。 “你祖父过世得早,你父亲十五岁就子承父业,入营掌了兵。府里都是你祖母操持。 “你祖母是个极强干的人,四个儿子个个出息。沈氏是你祖母看着长大的,后来就相中做了长媳。 “那年周皇将老夫人哄骗进宫,临行前她料到不好,便唤来儿子儿媳们,将你曾祖父的遗物——也就是与李家曾老太爷结下深仇的那位。 “你曾祖父生前曾刀劈蛮夷首领,替前周保住了千里江山,他留下的一副残破头鍪,有敌军投降时,首领在上方刻下的一个‘威’字,这成了他的荣耀,也成了整个家族的荣耀。 “这副头鍪就成了只传宗子宗妇的传家宝。” 晏衡骤然抬目。 “老夫人进宫之前把头鍪交了给沈氏,同时嘱咐了她后事。后来进宫,果然周皇便以晏家的存亡来要挟她,让她骗回你父亲,你祖母知道你父亲回去之后必然凶多吉少,自然不从,他便又以你祖母之性命来要挟你父亲。 “后来的事情你就都听说了。 “而在秦述去到沈家表达过我们的意思之后,沈氏便焚香敬告皇天后土,当着晏家族谱的面,把头鍪与族谱一道传给了晏弘。 “她申明她是原配发妻,而晏弘是长子嫡孙,我们没有任何理由把宗子身份让给继室的儿子。 “若你父亲不能答应她,那她就是自尽也决不会进京做这个侧室,她也会放下遗言,绝不许晏弘晏驰认他这个父亲! “她的强硬超出了我们的想象。因为在你父亲的转述里,她少时虽然也骄傲,但终究是个通情达理的人。 “那头鍪是整个晏家的荣耀,自曾祖下来的这几支,自然是遵从祖训的。 “老夫人以宗妇身份将头鍪给了沈氏,沈氏又直接传给了晏弘,那这即表示着,晏家这一代的掌家人,变成了晏弘,没你父亲的份了。” 林夫人抻了抻身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一个人官做得再大都好,哪怕是为人君者,也无法罔顾祖宗家法。 “沈氏真正捏住了你父亲的要害,他如果一意孤行,那么他就是不孝,关键是,执意把我们都扶上位,我们也不见得会太平。 “传家头鍪只传宗子宗妇,这是整个晏家家族认定的规矩。没有那头鍪,便得不到家族认可,我便是成了王妃,在晏家也名不正言不顺,更何况她还以死来要挟。 “加上晏弘若遵从母命拒不进京认父,那他们父子成仇,我必然得被世人指脊梁骨,你也会逃不过——旁人才不会有耐心听你诉苦呢,他们只会理直气壮地批判你,毕竟唾沫又不用本钱。 “诚然你父亲也可以开宗立派另立门户,然而,在沈氏母子没有过错的情况下,执意决裂,对我们又有什么好处呢? “到那时落得四分五裂的境地,被自己的亲生儿子仇视,在外还要面对唾沫星子,你父亲即便再爱护我们,时日一长,是人都不能保证心里不会生出一点怨言吧?” 晏衡全程屏息,到此时方整理出话语来:“阿娘说的头鍪,是什么模样?” 林夫人望着他:“你觉得我会见过吗?” 晏衡噎住。想了下,又道:“然后呢?” “然后还能怎么样?自然是双方各占一样,她不肯当侧妃,那就我来,反正你的世子之位我无论如何要帮你保住。” 林夫人长吸气,“世间原配发妻在堂,但嫡长子不任宗子的也有不少,也不算不符礼数,至少这点她没法理论。 “这是我最大的让步,原打算她若不答应就算了的,不进京就不进京,我亦破罐子破摔。 “所幸最后她答应了,这才有了这一桩。” 晏衡默半晌,道:“那阿娘可甘心?” “想开了也没什么不甘的。”林夫人道,“时间又不能倒退到十四年前。想想她这么多年带着孩子也不容易,又承受了那么些打击伤痛,只要你的地位无恙,我便是敬着她些也不算什么。 “就是真要怨,就怨前朝皇帝暴虐不仁罢,若不是他猜忌晏家,又如何会有如今这尴尬局面。” 章节目录 第020章 是自尽吗? 晏衡立在灯下,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父亲虽然有三个儿子,对那两个他心里肯定也是愧疚的,日后定然不可能再明目张胆地偏心你一个。 “可他这次还是抢在你哥哥们来之前先考验你,就是为了让你除去祖荫之外,自己也先能入营有个成绩让人心服。” 对母亲的选择固然能够理解,但提到父亲,晏衡的内心依然纠结。 林夫人心目中的晏崇瑛尽到了他的本份,是在他的能力之内做到了最好。 他也承认,在面对于晏家、于晏崇瑛有过莫大付出的沈氏时,任何内心良善的男人都不可能做到不管不顾,可是,前世的她毕竟是死了,而且还是死于“自尽”! 照林夫人的说法看来,接下来很应该是“妻妾”和睦,内宅平静,各自安好的势态。 可为何前世林夫人又会突然死去,而在她死后,原本说好的让他做靖王世子,又变成了世子是晏弘? 想到这里他又凝眉看着他母亲:“就算父亲如今是向着咱们的,可他与沈氏有结发之情,又是青梅竹马,万一他对沈氏情意未了呢? “你又怎么肯定他不会改变主意负你?阿娘这么信任他,会不会太盲目?” 林夫人敛色:“他是我丈夫,我信任他本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你却认为是盲目?” 晏衡不置可否。 林夫人直起腰杆,严肃地道:“你从小到大跟在我们身边,难道没见过他为了救我们脱困,冒着万箭齐发的危险将我们娘俩带出枪林箭雨? “没见他也曾恶战之后拖着一身重伤先背着你去附近庄子里找棉衣御寒? “他几次重伤,昏迷之前都不忘把我们娘俩托付给可靠属下。 “你出生时,他高兴得一手抱着襁褓里的你,一手抱着我又笑又哭。 “你七岁过生辰前夕,敌军偷袭我们,他冒着风雪酣战了一夜,滴水未进,回来时战袍里却还捂着给你找回来的一包酱肘子…… “我们的情份可不是口里说说,是无数个朝朝暮暮堆积起来的。 “在一起这么多年,我们没红过一次脸,他几乎没有大声跟我说过一次话,总是念叨着我跟着他太苦了。 “我说的这些还仅仅只是这十四年夫妻生涯微不足道的一滴,若这些年的相依相守还不能使我信任他,那你说,我还要如何才能相信一个人?” 晏衡倚在窗台上,望着窗外抿唇未语。 这些桩桩件件他自然都记得清清楚楚,那是他曾经最敬爱的父亲,他会带着他去打猎,手把手教他拉弓。 会在他犯错时教训他,事后告诉他为什么挨打,也会在他有了点成绩后逢人就大声地说“这是我儿子!”。 这么样一个人,早就已经令他深深地认为他是他一个人的父亲,是满心里他崇拜的那个人。 他诚然也认为十四年的朝夕相处,生死相依,不可能会完全抵不上一个分离了十七年的发妻。 他若是有那么深爱他的发妻,那足能说明他不是个忘恩负义之人,他若不忘恩负义,便没有任何道理去罔顾陪他多年的继室了。 可是,若这些都合情合理,那谁又能来解释他把林夫人送离京师的行为呢? 他也不想罔顾这些,死钻牛角尖,但一切都还缺少些合理的解释,不是吗? “他与我先后十五年,成亲十四年,若他的爱护只是逢场作戏,那也做得太累了吧?” 林夫人站起来,对着烛光望了会儿,然后道:“天色不早,早点歇息吧。” 晏衡凝眉,说道:“如果我放弃当世子,阿娘来当这个正妃呢?” “傻孩子!”林夫人笑了,“我是正妃,你却不是世子,你觉得你日后能活得舒心吗?” 晏衡没吭声。 诚然,若让晏弘当了世子,跟前世的结局也不会有分别。 “就且这样吧。”林夫人拍拍他肩膀。 晏衡静立半日,最终嗯了一声,起身送她。 窗外灯笼摇摇晃晃,将一院花枝照出几分清寂。 隔墙的院子里传来几声咳嗽,不知是谁在这清夜里又染上了风寒。 晏稀望着林夫人落在地上的影子,渐渐又把脚停住。 他依然不明白,眼前的她胸怀坦荡,对未来一切充满笃定,她坚定,她自信,她也安然包容着来自于命运里的一些意外。 从她方才的话里也可见,她未必没有想过与丈夫的情份会有遭受考验的时候,那么即便是被丈夫舍弃,又怎么会想到去寻死呢? 前世他从始至终没有与她有过这样的一番谈话,甚至压根都没有涉及这样的话题,因而事后对她的死因他自是深信不疑。 可如今想起来,他并没有亲眼看到她如何割腕,也没有亲耳听到她要离开他前去赴死,他看到的仅仅是她的遗体,难道这里头就不能还有别的内幕? 换句话说,凭什么她就一定是自尽的呢? “阿娘,”他喃喃出声,望着活生生走在前方的母亲。 林夫人回头。 晏衡内心里翻腾,不知如何出口。 假若她不是自尽,那凶手又是谁? 是他的父亲吗? 毕竟送林夫人回祖籍居住这句话,是晏崇瑛亲口说出来的,既然作出眼下这样的选择是他们相互商量好的,那晏崇瑛后来为什么他又要送她离开? 有了这种种,晏崇瑛的嫌疑似乎并不少。 但就算是他杀的,也得有个理由,若晏崇瑛是寻常人倒罢,他一个踩着万千尸骨过来的人,无数次危机时刻都是林夫人在陪伴他,就是颗石头也捂热了。 晏崇瑛又不是疯了,即便负她也就负了,他为什么要杀她? “气色这么怎么不稳,是不是哪里不妥?”林夫人问。 晏衡垂眸,接而侧首避开了她的视线。 仲春的晚风吹到脸上,凉凉地倒是使人清醒。 是自尽还是被杀害,他尚且只是猜测,没有十足的证据。 此时此刻他反倒有些盼着沈氏母子到来,如今只有他们到来,前世的谜底才能揭开。 章节目录 第020章 是自尽吗? 晏衡立在灯下,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父亲虽然有三个儿子,对那两个他心里肯定也是愧疚的,日后定然不可能再明目张胆地偏心你一个。 “可他这次还是抢在你哥哥们来之前先考验你,就是为了让你除去祖荫之外,自己也先能入营有个成绩让人心服。” 对母亲的选择固然能够理解,但提到父亲,晏衡的内心依然纠结。 林夫人心目中的晏崇瑛尽到了他的本份,是在他的能力之内做到了最好。 他也承认,在面对于晏家、于晏崇瑛有过莫大付出的沈氏时,任何内心良善的男人都不可能做到不管不顾,可是,前世的她毕竟是死了,而且还是死于“自尽”! 照林夫人的说法看来,接下来很应该是“妻妾”和睦,内宅平静,各自安好的势态。 可为何前世林夫人又会突然死去,而在她死后,原本说好的让他做靖王世子,又变成了世子是晏弘? 想到这里他又凝眉看着他母亲:“就算父亲如今是向着咱们的,可他与沈氏有结发之情,又是青梅竹马,万一他对沈氏情意未了呢? “你又怎么肯定他不会改变主意负你?阿娘这么信任他,会不会太盲目?” 林夫人敛色:“他是我丈夫,我信任他本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你却认为是盲目?” 晏衡不置可否。 林夫人直起腰杆,严肃地道:“你从小到大跟在我们身边,难道没见过他为了救我们脱困,冒着万箭齐发的危险将我们娘俩带出枪林箭雨? “没见他也曾恶战之后拖着一身重伤先背着你去附近庄子里找棉衣御寒? “他几次重伤,昏迷之前都不忘把我们娘俩托付给可靠属下。 “你出生时,他高兴得一手抱着襁褓里的你,一手抱着我又笑又哭。 “你七岁过生辰前夕,敌军偷袭我们,他冒着风雪酣战了一夜,滴水未进,回来时战袍里却还捂着给你找回来的一包酱肘子…… “我们的情份可不是口里说说,是无数个朝朝暮暮堆积起来的。 “在一起这么多年,我们没红过一次脸,他几乎没有大声跟我说过一次话,总是念叨着我跟着他太苦了。 “我说的这些还仅仅只是这十四年夫妻生涯微不足道的一滴,若这些年的相依相守还不能使我信任他,那你说,我还要如何才能相信一个人?” 晏衡倚在窗台上,望着窗外抿唇未语。 这些桩桩件件他自然都记得清清楚楚,那是他曾经最敬爱的父亲,他会带着他去打猎,手把手教他拉弓。 会在他犯错时教训他,事后告诉他为什么挨打,也会在他有了点成绩后逢人就大声地说“这是我儿子!”。 这么样一个人,早就已经令他深深地认为他是他一个人的父亲,是满心里他崇拜的那个人。 他诚然也认为十四年的朝夕相处,生死相依,不可能会完全抵不上一个分离了十七年的发妻。 他若是有那么深爱他的发妻,那足能说明他不是个忘恩负义之人,他若不忘恩负义,便没有任何道理去罔顾陪他多年的继室了。 可是,若这些都合情合理,那谁又能来解释他把林夫人送离京师的行为呢? 他也不想罔顾这些,死钻牛角尖,但一切都还缺少些合理的解释,不是吗? “他与我先后十五年,成亲十四年,若他的爱护只是逢场作戏,那也做得太累了吧?” 林夫人站起来,对着烛光望了会儿,然后道:“天色不早,早点歇息吧。” 晏衡凝眉,说道:“如果我放弃当世子,阿娘来当这个正妃呢?” “傻孩子!”林夫人笑了,“我是正妃,你却不是世子,你觉得你日后能活得舒心吗?” 晏衡没吭声。 诚然,若让晏弘当了世子,跟前世的结局也不会有分别。 “就且这样吧。”林夫人拍拍他肩膀。 晏衡静立半日,最终嗯了一声,起身送她。 窗外灯笼摇摇晃晃,将一院花枝照出几分清寂。 隔墙的院子里传来几声咳嗽,不知是谁在这清夜里又染上了风寒。 晏稀望着林夫人落在地上的影子,渐渐又把脚停住。 他依然不明白,眼前的她胸怀坦荡,对未来一切充满笃定,她坚定,她自信,她也安然包容着来自于命运里的一些意外。 从她方才的话里也可见,她未必没有想过与丈夫的情份会有遭受考验的时候,那么即便是被丈夫舍弃,又怎么会想到去寻死呢? 前世他从始至终没有与她有过这样的一番谈话,甚至压根都没有涉及这样的话题,因而事后对她的死因他自是深信不疑。 可如今想起来,他并没有亲眼看到她如何割腕,也没有亲耳听到她要离开他前去赴死,他看到的仅仅是她的遗体,难道这里头就不能还有别的内幕? 换句话说,凭什么她就一定是自尽的呢? “阿娘,”他喃喃出声,望着活生生走在前方的母亲。 林夫人回头。 晏衡内心里翻腾,不知如何出口。 假若她不是自尽,那凶手又是谁? 是他的父亲吗? 毕竟送林夫人回祖籍居住这句话,是晏崇瑛亲口说出来的,既然作出眼下这样的选择是他们相互商量好的,那晏崇瑛后来为什么他又要送她离开? 有了这种种,晏崇瑛的嫌疑似乎并不少。 但就算是他杀的,也得有个理由,若晏崇瑛是寻常人倒罢,他一个踩着万千尸骨过来的人,无数次危机时刻都是林夫人在陪伴他,就是颗石头也捂热了。 晏崇瑛又不是疯了,即便负她也就负了,他为什么要杀她? “气色这么怎么不稳,是不是哪里不妥?”林夫人问。 晏衡垂眸,接而侧首避开了她的视线。 仲春的晚风吹到脸上,凉凉地倒是使人清醒。 是自尽还是被杀害,他尚且只是猜测,没有十足的证据。 此时此刻他反倒有些盼着沈氏母子到来,如今只有他们到来,前世的谜底才能揭开。 章节目录 第021章 老油条了 “当真无事?”林夫人又问道。 晏衡敛住思绪,收回目光:“我无事。只是还从来没有过兄长,在想日后该如何与他们相处。” “这何须紧张?”他克制得太好,令林夫人神情也松下来,“他们都大了,进京不久定然就得议婚。大家各过各的日子就罢了。 “只一点,那毕竟是你父亲的骨肉,日后你也当敬着他们些,不要任性胡为便是。” 晏衡想到前世跟那兄弟俩的关系,忍不住道:“也许这世上不会有什么亘古不变的情份,阿娘不必处处替父亲着想。” “怎么不会有?”林夫人道,“你将来娶妻,自然是要选个心上人,难不成婚后要学人朝三暮四?” 晏衡想了下:“我大概不会成亲的。” 相国寺里的和尚说,他命里不招贤妻,前世里就印证过了。就是非得娶,那不随便挑个笨点的、没那么会来事儿的不就完了么? “少胡说!”林夫人道。 “公子。”阿蛮在外叩响了门板,伴着轻咳声:“王爷来了。” 母子俩看向窗外。 林夫人扬唇道:“给我拿着披风呢,是来接我的。”又正色对他:“跟李家那边的事还没完呢,你赶紧反省!还有刚才那些话万不可对外吐露了。” 晏衡轻咬着舌尖,看着她走出门槛。 靖王刚踱到门下,迎面道:“你俩说什么呢?老远就见着嘴张个不停。” 林夫人笑眯眯:“说你坏话呢。” 靖王轻瞥她,披风塞过去:“那你就自个儿穿。” …… 李南风抄了半夜佛经,照常歇息。 昨夜里整夜未眠,原本该很快入睡,但历经三十八年的风雨,她素来睡眠不佳,如今是回到这时期,许多从前遗忘了的事情也全浮现到眼前来,因而也还是辗转难眠。 窗外有圆月,圆月下有春色,有人间,有过去的年华。离开一日,她已经开始想念她的前世。 她不知道她死后煦哥儿能不能冷静处事?不知道她的儿女会不会也赶来看她的尸首一眼?她想大约还是不会,毕竟他们都恨她害死了他们的爹。 她又想到今生,跟母亲的两日三吵实在是烦不胜烦,想摆脱她的心情也是切实的,但既然还是母女,不到生死离别的那一刻,又如何说得上彻底摆脱? 如果说重生还有唯一的好处,那大约是她尚有机会见父兄一面吧。 但这期盼又如镜花水月般不可靠,因为未来终究须得分别…… 朦朦胧胧里在两世之间转了一遭,醒来时已经是晨起鸟叫。 “……换上新净的衫子,梳洗完后到太太屋里来。” 听得是有人在交代事务,她伸了个懒腰,撩开帐子:“谁来了?” 门外静了静,随后金瓶与疏夏前后脚进来:“姑娘醒了?太太让奴婢来传话,今日好几家的女眷都将到达,少不得都会到咱们这边来拜会,这当中还有余夫人,太太让姑娘梳洗好,也一道出来见客。” 此时能让李夫人特别提出来的余夫人,只有国子监监正余侍芳的夫人魏氏。 南风倒有些意外,因为前世她虽然没有跟晏衡的这一出,但是因为跑去了后山,也是被罚禁足抄经的,那会儿李夫人可没让她跟着出去见客。 “为什么会叫我去?”她边起床边问。 金瓶闻言走过来,替她拿起衣裳,语重心长道:“姑娘快别这么着了,太太虽说严厉些,可也是为了姑娘好。 “那天夜里您跟太太顶嘴,后来太太一直没睡着,快天亮了我还听到屋里咳嗽声来着。 “天底下哪个当娘的不疼女儿?日后姑娘有了自己的儿女,就明白了。” 就当这番话是对的好了,可南风还是不明白怎么她就肯让自己露面了? 金瓶对她的恍若未闻也无奈何,也只好抿了抿唇,说道:“去了就知道了。” 李南风第一反应就不是啥好事儿。 算来今日是第五日,到邸的官眷包括靖王府的沈夫人在内有四户之多。如此,十八户官眷就总共就已经到了十三户。 按品级,这些未来的命妇们大多数是要前来拜访拜访这位太师夫人兼郡主的,总之不管是真有交情也好,是来套个交情也罢,又或者纯粹碍于面子,都说明一定来的人不会少。 这种时候叫她出去,多半是要借这机会给她立规矩了。所以明面上是帮着待客,实际上却是拿别人家出色的闺秀来打击她——别说,后来燕京城里让人惊艳的闺秀还真出了那么两三个。 梳头的时候她在心里把眼下事情捋了捋。 此番官眷里有武官家的也有文官家的,大多是跟随皇帝打天下的这一拨,也可以说是日后大宁朝里地位显赫的一群人。 也就是说,只要今日在这些人面前不出夭蛾子的话,昨日的事应该暂且也就过去了,当然回京之后另当别说。 立规矩就立规矩,都老油条一个了,倒不至于还会怕场面。 着装上李南风已经修炼得炉火纯青,没费什么工夫便收拾停当到了正房。 进门时丫鬟们看过来的眼里有乍然的光亮,李夫人的视线也在她身上停留了一下,而后则面无波澜让她坐了。 吃饭时她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来的仪态又让李夫人聚焦了一把,这么一来整个早饭过程还算顺利。 官眷们还没到,四叔李济善倒在她放下碗筷时进了来。 李勤也溜着他爹胳肢窝钻到了她这边,自袖子里拿出只蝈蝈笼子,挤眼弄眼地示意她找个地方好献宝。 李南风引他到了帘栊下,刚开了笼子,就听李济善道:“二哥已经请旨了,皇上说官眷到齐便即刻进京。 “方才我去靖王那边打听了下,靖王那边得到的消息是剩下几户也都快了,既然皇上有旨意,那么原本拟设的接风宴便也不准备办了。如此看来,不日我们便可预备启程。” “那最好。”李夫人道。她顺势又凉凉睃了一眼端坐在帘栊那头的李南风。 章节目录 第022章 别乌鸦嘴 李南风浑若未见,但听着能早日进京也欢喜。 “还听到个消息,”这时李济善又道,“今日靖王府那位沈夫人也要到了。沈家这几年在蜀中也算是扎稳脚跟了,但这回他们家二房也跟随同来,并且听说还提前着人在拾掇京城的老宅,这么看来,大约是也要回京图谋东山再起了。 “沈家一回来,程家的回归,自然也不会远了。” 当年的燕京四世家,李晏两家是投奔了义军,沈程两家当时明哲保身,未有任何动作,结果战事一起,两家族人是未曾波及,但田地产业却几乎全被前周朝廷给侵吞,中途无奈,便也举家南迁了。 李南风听到程家回归,手里的笼盖竟被她不觉掐折。 李勤心疼得嘶了一声,她连忙回神放下来。 但这一分神,笼子盖晚了,蝈蝈跳出来,一蹦便蹦远了! 她赶紧扑上去,——“哐当!”花架撞翻了。 …… 晏衡辗转一夜,不知怎么天就一点点亮堂起来了。 屈膝在床头坐了半晌,起身下地,照常扎马步洗漱吃早饭,然后写了几个名字让阿蛮去找人。 初霁来传话,说靖王让收拾停当去前院,看看时辰,也猜着是沈氏母子即将抵达,传他过去见礼的。 也无多话,自行拾掇好就出了院子。 林夫人过世之后获益最大的便是沈氏母子,除去晏崇瑛有杀妻之嫌,这母子仨儿自然也有不可推却的嫌疑。 沈氏虽然死的早,后期也不见得与晏崇瑛之间多么和谐,终究她名份在那里,她的儿子也都得了益,不能说明她就是无辜的。 昨夜林夫人口中的头鍪,他前世的确是见过的,晏弘出事之前,也传了个头鍪给他三岁的长子,后来那孩子死时,基本上靖王府已经唯他马首是瞻,自然头鍪也就落到了他手里。 那头鍪的意义他没去深究过,也没有听谁跟他主动提起——大约那些曾经会拿头鍪来说事儿的人,已经放弃跟他较劲——他只知道是祖传之物,便就供在了书房。 当然,那三岁孩子不是他杀的。李南风那婆娘虽然口口声声说他杀兄夺位丧尽天良,但他发誓没碰过那孩子。 不管晏崇瑛对林夫人是真心还是假意,既然头鍪意义重大,那么他肯定也在他晏衡与晏弘之间纠结过,毕竟大约不会有人想被自己的家族所弃与被世人唾弃。 那么到此时还没有什么异状发生,就只能说明还是在沈氏母子到来出现的变故。 经过林夫人的口述反转,他如今已不想再武断地认定什么。 究竟晏崇瑛与沈氏之间是否尚有足以威胁到林夫人生命的情份在,以及沈氏回京是否属于真的妥协,这些他都会亲自印证。 倘若最后凶手是他们当中一人,又或者是他们合谋,那么是要弑父或是杀兄,他都万般不介意! …… 靖王收到的消息还算准确,打发人去找晏衡时,沈家马车刚刚入城。 沧州城内居然热闹得很,马车本来就大,又有七架之多,驶过来时就显得格外困难。 领头马上坐着的晏弘前行了几步,又掉头回到马车旁,敲了敲车窗道:“恰好正赶上早市,比原先预定到达的时辰怕是要晚上一刻半刻了。” 窗门打开,沈夫人露出清瘦而白皙的脸庞,她看了眼街头,说道:“派人去传个话,免得你父亲他们盼着。” 晏弘笑道:“是母亲等急了罢?阔别多年,终于可以与父亲相依相守了。” 沈夫人微微扬唇,随后垂下双眸,面上又恢复了漠然。 车厢内抱着手炉坐着的少年望着他们俩嗤笑起来:“我却不急。” 晏弘轻睨他:“就你不同。” 少年再一笑,道:“若大哥也能有封号,我才会很高兴的。” 一句话把沈夫人眉宇间的晦涩勾出来了,也让晏弘的笑容慢慢自面上消去。 沈夫人把少年揽过来,顺手将他身上的披风拢了拢,复又扭头看向车水马龙的街道。 …… 早饭时得到车马预计抵达的具体时辰,林夫人安排了人去城门迎接,才回房来更衣。却见靖王在屋里踱来踱去的,有些坐立不安的样子。 “哟,这是心急得停不下来?”林夫人忍不住揶揄。 靖王停下来了,板脸瞅她两眼,站着想了想,抬腿迈了门。 初霁在廊下遇见他,笑道:“王爷怎么垂头丧气?” “能不丧么!”靖王扭头看了眼屋内,拢手道:“我晏崇瑛沙场上忙活了小半辈子,不想临到这把年纪,还得跟人家公子哥儿似的学着怎么左右逢源。 “这两个看上去可都不像什么省油的灯,人还没到呢,就把我给酸上了,你说我招谁惹谁了?” 初霁是他初起事时就跟着他的老部下,也算是身边智囊,出生入死,情谊非同寻常。 闻言初霁笑道:“这就头疼了?王爷可别忘了,您还有三个儿子呢。那也个个都是出类拔萃。” “你可别乌鸦嘴。”靖王黑脸。 初霁抿唇而笑,不再言语。 “谁乌鸦嘴呢?” 窗内这时传来林夫人的声音。 靖王噤声,扭头道:“无事。你弄好不曾?” 林夫人走出来。恰好英枝也自庑廊那边过来了:“沈家的车马已经到府门外了。” 林夫人遂不再多说,与靖王招呼了声“走吧”,便跨下了石阶。 行邸前院里早已经聚集了许多人,沈家过来的人不少,面生的丫鬟家丁就占据了一棵银杏树范围。 再有一路上的护卫车夫,以及靖王当初派去迎接的幕僚与侍卫,再加上靖王府本身在这里的人,此外还有同时到达的别家的官眷,一时纷纷攘攘,格外热闹。 林夫人与靖王下了阶梯,目光即锁定人群之中一位身披黛色披风的清瘦妇人。 她扭头看了眼靖王,随后跟着他走过去。 沈夫人也早早看到了他们,目光先投向稳步走来的靖王,而后停留在同样纤瘦,但神采却格外耀眼的林夫人身上。 章节目录 第 023章 都是兄弟 靖王问她:“路上可还好?” 沈夫人福礼:“一路平安。” 靖王点头,把林夫人让到跟前来:“这就是小莺。” 沈夫人便又再度看向林夫人。 林夫人坦率地微笑:“小莺见过姐姐。” 沈夫人比林夫人要大上好几岁,无论如何,年龄上地这声姐姐总是当得的。然而她虽然未逾四十,鬓角却也有了些许白发,但好在面容清矍,五官也很秀美,依然看得出来年轻时的气韵风姿。 沈夫人也跟她行了个半礼:“劳驾你前后打点。” “您客气了。”林夫人道,“崇瑛说姐姐素来喜欢自己铺陈卧房,故而您的住处我也未配备太多物件,只是着人仔细清扫了几遍。有哪里不周到,您回头直说才好。” 沈夫人看向靖王:“是他记差了,我并未有那么挑剔。” 林夫人笑起来。 靖王清了下嗓子,道:“弘哥儿他们呢?驰哥儿好么?” “驰哥儿路上染了些风寒,引发了旧疾,不过倒也不严重。至于弘哥儿,方才帮着他们舅舅卸车搬东西去了。” “他们自己搬?”靖王道。 沈夫人道:“在蜀中也常帮着他舅舅们搬书的。只是驰哥儿身子弱,不能动,就帮忙看着点儿。” 靖王正待回话,侍卫道:“二位公子到了。” 众人抬头,便见人群那头一前一后走来两名年轻的男子。 走在前方的这位约摸二十岁上下,身量颇长,眉清目朗,一身极为合身的宝蓝色织锦袍服使他显露出英挺匀称的身段,既不张扬又显大方,让人联想到“玉树临风”。 “孩儿拜见父亲!” 晏弘撩袍跪地,行起大礼。 “快起来!”靖王双手挽起他,细细打量,父子俩竟都红了眼圈,随后又都相视一笑。 靖王点头又点头,拍拍他肩膀:“好孩子。” 晏弘垂目,又笑着唤来身后这位:“二弟快来见过父亲。” 众人便又把目光移到少年身上。 这位十六七岁模样,这交三月的天气,阳光遍洒的上晌,他竟披着披风,手里还捧着只手炉,不过才走上这么一段路,便已有些气息不匀。 他比起晏弘来略显瘦弱,但五官十分精致,由于脸色偏白,活脱脱一个娇弱贵公子。 他把手炉递给小厮,也提袍来跪。 靖王看到他,神色立时黯然,未等他屈膝便已将他扶住,哽咽着将他揽到了怀里抚了抚背,才放开。 “你母亲说你途中染了风寒,可大好了?” “谢父亲怜爱,儿子这是老病根了,一经受凉便有些喘咳,不必忧心。”晏驰虽然年轻,比起他大哥来却要淡定得多,不光语速平稳,神色也很自如。 扭头看到靖王身边的林夫人,她微笑道:“这位定然就是我三弟的母亲,林家阿娘了。” 林夫人即笑道:“常听你父亲提到你们,今日得见,可真是佩服你们的母亲,把你们教的这样出色。” 靖王仔细打量,也笑道:“我们晏家的子弟都很好命,有很好的母亲。” 又与晏驰道:“你们阿娘有祖传的医术,十分了得,为父这些年除去挂彩,可没有过丁点病症。既回来了,日后请她开方子给你好好调理。” “那驰哥儿要先谢过阿娘了!”晏驰深施大礼。 林夫人连忙搀起他。 晏弘也来行了礼,又问:“怎不见我三弟?” 靖王四顾:“不知那小子又上哪儿野去了?” 晏衡前世里并未被唤到前院来迎接,只在内堂等候。 此番他当然不想错过这第一眼。 阿蛮把他要找的人都找遍之后,他也走到了前院。 猜想着靖王他们已经见上了,不免加快了几分脚步,到达如意门下时,抬眼看到的居然是那父子仨执手温言的模样。 他没料到这么肉麻,停在门楣底下。 初霁当先看到他,脱口道:“三公子来了。” 满院子目光于是又齐刷刷地转到了他身上。 晏衡虽然享受过了半世荣光,三日之前还威风凛凛地傲视着整个燕京,但也没试过这么样冷不丁地被“敌人”行注目礼。 当下便情不自禁地放出了些二代靖王的风范气势,漫不经心掸了掸袍子,静静立在门楣下。 晏弘定睛看了会儿,蓦然转到靖王脸上,最后又看回晏衡,说道:“想必这就是我三弟?” 靖王嗨了一声:“可不就是他。”又招手:“你还不快过来!” 晏衡瞅了眼他们几个,漫步踱了过来,先冲沈夫人俯身:“夫人。”行完礼,又喊道:“大哥,二哥。” 沈夫人目光留连在他身上。 晏弘笑着点头,看向晏驰:“十三岁,这么高,比我那会儿强多了。” 晏驰笑道:“不愧是战地长大的,三弟这身气势,愚兄弟可真自愧不如。” 晏衡拱手:“哥哥们过奖了,我是粗养长大的,哪敢跟腹藏锦绣的哥哥们相比?” 晏驰目光深深,赞许点头。 林夫人笑着揽过晏衡:“确是粗莽得很,日后还要多多跟两位哥哥学着修心养性。” 靖王神情畅快,笑道:“都好,都好,都是手足至亲,往后相亲相爱的日子长着呢!” 李南风保持了一早上的美姿仪,不想被一只蝈蝈弄破了功。 李夫人气到心口疼,骂也懒得骂了,恰好前面来说余夫人途中崴了脚,行走不便,便直接罚他们俩去前院相迎,尽量眼不见心不烦。 出来后李南风晦气地瞅着李勤:“你是不是个扫把星?怎么每次有你在我就没好事呢?” 李勤冤枉得很,他的红袍大将军死在她脚底下他都没说她什么,倒反怪起他来了! 不过她是他妹妹,他还能跟她理论不成?算了。反正他大人有大量。 两人你言我语走到影壁这儿,就见如意门下行人来来去去,前院里两棵硕大银杏树底下,也是堆满了行李马绺什么的。 李南风认识余夫人,见到门外廊下站着一群人,抬步过去,方想好怎么与人招呼,却恰好看到靖王与林夫人正引着一行人顺着东边抄手游廊去了东路。 她细辩着当中的身影,也情不自禁往前跟了几步。 章节目录 第024章 你怨我吗? 李勤跟上来道:“怎么了?” “靖王府的原配和两个儿子来了。” 李勤搔了搔脑袋,看过去:“来了又怎样?” “来了,这一世靖王府就又得出个黑心竖子了。” 李南风眯眼望着那一行迈入东路正堂的人影说。 晏衡随军长大,李存睿跟他自然熟悉,在世的时候李南风曾听他说过靖王府的三小子机敏伶俐,鬼点子挺多,是个可造之材。然而后来他却变成了个为了拿到爵位无所不用其极的恶徒。 李存睿身为军师,擅识人心,他的话李南风自然是相信的。 如果沈夫人不回来,正妃便还是林夫人做,如果林夫人不离开王府,那么晏衡也许不会变得那样偏激,至少为了自己的母亲,他不至于完全无所顾忌。 林夫人会为了自己的孩子去跟人赔礼受冷落,李夫人就不会。她只会不问什么事由,把她的女儿贬得比尘土都不如。 晏衡这家伙真是走狗屎运,有个好母亲。 “走吧,余家马车到了。” 李勤扯她袖子。 她再看了眼那一大群,停顿了一会儿才转身。 晏家的事情——或者说林夫人这场变故,跟李南风是没有切身的关系,但是沈夫人的上位,严格说起来却间接导致了她后来的一场遭遇。 …… 此番随沈夫人母子一道进京的还有沈家二老爷,也就是沈氏的哥哥沈栖云一家。 靖王引着沈夫人在正堂落了坐,沈栖云便也带着妻子儿女前来行礼了。 沈栖云的长子沈亭已经娶妻生子,两个妹妹一个待嫁,叫沈芙,一个则才只有十二,唤沈虞。 靖王因着沈氏母子受沈家照顾多年,对沈栖云一家也十分和气,沈余与晏衡年岁相当,他还嘱咐他们好好相处。 晏衡对沈家各人未来了如指掌,没动声色,应付了事。 林夫人张罗完之后就领着他先回了房。 沈夫人与晏弘兄弟同住一处两进院落,打点完余事,坐下歇息的当口,晏驰进来了,手炉没再带着,披风也解下了,迤逦慢行的样子显得有些弱不禁风。 沈夫人摸了摸他的手说:“冷不冷?药吃了不曾?” 晏驰摇摇头,拿起沈夫人的茶便来吃。“母亲心里不舒服,自行呆着就是了,何须管我?” “谁说我不舒服?” “方才父亲与那位夫唱妇随地,您没瞧见?” “没瞧见。” 晏驰笑了。“您又何必自欺欺人。那俩人眉里眼里都是对方,举止言语一点不融洽都没有。您与父亲,当年也是这样吗?” 他把两腿收进躺椅里,这不算激烈的动作,也引得他轻咳了两声。 他仿佛没看到沈夫人渐渐泛白的脸色,匀气又说道:“如此看来,即便是母亲当了正妃,父亲的心也回不来了。 “想也有数,心被别的女人勾走了十七年,要回到您身上来,谈何容易? “都说有后娘就有后爹,您瞧瞧晏衡那体格,十三岁便几乎赶得上人家十六七岁的少年,可见他是用心栽培了的。 “我也就算了,大哥可是他的嫡长子,他也不放在心上。” 沈夫人:“那是他没在跟前。” “这就对了,没在跟前,如今不是更得弥补他些?您忘了当初是怎么带着我与大哥逃亡的?我又是如何在奔波中染病,落下这身病根的? “而如今,他连世子之位都不肯给他。要我说,与其还顾着什么过去的情份,倒不如争些实在的东西好些。” 沈夫人攥紧帕子:“已经决定了的事,不要再说了。” 晏驰垂眸,便没再说了。 这一日下来都还算平静,每个人都礼数周全,行止得体,在晏衡眼里如同一只只千年的老狐狸。 内宅事务暂且仍由林夫人打点。 晏衡全程变成闷葫芦,看着他们打成一片。 他无法探知林夫人内心里真正的想法,也不能知道靖王究竟在以什么样的心情迎接他的发妻与两个儿子,但不管真假,王府两派人马的这次碰面,的确是在一派“祥和”中度过了。 他让阿蛮去找的三个人,都是后来他身边堪为死士的几个忠心人,因为太了解对方软肋,此刻虽然紧迫,倒也不难收归为自己所差遣。 夜里刚把人召集起来嘱完所托之事,阿蛮悄摸进来了:“王爷往沈夫人屋里去了!” …… 此番出来差事清闲,靖王往日无事都呆在正堂,但今日整日都呆在书房,连饭都是在书房用的。 初霁看他确实周身不是滋味,便陪他下了两局棋,靖王却依旧心不在焉,枯坐了会儿,到底起身,往后院来。 林沈二人所住之处皆在正堂后方,中间隔坐花圃,早先应该也是为原主人内宅所用。 靖王跨进沈夫人这边,大约是瞅见他往这边,廊下已有丫鬟提着灯笼在等候了。 靖王道:“夫人呢?” 丫鬟颌首:“夫人在房里等候王爷。” 靖王跨门进了内,果见沈夫人立在灯下。 靖王站着看了她一会儿,道:“你知道我会来?” 沈夫人点头,“总得见个面才像话。” 靖王没说话,坐下来。 沈夫人示意丫鬟掩门出去,这才在他对首落坐。 屋里有些静,是那种让人不能自如的静。靖王双手覆在膝上,端坐道:“这些年怎么样?早几年那次去看你们,听你说风湿痛,治断根了不曾?” “这种病症,哪里能有断根的?能好转就不错了。”沈夫人苦笑着,又缓缓抬头,“你呢?常听说你又是箭伤又是刀伤,这些年必然吃了很多苦。” 靖王嗨了一声,笑着摆摆手:“行军打仗,哪里能有不挂彩的?我算幸运,小莺医术好,人也细心,照顾得很好,我每次都是所有人里恢复得最快的。” 沈夫人涩然扬唇:“那就好。” 她静坐了会儿,又道:“你是不是怨我?” 靖王抬头。 她十指紧蜷:“你吃苦的时候我却没在身边照顾你,你不怨我吗?” 靖王扶杯良久,抻身道:“十几年戎马生涯,家破人亡,几番濒死,也有不少次信念全无的时刻,确实多亏了小莺不辞劳苦,与我同生共死,才有如今。 “没有他们母子,我恐怕也早撑不到今日。 “——不过你带着两个孩子也不容易,总之大家能平平安安地,也是好事。” 他低头啜了口茶,放下道:“过去的事情就不提了。” 章节目录 第025章 我不负她 沈夫人脸色泛白。半日笑道:“我那时也是年轻不懂事。早知道如今仍得共侍一夫,当时我就该带着孩子跟你过来。也不至于,到如今不光那点结发夫妻的情份没了,连两个儿子都没得到过你半点栽培。” 靖王望她片刻,说道:“你嘴里担心我怨你,实际上却是你在怨我。” “你要这么认为,又有何不可呢?”沈夫人道。 靖王无言半晌,才缓缓开口:“是我对不起你们。” “十七年光阴,也不是一句对不起能抹平的。”沈夫人望着他,眼里已有了泪光。 “我知道,”靖王点头,“你们吃了很多苦,我没有尽到为人夫的责任,也不是个称职的父亲。 “你为晏家,为我,付出了很多,如果不是我,你或许会像存睿媳妇儿一样,即便遇上战乱也能太太平平地过来,驰哥儿也不会在月子里就落下这病根。 “这都是我的罪孽,是我们晏家对不起你们,从今往后,我自当好生待你,也好生待两个儿子。” “是怎么个好法?” “我已经请奏皇上,让你当正妃。小莺通情达理,这是她自己提出来的。就连沈家,我也已经跟皇上提过,请他在沈家子弟里挑选博学之材为国效力。” “那我们的儿子呢?他们能有什么?” 靖王道:“他们是靖王府的大爷二爷,该他们有的,自然绝不会缺。弘哥儿虽武学不精,但在沈家学有所成,当可入仕途。 “存睿的独子如今在礼部任员外郎,我让弘哥儿进六部任个六七品职,也不会有问题。来日他兢兢业业,再有我替他掌着,定然会有锦绣前程。 “驰哥儿还小,身体又不好,倒可养上两年再说。” “这也就是说,你当真是打算把爵位传给衡哥儿?” 靖王蹙眉,半刻道:“我以为这是我们早就说好了的。” 沈夫人轻哂。“可我以为你并不是真的这么坚决。” 靖王眉头皱得更紧了点:“你和小莺都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她也为我付出了很多,别说当年给我们主婚的是当今圣上,司仪是当今太师,照着我与她这些年相濡以沫,我也必须给她尊重。你为正妃,那世子之位就传给衡哥儿,这也合情合理。” “那你就忍心让你亏待了十七年的嫡长子来日连你的家业都不能继承?你别忘了,当初他出生时,你有多么喜爱他!那是你的长子!” 沈夫人颤着声音,“当年的分离并非我的过错,我尽我所有的力量保全你们晏家,他跟我受了那么多年苦,沈家虽是我娘家,也终究是娘家! “我们处处克制地过了十七年,我忍受着诸般煎熬,你却仅拿一个正妃之位来搪塞我? “难道这个靖王妃不是我应得的吗?怎么就成了你们的施舍?!” “这不是施舍!”靖王沉气。他缓声道:“不是施合,是尊重你。只是我若全给了你们,那我就负了小莺。 “你若硬要让弘哥儿当世子,那你就任侧妃?让小莺当王妃?当年的分离不是你的过错,可有两房妻室也不是我的过错,我着人四处寻找你们,得来的消息无一不是你们已经落难。 “我在失去妻儿之后再娶,想来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过。 “小莺善良又通情理,她也是好人家的女儿,她愿意与你和平共处,是因为我,我与她十四年夫妻情份,无数次性命交关,都是她陪着我熬过来的。 “你带着孩子逃亡奔波,她也跟着我在战地流连,并且是前后十几年! “驰哥儿是因为我而落下了病根,可是,她也因为跟着我东奔西走而多年来怀不上身孕,这表示很可能这辈子她都只有衡哥儿一个孩子,你说,正妃和世子之位你们全占了,她还能有什么?” 他顿了顿,接着道:“她肯如此,是因为我,也是因为割舍不下这十几年的情份。你也不愿为侧室,难道她就愿意么? “你们各自都有儿子了,将来都有盼头,各自过日子,不好吗?过不了几年孩子们也都会开枝散叶,还争什么呢?” “我若不争,那我失去的十七年光阴怎么办?”沈夫人道。 “我去接过你,是你不来。” “你都已经撇下我另娶了,我为何要来?” 靖王深吸气,凝眉不再言语。 沈夫人看他半晌,也默默垂首,攥紧着手心。 “你从前并不这样不讲理。”靖王道。 “还不是因为你!” 沈夫人猛地抬头瞪视着,但灯光下的男人即使坐着,也如泰山在前,巍峨凛然,令她不觉收了气势。 “我承认我对不起你们,但小莺母子不欠你们的。更何况我们已经有言在先,你不应该出尔反尔。” 靖王撑膝起身,“就说到这里吧,你也赶了多日路,且好好歇息。暂且内务还由小莺来管,等回了王府,你若是身子吃得消,可与她一道管家。” 沈夫人望着他背影:“便是我不给弘哥儿争世子,那你是否也要学人家在两房之间雨露均沾?” 靖王定立片刻,转身道:“我们晏家没有无故三妻四妾的习气,如今这么样,不过是我想对你们都有个妥善的安排。 “你既然认定自己是晏家的宗妇,那我且问你,你之前拿头鍪的事来作文章要挟我,可觉得合适?” 沈夫人神情微顿。 “你出身世家,又已为人母,该当注重行止,而你不但拿头鍪之事来撒泼,甚至还闹出寻死的荒唐之事,不说我们晏家能不能容许这样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宗妇,就说说你们沈家,你们家能容忍吗?事情传出去,孩子们还要不要脸面?” “我也是为了弘哥儿!” “知道你是为了他。但如今眼目下,你却还在跟小莺争宠。”靖王道,“小莺对我情深意重,衡哥儿也为皇上所喜欢,他们若是撂挑子离开,也会过得不错。 “可她到底没撇下我,自然我也不能负她。你若不肯接受,当初就不该来。 “头鍪的事我不追究了,寻死觅活的事我也不说了,你身体也不好,往后就在王府安心静养,有事我会来,没什么事情,不会去打扰你的。” 章节目录 第026章 真不公平 沈夫人笑起来。 别过脸来的当口,笑容止住:“这么说来,我这个正妃也不过是个虚名。” 靖王望着前方,说道:“你们都没错,错的是我不该存在。可惜我不能把自己劈成两半,就是劈了,也不顶用,否则的话,我又何至于如此? “我与你有结发之情,我也不是那忘恩负义之徒,你放心,我会尽到责任的。” 沈夫人咬唇瞪着他,抓起手旁一只软枕砸向他后背! 靖王下意识闪避了一下,却没回头,也没说什么,抬步走了。 沈夫人坐在原处,长久坐了一阵,方深深抽了一口气,抬袖拭了把眼泪。 靖王前脚出了院子,晏衡跟着也自小花圃阴影里走了出来。 循原路回到房里,阿蛮开门让他进内:“怎么样?” 他没吭声,将外头的深色衣裳解下来,坐在桌旁出起了神。 心情还是激荡的,先前屋里的对话一字未落被他听进耳里,靖王实实在在地把他的态度摆给了沈氏,这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要知道他前世里因为母亲的死怨了他二十几年,无良男人的印象已经在他脑海里根深蒂固。 但方才他可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他没有想到,那个他不齿了多年的男人也没那么糟糕透顶。 可既然如此,又为什么刚刚回到京师,林夫人就死了?且正妃之位与世子爵位也全都落到了沈氏母子手上? 他百思不得其解。 回想起来,前世里沈氏母子里最先死的是沈氏。五年后的冬天,没等到晏衡有能力对她下手时她便已因疾而终。 当然,前世晏衡里并没有怀疑过林夫人的死因,因为一切看上去都太像是她自尽了。 因而他怨气一半投放在靖王身上,一半则暗暗地给了撇下他而“独自了断”的母亲。 对沈氏母子,他自然也是有恨过的,如果不是他们,母亲的存在便不会受到威胁,他也不必一夕之间如此狼狈。 但终究他没有想过杀他们泄恨,沈氏的死他除去冷哼了几声,并未因此感到多么畅快,或者扬眉吐气。 沈氏死后也不过五六年时间,靖王也染了疾,康靖十三年春也递交了折子,告病致仕。 他养病的那三年里,才是晏衡与晏弘晏驰暗斗你死我活到的几年。 沈氏在诰封之后不久,晏弘被钦封为靖王世子。 十一岁,且未曾探知过人间险恶的晏衡尚且沉浸在母亲何故会被父亲送出京师的迷惑里,他并未曾觉得这件事有多么重要,连母亲都没有了,那个时候谁还会有心思去想爵位该归谁呢? 若不是后来他接连遭遇的事情里都有晏家兄弟出手的痕迹,他又怎么会想到他们竟然连他都容不下? 康靖三年,也就是林夫人过世翌年,靖王奉旨去西南办差期间,沈氏也病了一场,晏弘自沈氏日常养身的燕窝里查出砒霜,严审下人们无果,接而发动内宅大搜索,最终在他晏衡柜子里搜出来一瓶用剩了的砒霜。 康靖四年,林夫人祭日,他与那兄弟俩奉靖之命去寺里祈福超度,半夜里晏弘唤他出来说话,话没出口,晏弘便昏倒在地,并滚下山坡,同来一众人全部指证是他推了晏弘下去。 康靖五年,沈氏重病,忽一日唤他进内,他有前车之鉴,提防未去。 隔年沈氏病危,晏弘唤他前去正在外督营的靖王处报讯,他这才去了,靖王指挥完了那场校练才回来,回来后沈氏死了,未曾见上靖王最后一面,晏弘却赖上他晏衡。 晏衡在任亲军卫副指挥使的时候被陷害入了大理寺天牢,那会儿他才知道,原来陷害他的不是别人,而是晏弘。 狱中晏弘像个疯子一样捉着他的衣襟控诉他如何害死了沈氏,让他这辈子失去了最为敬爱之人,扬言要将他挫骨扬灰,这才让他知道,原来晏弘是真的认为他故意害得沈夫人死都见不上靖王。 原来一个处心积虑陷害同父异母弟弟、并恨不能将他除之后快的卑鄙小人,也会有那么强烈真挚的情感吗? 那一刹那,晏衡是这么疑心过的。 但那不重要,也不能影响他。 好在皇帝是信他的,将他关在天牢里半年不曾下斩立决,直到他授意属下各部四处奔走,使大理寺找到了新的证据,重新审理,得以申冤平反。 活着出了天牢之后,晏弘自然就成为他头号要铲除的对象。 但也仅仅是晏弘。 晏驰有月子里逃亡时落下的顽疾,身子比沈氏还弱,晏衡只是将他作为顺带的目标一并拔除,所以最后也并没有等到他怎么出手,是他自己短寿。 晏弘死的时候据说手里还攥着装着两岁儿子一撮胎发的香囊,念叨了妻子孩子名字数十遍,也挺惨,不过罪有应得。 沈氏母子心思不干净,这是一定的了,至于他们有没有直接害死林夫人,同样还需要证据。 目前让他最为不解的是,至今仍然信念坚定的靖王,究竟又是为何会突然改变主意? 回京之后的那天夜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晏衡心里五味杂陈。他自然是极其不愿意自己的生父是杀害他母亲的凶手,更宁愿自己前世是误会了他,但他仍然害怕万一不是。 好不容易重来的一生,谁不希望把一切缺憾都填补上去,变成圆满和平顺有福气的一生呢? “公子,夫人差人给您和大爷二爷送了燕窝粥过来。” 阿蛮这时端着托盘进来,又悄声说:“据说是昨日拿去李家赔礼的燕窝。” 晏衡看着燕窝,不免又想:林夫人眼下凭着良心在对待沈氏母子,她若知道沈氏私下里怀着这份心肠,不知又会做何反应? 又想到李南风——大家都是被雷劈过来的,他这打睁开眼起就没消停过,那婆娘倒是自在,家里不但没这等破事儿,她老子跟他哥还百般宠着她! 这么一想,这老天爷还真他奶奶的不公平。 …… 李南风迎到了余夫人,带着丫鬟帮手余家下人安顿好她们婆媳之后,居然全须全尾地自正院回了房。 所以也不知道是她祸闯得太多,虱子多了不咬了,还是李夫人在憋什么大招,总之打翻花架的事她没有急着秋后算账。 章节目录 第027章 人家的事 随着到达的官眷增多,李夫人自己的应酬也多起来,这一日李南风十分自由,与李勤窝在耳房里猜字谜,投壶,不亦乐乎。 但到了夜间,她心思仍分了些许在靖王府那边。 东边今日十分安静,让人不由猜想到是否真的妻妾和睦其乐融融。但毕竟林夫人在回京之后被送出府,至少说明了靖王是作出了取舍的,虽然李南风不知道原因。 她立在窗前,探头往东边望了望。 这一切看起来跟前世没有什么分别,不出意外,这番平静会持续到进京之后。 沈夫人成了靖王妃后,沈家不久就在京师走起来了,倒也不算靠靖王提拔,相反,靖王似乎对自己的“大舅子”们并未怎么照顾,因为此番到来的沈栖云,与他后进京的两个兄弟,都是走李存睿的路子在朝廷谋的职。 靖王不关照沈家,沈家又不甘心落后太多,谋职的同时,当然就免不了联姻,说白了就是通过结亲的手段尽快发展势力。 沈夫人受娘家之恩多年,在扶持兄弟事上自然得不遗余力。很快沈栖云的次女沈虞,就跟户部郎中刘家结了亲。 刘家成了靖王府的亲戚,而与此同时,刘家还有门亲戚,就是李晏沈程里的程家。 程家见沈家迅速扎下脚根,不甘落后,次年到了京中,也把女儿许给了刘家为次媳。 如是,程家与沈家也算是拉上了亲戚。 程家还有位小姐,因为跟李南风年纪相仿,沈夫人想把她介绍给李南风的三婶做儿媳,偶然的机会介绍了她们俩认识,而后她俩一见如故,成了再要好不过的手帕交。 后来程小姐没嫁成李家,成了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常盼的儿媳,婚后被怀着身孕的李南风捉到她跟陆铭滚在一起。 陆铭是李南风肚里孩子的爹。 程小姐叫程淑。 没错,她李南风前世里所向披靡,但也被这俩贱人给摆了一道。 这件事明着看跟沈夫人没关系,但只要沈夫人这世再度成为靖王妃,程家便还是会借着层层关系通过她或者沈家来接近李家,又或者是晏家。 虽然是前世已经了结了的恩怨,李南风一想到被恶心过的经历,也还是心头有些烦躁。她不可能忘了,前世里一双儿女始终也未曾原谅她对陆铭的出手。 昨夜里心底升起的那点想提醒林夫人一把的心思便又跳了出来。 当然,插手别人家事是不应该,她也没道理倚借重生者的便利肆意改变他人命运,但她私心里仍是并不想沈夫人上位,成为程家利用的目标。 而若从提醒林夫人的角度出发,——林夫人都会为了晏衡出来给人赔小心,想必也是牵挂这个儿子的,提前暗示暗示她,让她知道她的退让有可能会导致什么样的后果,或者也不算多事? 但这毕竟又只是她的想法,她就是说了,人家也不见得听得进去。再者,她并不知道这对沈夫人来说公不公平。 何况金瓶都交代她暂且不许跟靖王府的人过多接触,跟晏衡那事儿看来还没完呢,她这当口又如何能过去?纵然可以不管李夫人责骂,但难道她不会疑惑? 倚窗凝望了半晌夜色,她最终还是把这份心按了下来。 …… 晏衡近日十分安静。 自那夜靖王去过沈夫人房里后,他便再没有去过,大约是为免刺激沈氏,接连几日住在正堂,连林夫人房里也没去。 不过期间皇上着人送来了急件,看他与初霁言语间几次提到洛阳,想必是有什么军情,无暇入内也有可能。 林夫人照常行走坐卧,偶尔也会去沈氏屋里,两人交谈不多,但是也十分正常。 晏弘目前看着还算老实。晏驰虽是个病秧子,却处处少不了他的身影,也不是个省心的。 如此过了几日,官眷们已然陆陆续续地到齐,初九这日下晌,李济善到西边正院来传话,说是官眷已然全数到达,靖王已经下发命令,明日赶早,选在寅时启程。 李南风仍然没有找到机会接近林夫人,意待不管晏家这事了,偏生下晌林夫人又带着丫鬟到梅氏屋里来送健脾的丸子,正好遇上李南风在场,林夫人说沈家来了几位小姐,沈夫人希望她们能过来认识一下李南风和李舒。 李南风看着她为沈氏这么打点,不免又想起早前的打算,见梅氏去了张罗茶点,便道:“沈家的小姐自有沈夫人张罗,夫人何需替她们操心?” 林夫人也不知听懂没听懂,只是执扇微笑:“倒也不是操心,不过是顺手罢了。” 也没说上几句话,梅氏便回来了,两人唠着家常,林夫人始终眉眼带笑,一点怨艾都没有。 回房之后李南风思虑半晌,心一横,提笔写了几句话,折成细纸条塞在袖口里。 大家都归心似箭,丑时行邸里便四处亮堂堂。 李南风披上披风,带着丫鬟到了前院,先瞅准林夫人的马车,走过去站在附近,趁着无人注意,将纸条塞进她搁在车厢内的披风里,而后不动声色地上了自己马车。 林夫人能不能看到这纸条,李南风也不知道,但与人交际最忌交浅言深,除了这样提醒,她也没有别的办法。 靖王府的车驾排在最后。 晏衡跟母亲同车,上车便靠着车壁闭目养神,支起耳朵的同时又听到靖王与初霁提到洛阳屯营,却想不起来洛阳未来究竟会有何事发生。 但就是此番,也就是回到王府的当夜,事故就来了,昨夜里他便已经安排好人手,从此刻起,盯着沿途的靖王与沈氏母子,乃至是沈栖云一家。 也许重头戏在今夜,他也得养精蓄锐,再不能像前世一般误了大事。 他近日沉默寡言,此时林夫人也只当他真睡,并没打扰他,只轻轻拿起披风盖在他身上。 章节目录 第028章 失而复得 车轮辘辘,从沧州出城,又上了驿道。 眼前景物渐熟,晏家的事情也暂且被抛到脑后,李南风散掉的灵魂立时回拢到身上—— 早前说过,沧州到京也不过一日路程,他们出发得早,这么说来,就是最晚下晌便可以见到李存睿和李挚,虽说这样的急切早几天已经经历过一遍,但这次是实实在在地成行了,又如何能不激动? 在车上看着晨曦渐起,日出东方,又看了一整路沿途的青翠草木,太阳乍斜时分,队伍过了大兴地界。 李济善着人进京去打了前站,到进城门时,便只见斜阳初照的城门口已经聚集了大批引颈企盼的人们,有的是当家的来了,有的是当家的和儿子都来了,有的只派了下人,但排场一点不低。 原本安静的队伍变得躁动起来,李南风引颈望外的次数也变多了。 这地方她可是已经“阔别”了好几日,前世在这里发生的一切恩怨又全都得重来一遍,她心里有点乱,还没想好怎么开始。 她仔细地盯着人群,终于在即将跨门的时候目光锁定了城门下带着仆从,披着披风坐在马背上,凝眉辩识着马车的一双父子。 她脑袋探出车窗,大声地招着手:“父亲!哥哥!” 少女清脆响亮的呼唤点亮了李存睿与李挚的眸子,二人当即回视过来,亦朝她不停地挥着手! “坐好!” 同车的李夫人喝斥着女儿,但她的目光也落在窗外丈夫身上,严厉的责备声下起伏的音线泄露了她同样激动的心情! 进城后靖王下令队伍解散,各家马车就地分道而行,李南风急不可耐地下了车,直奔向迎过来的李存睿,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抱住了他的脖子:“父亲!爹爹!爹爹!” 她两手扣得死紧死紧地,前世里他们才不过团聚一年,父女就分隔两世了,这失而复得的心情太冲击人了! 李存睿一面抱着女儿,一面呵呵地笑道:“多大人的了,还这么样,没规矩了!” 李挚随后到来,屈指磕了妹妹一个栗子:“丫头又长高了!” 李南风眼泪直流,望着玉树临风风流倜傥的哥哥,松开父亲也抱住了他。 李挚摸了把脖子上的鼻涕,忍不住按住她天灵盖将她拉开:“少跟我来这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把我当抹布呢!” 李南风气笑,含泪打了他一拳。 李夫人随后行至,跟李存睿行了个万福,李存睿拱手回礼,深深端详她,感慨道:“夫人一路辛苦。” 李挚也上前见过母亲:“儿子这几日都恨不能飞去沧州,无奈公务烦忙,委实脱不开身。” 李夫人道:“自然是公务要紧。”说完又睨向李南风:“我无妨,只是蓝丫头很欠管教。” 李存睿望着女儿笑笑,而后顺手虚扶了夫人一把。 这时李济善他们也都下车了,几个人匆忙先说了几句,便就登车回府。 太师府兼延平侯府座落在北城荣安坊,是全城权贵集居之地,也是原先李家的祖宅。 只是李存睿官拜太师之后,皇上又赏了周围一片宅第给李家扩建府邸,如今的太师府,自然是北城最为显赫的门第之一了——之二便是靖王府,这个不消多说。 府里住的人还不多,因此显得空荡,落日余晖照耀在屋顶上,将这古老的宅子照得格外宏伟。 李南风由于前世一直住在这宅邸里,除去心里踏实安然了,倒没有别的心情。只是所见的人让她涌出许多的思绪。 李家与晏家并称当朝两大文武权臣,昔年在征战途中,当今天子与靖王和她的父亲李存睿,私下里乃是称兄道弟的关系。 立国后李家又为朝廷贡献了不少人才,比如说四叔李济善就是户部理财的一把好手,这也造就了延平侯府烈火喷油一般的兴旺。 由于皇帝膝下无女,与李家关系又添了母亲李夫人这一层,前世里一直到十三岁,她李南风都堪称权贵当中最为显赫的的千金小姐,说句在京师能横着走真的不算夸张,但这却是在父兄还在世的前提下。 十三岁那年,她出水痘,父亲不放心她,来看她时竟染发了。 结果她挺过来了,历经战争磨难都未有事的父亲却没有挺过去,撒手人寰了。 而她醒来后才知道这个噩耗。 之后母亲是怎么怪责她素日缠着父亲,令得父亲放不下心她,所以才病故的,就略过不提了。 十四岁那年唯一的亲哥哥又意外受伤瘫痪在床,嫂子谢氏坚持了半年,留下年仅一岁的侄儿李煦跪求离去。 母亲倒也坚强,但她死命坚持着她的仕女风范,不肯以孀妇之身在外抛头露面,除去内宅事务之外,外间之事便无人管顾。 家里没了顶梁柱,那便是有再辉煌的爵位也是无用的。 侯府的荫封是从李存睿手里立下的,旁支的几房,亲密如与李存睿一母同胞的李济善,只能帮忙管顾庶务,寡嫂年轻,还得避嫌,因而也无法全权代表侯府的人在外应酬交际,声望也不能与李存睿同比。 宦途之上向来人走茶凉,即便是皇帝依旧恩宠,终难敌侯府无权在手,侯府的声望一落千丈事小,重要的是,新朝初立,当时朝上许多人也急于趁着东风爬上高层,便不惜踩踏李家作跳板。 直接受到影响的是李家子弟的仕途,在朝担任要员的族人屡屡被抓把柄,除去皇帝力保在户部的李济善等两位,其余在京的都放了外任。 长此下去,李存睿挣下的家业不光会没落,更会衰亡。 南风最最敬爱的便是父亲,与哥哥也情深义笃,怎么忍心看着侯府走向穷途末路? 于是在恩师盛贻生的提议下,她有了留在李家招赘的打算。 章节目录 第029章 打赢了吗? 彼时侯府只有煦哥儿一个健全的男丁了,但他还是个稚儿,若是他再出点什么意外——虽是可以过继,但有煦哥儿在的情况下,谁会去盘算过继的事呢? 自然是只有精心抚育着煦哥儿,让他来日成为足够撑起家族的新一代延平侯。 虽说抚育的事情李夫人也可以代劳,但她是孀妇,终究无法出外应酬。 若李南风留在李家成亲,那就便利得多了,她不但能照顾煦哥儿,能全心全意地管理侯府,关键是,她的夫婿,一定程度上可以马上接替李挚顶起侯府事务。 于是在与李济善和盛先生一起评估过各项风险之后,大家就这么决议了…… 过程里其实还经过种种波折,这里就省去不提了,总之最终她还是招婿入户,以一己之力撑起了延平侯府。 前世后来她荣光万里,可惜美中不足的是终究挽不回父亲健在与哥哥健康,不能不说是遗憾。 李挚替她把行李搬到她的扶风院,拍了拍手道:“这家里原先多么雅致,咱们搬出去后就没好好打理了,我和父亲进京时才临时找人拾掇了一下,腊月里重新修葺了园子,种了些花木,玩是没什么好玩的,你先将就一下,过个夏天就好了。” 李南风想了下,郑重道:“你还没议婚吧?” 李挚收回目光:“小丫头片子,心倒操得挺宽。” “到底议了不曾?” 李挚收势,慵懒窝进躺椅里,叹道:“我这一天天地从早忙到晚,回来连个嘘寒问暖的人都没有,谁帮我议婚?” 李南风宽了心。“那就好。”说完又仔细瞄他,道:“其实你不欺负人的时候,也勉勉强强算是个美男子。” 其实就是个名符其实的美男子,但李南风不能太夸他,一夸他就尾巴上天了。 李挚伸手扯她的耳朵:“你这是夸我呢还是拐着弯地骂我呢?” 李南风吃疼,毫不客气回了他一拳。 李挚比李南风大七岁,兄妹俩打小闹到大,三年前李挚跟着李存睿去了军中——李存睿总共就这么一个儿子,按说不该父子俩都呆在战场上,但他一来有心报效宁王,二来也喜欢上了军营氛围,一开始说好的只是去给李存睿送衣物,结果就留在了那里。 定国后李存睿官爵一堆,这位延平侯世子也凭借着渊博的学识与在征战中的出色表现,被钦点为礼部员外郎,这国之初始,诸多礼仪须得重新订制,确实忙得很。 李挚前世怎么跟妻子谢氏相识的,又具体何时议婚的,她记不清了,毕竟她当时还小。但这辈子李南风定然要帮他避开这朵烂桃花的。 她便又拍拍李挚肩膀:“别急,从今儿起对你妹妹好点儿,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多想想我,零嘴儿零钱什么的有事没事儿多塞点给我,再有平时少跟我出点夭蛾子,到时铁定帮你物色个好媳妇。” 等物色到了好媳妇,再帮他避免前世惨剧,让他这辈子过得美滋滋的。 李挚嗤笑:“我有这多想想你的工夫,还不如把心思用到姑娘身上去呢!还是管好你自己吧,刚才我过来的时候就见母亲拉着父亲在告你的状了,你就等着吧!” 话题拐到这儿,李南风也叹起气来:“大家都是一条线上的蚂蚱,别这么黑心眼儿行不行!她还不就是因为那日晏衡拦我马车,碰我的瓷,还扯我裙子?! “分明都是晏衡的错,她居然也罚我——” 说到这里她戛然止住,警觉地看向对面。 对面的李挚双眼微眯,依旧闲适地窝在躺椅里,手里还把玩着她一把纨扇。 只是半晌后忽然咧开白森森的牙,冲她笑了一下:“晏衡?……扯你裙子?” …… 正院里李存睿帮夫人解下披风,又换上家常衫子,夫妻俩也坐下说起话来。 “你信里催着提前进京,到底是何要事?” 聊了会儿私己话之后,李存睿就绕到这事上了。 李夫人锁住了眉头,说道:“蓝姐儿越发不像话,往年在江南时还算规矩听话,这次出远门,路上也还好,但到了沧州没两日,竟就顽劣得不像话了! “一个大家闺秀,不光是在外野成一身狼狈回来,居然还跟我顶嘴!她还闹着要彻夜回京——你能想象这是一个世家出身的闺秀所能做出来的事情吗?!” 给夫人拿点心的李存睿听到这里,也嘶地一声走回来,不可思议地道:“我们的女儿不是向来都很听你的话么,从来不让人多操心,她怎么会跟你顶嘴?” “你想不到吧?”李夫人冷哼着,又往下道:“别说是你,就是我亲眼见着了也还不敢相信。 “而且这还不止呢,就隔日,她又跟晏家那小子在行邸里,当着满院子那么多人,一个姑娘家!她居然扑上去跟晏衡抱在一起打起了架!还拉都拉不开! “你是没看到那架势,跟那田间地头撒泼的村妇有何区别!简直把你我的脸都给丢尽了!” 李夫人说到激动处,揉起额角,紧闭上双眼来。 李存睿目瞪口呆,一面去替夫人抚背,一面道:“她还会打架?……那她打赢了不曾?” 李夫人抬眼一瞪。 他又忙改口:“是怎么打起来的?” 李夫人少不得把来龙去脉给说了。 李存睿先还能淡定,听到李南风扑上去跟晏衡掐架的因由,也坐不住了:“也太放肆!竟敢动我女儿的衣裳?!” 这点李夫人倒也不能否认。 “他晏崇瑛竟然教出这样的儿子来?”李太师满脸不豫。 李夫人瞥着他:“我倒觉得其中有异。你不是看着晏衡长大的么?从前还常说他聪明伶俐,还举止皆有分寸,十三岁的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了,又不是没见过世面,会突然跑出来碰瓷? “这事不是他故意的。只不过——不管有意无意,这事也确实不能就这么和了稀泥。不然我们李家的姑娘在他们晏家人眼里成什么了?” 李存睿凝眉半晌,说道:“衡哥儿是在外头长大的,我们蓝姐儿可是锦绣堆里长大的娇娇女。蓝姐儿都不顾一切跟他掐架了,你说她该得气成什么样了? “不行,这事儿我得去寻老晏说道说道去!” 说罢,他便拿起扇子准备出门。 章节目录 第030章 喜日之前 “父亲要这么去,八成也见不着靖王的面。”这时候李挚自外头走进来,“人家靖王跟您共事多年,还能不知道您这会儿上门是为什么?晏家正有两位夫人呢,他便是见了您,也没工夫好好听你说道。” 李存睿想想,回头看了眼夫人:“这话也有道理。” 李南风气喘嘘嘘跟上来,看到这父子俩揣手而笑的模样就知事儿不太妙。 先前见李挚在笑,她就有点后悔嘴快,印象中最近一次他露出这表情,是七岁时同城盐商家的小儿子抢走了她几笼预定好的点心,她哭了,结果他跑去人家家里,凭着一张三寸不烂之舌,非告得那小子被打得两个月没下来地才完事,那会儿他才十四岁。 这回晏衡扯了她裙子,比被抢点心可要命多了,已经是六部员外郎他是不是得跑靖王府去看着人家靖王把他儿子腿给打折才算完? 要说的话,让晏衡那家伙吃瘪当然好!但这事都过去了,对她来说当场掐过架也就完了,真揪着说非礼的话是不是也有点小题大作? 而且冤有头债有主,虽说她恨着晏衡,但恨的也是前世害死了她的那个他,眼下他虽然讨厌,到底才是个十来岁的奶娃,而且马上要没娘了,这个时候跟他较真合适吗?就是要教训他,那也得另外再挑个黄道吉日! 可是没等她岔开话题,李挚就把梧桐叫进来问清了事由,言罢,即一声不吭往这边跑了! “我觉得这事真不必再兴师动众……” 她打了个哈哈。 李夫人横她一眼:“这没你说话的地儿,先给我滚去佛堂自省三日!” 李存睿缓下神色:“明日夫人便得入宫接受诰封,这大喜的日子,何必动恼?” 李挚也道:“母亲管教妹妹多年,辛苦了,日后这等小事,就儿子来!您只管安心享福就好。” 李夫人睃了李南风一眼,总算是没做声了。 李存睿想了想,吩咐李挚道:“安先生在哪里?你去让他给王府递个帖子,明日我请靖王吃茶。” 安先生是府上的清客,一向负责李存睿的应酬事宜。 李挚道了声“是”,即转身出门。 李南风想追上去拦住,无奈他身高腿长,哎了两声,人已经跑到院门外去了。 …… 因着靖王还要进宫复命,靖王府一行便由初霁引领着先回王府。 晏衡有自己独立的院落,在王府东边的致远堂,而林夫人则搬到了中路的曦日堂。沈氏也没住正堂,她的处所在林夫人隔壁不远,命名为昭华堂。 异姓王的府邸原该遵照郡王府规制来,规定得三百亩地,但京师不可能拥有打造雄伟王府的条件,因此地盘要小些,本该有的宫与殿都改设为了厅堂。 即便如此,占据半坊之大的靖王府也仍然成为城中首屈一指的王邸,而且建造之精美,装设之奢华,京外的郡王府也未必能与之媲美。 一句话,到了靖王府,便会知道真正的权贵是什么样子。 晏衡进了房,边环顾四面边唤了阿蛮进来:“交代管卿他们,自此开始不许出去,我有示令给他们,然后,想办法把府里当差的人的花名册拿过来给我。” 说着他抽了张纸,低头写了两行字,再画了张图给他。 阿蛮立刻揣着纸出去了。 晏衡解下披风搭在椅上,一眼眼地看着四面,他曾经在这致远堂住了十年。眼前一切还是熟悉的。他走到书架处,自抽屉里取出把匕首塞入靴筒,又点了一支提神香。 他记得前世里虽然回京的日子要晚两日,但也是差不多这个时刻,入府时也都是安宁的,跟眼下一样,没有异状。 他习惯戌时入睡,入睡前的事情他毫无印象,这也说明是正常的,由此推断,事情就是在戌时之后发生的。 他坐了会儿,拂拂衣襟又出门去往曦日堂。 林夫人没有什么行李,院里动静不大,她手拿着披风半闭眼歪在榻上,不知在想什么。 “母亲夜里别拴门。”晏衡进屋打量着四处说。 林夫人回神坐起:“怎么了?” “免得我又做恶梦,想过来寻您。”他不动声色道。 林夫人点头,招手让他过来坐下,而后道:“我不拴,你随时来找我。” 晏衡点头,又压了压声:“别让别人知道。儿子大了,怕人笑话。” 林夫人笑了,抚他的头发。 …… 王府里住了人,立刻热闹起来。沈栖云在城北的老宅尚在,早派了人前来打扫,饶是这般,挨着靖王府落户的靖王的两个弟弟,也带着妻儿过府来相聚了。 靖王原有兄弟四个,他为长,二弟晏崇云在徐州阵亡,如今只剩三弟晏崇琪与四弟晏崇礼。 如今王府庶务,便由老三晏崇琪管着,晏崇云早准备了晚宴,酉正开席。 沈夫人与靖王成亲时,老二媳妇宁氏也过门了,但家里各人都与林夫人相识,尤其后娶的三房四房都曾经在军中呆过,也不是在京师的世家出身,与林夫人更是亲近些。 林夫人陪着沈夫人与众妯娌叙了会儿,见她们已经言语自如,但四顾之下并不见晏衡,便就先离了席。 去致远堂路上渐趋安静,偶有路过的丫鬟停步施礼,林夫人也会跟她们来个眼神交汇。 林家没有那么严苛的家规,女子亦可出外行医,行医的特殊性又使她对每个人都能相对平等地看待。 靖王的那些部下,但凡受伤都是她亲自医治,因而他们也都不把她当外人,直接唤“嫂子”,而不是夫人。 就算是到了靖王府,做了几个月的靖王夫人,她对府里这些人,也没觉得有必要高高在上。 不过跟沈氏实打实接触之后,她也意识与她的习性不同,沈氏骨子里对阶级的划分十分在乎,明日她当了正妃,府里这些下人,恐怕就没这么自在了。 当然,于一座代表着莫高权势的王府而言,又或许,规矩严明一些也是好的。 “夫人。” 致远堂这时候也很安静,院里小厮们已经点上灯了,门下也有人及时应声,这点倒让她很满意。 “三爷呢?”她问。 章节目录 第031章 别犹豫了 “三爷练拳脚去了。”小厮道。 衡哥儿每日晚间都坚持练会儿武功,即使今夜他也没忘,同样让她觉得欣慰。 “回来嘱他早些歇息。” 她嘱道,转身走了。 出了来一时又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回房嫌闷,去寻晏崇瑛的话,这当口又怪没意思的,两个人之间一旦再多出一个人来,总让人有些无所适从。 前几日在沧州,总想着不过是暂居在外,还不觉得,眼下一到了京城,处在这原本属于她和他的家里,那些被克制着的心思就晃晃悠悠冒出头来。 明日之后,这府里也不知会怎样…… 罢了,只等再过个两三年,让晏衡许下亲事也就好了。 “夫人,雪狐不见了,方才忘了关窗,它跑出去了!” 她漫不经心地走着,丫鬟百灵忽然到了跟前,慌神禀道。 她顿时停了脚步。 雪狐是兰郡王的猫,因着生病了,接连几日不吃饭,郡王可愁了,林夫人虽然是医人的,但家里兄弟中也有会给牲畜看病的经验,前番随靖王去郡王府串门,正好遇上了,便试着给它配了点药,谁知它竟然吃食了。兰郡王高兴不已,便索性托她照顾些时日。 兰郡王是皇帝的堂弟,皇帝幼时在其父面前习过几年字画,如今只余下兰郡王这根独苗,皇帝怜惜小堂弟,便在京赐了他府邸,以便能就近关照他。 起初林夫人还不敢接,毕竟没医过猫狗,又因为要随靖王去沧州,兰郡王却表示不要紧,治不好也不怪她,反正留在府里她也没法子,她这才带了回来。 去沧州之前她是仔细关照好了的,丫鬟们也很尽心,回来果然无恙,但这当口却让它跑了,饶是她驭下温和,也忍不住咂声埋怨起来:“还愣着做什么,走啊,赶紧找去!” …… 这边厢,妯娌们跟林夫人相处融洽,沈夫人也看出来了,即便与宁氏早先认识,也生疏了,大家客客气气地,很多话题都不方便提起,来来去去就只能围绕着晏家一些旧事谈论。 沈夫人深觉没意思,看晏弘与三房四房的子弟正聊得融洽,不免打了个哈欠。 妯娌们也有眼色,便就此散了。 靖王府在原先沈家祖宅的基础上改建,沈夫人沿着回廊寻找旧日痕迹,想想,又走到了晏驰院里。 晏驰裹着夹衣歪在榻上看书,见母亲进来,并没有起身。 沈夫人也不以为意,坐下来看探他的手温。他道:“母亲怎不与婶娘们唠磕了?” “来来去去都是那些话,有什么好唠的。”沈夫人低头又给他理袖口。 晏驰望着她,笑了下,“说的也是,婶娘们如今跟林氏才熟络,对母亲未免隔着一层了。” 沈夫人如被针刺到,手停下来。 灯下晏驰的脸色呈现出虚弱的苍白,嘴角那抹微笑也带着些许苦涩。 沈夫人垂眸,继续替他理好袖子,说道:“别想那么多了,世间之事,哪有处处如人意的?你看这王府这么大,日后咱们关起门来过日子,也没有什么不好。” “母亲若当真这么想,就不会这当口跑来看我了吧?” 沈夫人道:“别瞎说。” 晏驰头枕在椅背上,幽幽笑道:“您虽说刚强,可终究是个女子,心里有事纵然不说,也会表现出来,大哥稳重,凡事当先考虑的是避开风险,因而你有大事抉择,总会问他的意见。可你也知道他内心柔善,也崇拜着父亲,他在如今这件事上必然以孝为先。 “而你是心有不甘的,她当初付出那么多,是因为父亲是你的丈夫,而你没有等来同等的回报,你的痛苦,身体健全的大哥他无法理解。 “但是我能。” 说到这里他停了停,“我能,因为我知道被亏待的感受实在太糟心了,我主张你回京,主张你跟林氏争,不是因为我贪权贪势,是因为我想要个公平。 “母亲也是。所以在被冷落孤立的时刻,你会情不自禁地来找我,你知道我的话才能顺贴你心意。” 沈夫人微微变了脸色。 晏驰轻伏在扶手上,定定望着她:“哪怕母亲在父亲那里铩羽,你不断地说服自己接受这个结果,可你心里还是纠结的,不甘的。 “尤其是在你看到婶娘们与林氏言语亲密,而放眼望去这王府里又全是林氏挑选买进的下人,你像是住在别人家里,这又勾起了你寄人篱下的那段煎熬心路。 “你十分抵触,好不容易结束了克制多年的生涯,如今自然不会想再度如此。 “你会无比地想改变挣脱这种感受,可是要想挣脱,便只能往前走。你想往前走,又还缺少足够的信心,因为你内心里的确也认为不该让林氏母子一无所得,你并不知道自己的想法是不是正确的。 “于是你来找我了。你想听我的劝说,想看看我是否能够说服你下定决心。” 沈夫人常年平静的面色,此刻掀起了波涌。 她沉声道:“你就是这么看我的?” 晏驰默然片刻,道:“母亲何必否认。林氏母子虽然看上去无辜,但这个府里,谁又不无辜呢? “我不敢肯定林氏有没有别的想法,但父亲至今为止都在偏帮着他们总是事实。咱们可没有人帮,自来成王败寇,不想憋憋屈屈地度日,便只能先下手为强。” 沈夫人指甲抠进了肉里,目光似是要钻进他的心中。 开启的窗口有被风撩动的纱帘在轻舞,这夜晚,像是静不下来了。 “母亲没有必要再犹豫了。”晏驰撑着身子坐直,神色也变得凝重,“你还指望父亲回心转意? “不可能的。这十四年里林氏与他朝夕相处,点点滴滴他都是亲身感受的。 “何况您当初在他战况未卜的时候,仅因为他另娶而执意不曾回到他身边,他会觉得你意气用事并且不知轻重,他心里拿你与林氏一比较,自然就有了高低。 “总而言之,论情份您是无论如何比不上林氏了,也就无谓再在他身上浪费心力,就让林氏去拥有他吧,咱们拿住地位身份就好。” 章节目录 第032章 这是障碍! “这又谈何容易?”沈夫人脱口道。话出口又一怔,而后迅速地抿唇别开头来。“我不是这个意思。” 晏驰又笑了,“母亲可不就是这个意思?你是世家出身的大小姐,从小被教育着克制住各种心思,沈家没教您别的,就让您学会怎么压抑了。 “事到如今,否认还有什么意义?既然都争取到正妃之位了,难道不是该向前看么? “诰封了就是名正言顺的靖王妃,从此与父亲比肩而立的只有您,等你成了正妃,咱俩就成功了第一步。” 沈夫人攥着手绢,转脸沉了口气。 …… 林夫人回到院里,丫鬟们已经四处找开了,但沿途不见雪狐,只好又让人传话给侍卫,让守住府墙的侍卫们都留心着点儿,但凡只要它没跑出这王府,便总会找到的。 可终究不放心,因为兰郡王得来这只猫也不容易,若真走丢了,虽说不怪罪,心里又怎会安乐?便也着人拿了些鱼干虾干,在周围召唤起来。 “夫人,前面是安雎堂了,我们还要不要去寻找?” 找了几重院子,大丫鬟黄鹂快步过来说。 安雎堂里住着晏驰,林夫人并不太想去打扰他。“二爷身子不好,得静养。先去别处找找吧,就是去了也总归会跑出来的。” 黄鹂点头。正准备走,那边厢百灵却又气喘嘘嘘自远处跑过来,神色里还带着点慌张:“夫人……” “怎么了?”林夫人问。 百灵看了看左右,才压声道:“奴婢方才去往我安雎堂后头,看到沈夫人与二爷在说话。” 林夫人闻言就看了眼安雎堂。母子俩说话是正常的,但他们说话能让丫鬟神色不定,这显然就不那么正常了。 她抬眼望了片刻,收回目光道:“说话又怎么了,谁惯得你去听主子壁脚呢?想挨板子了不是?” “不是啊夫人——” 百灵想要争辩,但到底还是咬住嘴唇了。 林夫人转身往外走。 庑廊两旁满地都是廊灯照下的树影,参差凌乱,不知尽头在何处。 她脚步有些不听使唤地慢下来,隔片刻,她缓缓转了身,看向那院落。 …… 屋里的沈夫人也在望着窗外浓重的夜色。 京师跟蜀中不一样,蜀中的春天是湿的,而京师的春天是干的,干到心里能见风生火似的。 “可是有一点你还是错了。”静默良久后她说道,“即便正妃名正言顺,没有男人撑着行事,终究不过是句虚话。你纵有百副心肠,也敌不过当家男人一个念头。” 晏驰道:“要分宠还不容易?参照历朝历代宫里斗争就知道了,先进宫的娘娘们想分宠,不外另找新人上阵。” “你是让我给你父亲纳妾?”沈夫人眯了眼。 “有何不可?反正他已经有了个侧妃,一个是纳,两个也是纳。” “他是你父亲!” “不,我才刚刚认识他。”晏驰凉薄地回望。 沈夫人怔住。 晏驰咧唇:“母亲忘了,我不是大哥,我生下来就没见过他,对我来说,他还不如幼年在我们隔壁卖字画的大叔来得亲切。” 沈夫人怔然无语。 “如今天下大定,不必父亲再出征涉什么险了,他功成名就,母亲身为正妻,不给他纳几个侧妃侍妾,用温柔乡困住他,难不成还要放他跟林氏再生几个儿女出来吗?” “他岂是这种人!”沈夫人起身,“就算他是,你又如何能保证他有了新欢就会忘了旧爱? “你不是也说他与林氏经历了那么多,连我都不可能比得上吗?你又如何笃定再纳妾进来就能达到目的?你也太轻狂,这话题就到此为止。” “即便对新纳的人进来没信心,那总归也比看着他们仨和乐融融地要好,不是吗?”晏驰也起了身,他面上起了些许潮红,“母亲认为我轻狂,幼稚,不要紧,你只要承认我说到你心里去了就好。 “你难道没有想过,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沈夫人面肌微颤,牙关咬得生紧。 “你这是在逼我吗?” “没有逼你。”晏驰道:“是你自己犹豫不决,你还在指望父亲回头。” “我指望他,又有什么错呢?” 晏驰默然,摇摇头道:“没有错。”随后他抬头,“如果您一定要这样,那么,您索性就去拉拢他吧,顺着他的心意,为咱们自己争取利益。 “只要那母子在,不光是母亲挽不回父亲的心,我和大哥也得不到父亲的关注。”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说来说去那母子俩就是绊脚石!母亲若能接受给父亲纳妾,那咱们尚且可慢慢来,可如今你又还想挽回父亲的心,那么他们的存在,就是障碍!” 沈夫人猛地缩手,碰翻了茶盏。 屋里顿时响起刺耳的脆响,把一切杂音都已给震住! 窗外的林夫人两眼空洞地望着灯光摇动的屋里,浑身骨头支楞起来,发出轻微的颤抖。 天上有稀星,明月不知往哪里去了。 “夫人……” 百灵以气音在呼唤她,她抬头对着窗户内的母子又看了良久,方才抬步转身。 背上沁凉沁凉的,粘在皮肤上,应该是被汗浸湿了。 “夫人!” 百灵担忧地随在她身后。 她停下来,扭头再看了看那间屋子,目光也变得跟这股汗意一般沁凉。 “去请王爷!”她道。 百灵应声去了。 屋檐上的晏衡望着她们离去的身影,不觉已错愕屏息…… 屋里母子说了这么长时间,他会武功,能避开耳目倒也不足为奇,可林夫人行走进来,难免会遇到院里的下人,他不知道她又是怎么做到的?如何他窥听了这么长时间,林夫人也能顺利听了这么久? “咳咳。” 屋里传来的轻咳声暂且令他收回神思,他打了个手势给身后,又悄然伏了下来。 章节目录 第033章 山雨欲来 “母亲想好不曾?”这自然是晏衡又开口了。 短暂静默后沈夫人开口了:“他们不是障碍。就算是障碍,我也不会那么疯狂。我是恨你父亲薄情寡义,但林氏没有什么过错,我若连退居侧妃之位的她也容不下,那么天理也不容我。” 她语速变快了些,人也站了起来。“爵位的事情也就这样吧,他已经在怨我当初不肯跟他上战场了,我不想再让他看不起我。你就当我没有来过。” “母亲可太自私了!”晏驰拔高声音,“您倒是高风亮节,可您觉得晏衡当上世子之后,会容得下比他还大的我们兄弟么? “咱们虽不比皇家,但也是位极人臣,若是同胞同母倒也罢了,自然是传长传嫡,眼下这模样,母亲真觉得那林氏是真心让位?!” 沈夫人背朝他立在灯影下。 “我从小到大就被教育着看人脸色行事。沈家的子弟姑娘,总是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我却不同,我是寄人篱下,处处得仔细着是不是触恼了兄弟姐妹们什么,怕他们的母亲含沙射影地指责,怕他们会怠慢我们,给你脸色看。 “大哥去到沈家的时候又已经懂事,从备受宠爱的世家嫡长子,到经历过生死险境,又到寄人篱下,他所见所知,岂不比我更煎熬? “他虽未跟我说过,但我想,对他来说,应该没有什么比让他重新做回风光的晏家嫡长子,做上靖王府的继承人,更为让他扬眉吐气的事情了吧?!” 晏驰说这番话,也不曾情绪波动,但字字句句都如刀子般扎在人心上。 沈夫人攥手垂了头。 晏衡透过瓦缝眯眼看着屋里,除了目光冷点,倒也没别的,半辈子生涯走过来,总得攒几分稳重气。 晏驰既然把他们母子视为眼中钉,恨不能除之而后快,那么林夫人的死若是他下的手,倒是也不奇怪了。 而林夫人既然听到了这里,她知道了沈氏母子有提防针对之意,她接下来多半也不会坐以待毙,她方才着人去请靖王就是明证。 那么接下来靖王与林夫人之间又会发生什么? “行了!我说过不要再——” “喵呜——” 不容晏衡多做猜想,屋里又响起沈夫人的声音,而紧接着一声猫叫又忽然从底下响起来。 屋里动静刹时停下,接而未久,窗户打开,沈夫人探出头。 “……哪里来的猫?” 窗门开启的同时也泄出一片光,将蹲坐在窗台下的一只雪白碧眼大猫照得雪亮。 晏衡收回目光,悄声潜下屋檐。 晏驰听到声音也走到窗边,望了这猫半晌,他忽然抬头:“此猫甚名贵,定是主人之物。而父亲自不会有闲心侍养这些,此间出现,只能是林氏的猫!” 沈夫人蓦然怔住。 晏驰神色不太平静。“林氏的猫怎么会在此地?”说完他索性将窗门大开,看了眼外头,随后气息一顿:“外头怎么一个人也没有?人都上哪儿了?!” 正待没入夜色里的晏衡闻言回头,目光直落在晏驰掩不住惊疑的脸上…… …… 晚宴上靖王也跟两个弟弟喝了几杯。 回到书房时初霁拿来宫里送来的密件予他看:“是洛阳那边给皇上的来信,皇上让太监送过来的。看起来情况还不错,几场突袭下来,已经几乎剿尽。 “不过由于都是些流民,刘将军的意思是兵勇们不必苛责,看是否能另外编部好生教化?” 靖王凝眉看完:“好不好眼下还不能定性,十几年的斗争,谁还学不会几个应敌花样?” “这么说来还是得严着来?” “明日我见过皇上再说吧。”靖王将信折起,端起醒酒汤来喝了两口。 初霁颌首。又掏出封帖子道:“太师方才差安相如送来张帖子,要请王爷明日在秋衍斋吃茶。” 说着他又道:“前番咱们三爷与李家姑娘起争执的事情还没了,我预感这八成是场鸿门宴,王爷是赴还是不赴?” 靖王无奈:“他这是先礼后兵,我要不赴,他必定直接杀到我家里来。回他个帖子,就说我准时到吧。” 初霁领下,待走,靖王又留下他来:“我看驰哥儿这身子骨够呛,虽说我们家里有个大夫,但衡哥儿母亲的身份,只怕暂时还是避着些为好。明日我进宫跟皇上讨个人情,你回头拿牌子到太医院请钟太医好好给他瞧瞧。” 初霁颌首:“王爷思虑得很是。” 靖王把醒酒汤喝了,又扶桌叹道:“到底也是我对不住他们母子。 “尤其驰哥儿可怜,他因我而落得如今这病体,要说对不住,我最最对不住的就是他。 “弘哥儿好歹还在我跟前当过三年儿子,也受过晏家的宠爱,更还有副强健的体魄,唯独他……他是打生下来起就在受磨难,我是见不得他,一见他我这心里就抽抽地疼。” 初霁也点头:“骨肉至亲,莫过于此。” “我如今也只能尽力让他身子好起来,这心里头才稍稍能感到安乐,不然的话,我怕是来日到了地下也没脸见老太太去。”靖王深吸气说。 初霁正待答话,长随就进来传话说林夫人有请了。 靖王看了眼漏刻,起身道:“我去歇了,你事情办好再来回我。” 初霁送他出了院子。 …… 林夫人回房后便坐在榻上,昏黄烛光下,她的脸色像纸一样白,但她的神色却又有着异样的平静。 伴着她听完整个过程的百灵频频担忧回视,即便无事可做也不曾出去。 沈氏对林夫人不但没有任何体念之情,居然还得陇望蜀,意图把世子之位也要给抢去,甚至是还要把他们母子当障碍给清除掉! 这就不要说林夫人本人了,就是她听到那些话的刹那,手脚都是透凉的!而眼下林夫人的平静,便总让人觉得像是山雨欲来。 “王爷来了。” 这时候黄郦恰好走进来,在门下轻轻使了个眼色。 章节目录 第034章 你证据呢? 林夫人身姿动了一下,眼神看不出来什么情绪。 靖王人还在廊下声音已传进来:“我那身滚银边的宝蓝缎衫何在?明儿我要穿去见老李。” 话显然是冲着林夫人说的。说完他挥退丫鬟自行掀帘,立在门槛下望着她:“这是怎么了?坐那儿跟只呆鹅似的。” 林夫人未言语,站起来迎到帘栊下,看看他身后,丫鬟们都退干净了。 “你方才在哪儿?”她问。 “还能去哪儿?跟初霁在书房说话呀!”靖王走进来,边说边更起衣来,“洛阳那边起了点状况,说是流民作案,我老觉得没那么简单,皇上大约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打发太监来送密件给我。 “另外老李又送了帖子来,设了鸿门宴要约我吃茶,奶奶的,这家伙今儿不来非推到明日,不知道这一晚上怎么算计着讹我一笔呢。” “就这些?” 靖王停手回头:“不然呢?” 林夫人扯扯嘴角,坐下来:“东院里这初来乍到的,明日就要诰封,你莫非没有半点示下给初霁?” 靖王略有些心虚,再看她面无戏色,便挨着坐了下来:“是说了几句,不过也没说别的,不过是因着日后总得在此长住,嘱了些初霁日常事务,让他给驰哥儿请个太医来瞅瞅病什么的。” 又道:“我想了想,你身份也不比旁人,还是无需事必躬亲。” 林夫人道:“你是不信我?” 靖王摆手:“你可别多想。我不信你信谁呀?”又瞄她:“这是怎么了?好端端地,忽然醋味这么大?” 林夫人道:“你我这么多年,你看我几时可吃过你醋?” 靖王微笑,低头除鞋。 林夫人也勾唇:“你既然信我,那么可否即刻上折子进宫,请皇上收回诰封沈氏为靖王妃的成命?” 靖王一只鞋叭嗒掉在地下,半日才合上嘴:“这笑话可不好笑。” “不好笑就对了,因为我压根没说笑。”林夫人看向他,“我要当靖王妃。” 靖王愣坐半晌,调整坐姿:“这又是何缘故?” “我想来想去,这事还是太憋屈了,而且也不安稳。这正妃之位还是掌握在自己手上好些。” “可之前我反复问过你好多次,你不是都说没问题吗?怎么突然改主意?”靖王这会儿可算相信她不是诈他了,他问道:“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就算无事发生,只要圣旨没下来,我都有反悔的权利不是吗? “当初沈氏都拿着头鍪寻死觅活地跟我争正妃之位,她那么豁得出去,万一答应我的条件不过是权宜之计呢?” 说到这里,她神情总算有了一点波动,目光也犀利起来。 “就算是权宜之计,那她又能把你怎么样?还能让她翻了天不成?”靖王脱口道。 说完自觉戾气太重,又缓下语气:“她若能有这份心计,当年还会跟我置气不出来?你放心好了。” “这种事情谁也不敢保证,从前是无利益可图,如今利益就在眼前,何况她还争过一次了!我可只有一个儿子,我冒不起这个险,也不敢再把自己的后半生寄托在他人的人品之上!” 如果不是亲耳所闻,她也不敢相信,当年一个能够在月子之中带着家小突围出京只求活命的坚强女人,如今会为了利益而变得面目可憎,连底线都不要了! 难道他们仨这些年的坎坷都是白经历的吗?! 她素来也相信相由心生,见沈氏的第一面,也并未觉得她心机深沉,可谁能想到呢?! “有我杵在这儿,你还怕我保不住衡哥儿一个爵位?”靖王眉头越发锁紧。 “你又不能时时在我们身边,你怎么知道就不会有意外发生?” “可是此事已成定局,你若早说还可商量,明日就是诰封之日,天一亮圣旨就会下来了,这会儿再反悔,不嫌晚了吗?便是皇上再恩宠咱们,也不会容我们这般胡闹!” “便是不容,也最多降个罪,跟我所要冒的风险比起来,我倒宁愿领这个罪!” 靖王面上布满惊愕之色。 “这当真就是你突然之间起的念头?”他问。 林夫人紧抿双唇,绷紧的脸色回答了他。 “你向来通情达理,如何要挑在这节骨眼上生事?”靖王烦躁起来,“明儿就有诰封了,这当口你非要改变主意,我冒着被皇上降罪的风险也不是不行,但你总得有个站得住脚的理由吧?! “这毫无理由我进宫去,也得皇上肯搭理我不是吗?! “而且,不是我偏心弘哥儿母亲——你原先那样大方,这当口突然又反悔,你让人家怎么想?她能干吗?你这不是成心逼我吗?!” “你倒会替她着想!”林夫人踩着他的话尾脱口而出,接而走上前两步:“你可知方才沈氏在何处? “她在晏驰房里,我亲耳听到他们娘俩在合计着明日诰封过后,接下来再怎么清除我和衡哥儿这个障碍!他们肯接受我的条件进京,根本就不是妥协,而是步步为营! “晏驰极力劝说沈氏如何谋夺一切,若他们得逞,我和衡哥儿的下场就是死!这都要咱们的命了,我还不能为自己搏取吗?” 靖王瞠目结舌,半日后指着晏驰院子方向问她:“你去过他们院子?” “雪狐走丢了,我是去找它!”林夫人深吸气,“重点不是这个,是他们笑里藏刀预备逼我和衡哥儿上绝路!” “我知道这也是重点,我只是想知道为何驰哥儿的院子你能悄无声息进得去?!” 林夫人被问住,这个问题她也回答不上来。 靖王满脸都是不可思议:“你说你亲耳听到他们母子在密谋,可你又是怎么能听到的?” “你是不是不信我?” “我信你,可你指控的人里还有我身患重病的儿子,且他还是个孩子,你总得给我个理由,让我能够相信你?否则我岂不昏馈了吗?!” 章节目录 第035章 真是自尽?? “如果我就是拿不出证据呢?”林夫人问。 靖王反过来被问住了。 “我就是拿不住证据,你是不是就会认为我是诬陷晏驰?”林夫人再问。 靖王下意识摇头。 林夫人抓住他衣襟:“既然你不会,那你为什么不信我!” “那我也需要时间!”靖王道,“你突然之间跟我说这个,也得容我弄个清楚才能定夺不是吗?你也知道我们行武出身,行军打仗感情用事是禁忌! “我也从来不是凭感情用事之人,我不是不信你,只是在想万一是你误会了什么呢?” “可是离天亮已经很快了,我没有时间容你去查!” 林夫人颤着声,眼眶都红了。 靖王望她良久,说道:“你总说我不信你,其实你何尝不是不信我?你逼着我上折子请奏劝改圣意,也是不信我能保护好你们母子。 “说句难听的,我若是心里没你们,你就是全拿到手了,难道将来我就不会改变主意吗? “道理换到他们身上也是一样,他们就算全部争走了,只要他们德不配位,也不见得会安稳一辈子。” 林夫人闭上眼,深呼吸气睁眼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靖王捏捏她的手,“你听我的,不要激动,我这就去传他们过来问个清楚,给你个交代。” “他们怎么可能会傻到承认?” “可不弄清楚,我也没办法上这道折子!你换位想想,倘若他们来寻我说你和衡哥儿想谋害他,我也应该信他们吗?” “可我与你多年情份!” 靖王沉气:“我与你多年情份不假,但我已经亏欠那两个孩子了!你们哪一个受委屈我都不愿意!这事一旦有误会,你觉得我后半生能安乐吗? “况且我也没有不信你,我只是不想草率地对待既定的决定!” 林夫人跌坐下来,道:“那随你吧,我若留在此处是必然要当靖王妃的!衡哥儿也要当靖王世子!” “你这是不讲理——” “那我就带着衡哥儿离开靖王府!”林夫人瞪眼怒视她,“我正妃之位不要,世子爵们也不要!我成全你们,让你们一家团聚!我跟你桥归桥路归路,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你胡闹!”靖王怒道,“你我拜过天地,立过誓言此生都不生离!你生是晏家的人死是晏家的鬼,衡哥儿也是我晏崇瑛嫡嫡亲的骨肉,你带他走上哪儿去?!你简直,简直是不可理喻!” “你说我不可理喻,那我还真就不可理喻了!”林夫人说着自袖口里抽出支匕首抵在颈根上,“她沈子卿当初既能以这招来要挟你,想必也是管用的,我也不在乎你信不信我了,你今日若不如我之愿,我定然依样画葫芦,也要做个了断!” “你!” 靖王徒手抓住这匕首,含怒瞪视,睚眦欲裂。 檐上晏衡眼眶也似要迸裂,后槽牙传来的酸楚几近让人眩晕。 林夫人眼里已有了泪光。 靖王与她对恃半晌,先松了手,随意擦了把手心的血说道:“我们那么些年生死与共,敌军的刀剑都没有使我们分离,如今临了,却反倒要为这些事而生争端,你觉得值得吗? “你在气头上,我不与你争,我让初霁安排人送你回晏家老宅先住着散散心,等我把事情弄明白,我再接你回来。” “我不会信你!”林夫人怒道。 靖王无语了。 “要么和离,要么让我当正妃,儿子为世子,否则任何条件都免谈!我也哪儿都不去!” “你怎么就油盐不进!” “你因为对他们母子心负愧疚,宁愿去相信他们是无害的,而不信任我所见所闻,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会做到一碗水端平?” 林夫人控诉的声音响彻了屋宇,晏衡定睛望着底下的父亲母亲,情绪在心头翻涌。 “王爷,沈夫人门外求见。” 丫鬟小心翼翼前来禀报。 夫妻二人同时看向门外,接而又同时望向对方。 靖王收敛气性,说道:“去收拾收拾吧,过几日我要去洛阳,正好过来寻你。” 林夫人恍若未闻。 目光落到一旁披风上,她神色微动,将之拿起来。片刻,她竟将披风挟在臂上,拿着出了门。 靖王没料她如此,顿了下,连忙跟随出来。 晏衡缩在檐角,紧盯着下方的父母亲,不敢有丝毫放松。 林夫人何以会被送走,至此谜题已解,但他没想到,她先前扬言自尽,所说的内容竟与前世遗书上的如出一辙! 那么,难道她当真是自尽而亡?她此刻默声出门,是否心里打定了主意? 他将目光再度投回底下,看到二人跨出院门,旋即也悄声跟上。 沈夫人果然已候在门外,并且神色焦灼。 靖王沉声:“你来做什么!” 沈夫人道:“驰哥儿被猫惊到,旧疾又复发了!你快去看看,好拿个主意!” 林夫人仿若没听,而后越过他们走了。 靖王下意识追了两步,沈氏在身后道:“你去哪儿?!” 靖王没理会她,只顾凝眉看向林夫人离去的背影。 沈夫人道:“驰哥儿真有事,你能不能即刻请个大夫替他瞧瞧?!” 靖王略沉吟,扭头道:“你方才在哪儿?” “驰哥儿不好,我自然在他房里。” “你们说了什么?” 沈夫人抬头:“他喘都喘不上来了,能说什么?你认为我和一个自顾不暇的孩子能说什么?” 靖王道:“我记得你曾说过,世子爵位给衡哥儿不公平,应该给弘哥儿。” 沈夫人紧紧瞪住他,半日道:“她跟你说了什么?” “我想知道你和驰哥儿说了什么?” “我什么也没说!”沈夫人怒道,“你即便不信我,难不成也不信驰哥儿? “他可是你的孩子! “你无凭无据质问我,你又安的什么心思?!” 靖王目光如刀,凝视了她一会儿,说道:“这世间大约的确是有些事情,是令我不敢相信的。” 沈夫人怔住。 说完后靖王侧转身,招来初霁一道下了阶梯。 章节目录 第036章 老家哪里? 院子门口已经有下人们出出进进了,屋里传来晏驰止不下来的咳嗽声。 靖王加快步伐进屋,屋里下人们都忙着端水奉药,见他来,又纷纷退到了旁侧。 此时进宫宣太医自不可能,好在城里良医也多,初霁打发几个人去了,没片刻就陆续几个大夫都到了来。 晏驰咳喘不止,甚至于咳出了血,靖王从旁瞧着直到大夫眉头展了,才退出来问事由。 “方才夫人与二爷在屋里说话,听到外头猫叫,便推窗来看,不料那猫竟如疯了一般朝着窗口扑过来,二爷离得近,被吓得不轻,一口血涌上来,就不好了。” 小厮跪在地下颤着声说。 “屋里人去哪儿了?明知二爷身子不好,如何也无人来把猫驱开?!” “小的该死!小的该死!”小厮连磕了几个头,说道:“夫人到来不久,便有丫鬟过来传话,说是林夫人吩咐了王府管事,要给咱们才到的人训话,传我们立马就去!小的们初来乍到,断不敢坏了府里规矩,只得先过去了。” “丫鬟?”靖王眯眼,“哪里的丫鬟?!” “……小的不认识,但看模样,很是有些气势。” “你们就一个不剩地走了?” “那丫鬟在不停催促,又吓唬我们说慢一步仔细林夫人问罪!小的们哪里敢……” 靖王深深凝目,睥睨了他半晌之后抬头。 那边厢晏驰经过施针,已经缓过来了,但整个人萎蘼地靠在枕上,十分羸弱。 “王爷,侍卫在窗外发现樟脑草!” 初霁握着几株草快步走到跟前。 靖王拿来看过,眼内蓦然有精光暴射! …… 林夫人走出曦日堂,到达前院这一路竟不言不语,除去脸色阴沉,看不出来还有什么怒意。 车夫早把马车套好,与侍卫们候在前院里。 她站定桂花树下,往晏衡院子方向望了望,而后从黄鹂手上接过披风,走向马车。 黄鹂要登车,被她唤住了:“你不用去。” “夫人!……” “夫人!” 黄鹂话刚落,英枝便追了过来,跪下来道:“夫人!您要走也要带上奴婢呀!奴婢跟您一起走!” 英枝是去年冬进京后才采买进王府的,时间不久但却事事周到,去沧州那些日子也是她在前后服侍,林夫人看了会儿她,没说什么便招手让她上了车。 虽然只是夫妻俩在房里争执了几句,但到底也还是惊动了一些人,好些受过林夫人关照的下人都到前院来了,一个个面露担忧。 但到底身份隔在那里,想说的话又不敢说,靖王又不在,连跪请收回成命都不可能做到,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上了马车。 英枝服侍她靠在车壁上:“奴婢要不要去给三爷送个讯?” 林夫人说“不必”,英枝便不说话了。 出门前初霁急匆匆赶过来,叩响了车壁说:“王爷是在气头上,夫人也在气头上,您二人多少年风风雨雨都过来了,无须因此事伤了情份。王爷已着我交代了侍卫,出城之后您先找间客栈住下来,等明后日王爷则亲自接您回来。此事王爷也有王爷的难处,您且恼恼,回头就原谅他罢。” 林夫人没理会,直让人发了车。 门外梆子刚响二更。 这响声传遍了王府大街,也传到了太师府。 李南风睡得警醒,不知道哪里门开,听到声响的她就睁开了眼睛来。 隔墙不时传来轻响,天亮后就是诰封官眷的重要时刻,作为当朝至高一品夫人,李夫人那边今夜里自然不可能安稳得下来。 “姑娘醒了?”疏夏坐起来。 她问:“父亲他们都没歇着?” “歇着了,明儿上晌诰封完毕,老爷还约了靖王吃茶,方才在书房议了许久呢。” 李南风眉头一皱,趿鞋下地。 寻靖王算账这事她倒没什么可愁的,他们决定了的事情,她不可能,也没必要去阻挠。 主要是当李家正在紧张准备着明日之事的时候,不知道靖王府如今又是什么情形? 也不知道林夫人看到那纸条了不曾…… 但即便是看到了,能发挥多少作用,她也不确定,因为她仅知道林夫人放弃正妃之位结果遭到了靖王的辜负与薄待,因而也只能提醒她仔细身边人,切勿因一念之差而万劫不复。 而林夫人能否理会,又会否在意,这些都非她能掌控,毕竟这有挑拨之嫌。 “姑娘歇吧,夫人那边也熄灯了。” 疏夏重新给她整理了一下被褥。 看了眼昏暗夜色,李南风坐回床头,只片刻,她又迅速坐起来,夜色里两只眼睛格外闪亮地望着疏夏。 …… 马车嗒嗒地上了街头,林夫人依旧十分安静。 英枝频频打量她,又斟了茶给她:“夫人润润喉吧。” 林夫人接在手里,杯子在掌间缓慢地转动。 “你老家是哪里的?” 听到她忽然这么问,英枝怔了一下,道:“奴婢老家在郫县。” 林夫人扬唇:“那倒是离蜀中挺近。” 英枝微顿,陪了个笑道:“夫人问奴婢这个,可是有何示下?” 林夫人望着杯子,喝了两口茶,放下道:“心里烦,随口聊聊。” 说完她撑额歪在了迎枕上:“我歇会儿。” 英枝连忙替她塞好了腰靠,又盖了薄毯,在小榻下方杌子上坐下来。 坐下来之后她又忍不住去看林夫人,闭眼静躺着的她恬静淡然,仿佛一点防备都没有。 她喉头轻滚,收回目光,卷起衣摆擦了擦手心。 …… 夜凉如水。 出城这一路上,谭骏扭了不知第几次头去看车里这位大小姐。 两刻钟前他刚刚安寝,门就被推开了,这位金尊玉贵的小姐蹑手蹑脚到了他房中,居然让他套车送她出城! 谭骏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李夫人砍的,这三更半夜的哪里敢带她私自外出? 可是她又赖着不走,这就很让人头大了。她这大半夜地呆在他一个男人房里,回头让人知道,他就是有二十个脑袋也不够李存睿剁的不是! 最后只得揣着这条命出来了。 但她到底要干啥呢? 他也不知道,他也不敢问。 “先找个隐蔽些的地方停下来。” 李南风察觉到他在开小差,敲敲车说。 章节目录 第037章 被抓壮丁 南城门是林夫人出城必经之地,——就算她多管闲事手伸太长好了,林夫人虽与她毫无纠葛,但沈夫人上位,她显然更不愿看到。 …… 靖王只说让林夫人先出府,又没说要处置她,随车的侍卫自然不敢怠慢,马车走的不快,时间仿佛更慢。 英枝也不知道坐了多久,总觉得这段路格外长。 林夫人呼吸平稳持续不变,眼看着驿道光线暗下来,周边也更静了,英枝颤着手摇了摇她:“夫人。” 人没有醒来,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果然一小撮就能把猫迷倒一两个时辰的迷药,药效还是很靠谱的。 “夫人……” 英枝又凑到她耳边轻轻唤出声。林夫人依旧没动,甚至手脚都软软的了。 英枝眼底渐渐有了灼亮,她再看了眼已经被她关好了的车窗四周,随后将手探进了袖子。 …… 疏夏紧张得要死,最近这些日子,她都拜她家姑娘所赐,担惊受怕多少回了?! 她这边探头看看又爬到那边,外头飞过只鸟都能令她飞快扑挡在李南风身前。 李南风垂眼瞅着她,远处这时忽然就传来颇有节奏的马蹄声。 护卫比她眼尖,刚扭头已说道:“有马车也出城来了。——咦?挂着靖王府的灯,是王府的车?!” 李南风一骨碌坐了起来,——远处一架做成飞檐式样的镶金贴片儿大马车,四角上可不就挂着王府的灯?! 她心里一阵激动,招来谭骏:“去拦停马车,我要见林夫人!” 谭骏愣了下,还没对她如何能肯定里头坐的就是林夫人表现出足够的疑问,便被她轻推着往前了。 英枝胸脯虽然起伏不定,但却很利索地自袖子里掏出把匕首,刀刃在空中晃动了一下,就朝着林夫人手腕比划下来。 夜里有风,女眷的车窗关着,车外除去车轱辘的声音,便只有偶尔传来的遥远的狗吠。 这一刀划下去,这位扬言过要自尽的夫人就真的“自尽”了。英枝激动得手发抖,但还是探了下去。 贴在车底的晏衡透过凿出的壁孔寒眼看到此处,正待行动,这时头顶却传来哐啷一响,紧接着又有声音阴冷地响起来:“你想杀我?” 听到这声音,晏衡瞬时头皮发麻,定晴瞧去! 车厢里方才还昏睡着的林夫人已然坐了起来,不但坐了起来,而且而目光犀利,神情冷峻,神思看上去十分清醒! “你知我行医多年,不敢下毒,所以选了这法子,在茶里下药,要伪装我自尽?”林夫人字字句句都是利刃,削刮着英枝的皮,“你这法子倒毒,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她摊开左手袍袖上湿漉漉的一片给她看。 英枝颤声:“……您没喝!” “我既然有了提防,又怎么会不防着你些?”林夫人将匕首拾起来,看了两眼后抵在她喉咙上:“我虽然不会武,但耳濡目染多年,倒也看得出来这是才开刃的刀! “不行武的人多使才开刃的刀,谁派你来的?!沈氏?晏驰?还是晏弘?!” 英枝只顾往后缩,脸色煞白,摇头说不出话。 她退到车门处,突然间反身打开车门往外扑! 车厢里的动静被车轱辘声掩盖,车头的侍卫也未预料到她们主仆已经反目,英枝这一扑,侍卫下意识闪避,她整个人就直接砸在了马头上! 马儿尖叫嘶鸣,发疯也似的往前冲! 说时迟那时快,车底的晏衡如魅影般翻身上前,揪住她后领往车里一砸,接而便死死勒住了马缰! 刚刚走上驿道的李南风遇见这变故立刻懵了! 晏衡死抱着马脖子,拉车的马却有两匹,他这里死抱住了,另一匹还在往前挣扎,于是整辆马车就在这一小片地上团团打起转来! 车厢里的英枝经这一摔已经无法作恶,但林夫人弱质女流,哪里经得起这番折腾? 好在侍卫们反应迅速,立时分派人上前帮忙拉住马匹,同时也安排了营救林夫人! 李南风好歹也是见惯风浪的,看了两眼即吩咐谭峻:“快上前帮忙!” 谭骏立时带着人过去,而她留在原地,掐着手望着这一幕,却愈看愈惊疑! 她万没有想到林夫人在出京的过程里还遇到了如此凶险的一幕! 这么看来前世里她的结局还不仅仅只是被“遣送”,而是还把性命都早早丢掉了! 事情突然发展到这地步,若跟王府那母子仨无关她可真能把脑袋给拧下来了! 但关键是,晏衡怎么会跟出来?他不是直到后来才跟那兄弟俩争斗吗?而且,才十三岁的他,怎么就有如此强劲的武艺了?! “快回王府!禀告王爷!” 侍卫当中有人在厉声高呼。 晏衡闻声抬眼,看向四面,先瞅见了如从天而降般的谭骏等人,再一看,也看到了不远处树下立着的一袭粉衫瞠目结舌望过来的李南风! 即便是在如此危急的关头,晏衡心思也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李南风跟他还有官司未结,这当口让她给撞上了—— 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他一时之间也顾不上那么多,林夫人是肯定经不起这番折腾的,再闹下去她便是不自尽也得给折腾丧命了! 这么想着,他松开马退进车厢,找到被侍卫们团团护起来的林夫人,抱起她跌跌撞撞到了车头,一举跳下车,将她安顿在树下。 而后又飞奔到李南风身旁,不由分说拖着她来到林夫人身边:“帮我看顾会儿我母亲,来日还你人情!” 李南风可去他奶奶的吧! 她从旁站得好好的,这也能被抓壮丁?!怎么回回她没招他没惹他也要被他给祸害! 当下破口大骂:“混蛋你就不怕我是沈氏一伙的!” 眩晕中的林夫人虚弱地抬眼:“蓝姑娘……” 李南风噤声,狠剜了晏衡两眼,蹲下道:“我在。夫人您可还好?” 林夫人点点头:“我无妨,多谢你。眼下有件事我想拜托你,能否借你身份之便,传个话进宫,就说我想即刻进宫面圣……” 章节目录 第038章 人贵有信 靖王回到书房,便问已经在此的初霁:“人派出去了吗?!” “已经拿着王爷手书快马加鞭赶出去了!如无意外,定然可以拦截到夫人马车!” 初霁跟着他进门,又道:“方才拾到的樟脑草也已经查过,府里只林夫人养了猫,雪狐到来未久,她即着人出府采办过一批樟脑草,有证可查。 “方才我唤了药房的人仔细比对过拾到的与夫人房里剩下的,结果不论是成色还是气味与浓度都十分一致,可以肯定,二爷窗外的樟脑草就是出自夫人采办的这一批! “王爷,这事太明显了,我担心夫人先前的情绪也是中了他人奸计!” 靖王点点头,缓声道:“这是冲着她来的。” 初霁正要说话,这时门外又急急地有人禀道:“王爷!出大事了!夫人途中遭遇危险,被丫鬟英枝茶里下药意图害命!” 靖王手脚一麻:“你说什么?!” “夫人被刁婢谋害,方才差点命丧他手!” “那如今人呢!”靖王声音都变了形,跨门槛时一个踉跄,得亏侍卫伸手及时。“她人怎么样!” “人无恙!所幸三公子赶到及时,将夫人救下来了!方才小的离开时夫人和三公子还在原处,如今却不知道了!” 靖王身子摇晃了一下,暴喝道:“还不快去接人!” 侍卫火速转身,还没到门槛,却又被他捉住了后领:“备马!取马鞭!带路!” “王爷!”初霁一把拦住他:“我只怕夫人这会儿不会想见你,你去了也无济于事,要不要先处理完手府里事再说?!” 靖王面肌颤抖,怒瞪着安雎堂方向,旋即甩开他往那边去! …… 安雎堂这边照料晏驰便花去小半夜时间。 沈夫人与晏弘寸步未离,照顾他仿佛习已为常,开方子煎药喂药,母子俩对此都有条不紊。 晏驰一碗药刚下肚,便又已撑床坐起:“你们你可看到了?!这就是林氏的奸计! “哪里有那么巧的事,我刚与母亲说几句话她就赶巧听到了?她分明是就是故意在晚宴上让母亲心里不舒服,好挑起她的情绪! “她有这样的心机城府,怎会可能有真心待咱们?可我就是说烂了嘴你们还不信!” 沈夫人望着他:“你消停会儿吧,人家真的是来找猫的。” “猫是她养的!我屋里的小厮也全是她的人给传走的,还要不要更明显一点?!” 晏驰说着又咳嗽起来,脸上又起了病态的红晕。 晏弘连忙坐在床沿给他抚背,说道:“你说的也太玄乎了些,她哪里就神通广大到还能算准母亲会来找你,还知道你们私下里还说这些? “再说了,天亮可就要诰封了,她真要有这心思,为何不在沧州时起就下手?难不成她还有十足的把握她今夜定能成事不成? “要我说,这事没那么简单,咱们还是先别乱了阵脚,先看看情况再下定论。” “还能有什么别的情况?就是他们干的!”晏驰执意认为。 沈夫人看向晏弘:“你这话又怎么说?” 晏弘沉吟:“您看,事情的起因是猫失踪,林氏四处寻猫,撞破了你们。你们说话的时候下人们被支走,林氏到来。 “如果下人是林氏支走的,那么她岂不是摆明了证据让我们去抓他把柄? “我虽然不了解她,不敢肯定他对我们没有提防之心,但想来父亲能如此欣赏她,也不会是这等没脑子的人。 “再者,你看下人们是母亲到来,你们已经在说话的时候被支走的,林氏到来,听到之后便去寻了父亲,她既然听到了你们所说的那样的话,会去寻父亲自然是情理之中。 “父亲着人送她出府,可见是不愿意草率认定这件事,也正因为如此,先前他才会问及母亲那些话。 “这件事的结果就是,咱们被林氏恨上了,而驰哥儿又把林氏当成了谋害他的凶手,我们两厢彼此就撕破脸成为了真的敌人。 “仔细想想,也怪耐人寻味的。” 沈夫人背脊不由挺直,神色也凝重起来。 晏驰脸上也浮现出一丝迟疑,但紧接着又露出狠色:“我才不信!谁有那么大的胆子,敢把手伸到靖王府来呢?定然是林氏! “咱们与他们本来的立场就该是水火不容的!她怎么可能会放着正妃之位让母亲来坐?!你们别自以为是地替她开脱了!” 晏弘目光转冷,斥他道:“你还有脸说?事情还不都是你闹出来的?!若不是你存着这心思百般挑拨生事,如何会引来这等变故! “你还不知错,捅下篓子还死不悔改,在沈家好的没学着,内宅里那些勾心斗角倒是学了个通透!倒看你拖着个病体自身都难保,又要如何去与人争斗!” 晏驰道:“可我不过只是言语几句,并未动手,她林氏却使出这等奸计来害我! “小厮们方才都亲眼看到窗外的樟脑草了,这王府里可只有她养猫,这樟脑草不是她放的是谁放的? “这是实证,大哥如何还替她说起话来!” “人贵有信你知道吗?当初在蜀中咱们是接受了条件才决定过来的! “大家一人占一份也没什么不公平,难得天下太平了,父亲又荣禄在身,我等终于不必再处处克制过活,从此只管放心履职奔着前程去即可,你非得生出这些事来!” 说完他又看向沈夫人,锁眉道:“母亲也别怪儿子说话难听,当初我若知道你们私下还有打算,倒是宁愿听从胡季莲的建议去泸州做同知,也好过随你们过来的。 “我小时候常听你说,晏家往上数代都没出过孬种,我们兄弟也不许做孬种。 “我晏弘没靠谁求谁如今也考了个举子功名,难不成我不争这个世子爵位将来就没了活路? “母亲这眼界,未免也太低了!” 沈夫人被说得脸上挂不住,红一阵白一阵的,只好抿紧唇看向了旁侧。 晏驰正要替她辩护,门外小厮道:“王爷来了。” 众人噤声,抬头望外,只见靖王大步跨门进来,目光直直落在了他们身上。 章节目录 第039章 你也有罪! 晏驰纵然不曾在乎这个父亲,但此刻也不如先前般理直气壮。 “衡哥儿母子若有你十成之一的狭隘,你们都不会有今日这么好过! “她退居侧妃之位让你们当正室,但你们连衡哥儿的爵位也要图谋!更不惜将他们性命都夺走! “她今日涉险,命悬一线,全是因你心术不正之故!你还有什么资格在这里以我晏崇瑛儿子的身份指控她!” 晏驰自幼多病,被沈夫人当眼珠子一般护着,性子也格外外露些,这次跟靖王见了面,靖王又极力地善待他们,因而从没见过他发怒,更未曾想过他还会冲他发怒!哪里还敢接话,瞬间靠在枕上,不再吭声。 沈夫人站了起来。 晏弘怔然望着靖王,说道:“父亲方才说林夫人命悬一线,不知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她在出城的路上被人图谋性命!若非衡哥儿去的及时,她眼下已成了尸首一具!” 靖王怒瞪着晏驰,忿然回道。 沈夫人身形摇晃,脸色变得煞白! 晏弘脸色也倏然惊变,晏驰心下正不服气,闻言道:“怎会那么巧?她出城就被人谋杀?还救下她的刚好就是晏衡?别不是他们俩商量好的苦肉计吧!” “啪!——” 话音刚落,靖王一巴掌已落到了他脸上! 行武多年的男人力道可想而知,晏驰冷不丁被扇滚在地下,在沈夫人尖叫声里连打了几个滚才停下来! “我竟不知道你是这副德行!我晏家没有你这种唯恐自家不乱的孽子!素日我处处疼你想着你是念着你体弱多病,但绝不可能纵着你无法无天! “你如此擅长挑拨离间,别说今日已经造成恶果,就是不成,但凡我知道我也断容不得你!” 靖王怒斥着,大步上前拽起他胳膊来又要往他脸上扇。 沈夫人抢上前道:“你干什么!” 靖王扬手将她甩开,又且怒指她:“你还有脸来劝阻?知你当年因为我受苦,昨儿衡哥儿母亲跟我说你们心存不轨我才会问她要证据,就是生怕误会了你们! “我是打心底里想做到好好待你们,不让你们受委屈,但不表示我能容许你把孩子养废了还来图谋你们份外之物! “如果不是他揣着那些肮脏心思,如果不是你纵容他往邪路上走,他如何敢在你面前胡言乱语! “衡哥儿母亲出事,不管你们有没有插手,你都有逃不掉的责任!” 说罢,那一巴掌仍是落到晏驰脸上去了。 血从他鼻孔里钻出来,蚯蚓似的往下漫延。 他喃喃道:“我要走!我要走!我知道我不如你亲手带大的,你哪里把我当成过亲骨肉,接我们过来压根就是为了成全你的脸面!” “你住嘴!你给我住嘴!”沈夫人哭起来,爬过去将他揽在怀里。 晏驰两眼发直,呆呆地望着屋顶,口里潺潺地往外吐血,靖王青筋暴起,眼仁猩红,犹在怒目瞪视他。 晏弘含泪跪下:“父亲息怒!驰哥儿年少不懂事,倚仗身体不好性子刁钻了些,是该管治! “母亲疼爱弟弟,待每个人都友善有加,并不曾视林夫人为敌!这次不过是初初到府触景生情,才多说了几句。 “儿子身为长子未能及时发现并制止,现愿以一己之力承担所有责罚! “也愿意亲自去追回林夫人,当面向她认错赔罪!” “认错?!她方才若遭了不测,命都丧了,你要到哪里去认错!” 靖王怒而一掌拍在桌角上,那新打就的一张梨木案,便应声崩了个角! …… 李南风知道林夫人是什么意思,她虽然只是个无功无禄的小丫头,但却胜在爹娘背景强。 别说李存睿是皇帝甚为倚重的太师了,就说李夫人这位未来的宜乡郡主,在京的皇亲除去兰郡王和丈夫也立下功劳的两位公主,余下的就只有李夫人。 这宫城门下,抬出李家的名头,怎么着也得有人出来搭理。 而林夫人的身份也不同,此刻也快天亮了,只要她能有机会把宫门叩开,要蒙皇帝召见应该是问题不大。 林夫人出府遭遇危险,按理说第一个该知会的应是靖王,不管他们发生了什么,夫妻之情也没有一日之间就断得如此利索的地步。 林夫人如此,就只能是王府发生过什么。 她没遇过这种事,不免思虑后患,再看晏衡那边,马车已被控制,而林夫人的丫鬟英枝被押在地下。当下也察觉出来,林夫人身边有内贼。 而能把她丫鬟都策反的人,除非熟悉的,还能有什么人呢?沈氏虽是前不久才出现,但不表示在这之前他们就不能行动…… 算了,她也乐得帮她一把! 无非是回去领个罚而已,便扭头喊护卫回府,让他找李挚拿手令去叩宫门,他们这里同时也进城。 晏衡对林夫人的决定自然不反对! 如果说先前他还对沈家母子抱着些侥幸心理,凭沈氏先前对晏驰的态度认为她也许手脚还算干净,到方才全程目睹过车厢内的景况后,他已经放弃了这个想法! 英枝老家在碑县,离蜀中不过几十里路,靖王府开立至今不过三四个月,英枝在立府之后进来,而据林夫人的说法,他们俩在京城落脚之后就立刻着人去蜀中接过沈氏,从时间上说,英枝早就属于被他们收买好的人完全可以实现! 再者,前世里林夫人死了,获益的不全都是沈氏母子吗?! 他凭着怒火在心里给此事定了性,但心底里按理说应该紧接着升起的仇恨却并没有如期而至。 沈氏母子翻不了身了,他也不可能会让他们翻身了,但证据来得这么轻松,是否又透着点异样? “三爷!” 马行至城中,阿蛮便也驾着马飞奔走来。 晏衡勒了马,阿蛮抹着汗道:“小的奉命派人盯着晏弘,晏弘一直与府里几位小爷喝酒,直到晏驰出事他才起身去往安雎堂,期中无异常之处。但是晏驰那边出事了!” 晏衡倏然凝眉。 “是被猫所伤!”阿蛮喘气道,“自爷离开安雎堂后,雪狐突然直扑窗檐,把晏驰给吓了一跳,发了病。猫扑人是真的,发病也是真的,后来便有人从窗台外边发现了樟脑草!” 章节目录 第040章 臣妾有冤 樟脑草为猫所吸食,会令之作出诸多不合常理的行为,这种情况下猫扑人也不奇怪。 但晏衡先前在安雎堂窥伺那么久,也未见除去林夫人以外的人去过那里,这樟脑草首先就绝不会是林夫人放的。 而除她之外,还有谁有理由做这种事?是晏驰因林夫人房里有猫,因而故意陷害?! 想到这里他倏然看向英枝,又道:“查出来是谁不曾?” 阿蛮面色有点焦急:“初大人找来药房的人仔细核过了,竟是夫人之前采办的那一批当中的!小的暗中窥完全部经过,瞧着他们也不像是弄假的……倘若是假的,那他们做戏做的也太真了!” 晏衡目光阴寒,抓住马缰的手下意识收紧。 英枝背后一定还有人,但这么明显的栽赃手法,纵然晏驰恶毒如斯,恨不能立刻把他们母子逼上绝路,也不见得找不到更好的办法。 再者,这樟脑草来自林夫人房里,就算英枝早被他们收买,他们又是否当真能在初初进京的当天夜里就起了这杀心呢? “爷,这事怎么办?” 阿蛮在马下唤他。 他看了眼英枝,再看向行去前方的车马,马车已经停了下来,李南风与林夫人都下来了,李家的护卫在场,看模样是已经回府把手令取了回来。 晏衡纵马追上前:“母亲真想好了,要见皇上?” “自然是真的。是非黑白,总得有个了断!你拿着手令去叩宫门,我随后便到。” 说完她转向李南风,跟她施礼:“多谢姑娘仗义相助,这个人情我会记着,来日定当相报!” 李南风扶住她:“夫人不必如此,南风生受不起。眼下天色不早,今日还要朝会,您快去吧,也免得误了时辰!” 林夫人点头,也不罗嗦了,拉上晏衡便回了马车。 晏衡深深看了眼李南风,再扫过她身后的护卫们,也上了马。 疏夏目送他们走远,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晏衡对林夫人的决定没再发表什么意见,到了这份上,便是不进宫,势必也得当面锣对面鼓地理出个是非黑白。 直行到了承天门下,早有值守的亲军卫将领认出王府的马车而率兵迎过来。 晏衡呈交了太师府的手令,将领不免惊疑地看了眼他,但随后仍是拱手让其稍候,自行进内去层层通报。 这天下乍定之期,功臣总是受人敬仰自然难免,更何况亲军卫的将领里不乏有从战地出身的老将,与靖王也很熟络。 将领进宫时已交四更,未久就该是百官上朝之时,皇帝正好已经起来,听说了事由,竟未说二话,即着了跟前太监掌灯来迎。 乾清宫内稍站半刻,皇帝便出现了,昔年战场上令人闻风丧胆的宁王如今伟岸依旧,面容虽染了风霜也仍然不失俊美,一身耀眼金龙袍,立时将满殿的锦绣都衬得没了颜色。 看到林夫人,他一贯轻拧的眉头便愕然顿了一顿:“你这是……” 皇帝与靖王及李存睿三人日常十分亲近,自然对长年呆在跟前的林夫人也十分熟络。 可眼前的她鬓发凌乱,虽然看得出来进宫之前着意修整过,也仍然与素日整洁精致的靖王夫人形象十分不符! 林夫人提裙跪至地下,磕头行了个伏地礼:“臣妾有冤,恳求皇上给臣妾作主!” …… 安雎堂里,靖王怒意依旧笼罩在上方长久未散。 晏驰血已经止住了。沈夫人揽着他,仍在啜泣。 晏弘跪地伏身,长久未曾起来。 最后是门外脚步声打破了这番宁静,初霁飞步跨进来,急急唤了声“王爷”,看到满屋狼藉他立时怔了怔,但随后就走到靖王身边说道:“王爷,夫人进宫面圣去了!” 靖王倏然侧身,屏息半刻道:“进宫面圣?!” “正是!”初霁向前一步,“进宫面圣,自然是告状啊王爷!” 地下三人闻言均抬起头来,晏弘道:“林夫人被父亲送出府,结果途中遭遇谋杀,定然是怪上父亲了!不管怎么说,父亲此刻都宜从速赶过去才是!是非黑白也好弄个明白!” “王爷!” 话正说到这里,又有王府典史跑着进了屋来:“乾清宫来人了,在前头候着王爷呢!” 靖王当下抬步,疾速跨出了门。 沈夫人怔住,与晏弘晏驰面面相觑。 晏弘上前搀扶晏驰,一面又着人去寻大夫来。 晏驰负气推他,断断续续说:“大哥压根不是我们一伙的,先前帮着林氏母子来斥责我们也罢了,如今还把父亲往林氏那边推!林氏恨上父亲岂不是好事?他们不和,才有咱们的活路!” “看来你是真没被打怕!”晏弘怒道,“林氏在途中遇险,险些丧了命,倘若真出了事,凶手是谁?! “你不过只是被猫扑了而已,而她是实打实的被谋杀!两件事孰轻孰重?父亲虽是把她送出府去,但不表示他会容人欺负她! “方才那两巴掌你还看不出来吗?得亏是咱们没下黑手,但凡是昨夜伸了一个指头,你方才便已经死在他手下! “还怪我不该催促他去寻林氏?眼下他们俩闹掰,于我们才是真的难堪!我们便是清白也会变成不清白! “你还得庆幸父亲是个明理的人,才没至于糊涂到一来认定我们就是凶手! “都什么地步了你还敢在此口吐狂言?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晏驰被斥骂得上气不接下气。 这次就连沈夫人也不打算饶他了:“林氏若要使这苦肉计,断不会傻到直接进宫!闹到这样鱼死网破的下场,她是根本没打算回来了! “眼下分明是另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你不学着你哥哥,把心思放在如何被人利用了之上,只想着眼前这点得失,你这么些年的书也是白读了!” 章节目录 第041章 您下旨吧! 晏驰咬着下唇,横竖不再吭声。 晏弘看着沈夫人:“衡哥儿母亲若不回来,就算他们不往外说,世人也定然会认定是我们动了手脚。 “就算不考虑靖王府在朝中的影响。只说我们自己,一来冤枉,有口莫辩,二来就是留在了王府也不光彩。 “——他们已经把我们给恨上了,留下来也没意思,我是主张离开的。但是走之前,总得把事情说清楚,不能我们稀里糊涂地走了。您说呢?” 沈夫人撑着额,叹气道:“这要怎么说?到了这地步,说了她也未必信!况且,我们能走哪里去?难不成还回沈家?” 晏弘沉吟,说道:“不回沈家,咱们安身的钱总还是有的,这个等回头再议。 “先说衡哥儿母亲那边…… “她不是进宫了么?不如我们也进宫去,索性就当着皇上的面,一五一十说出来,倒要看这幕后凶手究竟是谁!” 沈夫人攥着帕子深思。 她不过是个凡夫俗女,哪里有那么多早知道?昨夜里会去寻晏驰也着实是因为回到故地看到物是人非,心下感触去寻他唠几句罢了。 晏驰的话的确让她心动过,可说到动手杀他们,哪里至于。 若早知道会牵出这么多事来,她自然是会及时掐止他念头的,可惜就是不知道。 但不管怎么说,事情都是因他们而起这点没有错,她也确实该做点什么了。 她叹了口气,说道:“既然你有这番主见,我又有什么问题? “就按你说的办。你去安排吧,我换身衣服,咱们也进宫求见去。” …… 乾清宫的太监便是来传靖王入宫的。晏弘刚至前院,就正碰上靖王登马欲要进宫。 他抢前几步拦住马说明来意,又跟太监深作揖求他通融。 太监皮笑肉不笑,推说作不了主。 晏弘提袍跪于马前,靖王才沉脸允了,这里迅速穿戴好的沈夫人便立时登上马车,一道往乾清宫来。 此时天边已有晨曦,文武百官们已经陆续在赴朝的路上。 在等待靖王到来的过程里,晏衡坐在凳子上,望着心灰意冷的林夫人,开始有了足够的时间沉思。 有人利用林夫人所购樟脑草嫁祸她,如果沈氏与晏驰作案条件不足,那会是什么人呢?英枝背后是沈家吗? 看起来沈家确实有理由。 可是沈家前世也没从沈夫人这边捞到多少好处,晏弘晏驰对沈家似乎都观感平平。 晏弘看起来会好些,但晏驰压根不在乎,就像个彻头彻尾的白眼狼。 沈余原先还想嫁进晏家,沈氏没肯,晏弘死后,沈栖云有一次着人来托晏驰帮忙跟靖王递话,晏驰竟把来人腿都给打折了。 沈家以一个没落世族身份,想在权势滔天的靖王府施行这样的手段,还是得掂量掂量吧? 除沈家之外,似乎就只剩晏弘了…… “禀奏皇上,王爷到了,沈夫人与晏家大公子也来了,恳求面见皇上。” 正想到这里,太监进来了,始终皱着眉头在等待的皇帝,眉头皱得更明显了点:“宣。” 靖王先进殿,一眼看到坐在旁侧的林夫人与晏衡。 皇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借着端茶润嗓子,把沉着的脸别开了。 君威之下,靖王气势也无形短了三分。他先往上行了个大礼,而后来到林夫人跟前:“小莺……” 林夫人冷笑:“我跟王爷很熟吗?” “小莺——” “皇上!”林夫人越过他走到御案前,“臣妾叩请皇上即刻下旨,判我与晏崇瑛自此之后一刀两断,您怎么还不下旨呢?!” “我不接旨!”靖王怒道,“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怎么惩罚都可以,要想离开王府,除非我死了!” “想我留下,除非你杀了晏驰给我报仇!” “倘若凶手是他,我立马亲手拍死他给你报仇!” “那你这意思想杀我的不是他们?”林夫人咬牙冷笑,“你看看你,事实证据都摆在眼前,你还要为他们开脱! “我说沈氏母子容不下我和衡哥儿你不信,我离府是你下的命令,半路上我就差点被人杀死还要伪装成自尽,这世上还有比你们更狠毒的吗?!” “你讲点道理好吗?”靖王急道,“驰哥儿也遭了暗算,这分明就是有人在后头推波助澜,先把事情弄明白了再来骂我成不成!” “驰哥儿遭暗算?”一直斜乜着眼看着他们俩吵嘴的皇帝听到这里,忽然插话,“什么意思?” 靖王便把晏驰如何被猫扑,来去事由皆说了出来。 “驰哥儿窗外发现的樟脑草确定跟衡哥儿母亲采办的是一批?”皇帝倏然凝目。 “千真万确!” “皇上!”林夫人亦未料到这层,当下激愤说道:“是他们栽赃我!” “行了,朕心里有数。” 皇帝凝眉,兀自想了会儿,忽然看向靖王:“不是说弘哥儿和他母亲也来了?” 靖王俯身:“就在殿外,未得传召,不敢擅闯。” “传吧。” 晏弘与沈夫人由太监领进来,拜见过后,皇帝也让赐坐。 沈夫人未起,伏地道:“臣妾教子无方,得知小儿心有邪念时未曾及时制止,以至于酿成大祸。事情是因我而起,臣妾不敢诿过。但臣妾与小儿并未插手谋杀之事,还望明查!” “此事回头再说。”皇帝又看向晏衡,“下手的那个丫鬟呢?” 晏衡起身:“在门外。”说完冲殿外的阿蛮挥手,随后阿蛮便把英枝给押了进来。 英枝往前一扑,栽倒在晏衡脚底下。 皇帝望着押送的侍卫:“方才林夫人所说与事实可有出入?” 侍卫伏地:“回皇上,无任何出入!” 皇帝背抵着椅背,垂眸望了英枝半晌,侧首看向晏衡:“你是怎么想的?” 晏衡静立半晌,才缓声说道:“回皇上,这刁婢的老家在郫县。” “郫县?”皇帝笑了下,“这么说来与蜀中隔得挺近。” 沈夫人与晏弘俱都抬头。 章节目录 第042章 瞧不上朕 晏衡颌首,接着道:“英枝的老家在郫县,而沈家在蜀中蛰居多年,沈氏与晏弘晏驰也在蜀中多年。 “郫县至蜀中不足百里,沈家是早在去年就接到了父亲的信件,知道要进京这么一回事。 “在这时间里,沈氏母子看起来完全有时间也有便利买通英枝,在王府里设下埋伏。 “家母前往沧州之时英枝也曾跟随在侧,从这点上说,她也有足够多的机会与沈氏母子接触。 “而昨夜里,雪狐突然失踪,家母寻找到安雎堂时发现院中一个下人也没有,这才致使她有机会亲耳听到沈氏母子密谋着如何铲除我与母亲。关键是,英枝一直没有露面。 “事情到这里,已经充满了巧合,英枝固然是内贼,但她若无人接应,也绝对无法把安雎堂的人驱散干净。 “再之后,雪狐出现在安睢堂窗下,而府里侍卫在原地发现了能导致行动失控的樟脑草。与此同时,英枝上了家母的马车,在马车里冲家母下了手。如此看起来,沈夫人以及我的两位哥哥,的确是有重大嫌疑。” 沈夫人震惊,晏弘则紧抿双唇直视于他。 皇帝看过来:“弘哥儿呢?” 晏弘施礼道:“回皇上,丫鬟是林夫人的人,这么说起来,又更应该是他们故意商量好的来倒把一耙才是,莫说我们根本没见过婢女,便是见过,就凭彼此都来自川蜀,显然也不能证明我们收买了她。 “再者,安雎堂的下人消失,有多人证明是应林夫人身边丫鬟的传唤而离开。我等便是早有买通英枝的条件,也没道理有把握昨夜就能一举成功。” 皇帝道:“听起来都有点道理。” 他垂目看着下方,又凝眉道:“既然各执一言,那就听听她怎么说。” 晏弘就等这句话了,目光立即转向英枝:“你究竟为何要这么做?到底是谁指使你!” 英枝颤唇望着他,忽然流下泪来:“大爷怎地对我如此凶狠?这一切难道不是大爷你指使我的吗?!” 这话立刻像道惊雷一样炸响了整个大殿! 沈夫人像被针刺了一样弹起来:“你胡说!” “是不是胡说,夫人看这个就知道了!” 英枝自怀里抽出两张纸。 沈夫人一把接过来展开,看清之后脸色又变得煞白,身子一晃,又跌回了地上! 晏衡将纸自她手里抽过来,看看也凝了眉头。 这两张纸不是寻常纸,是如真包换银票,且还是整五百两的银票! 他看向旁侧的晏弘,晏弘额上有了汗珠,而他那头的靖王则已经青筋暴突了。 “是蜀中福瑞钱庄的银票!”林夫人看到了,随后又沉默下来,看向沈氏母子,只是那眼里的探究已多过怒意。 晏衡把银票给了太监,太监转呈给皇帝,皇帝看完,瞅向英枝:“银票是晏弘给的?” 英枝趴伏在地下,语不成声地说:“奴婢没有胡说!奴婢刚进王府的时候,家中哥哥忽然找上我,说是蜀中那边有人要在王府找个可靠的川蜀人办点事,给了三十两银子。 “奴婢从未见过这么大笔钱,而且只让我留在林夫人身边当差,别的什么都没说,我便答应了。 “前几日在沧州,沈夫人他们到来的当天夜里,又有人来寻我,让我撺掇林夫人与靖王起争执,我不敢,没答应。 “但在前日夜里,那人又来了,还给了这张银票,问我想不想要?有这么多的银子,我不光可以置宅添地,还可以不必再为奴,自然心动。 “那人说若我能按他说的做,不但这五百两是我的,还能给我更多。我,我打小饥一顿饱一顿,撑不住这诱惑,便听从了。” “原来是晏弘指使你的。”皇帝摸着下巴,漫声道。 “奴婢该死!” “你这是血口喷人!” 沈夫人怒冲上来,揪住她衣襟,睚眦欲裂道:“你说是驰哥儿还有两分靠谱,你说弘哥儿,他怎么可能!他怎么会! “你这是要逼死他,也是要逼死我!你知道栽赃给驰哥儿没用,因为驰哥儿是个将死的人,所以你冲着我弘哥儿来!你是要绝我的后!你怎么就这么恶毒!” 说完她又转向林夫人:“这是你指使的吗?是你吗?!你只有一个儿子,我也只有这么两个,一个还拖着病体朝不保夕! “即便是驰哥儿做错了,你也何必如此赶尽杀绝!我没有害你,弘哥儿没有害你,我求求你,你放我们一马,成吗?!” 看着歇斯底里的沈夫人,林夫人也懵然了。“不是你,也不是我!我没有指使她! “她想杀我,刚才是侍卫们全都亲眼看见的!难道我还有必要下这么大本钱来诬陷你们吗?!” 沈夫人哭倒在地上。 晏衡望着这一幕,眉头已经愈皱愈紧。 晏弘上前将沈夫人扶起来,接而跪地:“臣万死也不敢谋害人命,求皇上明察!” “事到如今,大爷推脱得了干系吗?那银票是你亲手给我的,你还说事办了,我总归是你的人!如今你见我没成,便不肯认了吗?”英枝冷笑着瞅向他,人虽狼狈,分寸倒没见有乱。 晏弘两颊胀红,一个素日大方豪气的青年,此刻竟窘到只剩下磕头的份了! “臣恳求皇上明断!晏弘虽则不才,却也自小奉晏家祖训不敢忘,知晓礼义廉耻! “倘若臣与此婢有过哪怕一次接触,甚至是哪怕说过一句话,有过丁点不轨之心,便让我行出这宫城便遭天打五雷轰,永世不得好死!” 他这毒誓发出来,晏衡更是郁闷了。 前世晏弘作为摆在那里,倘若晏弘真无野心与害人之心,那前世他的作为又算什么?他处处针对他又为何故? 但英枝这么一指证,导致成沈夫人眼下的崩溃,反倒显得怪异了。 难道,沈氏母子真是被冤枉的? “你一个婢女,在朕跟前以‘我’自称倒挺利索。”皇帝漫声道。 他凉凉睃了英枝半晌,忽然扬唇:“若不是打心眼里恨着朕坐了这个位置,看来你大约也没这么快露馅。” 晏衡倏然抬头,靖王眼里也蓦然闪过一丝灼光。 皇帝示意靖王:“搜搜她嘴里!” 章节目录 043章 吾皇英明 晏衡皱了下眉头。 这边厢靖王神色稍好,但也有疑色浮现。 英枝瞬间变了脸色,被靖王捏住下颌,眼内顿时射出毒光。 靖王微微扬眉,手下用力,先前指控晏弘时分毫没露怯态的英枝此刻脸色剧变,却极力地挣扎起来! 但靖王与皇帝终是有默契,那手掌一翻一转,没费什么功夫便就熟练地从她舌底抠出颗绿豆大小的药丸! “……这是毒药!” 林夫人看到药丸,即刻辨认了出来!她惊道:“你居然还藏了毒药?!” 口藏毒药这种手段往往杀手刺客才具备,哪家的内宅丫鬟还会使这手?! 这事绝对不简单了! 皇帝自御案后起身,快步走到晏稀面前把药拈在指尖,而后冷眼睐着英枝:“原本朕还只是诈一诈你,这下倒有了真凭实据了!” 英枝怒瞪了他一眼。 靖王沉下脸,揪住她头发将她脸往后仰。 晏衡凝眉望着,却道:“敢问皇上何以会想到诈她?” 别说什么就凭英枝几个“我”字身份就暴露了,一般人面见天颜都会不知所措,如她这般穷凶极恶之人更不能以常理论之,皇帝责怪她,很正常,但他摸她来历的语气却几乎是肯定的,这显然不合常理。 皇帝看向他:“你小子算是说到了节骨眼儿上。”说着又转向靖王:“朕先问你,你现在想到了什么?” 靖王俯首:“洛阳。” 晏衡再凝眉,洛阳? “没错,就是洛阳!”皇帝自怀里掏出封信递给靖王,“朕今早才接到的这封密信,就是洛阳来报前周郑王余党的新消息!” 靖王接来展阅。 听到这里,晏衡双眸也乍然亮起来。 “朕可没那么神通广大,能一下就看破她来历。拿到这信时还寻思他们会想怎么着呢。 “要知道一开始朕也认为是你们几个不消停,但方才听说晏驰也遭了暗算,才察觉了不对,然后想到这封密信。 “那时候也没肯定,还得说是你们哥们配合得好,三言两语让朕把关键的几处矛盾抓住了,便有了当庭审审她的意思。 “但她方才若不藏毒,而是改成突然撞柱什么的,朕八成最后也拿她无可奈何。” 皇帝说道。 沈夫人道:“这到底怎么回事?这厮是前朝余孽?……那她如何还敢进宫?” “这就是重中之重了!”晏弘气息有些起伏:“她先是栽赃衡哥儿母亲谋害晏驰,接而又意图谋害她,伪造她自尽现场。 “儿子要是猜得没错,昨夜里父亲若不发话送走衡哥儿母亲,被下手的便很可能是驰哥儿! “晏驰若死了,你想想你首先会怀疑凶手是谁?” 沈夫人攥着手心看向林夫人,怔然无语。 纵然她如今知道事有隐情,但凭心而论,倘若晏驰遭受性命之危,她首先怀疑的不是林氏又是谁呢? 林夫人也心惊:“我们都没防着这个……” “你们当然不会防。因为你们之间的冲突是明摆着的,你们都提防着戒备着对方,敌人从旁看得清清楚楚。” 皇帝捏着那毒药踱步,“不过她倒也没那么大本事,算准昨夜一定有机会能取你们其中一方性命。但晏驰的心思摆在那里,总不乏会有机会得手。 “巧的是,昨夜你们俩不但是真把话说出口了,衡哥儿母亲也刚好有心窥听,这样若还不再推波助澜一把,都对不起她在王府潜伏这么久。” 林沈二人面上均有些赧然。 英枝恶狠狠地瞪过来,面目变得愈加狰狞,随后突然就往前方柱子撞去! 一旁早已一派自如的晏衡眼中厉光暴射,此时人如脱弦之箭般抢在前方揪住她衣领,刹时就将她拖了回来! 同时准备出手的靖王看到这一幕诧异地住了手,皇帝目光也在他身上停留了许久。 “皇上英明!”晏衡抬起头道,“这刁婢的确就是怀着挑拨君臣关系来的! “刁婢里外行事,为的是挑拨王府内宅。但可惜她今夜杀人未遂,真相迟早披露,她自知落到我手上已无活路,于是她一路之上明明有的是机会吞毒也未这么做,就是为着留到宫中来栽赃皇上一把!” 说到这里他停下来,看了一眼皇帝。 皇帝摆手:“无须避讳,往下说。” 晏衡颌首,再望着晏弘往下说:“你我两方看上去皆有冤屈,自然只会怀疑对方是凶手。可当查出来都不是的时候,她再往皇上面前一死,看上去便像是被灭了口! “在这宫中能灭口的,一般会想到谁呢?” 晏弘看向皇帝,神色极之凝重。 史上不乏新帝登基忌惮功臣的先例,倘若英枝一路未死,偏就死在了乾清宫,可不皇帝就成了最有嫌疑的那一个? 那么之后不管靖王往不往下查,与皇帝之间都不会有信任可言了!…… “现如今该知道朕为何会诈她了,”皇帝拢手道,“因为事关己身,朕也得勉力保住清白。” 晏家一府皆躬了身子,又皆对着地下满眼喷火的英枝咬起牙来。 “他们算得天衣无缝,听见母亲要寻短见便顺势而为,打算真让她‘寻短见’,昨夜里若得了手,留下的我必然会为母报仇。靖王府从此家无宁日。 “这样一来,正值盛年,还能为国效力多年的父亲从此就得被家事缠身,更有无数破绽暴露出来为人所利用。 “换言之,冲着大宁朝堂来的,冲着坑皇上来的,除去前周遗党,还能有谁呢?” 晏衡说罢又再冲皇帝俯首:“吾皇英明!” “你们也不错。”皇帝道,“没有任何线索之下,也一语点出她老家在郫县,让朕瞬间就抓到了可疑处——一哎,细想想都知道,真要是沈家派的人,怎可能还傻到找个郫县的?” 晏衡微笑。 “还有你也是,”皇帝说完又冲着晏弘,“被诬蔑了还能心平气和地理论,也是个能担事的。” 晏弘谢恩,面上也露出了畅快笑容。 章节目录 第044章 还能过么? “所以不止是你们上了当,若不是因为你们把话都说明白了,朕多半也要上她的当。”皇帝负手看向他们,“现在至少该明白,有时候心里有话直接说出来,也算是避祸手段之一了?” 晏家一府皆躬了身子,又皆对着地下满眼喷火的英枝咬起牙来。 “他们算得天衣无缝,听见衡哥儿母亲要寻短见便顺势而为,打算真让她‘寻短见’,昨夜里若得了手,留下的衡哥儿必然会为母报仇。靖王府从此家无宁日。 “这样一来,正值盛年,还能为国效力多年的父亲从此就得被家事缠身,更有无数破绽暴露出来为人所利用。 “换言之,冲着大宁朝堂来的,冲着坑朕来的,除去前周遗党,还能有谁呢?” 沈夫人羞愧不已,道:“是臣妾愚昧,请皇上降罪。” “知道就好。”皇帝摆手让带了英枝下去,而后道,“有些事情是没有办法,崇瑛当年另娶,是朕乐见其成,不是他成心为之。 “你们不知道男人征战时的艰苦,没有家人,妻儿都死了,孤家寡人地,都不知道该为谁而奋斗。他那几年打仗,是真的舍了命在打,抱着死在战场的心态在打。 “也正因为不要命,常常挂彩,这才与衡哥儿母亲有了更多的接触。那种情况下,结合在一起不算对不住你们。 “若没有衡哥儿与母亲成为他的牵挂,他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更别说你们如今还能见上他,还能享受他拼命为你们搏来的荣光。 “他也许不够完美,但一个终年忙着杀敌的男人,他也不擅在内宅之间游刃有余,你也不能指望他能一下子变得多完美。 “你与晏驰对他的怨恨,不是不能有,但是在大局面前,在既定的事实面前,也该有所考量。你可以骂他,怪他,甚至是苛责他,也算是冤有头债有主。 “心思动到衡哥儿他们头上来,这算什么?这算是拎不清! “衡哥儿母亲能做到把自己碗里的还分一半给你们,你们却还嫌不够,想把她的碗都抢过来,岂有这样的道理?” 皇帝端起茶盅,睨着他们道:“也不是朕偏心衡哥儿他们,今日若他们有这样的歹念,朕也不会饶他们。” 沈夫人跪下来:“但凭皇上发落!” 晏弘也跪地磕头:“晏弘谨遵圣训!” 皇帝望着他:“你身为长子长兄,是缺了些先见,但终究你心思端正,方才被诬蔑了还能心平气和地理论,也是个能担事的。 “朕就不罚你了,望你日后好生担起长兄之责,不要辱没了你晏家的门风,也不要糟踏了你父亲在战场上流过的那些血汗。” 晏弘伏地叩首。 “你们先在殿外等着吧。”皇帝道,“衡哥儿母子与崇瑛留下。” 晏衡望着沈夫人与晏弘出去,才收回目光。 事情走到这步,自然是要决断王府内宅的将来了。 晏衡对去留已经不是那么执着。林夫人愿意留,那他就留,她若不留,他就走,没什么大不了。 前世林夫人死因已经大白天下,从这个层面说,他的目的达到了,母亲救回来了,危机也解除了。此后这正妃之位要不要也不重要了。 沈氏母子既然没有染指林夫人性命,那么他也无谓在他们身上费什么心机。 至于前世究竟靖王对林夫人的死是个什么样的态度,又是否查出来林夫人是因何而死,他已经不想再挖掘了。 人性原本就是复杂的,他亲眼看到了他的父亲并没有负他的母亲,也没有偏心那兄弟俩,更没有搅和其中,这就够了。 也许他们夫妻有争执,也许父亲不是个体贴男人,但是,什么样的男人能算绝对值得托付的人呢? 就是他自己,还在前世里把他妻子给弄得没了生路呢…… 从这点上说,他也许得承认李南风说的,晏家男人在对待女人上,还真的都不咋地。 “说完他们,就到你了。”皇帝的声音将晏衡的心思召唤了回来。他目视着林夫人,“你跟崇瑛十四年夫妻,你相信他吗?” 林夫人抿唇望着地下,不说话。 “明明你听到的是沈氏与晏驰在针对你,你出了事,一进宫就嚷着要和离,难道是因为你发现你男人也想杀你吗?”皇帝面上无怒无喜,看不出来什么态度。 林夫人有些犯窘。她虽然恼着丈夫,但要真说怀疑他会杀她,那倒还是不至于的。“当时那种情况,臣妾自然首先怀疑的会是他们,那母子仨都是他晏崇瑛的,不和离,臣妾这日子还怎么过得下去?” “那如今呢?如今真相大白,还能往下过么?” 林夫人咬唇不语。 靖王看着发急,跟皇帝道:“当然往下过,您又不是不知道,她就喜欢耍小性儿。” “我不是耍小性儿。”林夫人道,“矛盾不解决,日后的纷争也少不了!” 皇帝道:“这话有道理。” “我会另外安置弘哥儿他们,以后就咱们仨过日子!”靖王说。 林夫人道:“你这是想让人指我脊梁骨么?” “那你究竟让我怎么做?”靖王着了急。 林夫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没有被仇恨和愤怒逼到不能清醒的份上,如今想来,沈氏跟晏驰谈话时的态度也并没有多么有恨意,晏驰是坏,但晏弘瞧着还是个端正的,他一个病秧子,没有母亲和哥哥撑着,也折腾不出什么浪花来。 但如今都闹成这样了,就算她能接受,沈氏又能否不介意?能否再保持过去相安无事的心情与她共处? 她心里都没有底。 可若是真和离…… “衡哥儿和你父亲先出去,朕跟你母亲说两句。” 晏衡颌首。 皇帝等他们走了,才与林夫人道:“和离的话,轻松自在,也不错,朕也能准你。不过你得想好,和离的话先不说你不会有诰封,眼下世情如此,没有男人当家,一个妇道人家要支撑门户还是不那么容易,尤其当你的丈夫也在京师。 “你若是说可以离开京师过活——衡哥儿已经十三岁,再过两年就能成家立业,这次崇瑛于沧州来信极力推荐让他入营,说他如何沉稳。况且昨夜他也让朕也见识了。 “你要带着他走,他这辈子要爬上来,大约得费百倍工夫。 “总之没他老子这层身份,他前途命运必然大受影响。朕虽然能极力提拨他,也看重他,可也断不可能再有机会让他成为我朝第二个累世传承的异姓王。 “朕可以说,到时候就算随便一个勋贵子弟,日后走的路都要比他轻松得多。” 章节目录 第045章 人非圣贤 林夫人怔怔望着地下,不知能说什么。 独撑门户她不怕,没有诰封她也不怕,唯独是影响到晏衡,让她狠不下这颗心来。 为人父母,谁不愿自己的孩子一生顺畅?晏衡明明可以过得比任何人都自在都潇洒,如今却又要成为一切靠自己的白丁,而他命运如何,又都全系于她一念之间,这太残忍了! 最终她长长地沉了一口气,说道:“那也得看看沈氏他们那边怎么想。” 皇帝道:“崇瑛不是说了送他们走么?” 林夫人摇摇头:“能送去哪里?沈家?他们自己也不会愿意回去吧?若不去沈家,又送到哪儿呢?老宅?倒是可以,可晏弘晏驰还没议婚,怎么送?” 难道他们成家,身为父亲能不掌事吗? 尤其晏弘,他迟早得入朝为官,来日都得见面,送不送又有什么区别。 “何况,真要送出府,皇上能答应么?” 她朝上首看过来。 皇帝抻身,扬眉道:“能说出这番话,就说明朕没看错人。” 林夫人垂首不语。 皇帝敛色:“朕还没有审这个英枝,但能肯定的是,她不是主谋,她的背后定然还有人。 “崇瑛还要为国效力,尤其一路走来国中武将折损了很多,靖王府作为朝堂股肱之一,不能再出事,也不能再露出空门让人往里钻。 “朕当然也希望你们能和和睦睦安安静静,但是,如果沈氏母子安置在外,这就明摆着让人知道王府内宅不和。 “朝中这么多人,可不是个个都高风亮节,到时敌人再暗中推波助澜一番,挑起臣子之间斗争,便又要生起不少枝节来。 “你向来明理顾大局,不会不明白这个理儿。” 林夫人静坐良久,闷声道:“反正皇上就是让臣妾继续呆在王府当贤妻良母呗!” “你就当是一心为公,这次放他一马。”皇帝扬唇。“放心,‘靖王妃’之位还是你的,爵位也还是衡哥儿的,权都在手上,日后该不安的不再是你们,而是旁人。总之回去好好过日子,记住,只有家国安宁了,才配谈盛世。” 林夫人怔忡:“您要让臣妾当王妃?” “沈氏终究差了点眼界。”皇帝凝眉,“这位子,还是你来坐好些。” …… 晏家人都候在殿门下,最不安的算是靖王。 晏衡余光瞧见了,却作没瞧见。不管他内心怎么想,在当前事件上,他的态度都必须与母亲一致。 好在没多久,太监便来传他们回殿。 皇帝还是那副样子稳居于龙椅上:“事情也算是水落石出。眼下文武百官就在外头候着,都等着今日恩封诰命。 “原本正妃之位崇瑛请奏诰封沈子卿,但你虽未参与谋杀林氏,终究祸根在你与晏驰处,朕不另外责罚你,只是这个正妃之位,你已不合适。 “林小莺嫁进晏家也是明媒正娶,这么多年悉心对待丈夫,又用心栽培儿子,对晏家贡献颇大,加之心性宽仁,委实当得起这靖王妃的身份。朕深思熟虑,改封林氏为靖王妃,沈氏为侧妃。世子仍传给晏衡。 “回去之后你们怎么处理矛盾,朕就不管了。 “不过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此事始料未及,沈氏虽被利用也不必气馁,晏弘更不必因此妄自菲薄。日后端正态度,和平共处,同谋效力朝廷,不负祖辈盛名才是正经。” 晏衡看向林夫人。虽说他猜到林夫人会扛不住而留下,但皇帝改封她为正妃,这也还是成为了意外之喜。 “臣妾谢皇上恩典!”母子俩当即叩头谢恩。 听到这个结果的沈夫人轻吐了一口气,不但没有失落之色,反倒释然了许多,仿佛去掉了一段愁肠也似。 她也与晏弘伏地行礼:“臣妾知错,日后定当好生自省,严加管束劣子,不负皇恩浩荡!” 皇帝点头,目光凉凉自懵懂中的靖王脸上滑过,而后起身:“百官们也等久了,回去准备准备,进宫领旨吧!” …… 这一夜于王府而言何其漫长,但于满朝文武而言,也不过是个寻常的、顶多就是个欢喜团聚的日子。 晨曦下的午门内广场上已经站满了百官,往常这时差不多已经散朝出来的人们不知宫中发生何事,正窃窃私语作着各种猜测。 李存睿自然不会想到他女儿还跟这事儿拉扯上了一竿子,听说皇帝在接见靖王一家,还跟李挚交换了个眼神。 靖王府趁夜进宫所为何事虽没有漏出半个字来,但两位夫人及两边子嗣都进宫了,必然跟这笔烂账相干。 李挚因为李南风找他要过手令,倒是心知肚明,刚才出来的时候没敢去打听,这会子也不知道那死丫头到底回去了没有…… 也不免心思恍惚,岿然而立不曾随波逐流的模样显得格外出挑,因而前边传来“上朝”的声音时,他如弹弓一般弹出个两步远,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诰封大典如期举行。 辰正圣旨下来,数十位三品以上的官眷皆上朝领了封赏。 今日风光最盛当数最上方的林夫人与李夫人。 这两位皆属当朝正一品夫人,贵为官眷之首,风光荣耀自不必说。 男人们都在旁侧观礼,李存睿看了几眼之后就隐约发现,盛装且荣耀著身的李夫人眼下看上去似乎不怎么在状态…… 靖王此刻目光也留连在林夫人身上,与李存睿的疑惑不同的是他心里正烦恼,小莺虽然答应了留下,但成为了靖王妃的她看起来还是不那么开心,皇帝临走时那道眼神更让他头皮发麻,于是他又纠结又好奇,不知道皇帝跟她说了什么她才肯留下? “这谁又招她了?……明明昨儿蓝姐儿也睡得早啊?” 旁边人的嘀咕扰乱了他心绪。他扭头瞅了眼,原来是李存睿。 李存睿也瞅到他了,瞅见林夫人也一脸不高兴,这位太师一颗八卦之心便暂且压住了对夫人的疑惑,捅了捅靖王胳膊:“咋回事儿?听说一大早就闹到了宫里?” 靖王凝望着人群之中的林夫人,半日后深深叹了一口气:“能为什么?多妻之祸呗!” 李存睿闻言,瞅了一脸忧伤的他半日,笑道:“该!” 靖王睨他。 “睨什么?”李存睿道,又冷哼起来:“别忘了下晌咱们还有个茶局!” 靖王想起来了,说道:“改日。” 今儿他哪里有那心情?也没那工夫,他府里还一大摊子烂事呢! “改日也不是不成。”李存睿抻了抻身子骨,看着走下阶梯来的李夫人,偏头凑近他:“把你们家衡哥儿送过来让我女儿打一顿,打开心了,回头你乐意几时来见我都成。” 靖王闻言,当下瞪了眼:“下晌就下晌!” 章节目录 第046章 跟她很熟? 靖王觉得李存睿这家伙太贼,居然拿衡哥儿来激他。可他明知道是激他,又怎么能做到不受激? 别说这事还有得扯皮,只说林夫人眼下明显心里还有怨怼,他也不可能傻到这个时候还把衡哥儿推出去受罪,这不是招恨嘛! 总之话不投机半句多,瞪完他两眼靖王也就下去接林夫人上了车舆。 林夫人目不斜视,让晏衡扶着登舆了。 靖王讪讪地跟在后头,进了府,又跟到曦日堂,除去下人,无人跟他搭话,他自寻了几句跟林夫人说了,也得不到回应。 自觉没意思,看看四面,最后跟候在外头的初霁道:“收拾收拾,让王妃搬到正院去。” 初霁刚领命,屋里林夫人就道:“我的东西,谁也不许动!” 靖王被唬住,初霁同情地看了眼他,使眼色劝他离开了。 晏衡在廊下瞧见,等他们走出门也到了林夫人房中。 打量了四下几眼,他道:“母亲接下来该挑几个合用的丫鬟了,回头我指几个人给您,你挑着用。” 父母争执他不好插手,但亡羊补牢他则是必须的,英枝既被揪出,那接下来该办的便是清查王府所有人底细,把所有漏洞都给补上。 林夫人没反对。 既是一波三折地又走到了这个位份上,往后她也只能朝好的方向看,把这份差事给做好。 府里自然是该查漏补缺,防患未然。 想到这里她问:“英枝怎么处置的?” “皇上下旨关进大理寺天牢了,让父亲负责严审。暂且没让外头人知道。” 林夫人点点头,能明白这就是她也得往外把严口风的意思了。 晏衡觑她道:“皇上那边,对沈氏他们没有什么说法?” 皇帝改封林夫人为靖王妃,虽然可称喜事,但却也有失稳当,彼此都属明媒正娶,彼此都对晏家有功劳,虽有高低,可若之前那样的安排各自占一也是可以的。 但如今正妃世子都在他们这边,沈氏他们什么也没有,如此岂非也容易招祸? 就算是他们收了心,别人可说不准。好比沈家就是冲着借王府东风来的,沈氏母子地位一落千丈,他们能甘心? “当然不是。”林夫人道,“这么‘不公平’,明眼人都瞧不过,就是皇上不说,我也不会轻易从命。 “皇上会照之前答应给我的那般,也赐沈氏侧妃诰命,享朝俸。 “除去咱们身份是正位,他们身为晏家妻室子弟,该有的也会有的,也不会比当年晏家宗妇差。” 侧妃原是没有诰封的,地位处于正妃与侍妾之间,但晏家情况不同,早前商议时,靖王就给退让了的林夫人争取了命妇身份——总不至于真让这个明媒正娶的妻子躲在阴暗角落里? 如今两人位置又调换了,自然原该属于她的那份尊重也要给沈夫人。 想想这事情转折,她又不由道:“如此也好,大家各自为安,此后就关门过日子。” 晏衡是不担心他们兄弟跟他斗的,前世就已经是手下败将,这一世自不可能让他们翻了天。 只是他这一世求的是父母安在,一生顺畅,如果这层身份能让他们心里平衡,倒也没什么不可以。 再说了,眼下这会儿赶尽杀绝也不现实。 “母亲是怎么怀疑英枝的?”他忽然又想到这层。 别的都没什么问题,唯独有件事他不能理解。她明显是在登车时就疑心上了英枝,原因又是什么呢? “不是你提醒我的?”林夫人扭头望着他。 “我?”晏衡凝眉。 “是啊!”林夫人说着,起身打开妆奁匣子,从中摸出来一张纸条:“昨日我们回京路上,你不是就在我披风里头塞了这张纸?” 晏衡站起来,目光在纸条停留片刻,抬头道:“这不是我放的。” “不是?”林夫人诧异起来。 晏衡摇头。他这几日小心翼翼不去触动他们几个,也不曾多嘴一言半语,就是为了看看她前世究竟遭遇了什么变故! 倘若他只是以保住她性命为目的,那岂非避开那一夜就行了? 再不济,也可设个计策让靖王听到晏驰是什么心态回的京城,他怎么会去写纸条提醒她呢? “这么一说也对,你也写不出来这么好看的字。可若不是你,又会是谁呢?”林夫人疑惑地说。 晏衡顿了下。低头看纸。能预见她危险,且一手字还写的看得过去的,除了他,大概就……只能是昨夜里跑到城门外来的李南风了吧? 该不会是她? “对了,昨夜李姑娘帮了咱们大忙,也不知回去落苛责不曾?”林夫人正说到这里。 晏衡清了下嗓子,把纸条折揣起来:“母亲跟李南风很熟了么?” “怎么会?”林夫人道,“李夫人还按着上回你俩打架的事没提呢,我就是想跟她熟,不也没机会?” “那她为何会来帮你?” “你怎知她是来帮我的?”林夫人讶异,“无缘无故她为何特意帮我?她难道不是正好路过?” 晏衡望着她,对这番话倒也服气。 李南风确实没理由帮她,可前世里程家是间接借了沈夫人或者说王府的光起来的,程家没起来,程淑也没办法接近她,然后挖她的墙角! 当年延平侯府的入赘郎君与人程家姑奶奶偷腥的事可是让李南风散播得人尽皆知,这婆娘治奸夫**的那股子狠劲,可是也很舍得了本的! 因为这层,她儿子女儿也撇下她不亲近了,这离前世才几天?她能忘得了这奇耻大辱才怪! 他闷声想了下,坦然了:“无妨。既然提醒咱们的,就算是个祸害总归也属良心发现。” “你怎么说话的?”林夫人不满他这措辞。“跟李家那事儿还没完呢,往后你就是正经靖王世子,行事说话放稳重点。” 虽说昨夜多亏了他,那样的机智沉稳完全配得上这个身份,可在她眼里,他还真就是个孩子。 “回头我去李家拜访拜访,看有没有机会谢谢李姑娘。不管怎么说,这次也要多谢她。” 林夫人最后道。 晏衡拿着她的纨扇把玩,未置可否。 章节目录 第047章 宝贝疙瘩 李存睿得到靖王能赴约的确切消息,即与他分了道。 不过昨夜晏家这事值得追究,谨慎起见,他打发安先生先去查探,而后再伴着李夫人入宫谒见。 当今皇帝生父生母皆已过世,祖母太皇太后年近耄耋,倒还耳聪目明,皇帝将之接进宫里奉养。 此外就只有个照顾太子多年的荣嫔。 荣嫔不是太子的生母,原本只是负责太子起居的侍女。 太子的生母没人见过,包括身为高家女婿的李存睿,都只知道皇帝年少冒犯了官家而后在外浪荡,到起兵时身边就多了个奶娃。 太子幼时由皇帝同在军中的弟弟弟媳带着,十岁时他身边乳母过世,高家便送了荣嫔前来侍奉,一晃也是六七年过去,皇帝感念她的劳苦,也就赐了她嫔位。 李夫人去往后宫,李存睿则往乾清宫来。 太子高昀有温厚笑容,在殿门下抬袖行礼:“太师来了。” 李存睿见到他也不由自主面露温和神色,还礼道:“殿下也在。” 皇帝坐在御案后,眉头微蹙,正在垂头批阅着什么。 等太监搬了座给李存睿,便说道:“昨夜出了点事,虽然事发在晏家,但你们家也该留个心眼儿。” 说罢他递了本折子过来,“这是昨夜里太监作的笔录,你先看看。” 李存睿拿在手里,才看了两眼眉心便跳起来。等到看完,那神色再不复先前轻松。 也忽然能理解靖王早上何以会那副神情了:“前周皇室多数都已在案,下落不明的只有郑王杨悌一府的部分人。杨悌虽非皇室直属,但却曾手掌兵权,他还是有些实力的。” 郑王府设在洛阳,当年义军打到洛阳时王府已人去楼空,攻占燕京之后,自然不可能等到所有余党全部清除再行立国,如今既有余孽生祸,自然该腾出手来防患乃至出击。 “人押在天牢里,朕已经着祟瑛负责严审,洛阳那边也已经去了密旨,要求增加暗哨关卡。你近来也忙,身子也不如崇瑛硬朗,只要当心些,别步晏家后尘就行了。” 皇帝说完推了杯茶给他。 自己端起杯子,忽然又眼神古怪地睃了他一眼:“对了,你家那宝贝疙瘩呢?” 李存睿抬眼,下意识看了眼旁边端坐的太子,警惕道:“皇上是说蓝姐儿?” “瞅什么瞅?朕今儿不跟你说儿女亲事!”皇帝眼神示意太子出去。 太子饶是再端方,听到儿女亲事四字也忍不住两脸胀红。当下如蒙大赦,匆匆告退了。 没了旁人,君臣之间就放松多了。 李存睿有些不好意思,咳嗽道:“您问她做什么?” 李太师这辈子也就两个儿女。李挚是他看着长到懂事才离开的,女儿却不同,他第一次看到她时她已经一岁了。 那日她扶着凳子在庭院里学走路,张着小肉爪儿来摸他的乱胡茬儿,在那之前他想象过无数次她的模样,都没有那一刻来得真实温熨贴。 那个小小人儿,像世间最温暖最美好的精灵,那小手伸到他脸上那瞬间,他整个人立时哭成一塌糊涂。 从此他的心变得更柔软,那个小小人儿总让他相信一定会有乱世终结迎来盛世的一天,即便不在身边,他也竭力地宠她。 而这丫头也格外亲他,这些年虽然只能偶尔才能见上一面,一面也不过三五十日,但她回回见到他都会腻着他不肯松手。 每每他离家之前,她又总是抱着他的大腿哭着不能收场,害他回回眼眶也没有干爽过。 由于他把自己家女儿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再加文采一渲染,自此每个人都知道他李存睿有个绝世的宝贝千金。 皇帝“有幸”见过两回后,也没耐住动了心思,开始三不五时跟他刺探两家结亲的事儿。 李存睿都还没曾好好跟女儿相处,哪里舍得?少不得回回寻理由跟他周旋,可不方才听他一问起李南风,就警惕起来。 “你知道昨夜里崇瑛媳妇儿是凭谁的面子进宫的么?”皇帝眉头挑挑,斜眼啜着茶睨他。 李存睿顿了下:“恕臣愚昧。”实在是猜不到。 皇帝哼哼,慢吞吞把茶啜完了,才撑肘在案上,冲他道:“你们家蓝姐儿,昨夜里在城门外,刚好撞见崇瑛媳妇儿遇害。” 李存睿:“……” …… 出乾清宫时太监告知李夫人还在寿康宫,李存睿也顾不上等她了,抹着汗就乘轿回府来! 他可算是知道夫人如何连今日这样的大日子也不见几个笑容了,合着是闺女昨夜又闯了大祸! 不光是闯了大祸,且还直接让夫人给撞见了! 李存睿太了解妻子了,他简直想象不到接下来女儿要遭受什么样的惩罚! 李存睿心惊胆战的当口,李南风已经被锁在房间里。 事实证明计划永远不如变化快。 昨夜出府她原本只打算当回说客劝说林夫人回府力争,谁知道竟遇上了这样的凶险,拖延了预计归府的时间。 到府已经四更了,刚好碰上前院里在备轿,是李存睿父子正准备上朝。 她溜着墙根进到后院,本没觉得李夫人那边像有察觉,但谁知道她推开门闪身进了内,李夫人就啪地把火折子给擦着了! 后续不用再多说,要不是还赶着要上朝,李南风觉得李夫人能把她皮给一层层剥下来当灯罩! 即便如此,临行之前也没见得让她好过,不光是门被锁了,她也已经饿了两顿,昨夜至今她粒米未尽,但还需要把《金刚经》及《女训》《女诫》各抄五十遍! 再怎么样都好,她眼下才十一岁,还只是个能随时被李夫人捏死的主儿,除了认命别无它法。 好在纵然不能出门,消息倒还是有人传送,就比如,林夫人被诰封为靖王妃,晏衡被封世子的消息。 虽然林夫人成为王妃这是个好结果,但还是让人有些意外,沈夫人若是凶手,就该连侧妃之位都没了,可若不是她干的,又为何从正妃成了侧妃? 章节目录 第048章 这姑太太 但话说回来,晏衡也能直接被封世子还是让她感到意外。 按照昨夜的事态,林夫人是被晏衡救了,按理说前世也该是如此,晏衡把林夫人救下了,整件事有惊无险。 但前世事后怎么也没透出半点风声来? 而昨夜里晏衡既然有那样的机智与身手,为何还需要跟晏弘晏驰斗成那样? 关键是,那家伙如何能有这么厉害? 她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但一时之间又捕捉不出来。 “姑娘呢?” 门外忽然传来说话声,接着门开了,李挚走了进来。 李夫人下了严令,只要梧桐送饭送茶,其余紧得连只蚊子也飞不进来。 李南风看看门外左右,守门的人后脑勺冲着这边,从背影看都很紧张,猜出来他是使了手段,便道:“你不是上朝吗?怎么就回来了?” “还上朝呢!说说昨晚怎么回事儿是正经!” 李挚黑着一张脸,肖似李存睿的一双眼正突突地往外撂刀子。 李南风盘腿坐好,重新提起笔:“我就不信你没问谭峻。” 李挚把笔抽出来:“我要听你说!” 李南风看在他也被卷进来的份上,只好一五一十全跟他说了。“你先别冲我来劲,咱俩一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要是你,就先把这事儿跟父亲说了,或许还有条生路。” “你以为父亲不知道?” 李挚睨她,说完坐下来,把带来的纸包打开,从中撕开条烤鸡腿慢吞吞吃起来。 李南风忍不住皱眉:“杀人也不过头点地,你拿着鸡在我这被禁食的人跟前吃,这心肠是不是也忒毒了点儿?” 李挚换了个姿势,冷笑道:“母亲八成已经知道前因后果,我给了你手令,连累了我,回头我也逃不掉,我若不趁着还有口气,先把你给气死,回头我就是死了也不能瞑目!” 得,李南风痞不过他。 李挚吃了两口,面上又露出两分惊奇:“那晏衡竟然这么能耐,一人救下了他母亲?林夫人是靖王下令送出府的?可看靖王那模样也不像是个白眼狼,昨夜晏家究竟发生了什么?” “世子!姑娘!老爷回来了!” 兄妹俩一顿,都嗖地坐了起来。 …… 李存睿回到府里,当下先把谭峻传到了书房。 谭峻哪里敢瞒着?一五一十全说出来了,李存睿坐在椅上听完,那眼神是越听越灰暗。 昨日夫人说女儿如何乖张,他还只当是她夸大其辞,眼下谭峻可是字字句句毫无漏洞,再加上皇帝先前所言,他还能当成她是被冤枉? 可她才十一岁啊,她还是个孩子,她怎么会胁迫护卫半夜出府去插手人家权贵家事呢? 他撑额摸摸脑门,开始觉得有点头疼。但他还是觉得应该问问李南风本人,迅速起身又到了她院中。 李挚刚走,李南风在写字。 李存睿在桌子这边坐下来,望着这个从小被他视如明珠但又没多少时间陪伴的闺女:“丫头,你老实告诉爹,你昨晚都干了些啥?” 李南风看了眼窗外:“母亲一定都跟您说了吧?” 李存睿听到这里,心里顿时跟咽了两斤酸菜一样地酸楚起来。 这么说来皇帝和谭峻说的绝无虚言了,他这个当朝太师的宝贝女儿,父母两系皆是世族出身的千金大小姐,她当真半夜出城去插手人家王府家事了,而且还是那么要命的家事! 李夫人在娘家克己复礼,早练就一套她自己的生存准则,平日就严肃衿持,如今又贵为太师夫人以及皇亲,自当更加严格,这么一来闺女还能有好活吗? “丫头啊……” “父亲,我出门却没有提前告知您和母亲,让您和母亲担心了,这是我的错,您就责罚我吧。” 李存睿原本是要训她几句,不想她先认了错,顿时倒不知怎么往下开口了。 李南风又道:“不过女儿出门也做足了准备,带足了人手,而且也没有离城门多远,我也不是没头没脑跑出去。” “那你出去究竟是做什么?”李存睿就不解了。 “您就当我贪玩出去兜风了吧。”李南风不想瞒骗父亲,但是这事儿也没法往细了明说。 李存睿凝眉看着她,半日叹了口气。 丫头要是真顽劣也倒罢了,他少不得骂上几句。关键她也不是,她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也不曾撒泼取闹,他又还能说什么? ——罢了,不就是撞上点王府的破事儿么! 就是天大的篓子,也有他给女儿担着,有什么好怪罪的。 再说了,她这不是还帮了衡哥儿母子一把么?衡哥儿母亲都已经当上了靖王妃,可见皇上有了公断,不算是帮着做坏事。 既没做坏事,那便是翻了天也不怕。 李存睿情绪逐渐平复,又越想越觉得委屈了她,当下看了眼外头,说道:“饿不饿?想吃点什么?我打发你哥哥去买。” 李南风打量他:“时候不早了,父亲不跟靖王吃茶了?” 李存睿想了下,道:“去。还早,等你填饱肚子再去。”又道:“你想父亲怎么着才解气?” 李南风想到晏家危机已经过去了,晏衡又占了个大便宜,这个时候收拾收拾他实在不过分。 便道:“您能把他带回来让我跟他理论吗?我保证不打死他……”才怪。 …… 王府里有了主次,气氛立时不同了。 晏驰被猫惊着,又被靖王扇了两巴掌,身子撑不住,大夫连守了三个时辰才算把他稳下来。 沈夫人心里又急又气,又是担忧又是悔恨,抹着眼泪在床畔坐到晌午,等看着他醒来,喝了几口粥,又把药吞了才回房。 晏衡那边来传话,示意回头各院里皆要清查换人。 来的人自然称不上多么恭谨,沈夫人没说什么,心里滋味却谁受谁知道。 历朝王府侧妃地位在内宅阶层里与妾有何分别?正侧两字,相隔天远,想她出身正统,如今却要屈居人下过日子,哪里能坦然得起来? 但在乾清宫里听完皇帝训示之后她也知道自己没办法当这个正妃了。 反过来说,就是让她当,她也当不自在,对这一切,也只能是慢慢接受。 又不免想起晏弘之前说过离开王府的事,如今这境地,倒真不如出府去。 碰巧沈栖云夫妇听说靖王妃易了主,飞快寻到王府来找她了。 因着对哥哥的心思心知肚明,沈夫人并不想跟他们说得太多,懒懒回应了几句就不再说话。 沈栖云妻子卢氏叹道:“这下好了,沈家百年世族,名声在外,如今倒出了个当侍妾的嫡出姑太太,日后家里的姑娘们都不知该如何做人了!” 沈夫人脸上臊热难当,牙根子都咬软,但他们母子仨又受过沈家多年恩惠,又能如何? 只能攥着拳起身送客。 刚走到门下,不想这当口宫里正好来人传旨。 跪下一接,那圣旨竟然是皇帝诰封她正三品侧妃身份的帛书…… 沈夫人眩晕了一下,旁边卢氏与沈栖云脸上则立时就僵住了! 章节目录 第049章 孤家寡人 “这,这当真?”卢氏连话都说不好了。 “金口玉言,你说当不当真?” 传旨的太监是乾清宫的人,那眼神扫过来,卢氏气势就刹时跌到了地底下。 靖王妃是正一品,正三品低出好几级,但不管低出几级,这都是朝廷下的诰封,是皇帝金口玉言指认的诰命夫人! 虽然身为侧妃也绝不可能拥有与正妃一样的权力与体面,但有了这个,便算是皇帝钦封的王府侧妃,是有资格接受低阶官眷谒见,以及能够被将来儿媳妇公开唤称婆母的! 更甚至,她百年之后也有绝对资格进入晏家祖坟! 这又怎么能跟她之前认为的侍妾身份一样? 更何况正三品的诰命,举朝可也并不多! 这样一来晏弘兄弟即便成了庶子,也不会低微到哪里去了!至少没有人敢明面上拿这个来挑理儿! 沈夫人一时不能自已,当下连磕了几个头,起身时已经眼泪盈眶。 旁边卢氏在双唇连翕了好几下,深悔方才嘴快,最终才在沈栖云拉扯下跪了下来,伏地拜了拜:“恭贺姑太太!” 沈夫人捧着圣旨,再看向他们,方才的窘迫又浮现在脑海,她轻轻一哂:“你不必跪我,我不过是个妾,给你们沈家抹黑了。” 沈栖云是前朝的举人,战乱耽误没能在科举上再进一步,到了这一朝,朝廷也不能认他的官身,因而面见官眷是得下跪的。 听到这话夫妻俩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竟不知如何下台,最终改唤了一声“沈夫人”才勉强圆了这个场起身。 太监来时晏家男子都去了祠堂,今日宗妇已定,自然该上告祖宗。 晏弘回来闻讯到了昭华堂,沈栖云夫妇已经走了,沈夫人正对着桌上圣旨出神。 “恭喜母亲!”晏弘行礼。 沈夫人放下圣旨,凝目望着他:“原本我是打算走的,你一个好好的嫡长子,连累你如今反成了庶长子,心里有几分对不住你。 “可如今这一来,我是连走也是不能走了,我没有想到皇上这样……” “皇上这样,多是因为之前也许诺过林夫人。”晏弘坐下来,凝视着圣旨字迹,“皇权在握,抬举一两个人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只是由此咱们更应该看清,王妃这些年应该确是对立朝有过许多贡献的,不然皇上也不会如此恩待她。 “有这层摆在这里,就更显得驰哥儿之前的想法有多么冲动,而我们更该自省了。 “至于嫡庶,到了父亲这样的身份地位,子弟们嫡庶出身哪里还有那么要紧? “除了当朝少数的几户,如李家这般,一般人家哪里敢拿咱们的出身说事儿? “尤其咱们家还兄弟不多,仅那么三个,定然是都会被照拂到的。咱们可不要自己看轻了自己。” 沈夫人点头:“我原本还觉心酸,如今有了这份尊重,倒是突然之间什么意气也没有了。 “我也想通了,什么侧妃不侧妃,都这把年纪了,也不图什么生儿育女了,跟你父亲分开这么多年,很多事情都变了,他不再是从前的他,我也不是从前的我了。 “才见面那会儿他都已经跟我说过不可能再有闺闱之缘,便是当了正妃,又能如何? “他能惦记着你们俩,我就满足了。我与他本来从小就是玩伴,是你祖母认定了这门婚事我们才成的夫妻,若无这层,与他也就只是个熟识罢了。 “索性往后就是搭伙过日子,打开门是一家人,关上门,彼此就是邻居! “他是曾经对不住我,若无你们,我才不会再搭理他。关键是顾着你们——话虽如此,但咱们日后吃他的喝他的,蹭蹭他的荣华富贵,沾沾他的光,想来也是好事!” 说到末尾,她也忍不住扬了唇。 晏弘深深沉气,也欣慰道:“正是这个理。” …… 都说世态炎凉,当真不假。 沈夫人这边诰封下来,下人们又都换了脸色。 晏衡冷眼瞧着,暗中也觉好笑,沈氏母子今日所受的冷遇,也是他昔年所受。奴才们是最会见风使舵的,才没有几个人会管你是不是被不公正对待。 既然说到下人,——曦日堂的下人虽不说个个都有问题,但既然出了这档子事,总归是要清理掉的。 午歇起来他着阿蛮取来花名册,先把他结合前世确认不会有问题的人挑出来,余下人全部画了圈,然后送到林夫人手里,供她陆续买人替换。 林夫人虽然半信半疑,但看他笃定的样子,想着他将来也是要当家作主的,便就索性放手听他的,总之不行她再换掉就好了。 各房里的人自然也换了,除去靖王身边的人是他自己挑的,沈氏母子仨身边有他们自己的人,其余都是去年买进来的,换掉都不可惜。 晏衡顺便也把自己房里人换成了日后追随他的那一批,包括昨夜里听命他行事那几个。 ——那几个就算原本还算是冒险在帮他,到了今日看到这结果,自然也都死心塌地了,前世里跟随他去拦李南风马车侍卫的杜海陈曜,就先成了他的左右手。 当然这些办下来也得有些时日,如今不过是起个头而已。 靖王在林夫人处碰了壁,又想去寻沈夫人再阐明一下他的态度,不想沈夫人接过圣旨后就称病歇了。 他虽然与沈夫人育过两个儿子,但这个妻子他已经十多年没有相处过,不可能还有昔年的亲昵,既然歇了,那顿时连院门也觉得不方便再迈,悻悻回了房。 初霁进来道:“侧妃已经受封,日后两厢如何共处?” 余事皆安,也终于谈到了这份上。 靖王只觉头大如斗。 若真是纳的妾,规矩礼法摆在那儿,倒啥事都不用操心。 关键这却是两个明媒正娶的,惹不起。 林夫人那儿已经不搭理他了,沈夫人的诰封也下了来,也能明正言顺给他脸色看了,他都不知道他上辈子欠了谁,小心翼翼顾着这个顾着那个,结果到头来他们个个都求仁得仁,风光得不得了,反倒他成了孤家寡人。 章节目录 第050章 上梁不正 “不是都把我撇开了吗?”他撩眼,“又不是没地儿,把西路隔出来,分几个院子让弘哥儿他们住。 “东边划给衡哥儿母亲,衡哥儿的院子也在东边,就不必挪了。 “日后内宅事务,除西边宅子用人让他们自己管,余事由王妃总揽,庶务你来管。弘哥儿兄弟俩份例按规矩来便是了! “对了!”说到这里他又抬头,“没事别让她们俩碰面!” 初霁道:“那王爷您这边……” “我这边往后就是和尚庙,你管着就得了!” 他板着脸抖开扇子。 初霁无奈笑笑,点头又道:“按晏家惯例,哥儿们还要读些书,那这请夫子的事……” 原先是打算给晏衡请个先生任课的,眼下既然要公平,那就不能不给晏弘他们请。 请的话,好的先生又不跟买萝卜白菜似的,随处可拣,哪有那么多?若只请一个,就难免日日碰面,就目前这状况,自然两厢是越少碰面越好。 靖王揉了下额头,道:“缓缓再说。”又起身道:“我先去赴个约。” 原先靖王想着跟林夫人夫妻多年,难得她心胸大度,肯接纳与他的原配及子女同个屋檐下过日子,那么给个名份给沈夫人,不枉她那么多年的劳苦,让两个儿子也能体体面面地受到他的弥补,此外他与林夫人和晏衡继续三口之家过日子,简简单单,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哪里想到竟是他一厢情愿! 虽说李存睿那边铁定没那么好说话,但眼下,他还真就宁愿听他叨逼叨也不愿留在这个家。 李存睿觉得闺女不愧是他亲生的,简直跟他想的一样,受了委屈,还有什么法子能比直接揍上那小子一顿更让人解气的呢? 于是父女俩就这么说定了。 趁着夫人还没到府,又防着府里找吃的露了馅,他即刻打发李挚往外头买了吃的回来喂饱了李南风,又唤来李济善,让他嘱咐勤哥儿母亲过来陪着李夫人先说话,防着她在他回来之前冲李南风施威,而后才出门赴约。 他挑了个僻静雅间,先坐下来,没片刻靖王也来了,一屁股坐在对面,兀自往肚里灌了杯茶。 李存睿望着他:“靖王享尽齐人之福,正该是春风得意马蹄疾,如何闷头闷脑跟我这茶过不去?” 靖王索性又灌了一杯,道:“你李太师,延平候,当朝最有身份的郡马爷,还请不起几口茶叶?” 李存睿呵道:“火气不小。” 心知他烦什么,却懒得过问,哗地把扇子收了,说道:“我寻你什么事你心里有数,事情经过我就不多说了。 “我女儿金尊玉贵,玉洁冰清,却因你们家衡哥儿而在大庭广众之下失了体面,扯裙子的事明面上咱们也可以不说,私下里却得有个章程。” “你想怎么着?” “看你诚意。” “怎么算是有诚意?”靖王道,“赔礼也赔了,道歉也道了,还想怎么着?” 李存睿道:“我女儿想打你们家衡哥儿一顿。” 靖王抬眼,李太师背靠椅背,慵慵懒懒坐着,说起这话来仿似顺嘴打了个哈欠这么简单。 靖王把腰直起来些:“你再说一遍?” 横扫千军的靖王爷发起威来也是不可小觑。 李存睿点点头:“你把脸伸过来。” 靖王心里正脆弱着,不想跟李存睿唠几句磕都处处被堵住了生门,顿觉这人生真太他奶奶的灰暗,不知他怎么走到哪儿都能被人挤兑? 他瞪着对面看了半晌,泄气地瘫在椅背上,静默片刻后,息事宁人地从怀里摸出把银票来:“算我们理亏。这是一千两,拿去给蓝姐儿添点珠花衣裳。 “再替我转达我的歉意,改日我请她上府里吃好吃的。” 上梁不正下梁歪,也就他李存睿能养出这么跋扈的闺女来。 李存睿垂眼瞄瞄那银票,又撩起眼皮:“合着我女儿体面就值区区一千两?” “要不再加一千?”惹不起赔得起,靖王索性又数了几张拍在桌上。 李存睿啪地把扇子放下来:“我听说沈栖云也进京了?” “怎么着?” 李太师冷笑:“听说他们家还有个女儿未嫁,我倒有意保个媒,替他们寻个权贵嫁了。” 靖王敛了神色,转而也黑了脸。 沈栖云伴着沈夫人进京便是想打靖王府的秋风,这人尽皆知,而他打王府秋风是为了替沈家谋条出路,这也是人都心知肚明。 原本靖王是打算提携一把以报这么多年照拂沈氏母子之恩的,但眼下还有个不老实的晏驰,他又怎会明知有后患还抬举沈家? 李存睿这个专门拆台的,他在这当口提携沈家,这是还嫌他麻烦还不够多? 靖王望着对面,幽幽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虽说打小都在燕京长大,但两家有世仇,刚进宁王营帐那会儿他们俩也是明争暗斗过一段时间的,交过手后他就知道他李存睿奸滑无比,一副心肠不知多黑,行事从来只冲目的而去,手段哪里有什么光明可言? 几家还在京时沈栖云也与李存睿一道吃过茶喝过酒,他说保这个媒,还真不会是说说而已! 但他要打的是他儿子!…… 他一把把银票抽回来,道:“不要就算了,要钱有,要人没有!打我可以,打他是不能的!” “别说那没用的!”李存睿凉凉睃他,“我可不是吓唬你,你趁早把人给我送过来。” “除了打就没别的法子了?” “也有。” “什么?” 李存睿睃着他:“以后衡哥儿见着我女儿就跪地叫她姑祖奶奶,但凡有她的地方你们家衡哥儿就得鞍前马后给她效劳。 “她吃饭他得递筷子,她喝水他得搬茶几,她打个喷嚏他都得赔三个不是,承认是他侍候不周! “成吗?” 靖王鼻孔都要冒烟了。 “我衡哥儿贵为靖王世子,给你们蓝姐儿下跪?你他奶奶的是自己想当我祖宗吧!” 李存睿收扇起身:“不行就失陪。” “赶紧滚犊子!” 靖王破口骂。 等第三杯茶喝下肚,扭头见门槛下已没了他人影,到底又一咬牙,起身追了出去。 章节目录 第051章 棍棒之下 李南风有了吃的垫肚,奋笔疾书,总算是在李夫人回来之前写下了一摞。 知道这回是断无理由可讲,索性低眉顺眼。又免得伤及无辜,早早把李挚给支了出府。 李挚原还磨蹭着,可正好过几日他们这批勋贵世子也要被下恩封,礼部有人来寻,便也只能嘱咐了几句后先走。 李夫人回到府里原是就要往扶风院来的,不料梅氏带着李舒来了,又有几个官眷递来贺帖人要来谒见。 少不得又要打开门来待客。 好容易等到人走了,也近日暮了,她便连袍子也顾不上换,直接就来到了李南风院里。 李南风倒有预感今日凶多吉少,只是没料李夫人一进来便着人拿了戒尺,门一关,而后披着一身珠翠金光闪闪朝她走过来。 “伸手!”李夫人道。 李南风犹豫了一下,她是准备好了不争论,但却没准备好挨打。 她没伸手,先跪下来服了软:“女儿知错,求母亲恕罪。” “伸手!”李夫人怒道。 李南风还是没伸。 那戒尺便不由分说朝着她背上扑打过来! 这季节穿得薄,她皮肉又嫩,板子打在身上,生疼生疼! 李南风早已不是逆来顺受的人,当下就要反抗,李夫人的声音却如刀子似的冰冷往下坠:“今日你若敢抗命,你从此便不要再认我为母亲! “我与你一刀两断,你是生是死是荣是辱都不与我相干!我也省得来日被你牵累!” 李南风不觉收了势,她说她耐着性子受着,就是顾着这层母女情份,到她李夫人这里居然说断就要断? 倒跟谁稀罕似的…… 李夫人见她愣神,以为她又在发犟,那板子立时就跟下雨似的往她背上扑起来。 李存睿跟靖王谈妥了条件,紧赶慢赶回到府里,看到的就是这副惨状! 李夫人板子啪啪往下落,李南风则跪在地下咬着下唇硬憋着不吭声。 屋外丫鬟婆子跪了一大堆,包括金嬷嬷都跪在地下相劝,却没一个人能劝得住! “行了!别打了!”李太师蹿过去,一把夺过戒尺,然后把女儿抱起放到了榻上。 再回头看李夫人,神色也没好到哪里,牙关咬得死紧,眼眶通红通红,眼神倔强而又饱含怒火:“你护着她!你们就护着她! “一个千金小姐,不过几日之间,屡屡惹事生非,如今更是顽劣到半夜出府插手人家家事! “你们不管,也不让我管,来日为祸乡里,到时候看你们怎么收场!” 这斥骂声震动耳膜,所有的声音都如同熨斗熨过,陡然平静下来。 李存睿缓下语气:“孩子不对,指出来让她改过就行了,姑娘家家的,怎能动手打?再说了,她也没做什么坏事,出去遛个弯,刚好碰上了,不问缘由就出手,是否也有失公允?” 他回了两句,又回到榻前,看李南风双唇紧闭,唇色乌紫,脸色却煞白如纸,额前绒发全让汗水给打湿了,薄衫之下后背皮肉微微鼓起,一碰她就情不自禁地打起哆嗦,当下心都碎了,立时回头道:“还不快去请大夫来!” 梧桐她们就等着这句话,当下起身行动,出的出门,打的打水,拿的拿帕子,屋里忙碌起来。 李夫人望着他们,脸色青寒,一转身,大步跨出了房门。 李存睿看着她出门,守着李南风等丫鬟们全都过来了,也出门到正房。 李夫人兀自寒脸坐在榻上,眼圈还红着。 他走过去端了茶给她,说道:“小孩子嘛,哪里能不犯错?李家规矩也严,我小时候也常气得父亲母亲直跳脚,长大了也没见变歪。 “你不要对她太严苛了,别说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算是真无法无天了,说难听点,咱们这样的人家,官品威望都到了极致,不必再处处完美。 “从上到下毫无诟病之处,你让底下那些官员又怎么活? “树大招风,就当是留个口子让旁人也出出头也好。” “你怎么能这么想呢?”李夫人气息起伏,“咱们身为百官表率,处处律己乃是天经地义! “我两家都出身不低就不说了,就按如今这身份,那也是该拿出一番大家千金的作派! “不衿持端庄,难不成无视礼仪规矩反倒该赞赏?” “你言重了,古往今来,皇室公主不乏有性情乖张的,七品芝麻官家的小姐也有温婉大方的,咱们家女儿若是个乖巧性子,那就往大方端庄里养,她既然做不到,那只要她能明辨是非善恶,知道好歹,不也就行了么?” “世间哪里有什么天生的好人恶人?都是管教出来的!她是个女儿家,来日出了差错,外头批评的可是咱们家没家教!” 李夫人又负气背转了身去。 李存睿还想再劝,金瓶却来道:“大夫来了。” 他心里担心着李南风,便暂且收了声,出了门去。 虽说是不稀罕维持母女情份,可到底得顾着李存睿的处境。李南风没跟李夫人反抗,生生受了这顿板子。 无论如何,父母双亲总算感情和睦,李挚也聪明长进有才学,这也是难求的福气。 她若真跟李夫人闹僵了,李存睿夹在当中必然难做。 过程中虽闭着眼,但屋里来了什么人说了什么她全知道,李夫人走她也知道,只是疼痛也使她各处肌肉不听使唤,只能咬紧牙趴着。 大夫上完药嘱着好生歇息。旁边梧桐她们就偷偷抹起眼泪来,呼出的粗气一半是看她可怜,一半倒是恼她总也不长记性。 李南风倒没啥,既然敢闯祸就得担得起这后果不是?只是觉得这记性是长不了了,又或者说她压根没打算过还要跟李夫人妥协。 母女俩的矛盾上辈子到临了都没能解开,这辈子重来就想一切抹去,怎么可能? 人家都不理解亲生的母女俩如何能关系差成这样,原本李南风也没想过——毕竟她还是受正统教育长大的,懂得忠孝节义礼仪廉耻,母亲严格也就严格,无甚大不了。 也是直到前世里那年有了招赘的决定,以及后来发生的那桩破事儿…… 章节目录 第052章 不做木偶 李存睿创立的家业,在他过世后没有一个合适的人来要继承,李南风便有了留在娘家打理家务的想法。 但李夫人认为一个合格的大家闺秀,是应该留在内宅相夫教子的,而不应该让她一个妇人家抛头露面。 并且李家又不是无男丁,招赘这样的事情,更是不应该出现在正统的李家。 她的主张,是给李煦找个继母,给病床上无法动弹的李挚说门填房! 确然,大多数人家遇到这种情况也会这么选择,索性不求女方家世,只要能安安份份把李煦抚养成人,让他将来能够把祖业传下去也就够了。 但李南风却不是这么想的。 谢氏是李煦的亲生母亲,她都能舍得下孩子自请离去,你还指望一个填房能把这份差事做好? 况且,有见识的姑娘不会来守这活寡,没见识的也带不好李煦,这怎么看都不是个好主意。 然而人到中年先丧夫后伤子的李夫人心伤之下几近丧失了所有斗志,而只想守成,李南风的话她听不进去,也不认为这是一个千金小姐该干的事儿。 几次力争无果,李南风的耐性也渐渐被消磨掉,但所幸在盛贻芳提醒之下,她得到了病重的李挚和宫里皇帝的支持。 皇帝下旨允她留在李家打理家务。同时也赐金银田产给她,加上她自己的嫁妆,如此来日便不必跟侄儿争家产。 有皇帝下旨,看模样是能顺利了,但李南风没想到,当她自己物色好了招赘的人选时,母亲却又兀自替她相中了寒门出身的陆铭,并且还将李南风自己相中的人选打发出了京师。 她这边紧密锣鼓筹备婚事的时候,她母亲大人却给她来了个釜底抽薪…… 南风少年时期无忧无虑,身边个个皆算玩伴,到家变之时她又一心进取,管理家务,并未有过什么像样的少女绮思,本来是招谁都行,只要条件过关。 她之所以相中那个人,一来确实两人有些缘份,二来对方也确属智慧之人,且又无亲无故,当时情况下,不选他又还选谁呢? 李夫人自作主张地行使了父母之命,并且强横地打乱了她的计划,李南风终于怒了。 但李夫人却道:李家绝没有自行择婚的规矩,你未经允许私自挑选夫婿,可曾把我这个母亲放在眼里? 道理是对的,可她又总觉得哪里不是很妥? 她觉得自己像是被捆绑了手脚,无论想做什么都总是被牵住做不成。 后来就成亲了。反正跟谁过日子不是过? 此后有意无意地避免母女碰面,三五日不见面是常事,即便有时候见了面,也完全没有吭声的欲望。 两年后她的长子李倍出生,再两年她怀上女儿。 夫妻生活平平淡淡,没什么值得一说之处。 她绝大多数时间在忙碌家族事务上,这么过着倒也不觉什么。 可谁又能料到她怀胎八月,还能撞见凭借她李家地位从一个寒士一跃成为六部员外郎的丈夫,竟然与她最好的手帕交暗通款曲?! 他们一个是她虽然不爱但也认定是可以相扶到老的丈夫,一个是她在继李勤堕落之后第二个无话不谈的好友,这家伙!这是合着伙地扬起巴掌往她脸上左右开弓啊! 李南风当然怒了,是前所未有的震怒。她拿着马鞭抽得陆铭体无完肤。若不是她还算强悍,肚里的闺女就没了。 这个时候李夫人道:“男人偷腥是该死。但你当初婚前不是也曾跟裴寄私相授受?我早说过你该循规蹈矩,你若听了我的,今日他又哪里敢这样放肆?你又何必受这番侮辱?” 李南风望着高高在上的她,笑起来。 合着她被欺到了这份上,她的亲娘还在责怪她没曾听从她的安排?还认为她自行选夫婿就是不衿持? 可去你的吧! 她将鞭子摔下地:“从今以后我的事情不用你掺和!我就是做不到端庄衿持,以后这辈子也不会因为别人的眼光活成端庄衿持的模样! “你可以从此不必再管我!从此以后,你我都死心好了!” 她说到做到了。 从那以后,凡是她李夫人的意见她一概不听,她的建议一概不要。 自然,她也碰过壁,但碰过壁之后,她也摸索着成长了。 女儿生下来之后,她与姓陆的禽兽断绝了关系,先将他撵出了李家,一年后又将他踢出了京师,三年后他犯事被监押入狱,困死在狱中。 姓陆的出京半年,她那个她曾经无话不说的“手帕交”,当然也被她踩到了泥沼里。 她私行不检的证据被摆到了她丈夫的案上,连同她才周岁的儿子,都被疑心是野种,被一道送回了娘家,被连累了的程家视她为耻辱,她被逐出家门。 有回李南风受太后之邀乘着轿辇入宫吃茶,路上程淑冲到轿辇前大骂,没让她出口两句,便已让随宁的父亲下令乱棍打死了。 是自己母亲让她明白了,她不果断心狠,世上人便认为她理该让步。 逆境使人崛起。经历这一段之后,她更加无坚不摧。虽然代价是儿女们恨她害死了他们的亲爹。 她极力栽培李煦,同时也兼顾起族中子弟的成长,在她被雷劈之前时,李家已经再度成为与靖王府齐名的权贵。 都说延平侯府成立在李存睿手上,却中兴在她李南风手上。这当然是外人吹捧她,没有父亲,她怎么可能“中兴”? 她万万不敢占这个功劳。 金瓶曾说,李夫人是为她好,或许吧,但她的确感觉不出来。 有时候她想,也许李夫人要的不是个有思想有主见的活生生的女儿,而只是个照着她本人复制出来的牵线木偶。 不过后来有了可以完全自己掌控的一生,李南风倒是也看开了。 比如说如今跟她争归争,但因为知道自己这后辈子已经可以自行掌控,一切便都释然了,再回到十一岁,再重新经受着苛责,她也真的不介意。 反正,已经没有人能掌控得住她! 章节目录 第053章 倒霉家伙 靖王回到府里,想想李存睿的过份,十分地不乐意,但也无可奈何。 再怎么说李南风是个姑娘家,晏衡是个小子,脸皮没那么要紧。就是送过去让她打两下出出气想来也没什么。 这么想着就把晏衡给找了来,事情跟他说了,道:“明儿你就带些礼过李家赔个罪,蓝姐儿打你你不许还手。” 晏衡差点没噎住:“您怎么不把我直接拆了给送过去呢?” “没办法啊,人家说了,要自个儿下手心里才痛快。”靖王摊手。又道:“就让人家小姑娘打两下能有什么要紧?顶多一个鸡毛掸子,又不会舞刀弄枪,你别那么小器。” 晏衡简直无语。 这是他小器的事儿? “你不心疼心疼你儿子?”他皱眉道。 “心疼啥?”靖王撩眼,“谁让你熊?碰人家瓷还扯人家裙子,没接着揍你算好了。” 晏衡还能说什么? 靖王打发了他出去,转而就着人上林夫人处传话备礼了。 林夫人正想着要好好谢谢李南风,又因知道李夫人的为人,这事不好放在面上,听说晏衡要送上门去挨打,也是愣了一下。 哪个当娘的肯干这种事儿? 也就那些臭老爷们儿舍得! 但答都答应了,想想李家也是要脸的人家,总不至于把她儿子打断了胳膊腿吧? 还有,再怎么说也受了人家的恩呢,打打就打打吧,反正他也皮实! 于是晏衡刚进门就被勒令着明儿带着礼上李家去一趟。 他们倒是个个都觉得被李南风打一顿没什么要紧,不过是小姑娘气性高要撒撒火,哄一哄,却哪里知道她壳子里早就换了瓤,哪里还是什么未曾世事的小姑娘? 晏衡知道这层却不能往外说,心内越发憋屈。 到这份上,也不能不去,一早起来用罢早饭,便就怏怏带着阿蛮往李家来。 门房看到他没认出来,听说了名头才愣了一下,进内通报。 李南风硬生生趴了半夜,醒来活动了会儿,又趴着迷糊睡到了早上。 金瓶在跟前,恰到时候地捧来水盆帕子,亲自侍候洗漱。 李南风也不吭声,跟具没有感情的木头一样行事。 她倒不是被打怂了,只是觉得眼前这困境需要改变。 虽说她跟李夫人这恩怨没法儿化解,但也不能总这么下去,难不成她还真耗上半辈子来跟她消磨不成? 可她再怎么冷酷都好,血缘割不断,这个家也不能分裂,真若不顾一切闹翻是不可能的。 “穷”则思变啊…… “姑娘别在心里恼,你这不哭不闹的,让人害怕。” 她兀自琢磨着,金瓶却担忧地劝起她来。 李南风定眼瞧她半晌:“你怎么来了?” 金瓶回道:“奴婢早上说来看看姑娘,太太没说什么。姑娘别恼太太,太太真的也是为了姑娘好。就是有时候话不中听了些。” 这话李南风耳朵都快听出了茧子。 她放了碗,匍伏回了枕上:“知道了。” 金瓶无奈,轻手轻脚出了去。 刚到门下,有丫鬟匆匆来了。她问道:“什么事?” “靖王世子求见姑娘,说是奉咱们老爷和王爷的命令来的。” 金瓶可不知道当中内情,只知道李南风跟晏衡自打了那一架,已经势同水火,不知这晏世子又来干什么? 但人都上门来了,怎么着也得说声。 折回房里,躬着腰往隆起的那团被褥上戳了戳,说道:“靖王世子求见姑娘,说是奉命前来,姑娘要是不想见,奴婢帮您去推了他。” 李南风蒙着被子就是打算图个清静,金瓶戳上来的当口她已预备着借势撒个火。 等到听完她这番话,那支起的身子停在半路,半刻,被子一甩露出头来:“谁来了?” 金瓶一顿,有不好预感。 “这竖子果然来了?”不等她答话,李南风已经坐了起来。 昨夜大夫走后,李勤李舒他们都来了,满屋子人不便说话,后来安静下来却已经天色不早,她也忘了跟李存睿打听跟靖王谈判结果。 丫鬟们说他奉命而来,这若不是李存睿给谈稳当了,还能是什么?! 太好了…… 原来是这倒霉家伙来了! “去把花厅收拾收拾!” 说着她掀被下了地,动作那样麻利,令金瓶简直都有她还能随时再扛三百板子的错觉! “姑娘!”金瓶上前劝阻。 她也是嘴贱!都已经知道这俩不对付,居然还敢前来通报! 昨日李夫人下手这样狠,照李南风之前那吃不得亏的性子,必然是憋了一肚子火的。 眼下对头送上门来,她这万一要是按捺仓不住,岂非后果不堪设想! “你慌什么?”李姑娘迅速地对镜梳妆更衣,因疼痛脸都扯得歪牙咧嘴也没阻住她尽快出门的欲望,“靖王世子来拜访,我怎么能不出面接待呢? “太太最是个知礼数讲规矩的人,她一定不会阻拦我去见客的。” “姑娘,方才太太受邀去宋国公府上拜访了。” 梧桐到底是她的人,即便金瓶怒眼瞪过来,也还是梗着脖子告诉了。 “那还等什么!” 李南风说着,接而一步一挪地出了门。 金瓶无话可说,气成了鼓眼青蛙随在她身后。 …… 晏衡等了半晌,也没见有人出来,正想着还不来就打道回府,这会儿却有管家走过来道:“我们姑娘在花厅,世子请移步。” 晏衡打量了一会儿他,抬步跟他进了门。 李家门槛他还真没踏过,前世里忙着整顿家务,奋斗夺权,接触的人都是利益相关,干的事儿也是不择手段。 李存睿跟靖王交情好,以他当年跟靖王的关系,自然会避免这层。更别说他需要助力的时候李家也处于低谷时,压根就不在他结交范围内。 后来他大势初定,有些名声也慢慢传出去了。 权宦圈子本就不大,外头人诟病他时,也很容易顺带牵扯上几个同类,他不记得是哪一日,听阿蛮说起李家那位大小姐也是个狠角色,他这才好奇认识了一下这个人。 花厅在西面,晏衡跨门入内。 章节目录 第054章 恶有恶报 当初打架的事情,李南风原本是没打算再追究的,毕竟当日她也不算打输,再说要讨回这口气还得冒着被李夫人责骂的风险,划不来。 但是有李存睿出头就完全没问题了! 李夫人虽然对女儿严苛,但正因谨守妇德,李存睿下过的决定,她通常都不会反对。 当日李南风是没打输,但晏衡这厮将来可是得跟她争田地,纵容子弟拐骗她李家姑娘,并且,还要拦住她马车令她被雷劈的! 眼下看这样子她是不可能再回前世寻他报仇了,虽然眼下他还没对她做什么,凭这个寻他出气是有点缺德,但既然还有双方家长默许她出手揍人的这样的好事,她这就是不揍白不揍了呀! 挪到花厅,她唤来丫鬟们左右立着,身姿不得劲,又让人现挂了副珠帘,免得让那厮看出窘态。 而后就正襟危坐等他进来。 中厅无人,东厢垂着珠帘,珠帘里头人影绰绰,依稀看得出来有人坐在那儿,旁侧还一堆丫鬟围着,这排场,还真是熟悉得很。 晏衡不知道她见个面还整这出干啥,又不是没见过,扭扭涅涅的。 提着袍子就想坐下来,又一想他眼下不是人到中年功成名就的二代靖王,而只是个才刚在靖王府稳固了身份的可怜小孩儿,气势整大了万一让她瞧出破绽来就不好了。 屁股落到半路顿了顿,便又站直了,把带来的礼拿过来,打了声招呼:“李姑娘?” 李南哪有什么心思跟他寒暄?她背上还痛着呢,赶紧打爽之后回房养伤是正经。 她道:“你今儿就是来讨打的,就不用假惺惺了!” 晏衡服气。道:“你想怎么打?” 李南风道:“简单,你也知道我们李家世代书香,都是明事理的人,虽然你理亏,得罪了我,但我宽宏大量,也是个温柔衿持的大家闺秀,绝对不会借势冲你下狠手的。 “呆会儿你趴着别动,老老实实让我打几下就完了。” 晏衡听到她说“温柔衿持的大家闺秀”时都快要笑死了! 不过来都来了,也没什么好费口舌的。 他说着就伸手解衣带。 李南风抬头:“你干什么!” “脱衣裳打板子呀!”晏衡执着腰带比划起来,“你是个衿持含蓄的千金大小姐,我衣冠整洁地走进来,难不成你要让我披着一身血肉模糊走出去? “那你泼辣恶毒的名声可不是就传出去了?我脱了衣裳让你打,打完了再穿上,体体面面走出去,也是为你着想。” 李南风脸沉了。 这厮果然是个死不要脸的家伙! 前世里堂而皇之登她的马车,如今乳臭未干,居然就敢在她面前宽衣解带,敢情他这不要脸的劲竟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 还是说以为耍个流氓她就会下不了手了? 要不是她眼下行动不便,她这会儿棍子早已经扑上他身了! 冷冷望他半刻,她深吸气道:“晏世子真是多虑了,你皮这么厚,轻易怎么会被打得血肉模糊? “不过既然晏世子这么体贴我,那么梧桐,你还去寻身衣裳来让世子换上,等我打完了再把他自己的衣裳给他穿。 “多备几身,虽然打不烂这身皮,但万一吓尿了也是怪麻烦的。” 梧桐响亮地称着是,下去了。 晏衡瞧着,看了眼珠帘方向,反倒皱起眉头来。 他也不耐烦搁这磨叽,既然要打那就打好了,方才他解衣裳,便猜想以她的臭脾气早就该二话不说上前动手了。 他是来挨打的没错,但也没人说他得被打到什么程度,只要她动了手,他让她两下不还手,这事也就算完了,他也可以麻溜地回府去。 可她怎么就是没动呢? 这可不正常! 这婆娘该不会是还要憋什么大招吧? 这么想着,他就眯眼撩起了珠帘。 李南风道:“干什么!” “我问你在干什么?” 晏衡上上下下地打量里头,珠帘不影响光线,罗汉床上坐着一身软纱春衫的她,腰背僵硬地挺着,脸上一脸惊怒,仔细看脸颊两边还有些浅浅的印子,就像是在枕头上趴了很久一样—— 除此之外,几个丫鬟脸上也有点惊色,可是也还好,看不出来想挖坑的模样。 他嗅了嗅屋子,然后道:“你在服药?” 李南风顿住。丫鬟们也看向她来。 “你生病了?”晏衡皱着眉头又继续问。再嗅了嗅,又自语道:“不对,这是伤药的味道,不是内服药。你受伤了?” 李南风翻了个白眼。 “怎么伤的?”他问道。 李南风原是不想他知道的,挨了打这种事总归不那么好听嘛,不过一想到这顿打是怎么挨的,又觉得不让这家伙知道知道她为他们母子俩付出过什么代价,实在也太便宜他了! 她可不想做无名英雄,该让这家伙感恩戴德的事,她没道理马虎。 于是道:“这还不是托你的福?” 晏衡若有所思点点头,眯眼道:“被你母亲打的?” 李南风冷哼着,没说话。 有点良知的此刻就该知道愧疚了,就该后悔没恭恭敬敬在她面前跪地称谢了。 还不赶紧死过来趴下! 晏衡愣看了她半晌,却呲牙笑起来:“原来如此。” 又道:“那还真是恶有恶报!我说呢,怎么今儿这么装模作样,居然没有拿起棍子直接扑了我再说话,原来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看来老天爷还真是有眼,这叫恶人自有恶人磨!” 李南风没想到他这样无耻,歪靠着的身子哧溜一下支楞了起来! 但那厮不但不自省,说着居然还提袍坐下了!他倾着身凑过来,幸灾乐祸道:“说说一共挨了多少下?哭了多久?” 指望他上当?做梦去吧! 分明她就是为着她自己心里那点小九九半夜跑出来想撺掇林夫人,当他不知道? 还有脸说是为了他们?! 他能听从林夫人的指令拎着礼过来就不错了,想蒙他,想让他趴地把她当大恩人?想得可真美! 也不想想他今儿过来是为什么? 是她跟她爹逼着他上门来挨打的! 挤兑着他自己送上门来挨打,还指望想糊弄他,她这简直是想便宜占尽! 想到这里他来这一路的郁闷之气竟一扫而光,脸上笑容别提多么畅快了! 他甚至还左右看了看,道:“郡主在哪里?索性我也去拜访拜访她!” 李夫人这一手太厉害,他得跟她去交流交流铲奸除恶的心得啊! 章节目录 第055章 是老匹夫! 李南风听到他开口时就觉不对,再听他把这番狗屁一放,当下什么涵养都丢去喂狗了! 她举起手畔竹杖就扑了过去:“姑娘我为你们忙活了一晚上!你倒好,母亲王妃之位也拿回来了,世子之位也拿到手了,不麻溜过来对我感恩戴德就罢了,还有脸在这里奚落我!今儿我若不打死你这个缺德东西我就不姓李!” 她背上的伤虽未到皮开肉绽的地步,但终究是肿起了的,也有几道轻微的血口子,昨儿养了一夜,早上已经合了口,这一棍子扫出去,那结了的痂岂不是又要撕开了? 绷紧身子骨全程陪着的金瓶箭步上前:“姑娘使不得!”又唤来丫鬟们:“还不快来架着!” 这谁又架得住? 丫鬟们把她人给拦住了,手里竹杖却是直朝晏衡飞了过去! 晏衡等着它到了跟前,随手一捞,施施然当拐杖杵在了地下:“没错,今儿我是奉命来挨打的!如今我就站这儿不动了,你倒是过来打!但凡弯个腰都算我输!” 丫鬟们都被他这番嚣张劲给吓懵了,顿时此起彼伏惊叫起来:“晏世子,奴婢求您别闹了!您快回去吧!” 李南风指着他:“他敢走!” 晏衡原本想着气气她就罢了,看看丫鬟们这副神色,猜想她怕是真伤的不轻,便就算了,转身已经走到了门外。 可听她这么说,便又停了脚下来。转身抬了抬下巴:“我不敢走。那我不走,我等你过来打,行了吧?” 李南风挣开丫鬟冲着门外:“谭峻!去给我把旺福拉进来!把他们一家五口全拉进来!” 丫鬟们听到这里,倏然都变了脸色! 旺福一家五口是看家的猛犬,是昭毅将军唐鑫送的,高大威猛,凶猛异常,见到生人就两眼发绿光,平日是都被锁在后园角门下看门的,李南风居然要放狗咬晏衡? 这要是放了狗,这晏世子的小身板够它们撕的么?! 这要是撕上了他,那靖王府还不得跟他们太师府直接干仗! “使不得!使不得啊姑娘!” 金瓶赶紧上前规劝。一面又道:“谭峻你别去!” 门外被点到名的谭峻也是立时也绷紧了身子。 这事他也知道不好干啊!他这才因为跟李南风夜里出去被李夫人罚扫了两天院子呢,这又来? 这姑娘真是一天到晚地没个好差事给他! 可偏偏她又是主子啊!关键是今儿晏衡上门讨打的事是李存睿发过话的,这样一来他还敢不听? 挣扎了三息,他回头看了眼李南风,一跺脚去了。 转眼他又回来。 看到随在他身后那一溜家伙一露面,晏衡也张大了嘴巴! 好家伙!那“一家五口”身肥体壮,知道的是狗,不知道的还当是牛! “关门!放狗!” 李南风一声令下,房门院门下的人都行动起来。 晏衡瞅准门缝嗖地蹿进来挡住门板:“臭婆娘你怎么这么卑鄙,居然还放狗咬我!” “卑鄙的人倒说我卑鄙——” 不对! 李南风话说出口忽又停住,瞠目看向他:“你叫我什么?!” 晏衡蓦地被问到,也顿住在那里。 李南风盯着他:“你叫我‘婆娘’?!” “你听错了!” 李南风怒道:“你当我耳聋?!” 她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他还想抵赖? 他为何要抵赖? 他都敢在她李南风的地盘跟她叫板了,难道还会怕骂她一句有他担不起的后果?! 当然是因为他心里有鬼! 她颤着双手揪紧他衣襟:“这个世上敢当我的面这么叫我的,只有拦住我马车害我被雷劈的那个挨千刀的老匹夫! “难不成你是他?” 晏衡没想到威武霸气的自己在她心目中竟然只是个老匹夫!他明明英明神武俊美无俦…… 不不,眼下他想的不应该是这个! 他没想到他处处小心防着被她察觉破绽,没想到竟被几只狗给逼露了马脚! 早就知道她不好糊弄了,却没想到她竟然这么敏锐,这么快识破了他! 他警惕地回望:“你想干什么?” 李南风激动得声音也颤抖起来:“冤有头债有主!皇天不负有心人,你既然就在眼前,那当然要来杀了你偿命!” 晏衡闻声后退:“天要劈你,与我何干!” “果然是你!”听到这里的李南风神情一顿,眼内喷出雄雄火光,抓起手边竹杖就往他身上扑去:“老天待我不薄,竟然让我还能有机会报仇!看我今儿不打死你个老匹夫!” 林夫人出事当时,情况十分危急,他不但全程知道这回事,而且还藏身在马车底下,并且选在了关键时刻稳住了情势! 那压根就不该是一个十三岁孩子能做到的,更关键的是,他前世里能有这么好的武功谋略,他还能保不住他的母亲?! 事后李南风就有疑惑了,只是想不到他何以会死,故而不敢深想! 如今他亲口接上话了,好得很! 这老匹夫从未将她放在眼里,敢登她的马车,敢在她面前口吐狂言,还敢在她的面前叫她“婆娘”! 前世今生他的厚颜无耻都一样一样的! 这老混蛋!这老光棍!老匹夫! 如果不是他,她如今正在二十多年后的延平侯府做着大权独揽的当家人!她在燕京城里活得不知多自在潇洒,都是让他给搅和没了! 这老不死的,居然还顶着这张嫩脸来骗她!还妄想不让她知道他是谁! 此时不报仇又还待何时! “谭峻!快放狗!撕碎这丫的!” 她边着力扑打,边扯开嗓子大吼起来! 晏衡没想到她竟然还没忘了那五只狗! 说话间身后就传来狗们的粗喘,紧接着猛犬狂吠,到了跟前! “李南风!你这癫婆子!” 他手忙脚乱地蹿上墙头,拽着被狗撕破了的袍角指着她大骂! 他是武功还过得去,可是狗又不是人,又没有道理章法可讲!他这又要怎么跟他们对斗? 想赢只能拍死! 可这又是太师府上的狗! 不是说打狗还得看主人吗?他到底是一举拍死它们还是多少得给李存睿几分面子?! 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他到底是怎么惹上了这么个母夜叉! 章节目录 第056章 你良心呢? 花厅周围的人惊动了一大片,金瓶和阿蛮两厢总算是见识过这种场面,还算能保持冷静。 阿蛮虽知今日晏衡是来讨打的,两个人闹成这样明显超出预料,也只是支了个人回去送讯,而后就在劝说晏衡下来赔礼。 其余人就不能够了,毕竟这是李家地盘,晏衡怎能这样呢? 府里的人连忙去寻找当家的,可是李存睿父子上衙门去了,李夫人又去了作客,能找谁呢? 大伙也还算机变,正好东边梅氏带着李舒在窗下做针线,便就连忙禀告了。 昨日李南风才因为夜里私自出府被李夫人给严打了一顿,这隔日又跟上门来的晏衡打起了架,回头还了得! 梅氏大惊失色,忙不迭地丢下针线往花厅来了。 李舒连忙跟上,李勤闻讯也跟了过来。 花厅前只听见狗吠,夹杂着少女慷慨激昂的怒骂,少年气急败坏的回嘴。 再看看两人这副形容,李南风被左右丫鬟架着,衣着倒还整齐,但因为僵着背,那姿态看着可怪异极了。 墙头的晏衡上身倒也还好,只是一身簇新的王世子蟒礼下摆被狗撕得稀烂,几片破布随风飘荡,可扎眼得紧。 两大世家的子弟小姐,此时此刻哪里有什么斯文可言? “蓝姐儿住嘴!”梅氏沉声。 梅氏不算太师府的主子,但李家各房关系极近,李夫人世家嫡女,带着儿女在李家祖宅兢兢业业,是受到各方尊敬的,妯娌之间又从无因龃龉,连带着各房之间也相互有体面。 李南风少时闯祸也没少得她庇护,加上梅氏一贯讲道理,对这位婶娘还是很服气的。 但眼下正在气头上,又哪里能三言两语劝得回来? 她怒瞪着墙头的晏衡,抓起手畔一只鸡毛掸子又要砸过去。 李舒一把夺过来,道:“行了!别闹了!再闹等二伯母回来,咱们都劝不住了!” 李南风方自沉住气,撒手罢场。 梅氏指着丫鬟们:“把姑娘给我扶进去!谭峻把狗牵走,再来几个人,把晏世子送回王府!” 她这里发了话,丫鬟们便立时把李南风扶着进了屋。 晏衡黑脸跳下地,晦气地瞪了两眼还趴在窗户里冲他怒骂的李南风,袍子一甩,出了门去! 李南风几乎趴上窗子:“走什么走!我还没打够呢!” 李舒赶紧把她摁下来,跟丫鬟们齐心合力把她拖往后院去了。 李勤捡起她落在地上的鞋,屁颠屁颠也跟在后头! 到了扶风院,李舒先让梧桐来打水给她洗脸。 梅氏留在花厅先问明了情况再往后院来,少不了也对李南风有几句数落,她倒是抿紧嘴不再做声了。 晏衡回了府,靖王照例也是去了衙门。 林夫人是已经知道了消息,有了上次在沧州先例,这次大家都镇定了很多。 虽是如此,晏衡前脚回了房,她后脚进来,看到他这破落样儿也还是忍不住惊怔了:“你怎么搞成这样?!” 晏衡不知道说什么好,闷头脱下外袍来。 阿蛮把全程经过说完,林夫人终于也怒了:“让你去赔礼,结果你跑去人家姑娘面前幸灾乐祸?你良心被狗吃了?!啊? “人家挨打是为什么?你以为光是因为她私自跑出府?她挨打是因为李夫人在警戒她插手了她不该插手的事情! “她因为这事受了苦,你不心疼愧疚也就罢了,你居然还奚落他?我看你才是欠揍的那个!——把家伙什儿给我拿过来!” 旁边阿蛮瑟索,也只得老实把鸡毛掸子双手奉上。 晏衡被连抽了好几下,也是郁闷得紧。 就算他不了解李南风,但他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一个能力挽狂澜把偌大个家族从低谷重新拉拔成首屈一指的世族的女人,她心思能有那么干净? 手段能有那么光明? 她干过的那些事,打压过的那些人,他没见过? 当然,他不是嫌弃她人品,因为他晏衡也不是什么好人。 只是他前辈子被坑的多了,提防人提防惯了,旁人但凡对他有点企图都难逃过他法眼,逮着对方就往死里踩这种事也是干的不要太顺手。 他又不知道李南风真被李夫人打了,还打得连走路都不顺当,那婆娘惯常诡计多端,他又是奔着挨打上门的,直以为她是故弄玄虚,借此机会以那夜相救之恩来要挟他伏低做小,因而才不管不顾地把她往坏里想了,又往死里气她—— 他总不能明知道她想干什么,他还乖乖上当吧?谁敢说她不是想让他服栽来着? 他又哪里知道她是真的受伤呢? 而且她怎么能把被雷劈的事也算在他头上呢? 居然还放恶狗咬他! 他就知道重生的事不能让她知道,这下好了—— 晏衡越想越晦气,低头瞧见自己这破破烂烂的样子,没好气道:“日后我不搭理她了,行了吧!” 林夫人又一掸子敲在他身上:“还不服气!” …… 李家下人们眼见着李南风昨日挨打,又眼见着李存睿多么心疼这位宝贝闺女,再经过梅氏暗示嘱咐自然知道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就不说。 当下府里安静下来,扶风院这边,大夫来给李南风换过药,屋里就只剩下李舒李勤以及丫鬟们。 李勤对李南风今日之雄风佩服得五体投地,给她拎完鞋,又替她拿来了扇子扇风,忙前忙后,十足一个跟班。 梧桐道:“那晏世子也太可气,居然那么说我们姑娘,这次咱们占理,可不怕太太知道!” “你别在这煽风点火的了。”金瓶教训她,端了药给李南风:“姑娘也是个急性儿,怎么气头来什么话都说出来了? “那晏世子是堂堂靖王府的世子,被皇上封了爵的,虽说他过份,但他年纪也不大,您怎么连老匹夫这种话都说出来了呢?” 李南风气犹未平:“难不成我骂人还得挑字眼儿?” 金瓶噎住。 李勤附和:“说的很是!那小子上回在沧州就冒犯过蓝姐儿,没想到这次还敢上门来生事,简直岂有此理!我是不知道,我若是知道,一早就过来把他打趴下了!” 章节目录 第057章 太反常了 李南风听着顺耳。 “不过话又说回来,方才丫鬟们说你骂他拦你马车害你被雷劈又是何故?” 才说顺耳,紧接着他就打听起不该打听的来了。 李南风拍着扶手:“他可不就挡过我马车?他害我被打,跟害我遭雷劈有什么区别?” 李勤想了下,倒也挑不出来什么不对。 李南风坐在软榻上,气还是粗的。 以往只听说晏家那竖子六亲不认辣手黑心,由于两家世仇摆在那儿,轻易也没有什么交集。 就算是他时不时地半路蹿出来给她添添堵,比如抢夺她看中的庄子什么的,她也宽宏大量,大人不计小人过了。 若不是前世他们家晏翎意图来拐李秋宜,她也断断不会去太后跟前告状。 她没想到这家伙心计这样深沉,他明明也跟着回来了,看模样也早看穿她了,居然还假装没发生这回事儿? 还奚落她被打? 他害她被雷劈,居然还披着那层少年皮在她面前装无辜? 美得他! “行了,别气了,咱们祖宗都被他们晏家人坑过呢,何况你?”李舒将一碗温凉的莲子羹端给她,“不过这也没有大不了的事情,不值得大动肝火,既然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下次咱们不搭理他也就是了。” 李南风深吸了一口气,把碗接了:“不行,这辈子我都跟他没完!” 李勤道:“你别气,回头我帮你报仇!” 李南风倒没打算拖累旁人:“不关你的事,你别掺和。” “那回头二伯母回来了怎么办?” 听到这里李南风终于皱了眉头,是啊,为着前夜那事儿李夫人都下手打她了,今儿闹成这模样,还不定回头要怎么着呢!挨一回打也就够了,这回她总不能再乖乖受着了吧? 当下目光溜了他们一圈,道:“谁帮我去衙门喊一声我爹?” …… 李存睿官拜太师,掌着吏部实权,文官队伍里以他地位为甚。虽说到了他这份上,不必事无巨细揽上身,但新朝乍立之初,每日也仍都有他处理不完的公务。 但即便如此,接到府里来人传话,他也仍旧放下要事,紧赶慢赶地回了府。 回了府才知道出了什么事,简直震惊! 原本跟靖王说好了是让晏衡来挨打的,没想到他们晏家竟这么不安份! 安慰了李南风几句,而后就让府里清客去靖王府告状,最后心里还不是很舒服,想起来旺福,又让厨下赏了它们半筐子的鸡腿。 林夫人揍过晏衡之后,连日没睡、正在衙门里支肘打着盹的靖王也很快收到李家的告状回到王府了。 他直接进入致远堂也把才刚收拾完毕的晏衡又揍了一顿。 李南风怎么着也才挨了一顿,但他晏衡一日之内却连遭三度摧残,顿时心如死灰,已经躺平任由他们处置。 打完之后靖王仍觉这小子皮痒到让人惊奇,又自觉对李存睿有愧,下帖子主动请他吃茶赔礼。 李存睿生气不接。靖王无奈,便又让初霁传话给林夫人,让她隔日亲自登门看望李南风。 朝中除去恩封了靖王和延平侯,同时也还赦封了宋国公、荣国公和英国公三位国公,以及其余三位侯爷四位伯爷。 勋贵们都是功臣,彼此交情都甚为不错。 宋国公彭襄年纪在公侯伯里最长,宋国公夫人昨日便已经与其余几位勋贵夫人到李家来作过短暂拜访,同时邀请李夫人今日过府做客。 李夫人吃着吃着茶就觉眼皮跳起来,想起丈夫一早就交代过下人,说靖王世子会到府里来,而今日那父子俩又去了衙门,她也出门了,只留下李南风在府,便莫名有些心神不宁,好歹捱到饭后,便告辞回了府。 进门后就问起门下小丫鬟今日晏衡有无来过。 小丫鬟总不能说没来。接下来李夫人问起详情,终是瞒不过,只好颤着嗓子把大概经过说了。 李夫人脸色眼看着就变了,金瓶玉簪恰巧进门,当下赶紧把晏衡如何先奚落受了伤的李南风给说了。 李夫人先听说晏衡是怎么走的已沉了脸色,再一听说竟是他先撩拨的李南风,那乍然抬起的身子便又放直了回去:“此话当真?” 金瓶道:“千真万确,奴婢断不敢说谎!” 李夫人凝眉坐片刻,便讥哂道:“蓝姐儿挨打是因为谁?他还有脸嘲笑她?我的女儿我打得骂得,那是因为我有这个资格,岂有旁人跟着落井下石的份儿? “这个晏衡如此不识好歹,看来他们晏家果然是家风不行!” 金瓶松了口气,跟玉簪对视了一眼,说道:“太太说的很是,晏世子今日确实有些过份。 “对了,晏世子过来时还带了靖王妃嘱他送来的礼,听世子的小厮说了,王妃说是给姑娘赔礼的。改日还要再登门拜访。” 说着她把礼盒呈上。 礼盒里是一整套的羊脂玉佩饰,手镯平安扣耳铛什么的都有,品相瞧着倒是很不便宜。 李夫人扫了两眼,放下茶盏道:“出去吧。” 金瓶讷然:“那姑娘那边……太太没什么示下了吧?” 还没下令罚抄罚禁足什么的呢,该不会是气过头准备来更狠的了吧? 李夫人凝眉:“你们是在等着我下令打板子吗?” 金瓶玉簪噤声,赶紧退了出去。 …… 李南风搬回了父亲当护身符,却一直等到夜里也没有等到李夫人那边有动静来。 便猜想要么是梅氏下令让下人们封嘴起了效果,李夫人并不知道事情有多么严重,要么就是李存睿从中发挥了巨大作用,不然的话她居然不来寻她立威,实在也太反常了。 不过为防事有转变,她又还是自觉地“闭门自省”——本来就行动不便,加上扑打晏衡又牵动了伤口,哪儿都去不了,索性就做做样子。 晏衡也重生了的认知令她激动了一整日,脑子里生出无数个主意要把他剥皮抽筋。 直到夜里李勤打听来那老匹夫被他爹娘轮番揍了的消息,才总算令她心下稍顺—— 也罢,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她还有一辈子的时间,看她怎么收拾他! 章节目录 第058章 姑嫂关系 挨了揍的晏衡这边日子也不那么好过,靖王在李存睿面前碰了壁回来又来数落他不知礼不懂礼,耳朵根子就没清静过。 他前世里过得那么游刃有余,重生回来这么几天就连挨了几顿打,也是不能不引起反思的,夜里洗完澡,他对着窗外月光思考人生,阿蛮把从李家打听到的消息送了过来。 “李姑娘前儿回去就被李夫人逮了个正着,随后李夫人出宫回府就对姑娘下手了。据说本是要打她手心的,姑娘不服,后来李夫人动了真怒就打身上了。” 晏衡扭头望着他:“你怎么知道的?”还知道的这么清楚? 阿蛮道:“小的在李家的时候,就听他们丫鬟说了。” 晏衡望着他未能有话回应。合着他在那儿被狗咬的时候他就在跟李家丫鬟搭讪? 他收回目光,深深沉了口气。 …… 随着时日推后,京城里近来开始热闹,因为官眷到齐之后,不少官户的族人亲戚也都陆续在进京。 李家近来也多了不少人。 太师府原是李家祖宅之上扩建,府里人不多,李存睿与李济善还是同胞亲兄弟,按理说该进住进来,且李存睿夫妇也正式跟他们说了,但终究因为如今的太师府是李存睿开宗,就是再亲近,来日也终还是得有自己的住宅。 李济善与梅氏商量,便就还是决定另外置宅,但李家除他们之外,后面还将有人要进京,既是要置,那倒不如大伙都住在一起来得方便。于是在沧州时就去信给了南边,约好等着到齐之后一道把太师府周围几座宅子买下来。 近日李南风的大伯李扬君、堂叔李斯予,李清予,便就全都携家眷到了。 各房短暂分别之后又重聚,连隔阂都不曾有,等到宅子都置妥了,李家上下不到两日就热闹起来。 李南风虽然出不了门,但是连日都有兄弟姐妹进来瞧她,她的日子也开始过得多姿多彩。 李夫人近来也忙,身为当朝太师夫人,又为皇亲,少不了各路官眷前来拜会,又不能侍仗着身份而有来无往,于是这几日要么是在家待客设宴,要么就是出门应酬赴宴。 就连李挚被封延平侯世子的诏书下来,她也只是接了旨给了赏,而后就匆匆忙她的去了。 林夫人登门来访时李夫人在如意门下迎接,双方客气地寒暄,仿佛并不曾有两家儿女恶斗的事发生。 具体她们怎么谈的李南风并不清楚,大约无外乎赔礼致歉,因为最后林夫人由李夫人伴着往扶风院来时,林夫人一抬眼,那目光里显露的便是歉疚与不安。 只是当着李夫人的面,没提她被打的事罢了,而那天夜里她半夜出去帮她的事,自然也没有挂在嘴上。 林夫人拉着她的手说道:“衡哥儿太顽劣,我替他给你赔不是,你日后还到我们家来玩,好不好?” 李南风多年未曾被人这般温柔以待,情不自禁也收起浑身荆刺,乖顺地点了头。 林夫人笑着,拿了几只盒子出来给她:“一点小意思。” 却没有打开,放在她手上就起身了。 目送她们出门李南风才低头来看这盒子,原来是几只外伤膏,盒子精美非常,还有鸾鸟纹样,猜想应是宫中之物。 李南风也没有浪费,拿着药膏让梧桐日日早晚往背上涂抹,一日复一日,倒是眼见着肿退了,痂落了,接着红痕逐渐淡化,到最后肤色融为一体时,竟也花了不过半个月的样子。 伤好了的李姑娘又开始生龙活虎。 因着与晏衡接连几番壮举,李夫人怕她带坏小孩,仍是不让她四处串门——她这意思,合着只要李南风不出门,大家都能做好孩子。 不过李存睿很忙,李挚交游广阔,各房才刚安定,也有许多事要料理,大家都不着家,其实也没什么好串的。 这日吃着李勤奉上来的甜瓜,跟李舒在桃树下下着棋,忽看到管家娘子刘瑞家的领着两个妇人进了门,直接往正院去了,原本不经意一瞥,却忽然心念一动,招来梧桐:“那是谁?” 梧桐颠颠打听了一遭回来:“是户部颜侍郎的夫人与妹妹,好像是来说媒的。” 李南风支着的头立起来,她才十一岁,当然不可能给她说媒,那就是给李挚。 不说她倒快忘了,李挚就是今年秋天成的亲,那个前世里因为李挚病瘫在床不过半年就能抛下幼子离去的谢氏,这会儿按理说应该已经人在京师…… “说的是哪家姑娘?”她问。 “这个不清楚。不过昨日太太好像打听过谭翰林的长女。” 李南风对谭翰林的长女不了解,但只要不是谢氏就谢天谢地了。 谢家门第并不算特别显赫,只是几代耕读传家,其祖父是个名闻四方的清吏,廉洁守制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前周皇室当年朝政腐败时,需要这么个典型来扭转朝官形象,因而一道嘉奖令之下,谢氏的祖父就成了天下百姓口耳相传的名宦,自然也成了谢家的荣耀。 李南风对谢氏不能说多么怨恨,在法令允许之下,她的确可以自行选择出路,谁也没道理困住她双脚留她下来立贞节牌坊。 但是站在李挚的角度,自己敬着爱着的妻子,在自己仅仅遭遇意外半年之后,就舍得下这份情份以及才刚半岁的亲骨肉离去,也未免太过凉薄了些。 李南风是亲眼见过谢氏离去之后李挚的消沉的。 她甚至想过,如果不是自己的妻子这样薄情,他后来能够撑着好起来也未定—— 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李存睿是不在了,但要请名医长期医治个病人也是断不成问题的。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可见不是唬人的。 “你打听这个干什么?”李舒好奇。 “当然是担心将来姑嫂关系难处啊!” 李舒一个标准的大家闺秀,听到这话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这世上还有她担心的事?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吧。 章节目录 第059章 缺德冒烟 晏衡挨打的事,瞒得再紧也瞒不过王府自己人。 晏驰高兴得喝起药来都带着欢笑,就是晏弘扫过来的目光有些冰冷,让人不能尽兴。 也想去外头溜达溜达,看看致远堂的笑话,无奈沈夫人早知他会有想法似的,把通往王府那边的院门着人看严了,只留这边厢对街开口的角门留作出入,也只能断了念想。 养病期间老实读了几日书,这日却碰上沈栖云与卢氏为着沈芙将要发嫁的事来登门。 沈芙倚借着家中早年的人脉,三年前已经许给清河许氏家的老三。 这许家老三一房因着在刑部当差,故而也迁到了京师,沈栖云进京之前,便已去信许家提及婚期,这回约摸是商量好了,已经择在八月上旬。 晏驰不掩饰对林夫人母子的排斥,同样也不隐饰对沈家的不满,毕竟,当年沈夫人因为觉得欠了娘家的恩情,是想过要把沈芙许给晏弘,放在身边当女儿疼,以此报答娘家哥哥们的。 但结果人家瞧不上他们,生怕靖王来日事败引祸上身,早早地就许给了许家。 晏驰看不惯晏弘还维持面子情招待他们,也不耐烦与他们交谈,见东边门开了,便信步到了府中。 遛达没两圈,就在庑廊下与晏衡打了个照面。 “哟,晏世子这么快就能下地了?伤好了?”他拢着手似笑非笑,“世子当初指控起我们来义正辞严,我还以为世子果真是个光风霁月的圣人呢,没想到原来也是只白眼狼,得了人家女孩儿家的恩转头就过河拆桥了!” 晏衡站着没动,旁边阿蛮却是不能镇定了:“你说什么呢!” 晏驰目光溜到他身上,又哂道:“当然是说他啊。怎么着,听不入耳?可惜了,听不入耳也得听,谁让你们缺德呢?” 阿蛮虽气忿,但也知道面前这位怎么着也是爷,嘴上骂骂可以,打还是打不得。 晏衡转身望着晏驰,忽然抬手支在他身后廊柱上,垂眼睥睨他:“你才知道我缺德?我不光缺德,我还缺德带冒烟的呢!你看不惯,要不要来咬我?” 他虽才十三岁,但因为自幼习武,野地长大,身躯比同龄少年高壮许多,而晏驰因为体弱,虽是哥哥,也显得文弱许多,此刻在他如山气势笼罩之下便绷紧了身子。 “你想干嘛?”他怒道。 晏衡冷笑觑他:“有贼心又没贼胆,能成什么事?活该一辈子困在后宅里了。 “只是困在后宅又得白吃米粮——细看看姿色倒有几分,可惜是个病痨子,不然瞅个空子劫走当做死了,而后洗洗干净卖去长春院,倒勉强还能值几个银子。” 晏驰气得浑身颤抖:“你个畜生!” 晏衡扬唇:“都一个爹,何必骂得这么绝?——对了,我记得你每月初一都得上庙里进香?要不,就挑哪个初一我试试看?寺庙里随便埋伏两个人,挟着你就跑了。 “回便宜点卖给老鸨们,兴许也有那不挑不拣的,喜欢你这口。” 晏驰脸颈气到胀红,最终气不过,翻了个白眼,瘫软在地下了。 晏衡收手站直,侧首看一眼阿蛮:“马备好了吗?” 阿蛮早已经看呆,闻言忙道:“备好了,随时能走!” 对于阿蛮来说,如今的晏衡跟过去的晏衡相比真是变化太大了,过去的晏衡虽然皮,但绝不会有能在危急当口营救林夫人这样的本事! 也不会对着个挨了打的姑娘家幸灾乐祸,更不可能会像刚才那样流露出强大的混蛋——啊呸!是霸王之气! 这位靖王府的三爷真真跟过去不一样了,这一定不是他的错觉! …… 晏衡跨进东宫,太子刚刚送走侍讲学士,与几个陪读在吃茶。 看到他来,便摆手让陪读们且退了,望着他笑道:“多日不见你,你在忙什么?” 太子今年才满十六,皇帝以宁王称号在南边起兵的第二年,他出生,皇帝一边抱着他一边跟将士们发号施令,直到后来皇弟翼王夫妇以及荣嫔到来,才算腾出手来。 皇帝对太子的教育十分上心,拜了李存睿与靖王亲自教授,且对儿子负责到底,不光是在任时将朝堂打点得井井有条,殡天之前还给儿子留下了好几位忠臣贤臣,以至于太子好像对权势欲望并不强烈,前世登基之后还有闲心醉心于书画篆刻。 晏衡虽与太子相差三岁,但在战地同呆过一段时间,小时候也曾共过枕席,不考虑身份的话,也算是半个发小。 他猜着他也是知道了与李南风打架的事,索性破罐子破摔,说道:“养伤。” 太子笑着,道:“也是你该,人家一个女娃儿,还有恩于你,你怎生也那样对人家。” 但晏衡不是来跟他讨论这个的。他看了下四面,道:“上回被押进天牢里的细作,审出什么情况来了,殿下可知道?” 英枝被打入天牢,除去靖王之外,无人可擅入见面,据晏衡所知,靖王近日就是在忙这个。 但是最近靖王看到晏衡很烦,烦到什么程度呢?哪怕是隔着院子,他没事路过都要冲着他致远堂的方向吼两嗓子,晏衡只有躲着的份,哪里还敢有那个心情去问他呢? “我也不知道。不过,我父皇肯定知道。”太子拿出颗蜡丸在手里捏着说。 这个他不说晏衡也知道。但他一个无官无职的半大小孩儿跑去问皇帝这种事,合适么! 他端起茶来喝,又忽觉哪里幽香扑鼻,抬头一看,便看到了太子手里的蜡丸。 “这是什么?” “月支香。瓦剌国进贡来的。”太子把香丸递给他,“此香经久不散,捻开放在屋里,所经之处香气可持续数月,十分难得,乃是世族权贵们稀罕之物。皇上这回才得了六颗,早上赏了两颗给我。” 晏衡接来把玩了一会儿,而后瞅了他两眼。 太子扬眉:“想要?” 晏衡放回去。 转眼又拿起来:“您赐我一颗得了。” 太子失笑:“出息!” 章节目录 第060章 她要盯梢 晏衡出宫便让阿蛮去打听李南风近日行踪。 阿蛮吓得跳起:“爷您可消停点儿!” 这可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痛? 他从李家披着一身破烂袍子气哼哼出府的事在街头巷尾间还没散去呢,如今各家背后不知怎么笑话这位靖王世子,人家李姑娘都没主动来找他,他倒还要自己送上门去? 虽说如今钦定的世子之位是到手了,可是任谁也经不起这么折腾啊!三天两头的被打真的好受? 晏衡深深望着他:“就不消停!” 太任性了!太野蛮了! 阿蛮又跳起来,这次是跳着跑远了。 被气昏的晏驰被路过的下人看到,扶着回了西厢。 沈夫人正巧被沈栖云夫妇堵面催请去沈家作陪,方便他们宴请城里官眷时抬抬身价。 她如今是有诰命,也有身份出面应酬,但她打定主意要带着两个儿子静静过日子,怎会乐意赴这种邀约呢? 况且卢氏早前还冷嘲热讽说她是个妾,带累了沈家姑娘们,如今宫里给她正了名,则立马又来打她的秋风,这会子倒不顾忌她是个“侍妾”了! 这任是个泥菩萨也把三分土性儿给气出来了吧?她便是曾经有心想报答娘家,如今心也懒了。 晏驰这里进来,索性就此过问他去了,由得他们是走是留。 卢氏坐到半柱香没了,知道是没戏,与丈夫回了府,便道:“沈家收留他们母子十多年,也是等于养了几只白眼狼。 “那靖王也是,当初见面时说的可好听,到如今,转眼就把咱们抛开了,早知如此,当年倒不如让他们自己过活去。” 沈栖云读书人出身,道:“到底是我妹妹……” “就是妹妹我才这么说,旁人我也不做这个指望。” 沈栖云道:“没他们我们也得过日子。” 卢氏冷笑两声,吃茶不做声了。 看沈虞在旁边打络子,随后又想起来,支楞起身子来道:“听说李家在给他们世子议婚。” “你还想让虞姐儿嫁延平侯世子?” 沈栖云觉得她也太敢想了! 想当年沈李两家联姻那是一句话的事,如今这地位相差都天上地下了,与晏家好歹还有个姻亲在,跟李家除了当年那点薄如草纸的世家情,可什么都不剩,拿什么去攀李家? 关键是人家李挚不靠祖荫本身就很出色,而且年龄也不合适。 “太师府咱们就不想了。”卢氏使了个眼色让沈虞出去,说道,“听说李家几房都来京了,李太师的同胞亲兄弟也都在京,他们两家都有子弟小姐,虞姐儿虽嫁不了延平侯世子,但嫁个李家旁支子弟总是可以的。 “他们几房兄弟关系都亲近,只要跟李家结上亲了,也不怕日后走不顺畅。” 沈栖云有些动容。 李家声势与靖王府并立,并且还走的是仕官,从这点上说,给沈家的便利可能比靖王府能给的机会还要多。 沈虞已经满十二了,沈家也是响当当的世家,只是当年决策失误,没能搭上这股宁王揭竿这股势头。 眼下议婚虽说早了点,可早定亲也不等于早成亲,只要这层关系在,年龄又算什么? 只要有这个意思,李家总归也能找出个跟她匹配的子弟来。 “可是,咱们如今这处境,又怎么跟人攀得上呢?” 作为女方,也不可能主动去寻媒人说亲。 “自然得做得体面点,也不能太着急。”卢氏道,“我听说李家每月十五都要去相国寺上香,昨儿太师的掌上明珠,那个叫南风的,今早就打发了人去相国寺清扫布施。 “同行的还有他们李家的五太太,也就是李太师的亲弟媳,这倒是个机会。” 沈栖云想想这次在沧州见到的李家那副派头,再想想当年在京城的平起平坐,当下也不多想了,道:“那你先去安排!” 卢氏瞥着他:“那也得我手头有银子行事。” 沈栖云稍顿,摆手道:“你上张泉那儿支五十两银子去!” 门外沈虞听到这里,抿唇低头,悄步离开了。 …… 将近四月的燕京春意深浓,李南风踏着春风与梅氏母子仨儿到了相国寺,同行的还有李挚。 李家自多年以前就在相国寺捐了香火供了先祖牌位,中间离守十余年,自李存睿回京时起又重新捡起来了,李南风他们到来之前李挚便奉命每月月中进庙祈福。 跪拜之后,大伙按例得用了斋饭才走,李南风半路忽捂了肚子:“你们先走,我去去就来。” 李挚皱眉:“什么毛病?” 李南风指指角落。 这事儿好像也不能拦着……李挚嘱了她两句,就先去禅房坐听颂经。 李勤下意识想跟着去,被李舒拿扇子敲了敲脑袋,才反应过来,放弃了。 李南风等他们走远,拂拂衣襟,一身飘逸地带着疏夏去往了前殿。 疏夏问:“姑娘我们这是要做什么?” “盯梢。” 疏夏吓了一跳,位列三公的李太师的掌上明珠,她要盯梢? 李南风没管她,直接到山门下找了个凉茶摊坐着,叫了碗冰凉粉,瞅着路过行人。 她虽然穿着精致,但因为还是个梳丫髻的小姑娘,相国寺里来往的又都是非富即贵,倒也不打眼。 疏夏也被赐了张凳子坐下来,这位姑娘屡出奇招,每每都是她从旁侍候,不知今儿又想做什么? 疏夏没发现,自己从最初对姑娘的提心吊胆,到如今竟有几分期待起来,因为近来的几件事,显露出如今的姑娘跟过去相比,变得有主见多了也有魄力多了——虽然挨了打也是事实。 “付钱!” 一碗凉粉才刚吃了一口,李南风就突然一声低喝,撑着膝盖站起来走远了。 凉粉蹿进了气道,疏夏抚着胸剧咳,忙乱中摸了把钱放在桌上,拔腿跟了上去。 李南风追踪的是辆在疏夏看来并不算阔气的马车,至少跟太师府的相比差远了。 马车上走下来几位女眷,当先的是个四旬上下的官眷,随后下车的这个着葱绿裙子,牙白上衣,梳着随云髻,身段婀娜,竟是个面容姣好,看上去也举止温婉的闺秀。 疏夏见李南风紧紧盯着这少女,正想多嘴问一句来历,就听那边厢又来了辆马车,下来一对母女样的女眷,那女儿甜甜地冲着这边的妇人行礼,而后又欢快地走向葱绿裙子的少女:“谢姐姐,好久不见你了!” 疏夏就察觉李南风浑身气息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章节目录 第061章 是未婚妻 在李挚这一世的婚事上李南风其实也费过一番思量,谢氏虽然不靠谱,但她毕竟给她留下过那么可爱的一个侄儿李煦。 李煦跟她自己的两个儿女是完全不同的,也是她前世里为数不多的一份慰藉。 如果她要替李挚避开谢氏,那么,李煦就很可能不会来到这个世上,这也不能不令人纠结。 既是猜测谢家就在京师,要打听他们住处就不难了。 收到谢氏也要在今日来上香的消息是在昨日,她便起了心思—— 谢家与李家没有渊源,李家每月固定前往相国寺进香却不是秘密,谢氏出现在这里,可真是好巧。 如果李挚真是看对眼了,那李南风可真要舀几瓢洗脚水来给他好好擦擦眼睛了! “我们先去上香。” 谢氏——谢莹挽着那姑娘,高高兴兴地上石阶了。 李南风连忙跟了上去。 她前脚刚离开,靖王世子的大驾就到了山门下。 靖王能被尊为本朝唯一异姓王,自然是有他的实力与威望在。 晏衡脑袋刚钻出车舆,山门下走动的香客就不由自主地噤声了。 当朝足够资格牛气的少年子弟不多,一个手掌数得过来,宫里太子大伙也见不着,李家那位世子是个风流人儿,也与靖王世子地位相当,但是人家低调,也不像这位这么招摇,才被封世子第二日就披着一身狗咬烂的袍子从太师府骂骂咧咧地出来……简直让人浮想连翩。 “香带了吗?”当惯了权臣的晏衡对面前一切目不斜视。 “带了!够够的!”阿蛮引着他上了石阶。 一个祖上靠杀戳建功的居然要跑来给菩萨上香也是有点意思,关键他那个死对头今儿也在这儿,阿蛮想到上回在李家两人的激战就禁不住瑟瑟发抖,今儿这千年古刹也不知道能不能经得起考验。 晏衡没理会阿蛮怎么想。 他想接触英枝,却不得其门而入,最有效的办法还是只能通过靖王。 但以靖王的态度——目前想哄老头子高兴,想来想去又只能从李南风这边下手。 只要李南风肯接受他的赔礼,他就有办法让靖王消气——李家他是没法登门了,就来上个香装个偶遇吧。 “待会儿见到李家机灵点儿。”他道。 卢氏带着沈虞刚下马车,身边丫鬟司辰就道:“前面那位好像是晏世子。” 卢氏探头看去,认了出来,道:“走吧。” 她对晏衡没兴趣,因为林夫人母子跟沈家是注定不会有机会形成一线的。当然她也不会对他有什么看法,因为沈氏如今跟沈家也不是一条心。 “去看看李府五夫人他们何在?”她跟司辰使了个眼色。 李南风跟着谢莹到了大雄宝殿,只见这两家果然是熟人,已经同时跪拜起菩萨来了。 那家当家的姓胡,暂时听不出来官职几何,但口音与谢莹相近,估摸着应该是谢家同乡。 谢莹的父亲如今在六科任给事中,皇帝看中了他们家家风,一来便给了个位低但权不轻的职务。 李南风也从旁跪在了蒲团上,给菩萨行第二度礼。 “我们吃过斋饭再走,霁妹妹呢?”谢莹起身与胡家小姐道。 “我们也是!”胡小姐说着,举目看了看四下,“听说每月今日挚哥哥也会来,不知眼下何在?” 李南风听到这声,两腿之下仿佛被针刺了一样跪不住了。 “‘挚哥哥’?”谢莹在问。 胡小姐清了下嗓子,带着一丝半隐藏的得意:“就是延平侯世子,他与我大哥是好友,我平日叫他‘哥哥’。” 李南风要炸了。她爹娘可就给李挚生了她这么一个妹妹,什么时候多出来这么个玩意儿? 而且她还压根不认识这货! 侧首一看,她俩已经出门了。 李南风想到李挚他们都在禅院,倏然抬眼,望向上首宝相庄严的的佛像。 看到谢莹,眼下正风流倜傥的哥哥日后在病床上消沉乃至消亡的模样就浮现在眼前,李挚跟李存睿一样,是个长情人,原先安好时就待谢氏敬爱有加,最后却心死在这夫妻情份上。 眼下这个姓胡的都能打听到李挚要来上香,谢家难道就打听不到? 禅院这厢李勤剥完了小半盘子核桃仁,还不见李南风回来,不由得引颈长看。 李舒瞄着他:“到哪儿都没个正形。” “我还不就是担心蓝姐儿是不是迷路了?她第一次来这里,这么久没回来,可别找不到地方才好。” 李挚原本悠然摇着折扇,听这么一说,便撑膝起身:“我去看看。”别真掉桶里去了。 谭峻道:“小的去就行了!” “呆着吧!” 李挚已经跨了门槛。自己的拖油瓶自己管,打小就是这么过来的。 禅院是开设给权贵们的,地方不大,需要提前着人备案以便清扫布施,因而这里相对清静。 李挚踏着梵音走出穿堂,迎面就来了几个女客,当中更有几位年轻姑娘,他依礼避了避,侧转头的当口,却有人唤道:“……挚哥哥?” 李挚讷然转身,看到面前人,认出来是衙门里一道吃过一回饭的胡观政的家人,当下忍着耳刺,退后两步微笑道:“原来是胡姑娘。”又拱了拱手:“胡夫人。” 胡夫人母女看上去都很高兴,还了礼,问道:“世子今儿也来上香?”又跟左右女眷道:“这位便就是李太师的公子、延平侯世子!” 旁边女眷们仍旧肃然起敬,恭敬地行了礼,然后难免打量。 李挚胡夫人寒暄了几句,就要告辞。 胡小姐道:“我哥哥今日也会来,世子若无要事,不如同来吃茶。他正说有些事情想与挚哥哥请教。” “李挚!” 李挚正要答话,忽然魔音穿脑,身后门那头传来中气十足的一道叫魂声。 李南风立在禅院门下,望了相邻站立的李挚和谢莹两眼,又看了眼因为突然被打断话而炯炯看过来的胡小姐,笑了笑将目光落在李挚脸上:“你妹啊?” 李挚感觉到了杀气,不知她出什么幺蛾子:“瞎说什么?这是礼部胡观政的家人。” 被突然打断了话的胡小姐也感觉到了不适,她皱眉:“这位姑娘是?” 李南风笑眯眯挽住李挚胳膊:“我是他未婚妻……” 胡小姐脸色煞白,顿时打了个踉跄:“挚哥哥你……” 李南风悠悠喘完气,挽着李挚继续把话说完:“……的未来小姑。” 章节目录 第062章 算个卦吧 胡小姐差点没一头栽到地上! “你,你是挚哥哥的妹妹?” “哎呀,是啊!胡小姐连‘挚哥哥’都叫上了,还不知道我是‘挚哥哥’的妹妹呀?” 李南风笑容可掬地立着。 胡小姐的脸色可精彩了! 她看看李南风又看看李挚,如同才从冰窖里爬出来又跳进了火炉灶,说不出的臊热难当。 她跟李挚其实并不熟,不过是因为哥哥与李挚同在礼部当差,衙门里年轻辈同僚关系还算融洽,偶尔会相互到家中聚餐,听说李挚这种场合也参与得少,往往都是与人在酒肆应酬多,上次与同僚一道到胡家来,她碰巧就这么认识了而已。 先前她在谢莹面前才显摆过,这里立刻就被李南风给打了脸,并且她还刁钻地让她出了丑,这脸岂不算是掉在地下捡不起来了?这小姑娘看着年岁不大,怎么好似把她全看穿了似的呢! 胡夫人到底见多识广,见状连忙跟李南风行礼:“原来是李姑娘,小女失礼,得罪了。”又喝斥胡霁月:“还不快快见过李姑娘,给姑娘和世子赔礼。” 李南风面藏冷笑。先前这姓胡的旁若无人跟李挚套近乎,她不出声,她李南风来了,被姓胡的直问来历,她也不出声,到这会子搂不住了,却来装什么端正,真是笑死人了。 正要说话,胳膊上忽然传来股揪疼,李挚抽手揽住她肩膀,等她受完了胡霁月的行礼,而后道:“胡小姐,我既与令兄同僚共事,你以后还是称我一声李大人为好。 “家眷跟上司走得太近,对令兄的官誉也不利。” 胡霁月无地自容。 胡夫人脸上也有些发臊了。转头又怒瞪了胡霁月一眼,才尬笑退场。 李南风瞧见胡家母女走远,再来看旁侧,方才还在的谢家母女此刻却不见了踪影…… 晏衡上了香,着阿蛮去打听李南风去处。 阿蛮却来说她与李挚在一起——那就算了,他不太想跟李家人打交道,跟李南风这是没办法。 不过来都来了,事情总是要办的,想了想,他与阿蛮道:“你找个小沙弥,让他去找到李家丫鬟,请李南风到成悦这里来——别说我说的。” 阿蛮听得满头雾水,依计去了。 晏衡直入寺后禅房。 相国寺最后两进是寺里僧人们的住处,他仿佛走在自家后花园,轻车熟路绕过两道弯,到了第一进东面第三间,叩门敲了敲,不等回应就直接进了内…… 屋里有个年轻和尚正在打盹,面前禅床上铺着不少签文,以及,被褥之下还露出一角《易经》。 一个和尚房里有道教典藉本就够人骇目的了,不想晏衡弯腰把他褥子一掀,一只酒葫芦也应声滚到地上! 和尚被骇醒,接而脸色都白了,七手八脚地爬起来抱住酒葫芦:“你,你是何人!” 晏衡大摇大摆在他对面盘腿坐下来,手指指身上锦袍:“我,当今圣上钦封的靖王世子,晏衡。” 和尚张大嘴听完:“靖王世子?” 说完又打了个激灵,手忙脚乱地抓起酒葫芦和易经塞到褥子底下,再一屁股把它们坐实,清嗓子定神,看过去道:“这,这位檀越,你强闯贫僧房门,究竟是有何事?” “放心,我又不劫色,就借你个地儿用用。”晏衡漫声应着,环顾四处,忽又道,“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来给我算个卦。” 和尚吸气:“你想算什么?——不对!你怎么知道我会算卦!” “当然是看到了你屁股底下的《易经》啊。”晏衡漫不经心翻开他枕头,又抠出来两片卦片。 和尚张口结舌,一把把卦片夺回来:“你,你是人是鬼?!” “你算算不就知道了?”晏衡道。 和尚屏息瞪他半晌,逐渐齿冷。 “你想算什么?” 晏衡琢磨半晌,说道:“就算算最近半个月我有没有鞭笞之灾——不对,还是算算我这辈子怎么死的吧。” …… 李南风被李挚拖着上了阶梯,后脑勺上就挨了一巴掌。 “胆儿肥了是吧?还敢称我‘未婚妻’?啊呸!也不看看你长得跟棵豆芽菜似的,也配得上我?” “你赶紧行行好!就你这样眼神差到姥姥家的,送给我我也不要!那姓胡的摆明就是图谋你,你还笑嘻嘻跟她们言来语往,你有那么缺亲戚吗?! “李家那么多姑娘还不够给你做妹妹?你面前这么大个活人又算什么?什么渣滓也敢往兜里揣,还有脸嫌弃我!” 李挚不以为意:“我哪知道她那么不见外?” 李南风懒得再跟他说,想到半路退走的谢莹,眉头又锁起来。 谢家母女能在这当口及时抽身,虽说不能断定是不是跟李挚有关,但能把同道而行的胡家母女撇下,至少跟前世她薄情寡义的行径相符了。 而谢莹分明跟胡霁月是有交情的,后来却与胡霁月心仪之人成了亲,倘若今日遇上并非巧合,那谢莹也够放得开的了。 而谢莹肯走到那一步,也定然不会因为她这次“胡闹”而打退堂鼓。 回到禅院,却见梅氏母子仨一脸难以言说的表情坐在那儿。 “这怎么了?”她坐下问。 李舒刚张嘴,李勤已经抢先道:“你猜谁来过?” 李南风刹时想到谢莹。 “是沈栖云的夫人和他们家的二小姐。”李舒微勾着唇角,摇着团扇说,“当初在沧州半个月,也没见来投个贴,还是靖王妃那会传了个话。眼下却巴巴地来话家常了,也是有意思。” 沈家?李南风愣了下。 前世她跟程家交道打的多,沈家没太多牵扯,对沈家这番动机不太好评判,不过李舒说的很有道理,如果只是叙旧,为何当初在沧州又不见他们找上门? 难不成,是因为林夫人上位,果然他们从沈夫人这边捞不着便宜,所以准备另谋它路了? “沈家是从文的,咱们家也是文官,他们找上门来没什么可意外的。”李挚看看在座,忽又问:“他们家那个二小姐什么年岁了?” 章节目录 第063章 祸害太多 李舒略想:“十二三岁吧,比蓝姐儿略大点儿。” 李挚目光就落在李勤身上,笑起来。 李勤通身发毛:“三哥你别这么瞧我!” 说罢看李南风也瞧起他来,他更加不能自已了! “你们什么意思?”为什么用这副看将出笼的猪猡一样的表情望着他?! 李舒也忍不住好笑。 梅氏轻嗔:“行了,哪里就那么容易?他们沈家也是要脸的,想来总也干不出来那死乞白咧的事。” 李南风挑挑眉,也就不说什么了。 沈家心思不难猜,他们家也是有实力的,倘若不玩那些两面三刀的,两家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往那条路上走。毕竟李家也不是那种见高踩低的人家。 只是卢氏这手——就像李舒说的,倘若真有那么磊落,在沧州怎么还端上了呢? “姑娘。”正想着,疏夏忽然扯了扯她袖子,在她耳边悄声道:“有个小沙弥说,寺里一个叫成悦的和尚请您过后面禅房说话。” …… 可想而知,卢氏与梅氏并没有说上多久的话,话题也无非飘在两家上辈的交情上,死活沉不下去。 但卢氏并不气馁,卢家虽不如沈家,但在沈家这些年,她也算见过世面,知道李家这块骨头若是能三两下就啃下来,那也轮不到她们上阵。 走到寺庙龙柏树处,她瞅瞅四下无人,便停步道:“先前他们五太太跟前的是李太师的亲侄儿,你觉得他怎么样?” 沈虞脸红了红:“女儿也没怎么留意。” 卢氏侧首望她:“这次没留意,下次便留意留意。咱们离京多年,如今朝中大多都是新贵,唯有李家这样的可叙叙旧情。 “无论如何,只要跟李家交情续上了,咱们往后的路就好走多了。你姐姐就将出嫁,日后就该你帮衬着父兄了。” 沈虞道:“女儿定然听从父母之命。” 卢氏见状语气稍缓:“他们这房与太师府是同宗同胞,长房两个都娶妻了,跟咱们没关系。 “这个李勤十一岁,虽比你小点儿,但是是所有子弟当中各方面比较合适的。” 说完又寻思道:“他们这房只有李勤一个儿子,李济善听说入了户部,来日也少不了你的福气。” 沈虞捉着帕子说:“女儿听说,太师府那位李姑娘,跟晏衡似乎不对付。” 见卢氏有些兴趣,便往下接着说:“在沧州的时候,不少人见到李南风跟晏衡当众厮打。前些日子,还有人见到晏衡去到李家,结果狼狈不堪地出府来。” “你想说什么?” “我怕他们会因为我们跟王府的关系,不会给咱们机会。” 卢氏倒没想到晏衡从中还有戏份,默了默,说道:“来日方长,定然有机会的。”又道,“既如此,倒不如趁热打铁,借着今日已经见过面,回头我再带你登门拜访。” 沈虞点头,面上有了光彩。 …… 晏衡盯着卦象,足有半晌才抬头看向对面。 “耍滑头是不是?打量我不敢把你喝酒算卦的事捅到方丈那儿是不是?” 靖王世子的声音又邪又飘,像极了随时准备逼良为娼的混账。 成悦颤手指着卦:“哪里耍滑头?分明卦象就是这么显示的!” “你从前红口白牙地说过我这辈子活该孤寡,命里不招贤妻,这回让你算,你就给我算出个一活活到八十九,还儿孙满堂来? “合着你这卦还是六月的天娃娃的脸,说变就能变呐?”晏衡一脚踏上他禅床,支身道:“胆儿不小,敢糊弄我?” 成悦羞愤难当:“我什么时候帮你算过?你欺负个和尚算什么英雄好汉?!” 晏衡道:“那你这意思我还真能寿终正寝?” “当然!” 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爷!爷!” 晏衡正垂眼听着,阿蛮噔噔进来了:“姑娘往这边来了!” 他往外一瞅,果见那边厢有个死丫头片子顶着两只毛绒绒丫髻往这边走来了。 成悦也往外瞅去,看见个粉妆玉琢的小姑娘也如同逛自家后花园似的信步往他这里来了…… 卢氏母女的出现并没有在李家人中间引起什么持久的话题,因为不至于。 前世里沈家起先还算行吧,毕竟有沈夫人拉拔着,后来就越发不成了。 沈夫人死后,沈家两家往来越发稀疏,沈虞虽然嫁的夫家不错,但因为娘家没起来,处境也不怎么地。 其实像沈家一样的世家几经沉浮的多的是,有些耐得住寂寞的,低调行事,最后也落下了传世美名。 但是像沈家这样不甘寂寞,又不甘人下的,即便是挣扎出头了,也显得十分难看。 前世李南风这几年不管家务,对各府浮沉虽有耳闻但感触不深,但随着这世的改变,沈家的浮躁摆在眼前,也使如今的她深深感受到在朝代更迭,权贵阶层经过一轮大清洗之后,也随之涌现出了很多新的利益争夺。 就比如——李存睿过世之后,那些恨不能即刻取代李家立在朝堂的一些人。 人一旦欲望泛滥,很多事情也都不由自己控制了。 思绪漫游之间脚步下意识停了下来,她抬头一看,已经到了那间来过很次的禅房了。 信手推门,看到禅床上坐着的秃头,她抬腿跨门道:“你今儿居然没偷懒打瞌睡?” 才被蹂躏到气息奄奄的成悦睁眼望着她,吐出口的高音都有些颤抖:“你,你又是谁!” 李南风盘腿坐下来,冲他露齿一笑:“家父是当朝太师李存睿,家母是当今圣上同祖父的堂妹宜乡郡主,我是李南风,幸会。” 又道:“咦,不是你请我来的吗?” 成悦望着这位,感觉到自己前二十年都白活了! 相国寺历来是国寺,来到此的多是王公贵族,他自记事起就在寺里长大,上至君王下至六部官员曾经都见过,但这么牛气还并不把自己当外人的权贵他楞是头一回——不!头两回见到! 这女檀越的架势看上去可根本不比刚才那位要弱! 他情不自禁拢了拢自己屁股底下,道:“是,贫僧受菩萨点化,今日福至心灵,猜到女檀越要来……” 章节目录 第064章 拿狗头换 菩萨点化? 李南风道:“菩萨说我要来?” 成悦咬着发痒的后槽牙点了点头。 李南风定坐着看了会儿他,忽然直腰四顾,然后望着他:“既然菩萨通灵,那你不如帮我算一卦?” 成悦差点没栽在地上! 又算卦!这帮孽障就不能来干点别的吗?! “贫僧乃佛门中人,不懂算卦!” 李南风懒得跟他废话,伸手便要去掀他的蒲团。 成悦连忙扑过去,但他刚护住蒲团,这边厢李南风就悠哉悠哉掀开了他挪开的屁股底下的褥子,从禅床当中一个被掏空了的坑中将几本卦书与酒葫芦拎出来。 “个臭和尚!不懂算卦那这是啥?不算我就把你这些家伙什送到方丈跟前去!” 成悦好想骂娘。如今这世道都流行用同一个手段威胁人的吗?! 他只是个和尚啊! 他颤抖着手指着她,这时候门口走进来两个人,端着两只放满点心果脯的漆盘,到了他们跟前,目不斜视地把茶点都放下来,而后又深深施个礼,走了出去。 成悦认出是茶房里的小沙弥,连忙把手收回来。 “臭和尚小日子过的不错,居然还吃得起五香斋的点心。”李南风松手放了他,一样样地审视着瞬间铺满了面前炕桌的十来样碟子,“这碟子也不便宜,还是钧窑的,可以啊!” 她拿起一盘子枣泥糕抬头看过去,“是不是坑蒙拐骗弄回来的?” 成悦且惊且怒:“贫僧何时曾骗人!” “刚刚就骗了,你说不会算卦。” 成悦无地自容。 羞愤之时,这时外头又进来了人,还是刚才的小沙弥,这次两人呈上来的是一壶香气四溢的茗茶。 再一看,这茶更有讲究了,不光茶好,竟还是把玉壶! 完整的一块羊脂玉料,雕成的一把弯嘴胖肚壶的形状,连带旁边一排三只茶盅色泽纹路都是一体的,透着那么财大气粗。 这和尚也太…… 哎,不对,明明两个人,怎么会有三只茶盅? 她抬起头,成悦不知何故脸憋得通红,活似谁逼着他出门接客似的,目光死死地瞪向门口! 李南风回头,刹时间破了声:“晏衡?!” 说着话她跳起来,手里那盘枣泥糕不由分说就朝他飞过去! “混账王八羔子!你敢诓我?!” 说罢人也扑了过去! 成悦吓了个半死! 敢情这俩祸害竟然还是仇家?! 晏衡本着只求结果的原则,着人准备了好茶好点,想着总归把这姑奶奶给侍候好了而后才好再跟她提赔罪的事,眼看着她注意力果然落在他的计算上就准备出场,哪里知道她居然二话不说动起手来! 当下飞身躲过,而后蹿到她跟前:“我好吃好喝地侍候你,你怎地见我就动手!” “说得跟谁缺这几口吃的似的!有本事躺到这儿,等我搬台狗头铡把你给铡了!” “佛门净地,不得杀生!” 瑟索的成悦挣扎表态! 两个人同时看向他,李南风收势,走到他跟前来:“臭和尚跟这老匹夫合着伙来诈我?” 成悦匍伏后退:“不是我自愿的,是他逼的我!” “逼你你就答应了?” “……那我能怎么办!”成悦忍无可忍跳起来,“你们闯到我的地盘来撒火,我还没找你们算账!” “找我们算账?”晏衡忽而指着李南风,就跟突然之间鬼上身似的,狗腿得只差没立刻摇尾巴:“你知道这位是谁么? “这是当今太师的掌上明珠!是皇上的外甥女!她不问你冒犯之罪便罢了,你也敢说找她算账?你哪来的胆子!” 李南风冷笑将裙摆一甩,受用了。 老匹夫虽然该死,但这番态度总算端正了! 成悦望着他俩,双唇颤抖,不出声了。 他算看出来了,他今儿八成有大劫! “找我干什么?”李南风坐下来,挑了只杯子,执壶斟茶,第一盅先取了只银镯子下来试过,无毒,才又斟了第二盅,凑到嘴边。 “你知道我找你?”晏衡倒也觉得稀奇了。同时也对她试毒这样的做法感到嗤之以鼻。 “你知道今儿我都碰见了些什么人么?”李南风望着勾唇,眼刀冷冷丢过来:“太师府每月十五进寺庙烧香不是秘密,你这已经算是第三拨跟过来的了!” 整这么多夭蛾子她要是还看不出来是他在耍花枪,那她也别活了! 本该立刻掐死他,但看在他好歹识了一回时务的份上,倒不妨看看他狗肚子里装的什么花花肠子! 晏衡见戳破,也就懒得再装了,把成悦拎到门外,然后坐上他蒲团道:“既然没瞒过你那我就也不废话了,实不相瞒,今儿来见你就是为了给你赔罪的。” 说完他掏出个雕花小山檀木盒摆在桌上,抬抬下巴:“猜猜是什么!” 李南风目光在盒子上定了三息,白眼道:“乡巴佬!” 晏衡差点被气出鼻血! “你怎么说话的?” “你想我怎么说话?”李南风道,“月支香本身极香,用香木盒子装它不光会串味,还会破坏它的效力,我们一般都拿玉盒装,不济也拿楠木盒子。 “糙老爷们儿一个,舞你的刀枪就罢了,还玩什么香装什么风雅?还好意思说拿来给我赔罪?真是笑死人了!” 晏衡衣食起居都有专人侍候,虽然他连笔好字都写不出来,但常年在锦绣堆里滚,平时也分得清什么香什么用途,衣裳摆件什么材质,房里如何配色如何好看。 不说精于此道,总归是不算辱没他世家之后的名声,但还真没有想到到她这里连个装香的盒子都有讲究! 被李南风这么一骂,他也疑惑起来,抓起盒子嗅了嗅,果然不如原先味道清纯。 这么一看马屁倒又拍到马腿上了…… 但不管怎么说,眼下总归是有了能张嘴的机会。 他说道:“想跟你打个商量。” “拿你狗头来换?” 晏衡不乐意了:“你要我的命到底对你有什么好处?!” “报完仇雪完恨,睡觉会睡得比较香。” 章节目录 第065章 放个大招 晏衡拉下脸来:“李南风!” 李南风品着茶,如同耳边风。 晏衡深吸气,颤手指着她:“只要上次的事你肯原谅我,我就去弄一百颗香送给你!” 李南风斜眼:“给你掩尸吗?” “……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先跪下磕三百个头!” “你不要欺人太甚!” “欺你什么了?”李南风道,“我跟你的账足有整整一箩筐,眼下是你把我诓过来,反倒说我欺人?合着你忘了怎么说我恶有恶报了?” 晏衡心绞痛了。 想跟这婆娘好好说句话怎么就那么费劲? “我这不是来给你赔罪吗?”晏衡道,“我真心诚意请你原谅我,上回是我该死,我不对,真的,咱俩好好谈谈。” 李南风翻起了成悦的《易经》,当他放屁。 晏衡觉得自己恐怕要提前寿终正寝了。 想了想,他决定放个大招:“跟你说个事。你知道咱们回京那天夜里,我们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么?” 李南风眼皮都没撩。 他们家出事儿跟她什么关系? 晏衡接着道:“我谅你也猜不到。若不是我‘回来’,我母亲本该是什么结局你也知道,但你可知道背后向她下手的是什么人么?” 看她面色略有不耐,他遂道:“下手的是我母亲身边的丫鬟英枝!” 李南风手里的书页终于晃了晃。 “而英枝背后,是前周余孽。”晏衡把声音放轻又放缓,多了一些凝重。 李南风视线落在前方墙面上。 当夜出事她也算是在场,虽然不清楚具体情况,也知道那丫鬟是绝对择不干净的。 但那个英枝背后还有人?而且还来自前周遗党?这却大大出乎了她的意料。 她以为不过是出于林沈两厢权力相争……沈夫人母子仨有绝对嫌疑不是吗?先前大伙提到沈家时,她还想到过这茬儿,搞半天原来还不是他们? 可前世里她也没听说过遗党作乱……或许也有听说过,可是终究离她的生活太遥远了。 在她印象里,立国之后虽说朝中事故频发,先是身任太师的父亲过世,随着李挚的意外发生太师府也改成了延平侯府,再接着是靖王没几年也离世。 朝中两大支柱倒了,皇帝大受打击,推行的新政也遇到了不少阻碍,以及太子登基之后……但是终究到她死为止,还算是太平的。 京师重镇,若有余孽敢作乱,焉是能捂得住的等闲小事?更何况还发生在位高权重的靖王府…… 她面冷如霜:“若是骗我,你立马遭天打五雷轰!” 晏衡懒得跟她理论。只道:“你若不信,可回去问你爹!”又抬眼道,“原本我都没看出来,还是皇上诈出她来的,我们从她嘴里搜出了藏的毒药,她是预谋着死在宫里,最后再暗算皇上一把,挑拨一把君臣关系。” 既然口内藏毒,进宫路上都没伺机服毒,非要等到宫里,那是假不了了。 居然在她以为的太平之下还掩藏着这样的凶险…… “她背后还有些什么人?”她随后问。 “想知道?”晏衡抬眉。随后笑笑:“先不告诉你!” 李南风怒起,痒了很久的手当下握成拳头朝他面门捅过去:“老匹夫敢耍我!” 晏衡轻松闪避,李南风扑了空,抓起桌上那颗香又朝他砸过去:“去死!” 晏衡看着她生气便觉开心得很。但也不敢忘记使命,生怕真把她惹火了便什么机会也没了,当下闪身拍拍袖子:“告诉你也不是不行,你得答应我先坐下来——” “砰!” 一句话未完,香丸所落之处刹时传来震耳巨响! 李南风惊疑站定,所望之处却立时又是一声“轰隆”!屋里的盘盘碟碟全都被气浪裹着箭一般飞向四面! 狂奔到院子里站定,就见方才还由着他们当成战场的禅房屋顶已经被掀翻了半边,靠门的这边墙壁上门框都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轰隆声停住之后,眼前只剩下一片尘烟…… “啊啊啊——我的房咂!!” 成悦抱着头,像被踩着了七寸一样尖叫起来! 尖叫声引得南面的谢家母女,西面的李挚与梅氏一行,东面的卢氏母女,全部都探首看了过来…… …… 亲军卫指挥使杨鉴走到乾清宫门下,只见皇帝坐在龙椅上,一双浓眉惯常地轻拧着。 旁侧靖王正手持军报在禀奏军务:“洛阳方面已经查明,闹事的流民并非真正的流民,实则是昔年在周室担任过游击之责的一批皇族卫士,数量不多,只有八十三个,但是深入追查之后,发现跟周灵帝的侄儿魏王赵苍似有些干系。” “赵苍不是死了么?”皇帝道,“渭水一战,朕记得是由你亲手斩了他头颅的。” “赵苍是死了,赵王府所有子嗣名录也皆都在案,但是,皇上可还记得魏王何以会被周灵帝重用?” 皇帝扬眉:“传说赵王府有神兵八千,因为王府里有个卓越的教头。”说到这里他抬眼:“你是说,从这批卫士的行事上能看出来魏王府兵士的痕迹?” “咱们南征北战,符合皇族卫士与作战特征的条件的,只有魏王府。”靖王将军报呈上,抻身道,“更要紧的是,魏王府这个教头,谁也不知他真容,也不知他究竟下落何处? “虽说以他一个教头身份不大可能有动机谋逆,但未了解他底细之前,也不能不防。” 皇帝凝眉,片刻道:“上回的细作呢?审的如何了?” 靖王摇头道:“此人至今闭口不言,一心求死,无论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还是严刑拷打都无法凑效。目前所知信息很有限。” 皇帝沉气,默想了会儿,看到门外恭立的人,遂道:“杨将军有何事?” 杨鉴忙走进来,先看了眼靖王,而后深深俯首:“回禀皇上,方才相国寺里出了点事,靖王世子与太师府的南风姑娘……两个人在寺里打架,而后把方丈弟子的禅房给炸了。” “……什么?!” 靖王屁股刚刚挨着座儿,听到这里陡然一个顿错,立时连人带椅子掀到了地上…… 章节目录 第066章 此法阴毒 相国寺是千年古刹,历经了不知多少朝代,但方外净地总归还是完整保存了下来,僧人们住的禅房,基地可都是石头砌的,墙面也是上好的老青砖砌就。 但方才还算是古朴雅致的一间房,眨眼就夷为了平地——现场除了成悦的哭声,剩下的就是闻声赶来的倒吸气的声音! 李南风的心情简直比在看到老匹夫重生时还要一言难尽! 晏衡要拿“香”给她赔罪,结果这“香”却把成悦的禅房给炸了?! 这该遭天打五雷轰的…… “蓝姐儿!” 李挚快步冲出来,一把将她拉到跟前来护着。 晏衡在废墟里转了两圈,挥着尘烟自废墟里走出来,迎面就正遇上李南风怒火熊熊的目光,他心下立时涌起不祥预感,原地呆了下,飞快把手里物件塞入怀中,走过去:“你听我解释……” 李南风飞起一脚,直中他腹下,将他踹了个底朝天! “逆子!” 晏衡刚爬起来,靖王发着颤的怒吼就由远而近传来了! 他猛地打了个激灵,还没来得及回头看真切,靖王便已经龙卷风般挟着怒火到了跟前,拎住他胳膊将他按趴在地下,紧接着往他屁股上一踹,皇上钦封的堂堂靖王世子立时飞到了前方墙角旮旯…… 李家这边就好控制多了。 李挚见势态不好,先着人去打听李存睿去处,李存睿今日刚好在府里会客,来访的是前周的几位文臣。 皇帝颠覆了王朝,不可能把满朝文武全部清除,眼下朝中正是用人之际,他需负责替朝廷招贤纳士。 今日来的这几位都是前朝诤臣,宾主聊得正融洽,护卫就气喘嘘嘘送来了相国寺被炸李南风和晏衡给炸了的消息。 李存睿刹时只觉头眼发黑!文士们见状搀扶住他才算站稳。 定下神来赶到相国寺,靖王与方丈都在了,只见自己女儿出门时一身雪白雪白的衣裙被尘烟炸得灰里透着黑,转头看看趴在地下的晏衡,身上虽然也有灰土,但总算还算整齐,当下气不打一处来,拂袖与靖王道:“我等王爷给我个解释!” 说完便牵着李南风怒冲冲走了。 相国寺遭此浩劫,方丈出面安抚了香客,又捧来几本经文让成悦压惊,王府这边初霁百般跟方丈赔礼道歉,也没能得方丈一句好话,靖王简直头皮发胀,也费事再多说,着人绑起晏衡便上了马。 回到府后靖王就支了椅子在院子当中,把晏衡押上,让侍卫们抡着棍棒上前打够了再说话! 李南风看到来的是李存睿,心下便定了大半! 虽然晏衡那厮嫌死得慢,但相国寺方丈并不是个好相与的老和尚,把寺里禅房给炸了,无论如何这个状也会告到朝上去! 李夫人又怎么可能容忍她一再地挑战底线呢?这事她是撇不干净了,但只要来的不是她就一切都还好说! 马车上她掐着大腿哭了一路,把李存睿哭得脸色越来越青。 回到府里,他一面着丫鬟们侍候李南风梳洗,一面怒到把晏家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个遍! 就连一早知道了消息,已经咬酸了牙齿的李夫人见状,都不曾再做声了。 等李南风出来,李存睿脸色还未转好。 府里各房未出门的人,自三房处听说今日之事简直震惊,纷纷都到了正院来,见到李存睿如此震怒,也就暂且留在了院外等候。 “那竖子如何欺负你的,你别哭,好好说!” 屋里李存睿寒脸坐下来。 ……倘若说前两日靖王还只是随手打完了事,这回这架势,是直接要剥了晏衡的皮了! 靖王嫌他聒噪,回府路上连嘴都被堵住了,到此时方被人抽出了布巾,由得他喘了几口气。 棍子落下来时他高喊道:“父亲且慢!我有话说!” “你还有什么话说!”靖王暴吼,“我威震朝野一个靖王,在京师跺个脚都要抖三抖!回家倒好,三天两头要给你擦屁股,在太师面前你老子我脸都低到埋地底下去了,你还有脸狡辩?!——给我打!打完了再说!” 侍卫硬着头皮,棍棒就落下来。 晏衡到底是活过一世的人,总不至于次次眼看着板子到身上! 先前望见李南风那神色就知今日事大发了,香是他拿出来的,禅房炸了,这“蓄意谋杀”的帽子李南风不用说给他扣定了,但这些都还是其次! 他扯嗓子道:“瓦剌国进贡给宫里的香丸,里面藏有炸药,父亲慢些打我不迟,眼下正该即刻入宫禀报圣上才是!” 靖王蓦地放了杯子,犀利目光投过来…… 李存睿发怒时李夫人一直没说话,此刻等他冷静下来才也看向李南风:“禅房是怎么炸的?” 回来路上李南风已想好了:“晏衡跟踪我,到了寺庙还诓我去成悦房里,拿出颗月支香说要给我赔罪,结果那月支香里竟裹着火药!” 李夫人凝眉:“火药?” “外层包着香料,制成鸽卵大小的一颗蜡丸!”李南风道,“此法极之阴毒,剥开蜡层,点燃之后,里头火药遇热必然爆炸! “以先前的威力看来,那火药极为纯净,若为火引,两丈之内人必伤,一丈之内死人都有可能!” 李夫人紧锁眉头看向丈夫。 顽劣胡闹则罢,他们这样的人家,也绝没有顽劣到会动用火药袭人的道理! “你是说晏衡想谋杀你?”李存睿神色也转深沉了。 李南风道:“香是他带来的,这没错,但我却没说想谋杀的人是他。” “此言何意?” “因为他不会傻到无缘无故谋杀太师的女儿。” 虽说眼下要扣那竖子帽子让他挨两顿苦头轻而易举,但眼前事明显不正常,不妨留他狗命日后再算账! 李挚也沉吟道:“晏衡此人我们也不是没接触过,虽说顽劣可恨,但他在营中长大,也不是不知火药之威办,不应该如此不知轻重。或者这当中别还有什么别的事?——这香是哪来的?” “他没说。”李南风道。 “老爷!”管家恰在这时提着袍子走进来,“宫里余公公来了,奉旨请老爷即刻入宫!” 章节目录 第067章 告黑状的 李存睿到达乾清宫,恰与太子撞上,太子穿着马服,挥汗如雨,看模样应是在练功途中赶过来。 两人先打了招呼才进内,前殿无人,太监引了他们前往后殿,进门就闻见香气四溢,李存睿心念一动,跨门进内,只见皇帝挽着袖子与靖王立在大开的窗户下,面前案上摆着好几颗掰开了的蜡丸,而殿中还立着许多侍卫! 这阵仗可不多见,李存睿快步上前:“皇上!” 皇帝缓缓吸气,神色如黑云积压:“太子赐了一颗香给衡哥儿,谁知这颗香,竟然把相国寺的禅房给炸了!” 李存睿顿住。 太子神色立变:“是瓦剌国使臣进贡的那批月支香?——这是敢刺杀父皇?!” 皇帝冷冷勾了下唇。 靖王抬头:“衡哥儿拿它送给蓝姐儿赔罪,结果出事了!所幸皇上近来事忙,未及顾上此物,否则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李存睿来的路上就猜测宫里出了事,先前李南风说晏衡的月支香有问题,这会儿进殿又闻到香味,心下就有数了。 再看到这蜡丸,又听到这香的来历,对先前相国寺里的事情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俯首拱手道:“这是天佑我大宁!”又道:“那么香丸可已全都在此?” “一共六颗,除去那俩冤家炸掉的一颗,剩下的都在了。太子宫中那颗,朕也让太监取了过来。” 皇帝以指尖小心地捏出蜡丸中心一小撮粉末,放在面前白纸上,“这是微型的‘实心弹’,小小一颗,便能炸毁一间屋子,能制出这样的凶器,对方也必然有军营背景。” 李存睿道:“如今是大宁天下,能有军营背景的也只能是前朝的人了,五军府可有线索?” 自前番靖王府出事之后,再猜测凶手来历显然就已不必费什么周折。直冲君王与朝廷而来,不是谋逆就是反朝,当今皇帝登基不过半年,不至于令臣子积怨谋反,符合这两点的不是亡国君手下余孽,就只能是昔年的死对头,这点毋庸置疑。 但前朝那么多遗党,敌在暗我在明,不锁定范围便等于竖了个活靶子,这次逃过了,下次未必能有这么好运。 “出事之前,我与皇上正好在议论前周魏王赵苍手下那名教头。”靖王说道。 李存睿道:“有消息?” “洛阳那边抓捕了部分闹事流民,从他们身上查到的线索,这是一批很可能来自于魏王府的余孽。 “而魏王当年则是凭着手上八千神兵得到了周灵帝的重用。魏王大败之后,王府树倒猢儿狲散,那教头也不知去向。 “由于他不是皇室中人,也无人在乎他,但眼下除他之外,我竟想不到还有别的人能够驱使得动这批训练有素的卫士,以及,能制造出这批威力强大的弹药来。” 太子凝眉:“他并非赵家人,处心积虑针对朝廷,又是何故?” “所以这是要紧之处。不找出事因,拔除毒瘤,日后必将后患无穷。英国公已经奉旨出京阻截瓦剌国使臣了,香是他们送的,就从他们身上开始查。” 皇帝拿帕子擦了手。说着他又道:“不过朕估摸着这瓦剌国使臣也是个冤大头,但不管怎么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纵然他们不是主使,使臣身边也定然有细作!” 就算是香被人掉了包,能够瞒过他们使臣的,也绝对做到了与原物一般无二。 能做到一般无二,那么这个人也必然与贡品有过接触。 靖王即时直身:“臣即刻下令西北驻军前去申斥瓦剌国王!” 皇帝看向李存睿:“你认为呢?” 李存睿沉吟:“北方牧民一向为朝廷忧患,凭皇上之龙威,若是趁胜北上,发兵重击驱赶,定然也能换得未来几十年太平。 “但眼下朝中兵力不足,又无与马上民族交战经验,就算是赢了,朝中军事也要大受创伤。 “内患当前,臣以为还是先保存实力为妙。 “派兵申斥,言明立场,也省得他们觑见我朝内乱,日后轻易就骚扰我边境。” 皇帝点头,遂与靖王道:“派人去瓦剌,先礼后兵。”看了下手里弹药,又望着他们俩道:“把那对冤家传到宫里来,朕还有话要问他们。” …… 李南风在李夫人威压下如坐针毡地坐了个把时辰,接到宫里太监传话时如释重负,弹起来就往外蹿了。 晏衡却早就在家里等着了,口谕一到,他立刻把身上衣裳撕烂几道口子,再往手腕上掐出几道红痕,随着太监到了乾清宫。 殿门下仇人相见简直分外眼红,李南风恼他什么自不必说,晏衡被她踹到了隐秘处,虽无终身之忧,但到如今走路还不那么方便,脸色也是青寒到不能多看。 殿里李存睿和靖王都归位了,太子回东宫换衣裳。 皇帝望着他俩,目光最先被晏衡吸引:“你这是怎么了?” 晏衡俯身:“回禀皇上,臣今日犯了大错,本想跟李姑娘赔礼道歉,不想却弄巧成拙,不但惹恼了李姑娘,还炸了相国寺僧人的禅房,臣该死。 “父亲为了教训我,抓了我踹打,又绑回去打板子、并且下令往死里打的事情,您就不必追究了。 “只是方才进宫得急,未及更衣,臣有罪!” 靖王听到这里背脊嗖地就挺了起来…… “又踹又往死里打?”皇帝目光睃地移到他身上。 晏衡朗声道:“回皇上,父为子纲,臣就算被打死也是死在生父手上,毫无怨言!” 皇帝凉凉睃向靖王。 靖王后槽牙都气得颤抖起来。 回府之后他棍棒都还没落下去就进宫来了,怎么就成了他打成的了?还死在他手里毫无怨言?还“不必追究了”? 明知这兔崽子告他黑状,在他这番“深明大义”的话下却也不知该反驳什么! 李南风瞅他一眼,表示了同情。又瞪了眼晏衡,这竖子倒是滑头!这么一来他老子回府后也不便打他了! 皇帝对着靖王深吸了一口气,看向晏衡:“你怎么会第一时间想到朕与太子有危险,而不是去疑心太子?香是太子给你的,难道你没有怀疑过他?” 章节目录 第068章 前世仇家 皇帝这话问出来,殿里气压便瞬间低了低。 按说香是哪里来的,出了危险就怀疑哪个,这是很顺理成章的事情。 说句不好听的,香是瓦剌国的贡品,既然能被刺客掉包,难道就不能被太子掉包? 所以就算真的怀疑,那也不能说有错。 可这么白眉赤眼地问,谁还敢把真话说出来不成?这又让人怎么回答?他这又是什么意思? 换成别个,或许在座各位就要怀疑皇帝挑事了。 但明显这位君王不是这种无事找事的人,至少目前没有任何理由这么做。 靖王与李存睿都若有所思地往晏衡看来。 倘若晏衡疑心过太子,自然不可能即刻担忧皇帝父子的安危。 所以反过来想想,皇帝这话问的也有道理,晏衡究竟是为何没怀疑呢?他一个一天到晚惹事的兔崽子,如何会有这般见识? 靖王更是不免想到了前不久他藏身马车帮着救下林夫人的事。 晏衡在皇帝目光凝视之下,想的跟靖王他们却不是一回事…… 他不曾怀疑太子,自然是对皇家父子有着相当程度的信任。 但这股信任是来自于他前世几十年陪伴所得的认知,这是说不得的秘密。 皇帝这哪里是要探究他有没有疑心太子,他分明是洞察出来他近来的不对劲…… 眼下他该怎么办? 说怀疑过太子?除非他脑子被驴踢了。 说从未怀疑?位高权重又是功臣之家,当真对皇家威严半点忌惮都没有? 他缓慢地清了下嗓子,看向左右。 “臣,臣脑子不够用,当时只想着不挨打,并没想那么多……臣要是有这份机灵,哪至于三天两头的挨打? “皇上若不信,您问李南风,看看是不是每次吃亏的都是臣,占赢面都是她?” 他扭头瞅了眼隔壁。 这满殿之上,独有李南风知他软肋,但他们软肋是相同的,死丫头要是不帮他…… 打从皇帝开口相问时起,李南风心口就悬了起来。 皇帝待功臣如何,她心里有数,又加之内患当前,知道他绝不可能在这当口还在君臣之间挑事。 但皇帝既然在追究晏衡,那今儿她便也有麻烦了。 在场机敏睿智如李存睿与靖王,都不能猜到晏衡在为难什么,唯独她知道,重生到如今个多月了,双方家里显然都对他们的变化没有感觉到异常,至少没有异常到让人难以忽视的地步,这样的顺利也让人放松了警惕。 但终究阴沟里翻了船,今日碰到了皇帝手里—— “是么?蓝姐儿?” 刚想到这儿,她就被点名了,皇帝目光投过来,眼底看不出深浅。 都这紧要关头了,也不能不与这老匹夫共进退了…… 李南风权衡轻重,随后斜睨晏衡,重重地哼道:“你是活该!一天到晚脑袋里缺根筋,专门寻我晦气!” “蓝儿放肆!” 李存睿轻斥她,转头又看向皇帝。 皇帝面上看不出什么变化。他接着问:“你跟衡哥儿三天两头的打架,究竟是有何冤仇?” 李南风看了眼晏衡,清嗓子道:“这事,还得从沧州说起……” “沧州的事朕已经知道,”皇帝手里玩着颗石印,“朕还知道,靖王妃半夜遇袭那天夜里,是你给他们提供的帮助,让他们赶在早朝之前进的宫。 “不过既然都已经伸手相助了,为何后来一见面又还是打得不可开交?” 李南风顿了下。 皇帝先前问晏衡的话不是出于询问忠心,而是洞察到了他们俩的不寻常也是能肯定的了。 这话不好回答,若她与晏衡一个不当心,拥有两世灵魂的事情只怕迟早都要被皇帝挖出来,到那个时候事情会往哪个方向发展,就没有人知道了。 她说道:“回皇上的话,臣女觉得,晏衡他跟臣女一定是前世的仇家!” 座上的李存睿与靖王俱都背脊一挺,晏衡也扭头看了她一眼。 “这话怎么说?”皇帝饶有兴致。 “臣女跟他素不相识,他在沧州就扯臣女的裙子,不但不知悔改,上我们家来赔礼时还不知礼数掀我的帘子,还嘲笑我,说我活该被我母亲打! “若不是前世的仇家,岂会如此不知收敛?女儿家的闺誉岂是能被他如此轻视的?禀告皇上,臣女不但如今见他就要打,日后见他还要打!” 说着她鼓起了腮帮子,气呼呼地瞪向了晏衡。 皇帝听到这里,又往晏衡看过来。 晏衡忙道:“皇上您可千万别听她一面之辞!臣都是被逼的!每次都是她先动手,今儿她还踹了臣!” “你还恶人先告状,明明是你先惹我!” …… 两人如同一点就着的炮仗,又吵起来。 皇帝望着他们,抬手摸起了额角。 其实他只是好奇晏衡对这件事的判断何以会这么肯定?因为以他的阅历,不应该有这样清晰的认知。 又想到这俩人走到哪儿打到哪儿,但一直没有人知道他们的爆点到底在哪儿,所以叫过来问问。 ——前世仇家? 他看是前八世仇家吧!这回把国寺的禅房都给炸了,方丈回头定然要上折子弹劾了! 每次碰面都能打到火星四溅,既然连李南风都指认晏衡脑子不好使,那应该就是真的“不好使”了。 毕竟李南风没理由给他掩护。 再说一般情况下,能一再地招惹暴脾气女人的人,要么是手贱到极致,要么就是脑缺到极致…… 话说回来,在那种情况下,晏衡没多想就直接提醒了宫里,而不曾怀疑太子,至少说明他心思纯正。 臣子信服君王,这总归是好事。何况晏衡还是他看着长大的,若将来留在眼皮底下好好调教…… 这么想着他就把石印放下来,说道:“衡哥儿你也长进点,别一天到晚跟蓝姐儿过不去。蓝姐儿你也是,你也打不过他,能赢他还不是因为他每回都让着你? “崇瑛好好上李家去赔个礼,把话说清楚,这事就这么揭过去算了。” 真是感觉自己一天到晚都在做和事佬啊…… 章节目录 第069章 天要下雨 相国寺这事闹的动静不小,毕竟佛门净地是保平安的,居然禅房都让人给炸了,一来这事儿不地道,二来方丈面子上也过不去。 寺里那边已经来人告过状了,眼下不劝和,那皇帝就得两家各打五十大板,给相国寺一个交代。 打了臣子自己也心疼,除了和把稀泥,让他们往后少闯点祸,还能怎么着? 李存睿深吸气看了眼靖王,又看向李南风,拱手算是领旨了。 靖王还能有什么说的?得了便宜赶紧走呗!这边抓起晏衡便告退回了府。 就这么半日工夫,城里城外都知道庄严神圣的相国寺今儿被李晏两家的后辈砸了场子。 皇帝建国立朝拯救百姓于水火的热潮还没退呢,此刻犯事的主角竟是两位开国大功臣的儿女,街头巷尾便议得可热闹了! 不过正因为是开国功臣,也没有祸害到自己身上,因而百姓这个事件多数还是包容的,带着围观的态度,话题重点只集中在这李晏两位都是一等一的大丈夫,怎么就养出这么两个货来? 大家很多都还没来得及见过这两位长相,尤其是李南风,便少不了有人揣测着能动辙动手打架的姑娘,那德性八成跟街头李屠夫家的二妞差不多吧? 主要是实在想象不出来寻常喘口气都要手绢子捂着嘴的大家闺秀,一般也干不出来拳打脚踢这种活儿啊! 今日亲眼在相国寺看到禅房那幕的不止李晏两家,还有就近的许多香客,这其中就包括卢氏母女与谢家母女。 卢氏早听沈虞说过晏衡与李南风不和,今日亲眼见到,更坚定了要去李家走动走动的决心暂且不提。 只说谢莹回到府里,便坐在窗前久久未曾说话。 谢夫人拿签纸进来,见她面前一幅被面半日也未有动过的模样,不由道:“你还在想那件事?” 谢莹索性放了针线:“我今日才知道,人果然还是分三六九等的,这世上有像我这样的循规蹈距的闺秀,也有像胡霁月那样满心算计的人,更还有像李家小姐那样无所顾忌,做什么都有底气不放在眼里的人。” 谢夫人扬唇:“大千世界,自然无奇不有。那些达官贵人,百年世家,也不见得就个个光风霁月。内里不知道多少肮脏事呢。” 谢莹没说话。 谢夫人又道:“你今日见到延平侯世子了,觉得怎么样?” 谢莹面上有些不自然,轻抠着指尖道:“见他之前我有信心,毕竟我谢家在芜州也是响当当的人家。 “但见到他之后,我却很心虚。 “李家本就是世家,如今又权倾朝野,他看起来像是全然不在乎旁人,但是又处处仔细小心……我从来没有接触过样的人,我自惭形秽。” “傻闺女,”谢夫人坐过去,“你父亲说过,延平侯世子温和宽厚,知书达礼,是个最讲道理的人。 “他又不是不识人世疾苦,虽说家世不错,咱们是高攀,但我们谢家也不是那没丁点儿底蕴的人家,怎么就自惭形秽了? “至少,比起李家那位小姐,你已经强了不知几百倍。” 谢莹叹了口气。随后又扬唇笑道:“想来若是有这么一位小姑子,也是很头疼的呢。” 谢夫人拍拍她的手:“再头疼也终究会要嫁出去,碍不着你。 “咱们悠着点儿来,胡家靠的是跟世子同僚的关系,不牢靠。 “你父亲在衙门跟李太师政务接触的多,机会比他们强。再说,胡家那姑娘也浅薄了些,今日之事,还好不是咱们出头,不然还没出声就让人家给摁死了。你记着引以为鉴。” 谢莹点头。 …… 晏衡回府之后果然没再挨打,但却因为意外立功而从靖王那里获得了蹲两个时辰马步以及沿着府里的后湖跑一百圈的荣耀资格…… 当天夜里靖王就带了半马车的东西上李家赔礼来了,吏部郎中谢奕正好在跟李存睿禀报这期各司任职情况。 李存睿听家丁禀报后,硬是留着谢奕喝了足足三盅茶,从谢父昔年如何两袖清风赢得传世清名说起,说到两朝官场,总结完了之后,被李南风递纸条来催请才又去往前厅陪客。 靖王说了一箩筐好话,这倒也没什么,反正最近他这嘴皮子也让晏衡给逼着磨出来了。 然后就拿出价值万两银子的礼单,虔诚地表示心中歉意,以及希望日后大家还是好兄弟。 李存睿不差这点银子,主要觉得他掏银票的姿势还算有诚意……就勉为其难地替女儿受了。 李南风其实没晏衡那么幸运,在李夫人这里,她死罪免了,活罪难饶,因为相国寺方丈圆真除了跟皇帝告状,也到家里来了。 成悦是方丈的关门弟子,方丈虽然是方外人,但老和尚姜桂之性,硬是把李夫人说得从一言不发到脸色铁青承诺会有交代才离去。 李南风于是又双叕被禁足了…… 天要下雨,娘要罚崽,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但李南风没忘记今儿进寺是干什么去的,谢莹今日没留下什么痕迹,但是既然有前事为鉴,她便是拼着失去一个李煦,也定要替李挚把关到底的。 谢奕到府来的时候她就知道了,作为前世的亲家老爷,李南风对这位并不陌生。 谢奕在李存睿手下任吏部郎中,关键是此人并非毛躁肤浅之辈,李存睿敬重谢莹祖父的为人,对谢奕也十分欣赏,这点上说谢莹要比胡霁月难缠,因为这意味着李挚与谢莹见面的机会会增多。 李南风不想把事情搞得太复杂,趁着李挚如今还没留意到谢莹,赶紧斩断彼此念想是正经。 因此,例如此刻李存睿与他的闲聊也要想办法阻止。 夜里李挚进来给她送点心的时候,她说:“今儿跟胡霁月同行的还有一对谢家的母女,你记得吗?” “当然记得。”李挚说。 能够受皇帝赏识,总不至于是个年纪轻轻就忘性大的人。就好比他跟胡霁月见过一面,就能立刻想得起她来历一样。 不过想到胡霁月,又不免想到她今日的窘境。李挚道:“怎么,谢家小姐也惹你了?” 天知道他至今还在为那句“未婚妻”而不时地生起鸡皮疙瘩。 章节目录 第070章 留点心眼 李南风叹了一口气:“她倒没惹我,只不过我觉得,他们两家人一道来上香,看到胡家母女丢了脸,就立刻默不作声地消失了,招呼都不打,这行径瞧着也不怎么地啊!” 既然是个恶女,当然行事没什么磊落可言,挑拨离间什么的,她也会,只不过看情况使用罢了。 李挚略想:“如果是因为这样离开,那是不怎么样,不过我们都不了解事实怎么样,不能妄下断言。”说完他又道,“她们是哪个谢家的女眷?” 李南风挑眉:“谢小姐的父亲,就是吏部郎中谢奕。” “是他?”李挚略感意外,“可我从旁瞧着,谢奕这人行事倒还稳当。父亲也比较看好他。” “那么及时就跟人撇清关系,生怕沾灰上身,可不就是稳当么!” 李南风轻哂。 前世谢氏离开李家之后,据说又很快离开了京师,那会儿谢奕已经升任吏部侍郎,已经不需要在李家面前毕恭毕敬。 谢氏的下落和消息,于当时面临一团乱的李南风来说,不是能轻易打听到的。 后来随着时日一久,她也没再去想起这回事。 终究都是女人,既然李家都同意她离开了,她还寻她做什么呢? 但抻起腰杆来了的谢家真的就没有因为这桩婚姻沾上李家半点好处吗? 两人成亲之后,李存睿虽未直接关照谢奕,但却接连委派了他几桩差事,他争气,差事办好了,翌年正好原吏部右侍郎之位空下来,李存睿就顺理成章推举他上位了。 就连谢夫人何氏的娘家——何氏的娘家堂哥原本是长沙知府,宁王北上时拒不归附,以身为墙挡在城门口,让宁军挥剑给杀了。 谢夫人娘家这支虽然没有逆举,皇帝当时也没有大开杀戒,但终究受了影响,好好的一支家族,就此一蹶不振,朝廷里再缺人,当地州府也不敢报他们的名。 谢氏把何家少爷,她的亲表哥何桢的文章给李挚看过,李挚又推给了李存睿。 李存睿就让何桢在都察院属下任了个六品职。 此后何家也就此翻了身,翌年被调往岭南任了知州。 真正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关键是,李家式微之后,倚靠李家起来的谢家与何家并没有受到影响,因为李家并非因获罪而式微啊! 加上谢氏舍下稚子执意求去,也等于跟李家断绝了关系,连那些急欲取李家而代之,且还百般防范着李家的人,也不必再费心力防范他们。 以至后来,谢家终于也在朝廷混得风生水起。 想起此间种种,李南风就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 “人品不行,往后留点心眼就成了,何至于忧心忡忡?”李挚说道。 李南风瞅了他一眼:“你知道留心眼就好。” …… 李南风和晏衡被双方家长责令前去相国寺分别抄五卷经,以此作为在佛门禁地撒野的赎罪。 为了避免他们又交手,这次特地错开去的。 晏衡花了半个月时间抄完之后,紧接着是李南风抄。李南风就快多了,只花了五日。 期间她寻成悦说话,成悦看到她就浑身哆嗦口眼发青说指着她说不出话来,完全不能理解她一番心意,只好作罢。 从寺里回来就到四月了,李夫人近来应酬颇有收获,结交了不少人,正好后园子里一池荷花要开了,便决定在端午节前设个赏花宴。 这段时间府里真是一派平静,因为李南风除了进寺里抄经那几日,已经被限制自由很久了。 就是平日里不分彼此的堂兄妹,也都不能痛快得见。只有李勤还会翻墙进来会会她,偶尔给她弄点好吃的好玩的,还塞点话本子什么的给她解解闷。 话本子都是戏社里的精品,李南风不免怀疑,这小子多半背着她出去风流快活了。 想到前世他的结局,看来她得找个机会好好警示一下他。 这么一来,又过了十来日。 眼看着窗外桃花谢了,牡丹开了,墙角那蓬鸢尾也灿烂起来,李夫人的宴会也在即。 这日与妯娌们吃茶,大太太冯氏就提到了李南风,认为这丫头被罚得太久了,也该让她出来了,总也不能一辈子关着不让出来。 李夫人提到她身上就没好脸色,倒是梅氏看着在座,出了个主意:“家里姑娘小子多,进京两月,也该收心上学了。 “既是怕她闯祸,倒不如在府里开设家学,让孩子们受先生教导,一来拘着些,二来也增长些学问。” 这话头一个就得到了冯氏的支持:“早前在李家就有家学,只是先生没能来,家里老爷们倒是有学问,但都在仕途上,不能授业,倒又上哪里寻个先生来才好?” “这个还不容易?”梅氏笑道,“我们二哥如今位至太师,手上人才多得很,请他物色便是了。” 冯氏也微笑称是。 长房有两个儿子,长子李速已经成家,前阵子也被招进六科去了。 次子李彻才刚十五,正是读书上进的年纪。 近来因迁居的事,她与丈夫正担心着李彻学业,李存睿去寻先生,自然不会差,这不论是对他们自己,还是对整个李家来说都是极好的。 李夫人听到这里,也有些动心。她道:“女娃儿家也跟着一道学?” “自然是一道!”冯氏道,“咱们如今不兴从前那一套了,你看看街上,有几个还死死拘泥礼法的?” 原先在李家,家里小姐公子就是同学同吃,兵荒马乱的岁月,也没有人计较,但如今……李夫人总觉得礼法还是要紧的,但是冯氏是大嫂,不管她在外头多风光,在这个家里,也不能完全不顾及大家的想法。 便点了点头:“听你们的。” 何况这也是个办法,有点事让她做,兴许就不会那么乱来了吧? …… 李南风对读书的事完全没有兴趣,她多大年纪的人了,还跟一帮乳臭未干的孩子坐一处抄书练字? 但是去读书就意味着能解除禁足令,而且也不必成日守在后宅等着被李夫人抓包,关键是出出入入行动都自由了,无论如何这都是好事一件——要知道,她眼下还在盯着谢家呀。 章节目录 第071章 这么巧啊 瓦剌国的使臣原本都到了雁门关,结果都被英国公率兵给“请”回来了。 英国公赶到的当天夜里,使臣队伍里便有人想蹿逃,结果被手下将领一举拿下,嘴里搜出与英枝处查获的一样的毒药。 回京之后同样打入天牢,日夜重兵看守,靖王与李存睿连审了三日,依旧没有撬出他们的口。 便请大理寺的酷吏上阵,对方反倒配合着上刑,仿佛嫌死得慢。 酷吏们最终吐气:“下官们尽力了。” 李存睿想了想,却开始打量起两人衣着,随后让狱卒把他们鞋子都除了下来。 靖王道:“你也不嫌臭?” 李存睿笑:“你看看这鞋面?” 靖王借着灯光细辨,凝眉道:“看织纹质地,是普通的棉布。不过看这鞋底,却是加了隔水的皮子的,这么看,则应该是常在湿地行走所需。可北方干燥,少见雨水,北地行走也犯不着避水。” “所以,他们有可能是从雨多的南方来。”李存睿道。 靖王沉吟:“是有道理。可你又如何能肯定这不是他们特意弄来混淆视听的呢?” “若是衣裳我倒不能肯定,但是鞋子必须合脚才能穿着,这个难以做假。何况,你说这女贼做假还好说,后面这个却没有理由。 “他混在使臣队伍里,瓦剌国又在更加干燥的西北方,如果不是这次意外,根本就不可能会抓到他,他没有理由提前做这种防备。” 李存睿把两只鞋并排放在灯下。 靖王倒也引以为然:“所以,他应该是从南方来,至少,会需要经常在雨水多的地方走动。” 李存睿点头。 “可这次事出在洛阳,而洛阳并不在南方。而且,我们大军从南往北,南方这些年一直是我们安全的后方。 “难道说魏王府出事后,他们就隐藏在我们认为安稳无虞的地方?而在我们定国之后,他们又北上开始闹事?”靖王疑惑。 李存睿缓吸气:“天下压根就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你怎知他们不是穷途末路,想最后赚把大的呢?” 朝廷有明君,有贤臣良将,还有资质不错的储君,以及伐周大军势若破竹击败残败王朝的王者之气,虽说眼下要办的事情很多,离真正的盛世还有很长距离,但至少气数是稳了的。 前周纵然还有些顽固份子存在,也难以撼动江山了,否则,皇帝登基就绝对不会这么顺利。 这种情况下,他们除去刺杀新皇,搅乱朝廷,然后得到些阴暗的快意,似乎也不会再有别的收获。 “即便是有可能盘踞在南方,这范围也太大了。”靖王道。 李存睿沉吟片刻,忽然侧首:“赵苍王府里那个教头,叫什么名字来着?” 靖王看向他:“姓韩,单名一个拓字。” …… 李存睿回到府里就听李夫人说要办家学的事,自然是双手赞成。当下便在脑海里勾了几个名字出来,打算从细考究。 与夫人一道用了晚饭,又到女儿院里,陪她下了几盘棋,期中李挚来给李南风送醉仙楼的烧蹄膀,索性父子仨坐下来大啃。 一家人其乐融融,不亦乐乎。 靖王却不是这个滋味了。 这两个月靖王府如同三国分立,各自为政,东西两路高挂免战牌,不管晏衡闹出多大动静,西边这没有来凑热闹的,东边这儿也没有出来劝阻的。 靖王独歇在正堂,每日除了家丁侍卫管家等等,连兰郡王寄养在府的那只母猫都没来登过门。 刚沐浴出来,晚膳就传过来了。 靖王看到初霁进来,招呼他坐下一起吃。 初霁但笑不从,只把袖子里一张药方拿出来:“二爷前阵子晕倒,吃了几剂方子,如今已好起来了。这是新开的固元养身的方子。” 靖王道:“怎么晕的?” 初霁略顿:“世子气晕的。” 靖王骂了句“这个吃饱了撑的”,倒也没说别的。 初霁又道:“还有件事。大爷今日去书局,买了不少书回来。” 靖王一时没能明白他意思:“是问你要钱了吗?” 初霁摇头。 “那你管他买什么。”说完又埋头扒饭。 初霁笑了:“府里三位爷,大爷已中了举人,只怕来日会试也不至于名落孙山吧?二爷身子不好,但也不至于孱弱到不能自理,将来总得成家立业吧? “世子也见天儿地跟李姑娘闹矛盾。王爷就没想过好好替几位爷寻点事做?” 靖王听到这里,忽然饭也吃不下了。 早前他的确是想过请个先生进府,可家里弄成这样,他哪里还有什么心思? 但初霁说的也对,晏弘晏驰都习文,不请先生不是荒废了他们么? 晏衡也是,将来是继承人,武功是够了,但总也得读点书,不至于当莽夫吧? 再往长远点说,朝廷总归有走向安宁的一日,太平时期的武将定然不如文官吃香。 晏家战功上到他这里约摸也是打止了,晏衡作为一代世子,需要有担纲起护国之责的武艺本事这无可厚非,可要是来日府里子弟全都从军—— 眼下是无忧,等家族壮大了,放眼望去这晏家个个能征善战,一到打仗出征的都是晏家,战功都归晏家,这总归不会是什么好事啊…… 倒不如让那兄弟俩从文,就此开始替晏家减去些风险。 这么想着他就道:“明儿我上翰林院转转。” 翌日下了早朝,他果然就去了翰林院,逐个地把那些老学究们暗里琢磨了一遍。 但也吃不准他们有没扛得住家里那几个家伙的能耐,毕竟一个唯恐天下不乱,还有一个作天作地,这些做学问的家伙们体子都弱,别回头一不留神气上西天了。 出来刚好在承天门下遇见李存睿跟国子监两个官员在说话。想打个招呼,问问牢里的事,人李存睿又没看这边,就只好负着手旁边等等。 这里旁听了两句,忽然之间他礼数什么的全抛到爪哇国去了,戳戳李存睿就问:“你们家也要请夫子?”这么巧啊。 李存睿扭头:“是啊。” “那帮我也请一个。” 李存睿哂道:“你当菜市买菜呢!夫子满地有捡?” 靖王咂舌道:“我们家也有三个小子要读书哇!” 李存睿不想理他:“你自个儿找去!” “这个我可没你熟。你给找一个。” “找不到!” 靖王急了:“找不到我就把他们送到你们家读书去!” 话说到这里,他瞬间精神起来…… 对啊! 送到李家去! 李家个个都是读书人,他李存睿还贵为太师,他们家就有现成的夫子,他还费事找什么夫子?! 章节目录 第072章 你面子大 李存睿不可思议地瞪望着他:“你在说什么?!” 让他那三个儿子上李家来读书? 这不开玩笑么! 他们家几个本来就窝里斗,加上晏衡跟李南风,那回头他这太师府还不都得给掀了? “就你听到的那个意思!”靖王高兴地道,“你请夫子教一个是教,教两个也是教,就帮我个忙!” 话说起来,晏衡跟李南风打架,回回都是他伏低做小赔礼道歉,他姓李的趾高气昂得理不饶人,都甩他脸多少回了? 就相国寺这事还坑了他整一万两银子呢! 他心里不憋屈?那俩人去了李家,就算再祸害人,那祸害的也是他李存睿!好不容易逮着这机会,怎么可能不高兴?! 李存睿避开身后官员,冲他寒脸:“我请的夫子不管教几个,那是我的事,跟你有什么相干?!” “大家同朝为官,别这么小器!” 李存睿心里骂娘,沉脸道:“你趁早死了这份心!” 说完拂袖要走。 靖王想了下,拔腿进承天门:“那我找皇上说去!” 李存睿顿步:“你给我站住!” 靖王体力好,李存睿气喘吁吁到达乾清宫时,他已经把事情给禀了! 皇帝道:“办家学是好事,晏家子弟肯上进也是好事啊。” 李存睿道:“是好事,可他晏家的好事没理由赖上咱们李家,蓝姐儿近来因为闯祸,都被她母亲治了好几回了,小姑娘家家,也怪可怜的。 “之前的事臣就揭过不提了,从今往后臣就拘着他们俩不碰头便是,这怎么还能明知道不消停还往一块儿凑呢?” 他怎么会看不出来靖王就是想占他便宜? 那俩要是不闯祸,他得了个清净,要是闯祸,祸害的也是他李家!这个老狐狸! “正因为不消停,这不所以就要请个明师好生教导么?”靖王倒是理直气壮。“你们家家教好,为了长治久安,所以托你把我家儿子教好点儿,能者多劳嘛!” 李存睿真想咳出口痰呸到他脸上! “就是我答应,我李家族里的长辈也不能答应!”他道,“你可别忘了,我李家与你晏家祖上有仇! “你爷爷害死了我爷爷,你还想让我李家给你们家教孩子? “哪有这么好的事,你怎么不你回去问问你们晏家,能不能答应教我们李家子弟习武呢?!” 靖王道:“我跟你说孩子读书的事儿,你扯家仇做什么?我又不是要跟你结亲家!咱俩都一起共事了,子弟们一起读个书还能说是忤逆了? “我又不让他们吃你们的喝你们的,束修,吃喝钱,笔墨钱,我一文不少你!” “总之我不答应!” 李存睿打定主意。 皇帝听他们吵了半日,这当口从奏折里瞟了眼他们:“存睿担心的也有道理。那俩见面就惹祸,谁知道他们凑一起能闹出什么事来。崇瑛你要不就算了。” “听到没?”李存睿道:“还不走!” 说完行了礼,麻溜地告退了。 靖王站了半刻,蔫蔫地一行礼,也告退出来。 宫门下正好遇见礼部尚书梁赐。 梁赐是前朝的官员,半途辞官抗议周室暴政,后期被皇帝请出山来的。他笑道:“王爷何故愁眉苦脸?” 靖王叹了口气,望见他手里一叠奏折,道:“你有事儿?” 梁赐看了眼宫里:“还不是早朝上那事儿。” 早朝那事儿指的是今早朝官请旨皇帝纳妃的事情。皇帝正值盛年,如今后宫却空无一人——荣嫔是算不得数的,关键是还只有太子一个皇嗣,身为天子,膝下就太子一个皇嗣,说句不好听,像前番那般,万一出点什么意外呢? 皇嗣可是国之根本。 再说了,皇帝这么多年身边一个侍枕都没有,这放在哪朝哪代都是不能够的事。 朝官们请旨充盈后宫,乃情理之中,也是份内之事。 梁赐之所以这副神态,则是因为皇帝对几次劝谏都无动于衷。 荣嫔只是侍候太子起居的婢女出身这且不说,只说皇帝当初封她为嫔不过是给她个恩赐,是根本没那个想法与她共育儿女的。 不然的话,也不会让她远居寿宁宫之侧,与太皇太后日常相伴了。 当然,万事无绝对,可是,这也不妨碍皇帝招纳别的嫔妃在宫中。 “眼下最棘手的就是这儿了,”梁赐掸掸奏折,“不跟您说了,改日咱们吃茶。” 说着要进殿。 靖王拉住他:“那你是要寻皇上做什么?” “当然是想知道皇上心里怎么想的呀!”梁赐道,“后宫无主,也不成体统不是?” 宫中连太子都有了,本该就是有“主”的,可太子的母亲是谁,皇帝从来没说过,也没人敢问,是否在人世也不知道。 若是不在了,皇帝怎么着也得给她个封号吧? 唯一的骨肉寸步不离地带在身边,还洁身自爱多年,这怎么着看上去都不是不在乎的样子。 可若说她还活着吧,都建国半年了,怎么也不见他去接人回来呢? 这皇帝刚登基,许多人都摸不清他禀性,自然凡事要摸着石头过河。 靖王听到这里便笑道:“这事儿找我呀!我教你怎么问!” 梁赐讷住:“您……” “不信我?” “不不不,怎么会!”他摆摆手,看着他。 这位几乎是皇帝开始起事就跟着造反了,这天下有三分都是他打下来的,瞧瞧举朝就这一个异姓王就知道他在皇帝跟前绝对面子不小,这种牵涉到皇帝私隐的事情,除了李存睿,大约还真就他敢说! 他不怀疑这层,可关键是,天上可没掉馅饼这样的好事儿,人家凭啥帮他呀? 靖王扬眉笑笑,负手道:“你是延平侯世子的上司,亲自带着他熟悉礼仪国法,算他半个老师。” 梁赐不明白:“那又怎么呢?” “你是挚哥儿半个老师,太师对你肯定尊重有加。” 梁赐越听越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了。 靖王抻着腰,搓搓两手道:“跟你打个商量,本王帮你去递折子见皇上,你帮本王想个办法,让太师答应收我几个儿子到他们李家学堂读书,怎么样?” 梁赐望着他:“……” 章节目录 第073章 羊入虎口 李夫人这两日正在筹备赏花宴,为了就近看着李南风,也为了教她怎么应付这类事情,便带着她在身边。 写帖的时候遇到了难题,晏家有两位夫人,这帖子该怎么下? 若下给靖王妃,沈侧妃那边也是有诰命的,不下便是不尊重。若是都不下,那也太不符礼数。若是都下,以她们如今这关系,来了又岂非尴尬? 作为一个周到的主妇,是不应该让邀请来的客人感到尴尬的。 梅氏想了下说:“不如都下,就算下了给沈侧妃,我估摸着她也不会来。尴尬不了。” “万一来了呢?”冯氏为人慎重,“这是太师府下的帖子,于她们而言,不来也是不尊重。” 梅氏觉得也有道理,看向李夫人。 负责与李舒折帖子的李南风信口说道:“尴尬什么的,不过是咱们自己心里觉得。只要不碰面,她们怎会尴尬? “反正咱们家也不缺地方,只要到时候腾出几处院落来待客,在帖子上写明白谁人在哪座院落歇息吃茶便可。写上具体位置,她们自然也明白了。” 就如她们如今,一个住王府东边,一个住王府西边,不是也挺自在? 冯氏望着她笑了:“蓝姐儿这主意甚好,这丫头怎地竟这般机灵?” 李夫人原在思索着,听到这话淡淡瞥过来:“机灵什么,不过是自作聪明罢了。” 李南风笑笑,低头继续折帖。 习惯了。 一颗糖忽然被塞到手心,她抬头,李舒若无其事地拿起另一颗糖,吃起来。 李南风把糖攥入拳,面上无波无澜,心里却有了波动。 李舒正是李夫人希望的那种大家闺秀,前世也嫁了个敬她爱她的夫君,只是因李家变故,姐夫被挤出了京城,放了外任,折腾了许多年后再调回来,虽然荣耀仍在,却已经物是人非。 这一世应该会好的吧,应该会很好的。 “……真是岂有此理!” 院子里正各忙各的,庑廊下忽然传来李存睿的声音。 大伙抬头,继而是李夫人起身迎了上去:“这是怎么了?” 李南风也少见父亲生气,跟了过去。 “那老晏不知撞了什么鬼,听说咱们家要办家学,非得缠着要把几个儿子塞咱们家来。 “我不答应,他闹到皇上面前去,皇上也劝他算了,可结果他居然寻到了梁闻秋,请梁闻秋来当说客! “这个不要脸的老家伙,我看他是不把我李家搞得鸡犬不宁是不肯善罢甘休!” “什么?!” 李夫人与李南风同时张大了嘴。 “晏衡要到咱们家上学?他们家三个全都得来?那你答应不曾!” 李存睿叹了口气:“那家伙从前到底关照过我不少,靖王妃还曾几次替我医伤,闻秋多方提携挚儿,以他的为人,能亲自来做说客,我怎么能不给他面子。” 李夫人快昏过去了! 李南风也差不多要昏了! …… 靖王跟梁赐吃完茶后心情畅快地回府,坐了下便让人去各房里传话。 沈夫人刚接到李家送来的请帖,拿着它犯了愁。 去吧,她还没出去应酬过,自打出了那件事,便没有再跨出过这道大门,更不知道怎么跟东边那位碰面。 不去吧,人家堂堂太师夫人,还是皇帝的堂妹,不去那可就是真不给面子了。 再说帖子写的清清楚楚,连她到时候被请在哪处院落歇息都安排好了,足见给出了诚意。 犹豫不决之间,承恩堂那边就来传话让晏弘晏驰隔日去李家上学。 这又是个让人意外的消息。就算她再怎么不问窗外事,卢氏三天两头地往她这儿跑,晏衡又三天两头挨打,他跟李南风的事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读书的事自然是该靖王说了算,只是这么一来,她便更不能辞李夫人的帖子了,两个儿子都要去人家府上叨扰了,登门表示表示也是必须有的礼数啊! 承恩堂这边传话到林夫人这儿时,她正让捻紫准备去赴宴的衣裳头面。 晏衡跟李南风闹了这么多次不愉快,虽然他已经挨过打,可李南风也没好过,李夫人相邀,这是没有道理可推托的。 晏衡也正被抓了壮丁在帮她磨虎骨粉。 听说要去李家上学,他第一个就呆了:“我爹没弄错?确定是让我去李家读书而不是发配到西北去守边境?” 初霁失笑:“世子要是想去西北,那我这就去跟王爷说。” 晏衡连忙起身,原地琢磨了下,边走边说道:“我去找找他!” 靖王在书房里看舆图,晏衡走进来:“父亲让我去李家上学?” “是啊。”靖王凝着眉在江南舆图上做勾画,“李太师见识广眼界高,才学一等一的好,请的老师也定然是好的,这比你爹挑的强。我虽不盼你中举,但你跟着他学些本事,不会差的。” 他跟李存睿斗嘴还斗嘴,对他为人却是了解的,也知道他并非是那真小肚鸡肠的人,李存睿不答应则可,既是答应了就会负责,不然他哪有把儿子硬怼上去的道理? 又道:“好好给我念书,去了李家,要尊师敬长,太师就是不亲自授课,也算你半个老师,要是无礼,看我不揍扁你。” “那我还是不去了。”晏衡道,“有李南风在,我怎么可能老实得起来?” 靖王抬头:“皮痒了是不是?你老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劝得李太师松口,你说不去?!” “不去也是替您着想。” 靖王啪地放了笔,举目四顾就要寻家伙什儿。 晏衡道:“您别急着打我,我去也成,您得答应我件事。” 靖王找到了一枝鸡毛掸子。 晏衡忙道:“我就是想跟您拿个令牌!李南风那死丫头彪悍得很,每次都恨不得打死我,我又不能出手打她,日后这要到了李家,岂不等于羊入虎口? “我可是您亲儿子!你总不能眼睁睁让我去送死?你给我张通行令,有危险了我至少可以跑到衙门里来找你!也省得打起来又连累您去赔礼道歉不是!” “蓝姐儿虽然凶,岂还要得了你的命不成!你男人大丈夫,让让她怎么了!” “谁说没让?关键让了有用吗?”晏衡道,“您瞧瞧上回在相国寺?多凶险?我差丁点就死她手上了!” 靖王听到这里,鸡毛掸子收了回来。看模样要他们俩化干戈为玉帛怕不是朝夕之事,未雨绸缪,提前做点防范也是应该。五军衙门重地,也确实不是随便看脸就能进的。 斟酌完毕,他取出牌子:“牌子给你,但绝不许拿着在外胡来!” “儿子知道!” 晏衡伸手接过,仔细看了之后放入怀中。 章节目录 第074章 倒霉催的 李南风这次与李夫人的态度有着前所未有的出奇的一致! 晚饭后母女俩前后脚进了李存睿书房,李南风直接表示了拒绝。 每个人都不看好她跟晏衡碰面,可他们可曾想过,她也不想跟他碰面? 毕竟一失手掐死他她还得劳烦她爹出面摆平不是! 晏家内里的事虽然没传出来,外头只知道靖王妃母子上了位,但托了李南风的福,李夫人也窥出那天夜里事情的不简单,对沈夫人这边又岂会没有猜测?更别说后来这些糟心事了! 她也严正地道:“以晏家那样的家风,十有八九要带坏咱们家,这事绝不能干! “倘若不便反悔,那咱们家的家学也不办了!子弟们到一定岁数,直接当贡生或荫生去国子监便是!” 李存睿把面前的茶端给她:“消消火。” 李夫人没接:“你是当家的,别的事我都依你,可这火你让我怎么消得下来啊!” 李存睿笑着沉吟,说道:“其实也没那么严重。别忘了咱们是请夫子授课,不是让他们一处玩耍。 “晏家几个子弟若真是顽劣的,必然撑不了多久主动退学,他们家又不非得靠科举上位,真不想学,老晏至多是失望,退了也不会说什么。 “若他们是有心求学的,自然一力上进,又怎么会罔顾学业,动不动就惹事生非?” 说到这里他直起腰,又道:“你再仔细想想,如今正妃与世子之位都在衡哥儿与她母亲手上,沈氏得皇上恩典了正三品诰命,若是聪明的自当从此用心栽培两个儿子。 “晏弘晏驰本就势弱了,这当口他们能有机会上咱们家来读书,也应该抓住这机会好好上进才是。 “若是他们身在福中不知福,还要浪费老晏一番心意胡作非为,何须咱们动手?老晏自己就能收拾他们了。 “你放心,能走到这位置,都不会有傻到跟自己过不去的。就算是他们要斗,也不会成心让咱们难堪,断了自己前程。” 李夫人听完脸色缓了缓。 晏弘不会武功,除了走科举这条路,就只能靠父荫了,但父荫也难与科举正道相比。 来日中了进士,再入个翰林,那可算是如李家一般,是士族清流。何况他已经中了举人,放弃科举靠父荫就更加显得得不偿失了。 晏驰就更不用说了,若不是体残不能自理,终究还是要考虑成家立业的。 原本可以舒舒服服吃祖荫当个二爷安稳度日,如今作成这样地步,他再不上进点捞点功名本钱,又怎么跟晏衡拼? 哪怕是不当官,有个进士出身,那也是很不同的。 她点点头:“但愿如此吧。”随后又看向李南风:“你也给我收敛点,否则我也饶不了你!” 李南风张嘴想回应,看到李存睿,又把嘴闭上了。 她并未把晏弘晏驰放在心上,因为知道那俩兄弟再怎么着也不至于把家斗转移到他们李家来,人家都说窝里斗窝里斗,这还闹到了别人家,不是要笑死人了? 前世里靖王府对这些“家丑”可都瞒得死死的,要不是晏衡那么嚣张,她也不会知道那么多。 她针对的是晏衡。 不过看事情已成定局,她就是要对付那他,碍着李存睿的面子也只能从长计议了。 真是倒霉催的! …… 李家请的夫子是昔年的老学士,当今国子监祭酒的父亲涂坤,涂学士从前在翰林院带过不少后辈,也许学问不是一等一的好,但在引导学子修学上有他的独到之处。 到任的时间是三日之后,靖王这几日便把晏衡他们传到书房训示了一通。 晏弘有看得出来的踌躇满志,对靖王所言无不听从。 晏驰虽然因为当初被靖王踹,还恨着他,也因为此后居然要与晏衡同窗而感到牙痒,但也没说什么。回房老老实实地着小厮整理书本功课,笔墨都备好。 晏衡没什么好准备的,夜里照常练功沐浴。王府将闭门前,他把所有人打发了,而后潜行出门,潜伏在王府外头。 守到半夜,没有任何人前往致远堂涉足的迹象,承恩堂那边所有灯光也熄灭了,这才放心地上了街头。 京师已经入夏,温凉的晚风轻拂着这座古老的都城,夜幕下重重叠叠的屋宇像是一幅水墨画。 皇帝当任之后即派遣身边各路能臣掌管了六部三司及五军各衙,大理寺不论日夜,轮值站岗的衙役都不见少。 新朝初立,天牢里犯人还不多,但仅有的两个,却是犯有滔天大罪的人,除去衙门本身的衙役之外,奉命守在此地的,便是自亲军卫调来的精兵。 新月幽幽照着人间,天牢四面矗立的将士看起来也庄严得像雕像。 巡逻队伍里的士兵刘荣,今夜吃多了二两咸菜,半晚上已经喝去了好几碗茶。循例走完两圈,他转身道:“你们看着点,我去个小解就来。” 茅厕污秽之地总设在阴暗偏僻处,即便男人没那讲究,总也不便将这庄严之所弄得污气薰天。 刘荣去往西北角,才拐了弯耳后就有凉风拂耳,他放慢脚步,凭习惯机警地察觉四周。 天牢重地,难免有不肖之徒,更何况,牢中这两人又来历非常。他手扶在刀上,回想起自己在护君途中的血性,心情安定下来。 没有几分本事,他也入不了禁军。管他什么宵小,若真来了,总不至于还能瞒过他的眼耳便是! 到了地儿,他抻抻腰准备解裤。 突然一片阴影覆在他前方墙上,他左手陡停,右手拔刀,过程中极速地转了身—— 要知道这一切做起来实在不慢!当初他就是凭着这副身手,数度与敌军猛士交战,还全身而退到了如今! 但他不过刚转身,后颈便传来一阵剧痛…… 晏衡望着软下去的人影,蹲下来先拍了颗药进他嘴里,才甩甩手掌前来除甲。 换了个身体,适应了两个月,武功回来了,但这具小身板还是不够强壮,就这么剁一剁,居然还觉出了痛感…… 章节目录 第075章 来犒劳你 晏衡到了天牢,巡逻的士兵都归位歇息了,预备着下一次的巡逻。 他摸了摸嘴上胡须,神情自如地进了天牢大门。 前世林夫人过世后,靖王让他读了几年书,而后皇帝挑着他进宫任了侍卫。 十八岁任亲军卫统领,二十岁以副指使之职进入金衣卫。在这京城呆了半辈子,各大衙门他哪个不熟? 而在正式调入五军都督府任职之前很长一段时间,大理寺都是他除金衣卫之外最常来之地。 照例门口就有人把守,他掏出令牌,又扬扬手里火漆封住的竹筒:“奉命传令。” 衙役核对过牌子,摆手让过了。 关卡有五重,接令的在第三重,通常人到了这地方就不能再入内了。 就算是强闯,这牢里也设有机关。 就算凭机关能入,想带人出来,外头也早就被惊动了大批将士围堵。 因此晏衡到达第三重这一路都相当顺畅,甚至还与好几个换岗的衙役擦肩而过。 “王爷这时候传令?”负责接收的统领是个五短身材但目光犀利的汉子,有着他坐在这岗位上该有的机警。 晏衡目视他点头,汉子跟他对视片刻,看过他令牌,再打开竹筒看过,眉头才展开,回了道复函给他。 晏衡走出门口,余光瞥见那汉子离位收档,闪身隐到机括处,借着手中夜明珠光辉按下机关进入通道。 对于一个曾经被自己的异母大哥亲手送进天牢的人来说,出来之后怎么可能不当成前车之鉴? 何况他又有大把机会接触到这些核心,这大理寺的整套进出机关他都进行过研究,摸黑进这天牢,不是第一回,只不过如今空有本事不行,没有通行令牌,他也进不了此处。 连破三道机括后,他在最深处的牢笼前停下。 天牢里每间牢笼都被间隔成很远,英枝所处的地方在最末。 两月过去,当初在林夫人身边光鲜亮丽的大丫鬟已经脏污不堪,乱发之下一双警惕审视的目光带着灼人的亮光。 晏衡竖起一指在唇间,轻嘘了一声,而后伸手将她嘴里防止咬尽的布巾扯下来。 她背脊立时抻了抻,抱着膝盖的双手也放下来了。 “你是谁?”她嘶着嗓子低问。 晏衡把胡子撕了,扬唇冲着她笑。 才放松下来的英枝眼内厉光暴射,但随之浮现出来的却又是惊疑。 晏衡蹲下来,丢了个纸包给她。 空气里忽然有了食物勾魂的香味,英枝狐疑接过,几个肉包子骨碌碌滚下来。 她气息开始起伏,看着晏衡。 “吃吧。”晏衡道,“连上刑都不怕了,还怕几个毒包子?放心,要杀你的话用不着这么麻烦。知道你喜欢王府东街胡记的包子,特地给你买的。 “你要是吃着还合口,改天我再给你带点驴肉火烧和火腿什么的。对了,你常让人带的那家烤鸭铺子的腊鸭肫我也给你带来。” 英枝瞪着他,狼吞虎咽吃起来。 晏衡环视着四处,又道:“大理寺这帮家伙刻薄得很,明明上头规定每顿饭得有两个馒头一把咸菜,到手里又往往又只有半个发霉馒头,有时连咸菜都没有。 “你倒是不怕死,至多绝食几日就一命呜呼,可恨的是他们还不让你死,捉着你的下巴给你喂东西。” 英枝喉头滚动,面肌颤抖:“你想干什么!” 晏衡扬唇望着她:“当然是想犒劳你。要不是你,我母亲怎么可能有机会在最后关头当上靖王妃?还把我的世子之位又保住了? “你是大功臣,我这人知恩图报,特地挑了个机会要好好回报你。” 林夫人是差丁点就丧命在她手上的。 英枝神色陡凛,望着笑微微的他,身子也倏然紧绷。 “你想怎么样?想剥我的皮,还是抽我的筋?还是想凌迟我?!” “别急。”晏衡把手里两个变了形的半球状空心铁片放在铁槛上,“先看看这个。” 英枝望着它们,无动于衷。 “前阵子有人进献了几颗香给皇上,我也侥幸得了一颗,然后这颗香,就在我使用的过程中爆炸了。” 英枝抬目。 晏衡接着道:“事后我在废墟里寻到它们。这是裹炸药的壳子。这铁片原料是褐铁石。从制模来看,技艺并不精湛,但即便是技艺不精湛,也需要专业的工匠才能制成。 “江南一带矿产甚少,不过因为近海,也会有番帮带进来的褐铁石。笼统的讲,大约也只有那边铁匠的技艺才能有这样的出品。” 英枝目光重新变得灼人。她冷笑道:“你知道又如何?江南那么大,你倒是去找找看。” 晏衡望着她:“我何必舍近求远?我只要你告诉我,你背后这个人在哪儿就行了。” 英枝牙关微抖:“我不知道背后还有什么人!” “香里藏火药这一出肯定不在你所知道的计划里。”晏衡自顾自道,“之所以有这一出,是因为你失败了。” 英枝不语。 “其实你能猜到怎么回事。因为你的失败,所以他们采取了第二个计划,直接冲宫里下手。” 他目光在她脸上停住:“你家里有个双生弟弟,都是一胎生的,你父母却死命地惯着他,不惜早早把你许给有钱人作妾,得钱给你弟弟读书。 “你又不信命,逃出来了,回家你娘把你打了个半死,还要送你回去,结果你就遇到了这个人,你甘心为他卖命,因为你弟弟如今就在巴县衙门里当同知。 “你背后的人恨着大宁,而你又恨着靠着大宁官府过得滋滋润润的弟弟,所以你们一拍即合。” 说到这里晏衡收回目光:“在老财主屋里失身,被亲生父母无情对待,以及受到亲弟弟漠视并无耻地吸取好处的经历十分难受吧? “它们像万蚁噬骨,总会在任何时候令你攥紧双拳紧闭双眼痛不欲生。 “你会怕黑,会不信任任何人,也会不相信什么骨肉之情,这个世上,只有相同目标的人值得你与之为伴。 “你发了无数次誓要亲手给他们报复,这点也驱使你直到被我抓到送进宫的途中还在虔诚地行使他们给你的计划。 “因为他们或许答应过你,哪怕你死了,他们等到最后成功,也一定会替你把仇报了。” 牢里的人已经浑身抖瑟。“你怎么知道!你怎么会知道!” 晏衡没回答,只是望着她:“在你失败之后,他们立马有了第二步,能够这么快付诸行动,我想,他们应该就在京师吧?” 章节目录 第076章 杀人诛心 英枝目光泛散,整个人已有些崩溃。 “我说对了,是吗?”晏衡道,“你们人数又不是那么多,又见不得光,既然要行事,怎么可能放你单独在京师?洛阳的动乱只是个幌子,不过是借此掩盖你们已经到达天子脚下的行迹而已。” 英枝狰狞地咬着唇角,恶毒地瞪视着他:“是晏祟瑛让你来的?!” “有骨气。”晏衡笑了下,又深深道:“我猜当初你娘打你的时候,也是这么气势汹汹吧? “你弟弟身为你们家的男丁,必然也没有把你放在眼里,他抢你的吃食,背着人的时候打你骂你,这样的事有没有做过? “啧啧,那可是你亲弟弟,是你的亲爹娘!你是不是也疑惑过,你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上?” “你闭嘴!” “嘘!”晏衡竖指,“外面有人,千万不要让他们知道你软肋在哪里。” 他勾勾手指,“来,告诉我,指使你的人在哪儿?有多少人?头目叫什么名字?” “你做梦!” 英枝厉吼,但却也情不自禁把声音压住了。 “你这么恶毒,会不得好死的!”她呲牙道。 “最没有资格说这句话的人就是你了。”晏衡睥睨她,“知道我为何能这么懂你的心吗?因为我受过。我为什么会受过?因为你就是始作俑者!” 背负着目的而下手,并不能改变她前世之举改变了他整个人生的事实,林夫人的死把他一生都改写了。 前世宫里并没有再发生爆炸,因为英枝成功了,他们不需要再冒险下这样的绝招。 靖王因为林夫人的死自责内疚疑心皇帝,又不敢太露出头,加之那时候李家又突遭变故,一心想要稳定社稷的皇帝面临着君臣之间信任与否的挑战,也造就了皇帝越过靖王和晏弘而提拔了晏衡,以此试图证明自己的心意。 而中间总归是隔着一条人命,疑心这东西种了下来,又怎么可能轻易消去? 前世靖王府的内斗,不能不说也有靖王的有意纵容在内。 后来这伙人的结局无从查究,至少他没有印象。上回跟李南风聊到这件事,看起来她也没有印象。 如果一定说要影响,那便是直到康靖十五年皇帝过世——又或者说直到他与李南风丧命的那日,这大宁也依旧没有走到大家期愿的盛世的那步。 皇帝大行时是半睁着眼走的,因为遗愿未了。 当初高晏李三人能拧成一股绳儿,靠的是结束腐败周室开创盛世的信念。 但李存睿的意外离世造成了皇帝实施政务面临诸多阻碍,随后靖王的离世又给朝廷来了记重击,因为不管怎样都好,靖王在朝上终究还是拥护皇帝施政的。 后宫人少,宫闱倒是一直平静。 只太子子承父业,又无手足同胞帮衬,后来接手的朝廷又多为功臣老将,难免有些人会欺他孤家寡人。无奈何他只能倚仗亲信稳固皇威——比如晏家,又如李家,因为很多时候,只有这两家出身的子弟才更有资格与持功自傲的老臣对抗。 这其实是步险棋,因为以权制权,终究会造成矛盾更加激烈。 李家式微之后朝中冒出大批想踩李家上位的大臣,在皇帝驾崩之后,这股势态更加明显,他与李南风之所以会有些交集,也是常常在各种交锋中被推上风口浪尖。 所以,逆贼的阴谋一定程度上也是得了逞的,只不过不那么明显。 但晏衡仍然对他们这么做的目的是想复辟而持保留意见。 因为高家就算皇帝太子都被暗算了,也还可从旁支子弟中过继承嗣。高家王朝立起来了,就没那么容易亡掉。 而赵家若是还有能力翻盘的人,也不会抵抗了十几年到最后还是丢了江山。 两百年王朝早就把赵家王子王孙给养腐了,就算是真有能耐的,已经失了民心,他们又怎么翻盘? 毕竟周室如何会倾覆,天下无人不知。 所以,复辟只是个梦想,又或者是画个大饼给那帮乌合之众看。 但搅乱高家朝纲,于他们总是无害的。 “他们不放心你,怕你供出他们来,所以使了这个毒招。”晏衡扭头看向英枝,咧嘴又道,“他们不是真的非杀皇上不可,不过是被时势逼的。 “之所以说这招毒,是一旦开国皇帝中了招,刚刚建立起来的朝廷必然大乱,到时候当务之急自然是扶立新君稳定人心,谁还腾得出手来追查他们? “等到腾出了手来,他们自然也早就遁形了。 “他们应该没想到这次会失手,因为要从瓦剌使臣身上打主意,必然下过许多工夫。” 英枝癫狂地瞪着他:“你跟我说这么多做什么?我反正是活不了了,你说再多我也不会告诉你!” 晏衡望着她,温声道:“那我明天晚上再来。明儿晚上我们来具体讲讲你亲娘是怎么把你亲手塞进轿子,抬到那老财主家里让他蹂躏的。 “再谈谈你如何死里逃生奔回娘家,把全部生存希望寄托在你的家人身上,结果却反遭毒打,重新送到火坑的事情。” 英枝跪趴在地下,面目狰狞,双目喷火。 杀人不过头点地,他这算什么?这是诛心! 晏衡慢吞吞又道:“我最近可无聊了,晚上也睡不着,你要是不说,我也没有办法,我也就只好天天带着馅饼烧鸡羊肉串进来找你唠磕了。 “我把你养的肥肥白白的,然后再把你放出去,你说你身后那些人会怎么看你呢? “你因为与他们目标相同而信任他们,可他们还会信任你么?可怜的英枝,在被自己的骨肉至亲伤害之后,又要惨遭一次盟友的抛弃呢。” 英枝双眼已变成死灰。 这恶棍是在攻她的心,可是即便她知道却也没有办法抵抗! 他说的每个字都像是条毒蛇,顺着耳道钻进了她的心里,再又一条条地钻进了她的血脉四肢! 至亲家人的无情冷酷,早在她的心中烙下道道疤痕,但这恶棍不但当着她的面把这疤痕一道道全部拿刀子挑开了,还要死命地往上头撒盐! 章节目录 第077章 别比下去 “你无耻!”她吼道。 晏衡挑眉:“诚然。” 她的档案早在一个多月前就已经摆在靖王案头上,他知道的,靖王和李存睿几乎都知道。 那两位都是高贵出身,即便征战时见过不少人间疾苦,也不过是奉着神圣的使命在拼搏,又哪可能会对曾经被逼到绝境的人感同身受? 英枝的遭遇,于他们而言,不过是底层百姓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经历。 只有真正被压迫到生死存亡地步的人,被命运蹉跎得面目全非的人,才会了解到彼此心中隐藏的鬼魅是什么。 英枝瘫坐在地上,肩膀一动一动地抽搐。 她在哭泣。 她小时候也想有跟弟弟一样的烧饼吃,被母亲一巴掌打开了。她以为自己将来会嫁给同村的青年奋斗发家,母亲咒骂她,逼着她进了抬去给人做妾的轿子。 她从那老禽兽宅子里逃出来,满怀着恐惧,委屈,依恋的心情回到家里,满心以为迎来的会是父母双亲的垂怜,但不是,他们因她的出逃而愤怒,他们害怕她的逃走要把到手的银子送回去,仿佛被欺侮的她不是他们的女儿,不过是他们养来换钱的牲口。 没有什么伤害能抵得过亲人的冷血,晏衡每个字都是在挖她的心,而且刀刀都挖的那么准。 晏衡抛了块帕子过来。 她没有接。深深匀了口气之后,她说道:“我只跟胡记包子铺的伙计有过联络,不过这个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不然又怎会带胡记的包子给她? “可是胡记包子铺跟你接洽的人已经消失一个月了。”晏衡道,“你还要不要仔细想一下,还有别的什么地方是可以提供给我的?” 英枝紧攥着拳头,说道:“我只知道他是魏王府的教头,他是跟着官眷队伍一道进京的,那阵子的确在京师,如今我就不知道了。 “不过,他好像也做经营,所以你如果没在我去过的食肆中找到线索,可以去别的商铺查查看!” 晏衡定眼看她片刻,忽然从怀里掏出纸笔。 “原话写下来,再画个押。” 英枝双眼已瞪得血红:“你怎知我会写字?” 能不知道么?她若不会写字,前世林夫人的遗书谁写的? “别废话。”他把纸推过去。 …… 瓦剌使国仍然被软禁着,那几颗香丸也被送到了神机营做调查,使臣队伍里的细作来历不详,但英枝的档案摆在桌上已经有很久。 这段日子,靖王寻来无数郫县籍的人来验过英枝口音,确定她就是郫县人无疑,也让人拿着她的画像去郫县打听过她的家人,而后在巴县县衙里找到了她的弟弟。 但他的弟弟却说她早就死了,对于官府还有人打听她,表现出了极其的意外,对他这个姐姐的一切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当然,她的家人已经被拘禁起来。 但这于案情却也无帮助。 他打算亲赴洛阳看看,但在出发之前,他还想让始终隔离着的两个犯人面对面接触接触。 两件案子虽说可归为一件,但仍有费解之处,不知提他们出来同审,会不会显露一些端倪。 饭后穿戴完整,他拿上帽子就要出门,初霁忽领着一人匆匆往这边来了:“王爷!有大消息!狱中黎统领今早在英枝囚笼发现她亲笔画押的口供!” 初霁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变形,接过身后黎统领拿来的几页纸便呈上去! 靖王定了有一瞬,随后也猛地夺在手里细看起来! 整齐五页纸上交代了英枝犯案全经过,以及背后头目可能藏身的地点。 看到“魏王府的教头”几个字,他眉头微抖,抬头道:“这是怎么回事?谁审的?此录供可真?!” “真得不得了!”黎统领拱手,“早上卑职入牢巡查,就见那女贼失魂落魄坐在牢中,而铁栏之上则插着这份录供! “卑职跟她核对笔迹,她一反常态,全程都未反抗,字迹核对无误,再验过指印,也是她的!再问了几句细节,她供认不讳!唯独拒不肯说出审她的人是谁!” “那就是说昨夜里有外人入过天牢?!”靖王目光如刀。 “卑职该死!”黎统领扑通跪下:“但卑职以项上人头发誓绝未离开岗位半步! “所有往来进出之人尽都有仔细核对身份,卑职,卑职也想不出来他究竟是怎么进去的,天牢防卫森严,此人简直如鬼魅一般,不光是进去了,且还录下了这份口供,再又退出牢笼,这简直,这简直——” 简直是匪夷所思! 早上在做核对差事的时候他一个武将,都忍不住后颈发毛! 除了鬼,到底还能有什么人能做到这步?! 靖王当然不会相信有鬼。但仔细看完口供,也暗暗心凛。 大理寺乃机要衙门,天牢又是重中之重,竟有人能进出其中如入无人之境,这也太让人不敢置信了! 这得亏看起来是个好的,要是个来个同伙的,那还得了? 他果断撕下纸张边缘空白处给初霁:“去查,看是哪个铺子出的?不要声张,暗查即可!再去顺天府与户部取内外城所有商铺记档的卷宗!” 交代完之后他立刻接过马鞭,招呼黎统领一道出门。 路过前院正好遇见晏衡抱着书本匆匆往外边走,他当即斥道:“毛毛躁躁地成何体统!” “我上学快迟了!” 晏衡停下答话。 靖王听着便生气:“今儿上学头一日,知道不能迟了也不早些准备?昨儿教你们的话敢情忘了,见天儿地闯祸,没一刻消停的!怎么越大越不懂事!” 晏衡无奈:“您要是再不放人,我可真得迟了。” “还不快滚!一天到晚没个正形!” 晏衡麻溜地滚了。 出门上了马,心惊肉跳的阿蛮道:“爷还是别把王爷惹恼了,西边两位最近可规矩得很,听说今儿一大早就收拾齐整往李家去了! “最近街头关于咱们的新闻太多了,您可千万别被他们俩给比下去啊!” 晏衡也不知道听见没听见,端坐马上,漫不经心地沿街向前,透着几分稳如泰山。 章节目录 第078章 与她同窗 要查英枝的底细不难,这些差事靖王早就已经差人办完,除去英枝经常光顾的几间吃食铺子。 晏衡去探天牢当然也不是为着替朝廷分忧,假以时日他今日所知的消息,朝廷迟早也会查出来。 只是英枝交代出来的那个韩拓,前世居然都没有人前露过面,甚至连个影子都没留下,至今让人心里不安稳。 当然,不管怎么说,眼下他的任务是“读书”。 李家这边,李存睿早已让李济善隔出东边一座两进院落出来做学堂,今日夫子到任,开堂授课,断不能迟到。 晏衡到达李家时,学堂门前的胡同里已经有人进出。 李存睿兄弟三房,除去已有官身的李挚李速,还有两个公子,两位小姐。 李斯予有子两个,女儿一个,李清予则两女一子。算起来就是子弟五个,姑娘五个。 晏家子弟三个,加起来也才十三个。 想到从今往后要跟李南风日日碰面,晏衡情不自禁地深吸了一口气。 晏弘晏驰也在场,当然没有作死的理由,进学堂的时候夫子也刚到,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得了夫子称赞,还引来李家子弟的频频侧目——大约,是因为他盛名在外,今日终于得见了活人,内心因此澎湃而激动? 呵呵。 他在晏驰后座坐下,见晏弘坐在最前。 座次大概是按照读书深浅来排的,因为各人的功课昨日之前就已经都送到涂先生手上了。 晏家只有三个,他就排在最末尾。跟他拉横排的左首是个拖着鼻涕的奶娃,再看右首,则是个还在偷偷吃糖的女娃子…… 得,他就是这么个水平。 李晏两家中间隔着家仇,靖王与李存睿有辅佐君王的同僚交情在,因而彼此不受家规约束。 但旁的人却非如此。 晏衡在晏家,就曾多次听家里叔伯以及祖辈提到曾祖的往事,晏家大部分人,尤其是晏衡祖父一辈的人,对这桩过往还怨念极深。 晏家大部分人都还在祖籍没过来,一部分原因也是靖王与李存睿关系匪浅,他们来了制止不好,不制止又痛心,徒增尴尬,索性先不来。 相信李家也是如此,此刻互为仇家的两家子弟却要同堂共学,多多少少就有点尴尬。 但李家终归是读书人出身,也不至于让人下不来台。 晏弘跟李斯予、也就是李南风的三叔的长子李隽年纪差不多,两人都有了举人功名,已经交谈上了。 晏驰神色清冷,抿唇静坐,看上去显得有些孤芳自赏,自然也无人上前搭话。 见李舒前头还空着个位子,猜想是留给李南风的,刚想到这儿,门口就冲进来一个人:“拜见夫子!” 李南风裹着屋外白雾进来,到涂先生面前盈盈下拜。 涂先生只管教学,又不管姑娘家行止,看了眼漏刻,他道:“还有一刻钟,不晚。” 李南风匀气称谢,自疏夏手里接过文具书本在李舒后方坐下来。 李勤凑头过来:“干什么去了?” 李南风看了眼他,没吭声,只管把书本铺在桌上。 李夫人近日正忙着给李挚议婚,出乎她的意料,李夫人在这件事里竟没有她想象中的强横,所收的媒人投来的庚帖,虽然不会紧着李挚的性子来,挑中眼的却也都会问上两句。 他若实在不满意的,她也没说什么,至少目前没有。 这就怪了,难不成她前世对儿女婚事的专制还特指针对她李南风不成? 当然,这不是她最近关注的重点。 赏花宴举办在即,谢奕作为李存睿的得力下属,谢夫人也得到了邀请! 基于跟李夫人的关系,她没有任何立场也没把胜算能阻止得了这件事,但她还是得防患于未然啊!对于前世经历过丈夫与手帕交私通的她来说,怎么会想不到这种场合往往是绝好的机会? 刚把书本放好,梧桐就匆匆进来了。 “去的人……” 李南风使眼色止住,抬眼看向涂先生,见他正看小的们的功课,便悄没声儿地自后门出来了。 “接着说。” “那金器铺子的二掌柜都指名道姓地说出来了,打听太太素日装束习惯的就是谢侍郎家的小姐!谢家在京的可只有一位小姐! “此外,谢大人最近还两次去拜访过梁尚书,这几日他们家丫鬟就在城里搜罗字画纸张什么的,奴婢可是问过世子房里的金童了,他们搜罗的那些东西,正是世子平日喜欢的!” 梁赐的面子李存睿都不好不给,谢奕频频拜访梁赐,又四处打听搜集李挚所好之物,那么上次出现在相国寺,还能不是蓄意的? 李南风目光转阴。 李挚自身条件不错,又是这样的出身,有女子心悦他,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便是私下里有些动作,只要不下作,也是可以理解。 如果谢莹前世未曾趁李家有难而抽身退出,她也不会放在心上,如今她既然确定是预谋着当李家少奶奶,她自然也没什么好再给情面的! “有消息再来回我。” 交代给梧桐,她就回了学堂。 迎门正遇上替涂先生笔洗装水的晏衡,冤家路窄,简直不用任何铺垫,目光交汇之时便已经嗞啦啦绽出火星! 但她要顾全大局,不能把所有的光阴都浪费在这老匹夫身上——既然都回不去前世了,未来的岁月也不能单单只为了灭他雪恨。 有前世三十八年灵魂在身体里打底,她没再浪费表情在这厮身上,面若冰霜地越过他走开了。 晏衡回头瞅了眼她,耸耸肩,也出去了。 李夫人打从李南风去学堂起就眼皮直跳,隔半个时辰着人去打听情况,但居然整个上晌平平静静,简直纳罕。 派去的人说大家都在认认真真的读书,不光是晏家那三个很规矩,李南风也很听话,而李南风和晏衡并没有接触,也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接连观察两日,也没有生出夭蛾子来,李夫人逐渐放心,棍棒底下出乖乖女,也许有道理。 说话间宴期已经来到。 每日学堂午时就放学了,这日李南风收拾东西回到府里,就见内宅里衣香鬓影,人都来了。 章节目录 第079章 又蠢又坏 李挚今儿不在。今儿被李南风打发去城外取纸鸢了。为了从根源上杜绝他和谢莹碰面,她在城外有名的纸鸢铺子订了两只纸鸢,特地挑了今日让他去取。 反正今日来的都是女眷,也没有他什么事儿。 “来了吗?” 回到房里她便问梧桐。 梧桐一面给她更衣梳头一面点头:“刚刚与谢夫人一道,已经来了。”又道:“对了,沈家那位太太方才也来了。” 沈家那位太太,指的当然是卢氏。自打相国寺回来,沈家一直很安静,李南风都差点把这茬儿给忘了。 “跟谁来的?”她问。 李夫人没下帖子给沈家,自然是跟别人同来的了。她猜想是跟沈夫人一道。 不料梧桐却说:“是跟东乡伯夫人来的。” 李南风就停下了束璎珞的手。 …… 今日的宴会对李家来说真算场面不大,朝中三品以上官员才请了一半。 卢氏随着东乡伯夫人到来的时候,李夫人正在招待林夫人,听到通报她神色也黯了两分下去。 如意门下见了面,东乡伯夫人笑道:“我听说沈家跟你们李家是世交,便就自作主张邀请了沈家太太过来凑趣儿,您不会怪我吧?” 朝中有两个著名的草根出身的勋贵,一个是护院出身的忠勇伯,一个便是镖头出身的东乡伯。 东乡伯加入伐周大军的时候已经成亲生子,这位东乡伯夫人据说就是当初他们镖行东家的女儿。 入京这两个月里,李夫人与靖王妃等忙着与众官眷应酬,这位东乡伯夫人据说就在戏园子里出没得多。 坐戏园子倒也没有什么不好,只不过当庭高声喝彩还往角儿们身上直接扔铜板这种事就不太像符合贵妇们身份的了。 勋贵们到底有底蕴的人家不多,反倒如东乡伯这样平凡出身的不少,因而传为笑谈倒也未必,不过是不为李夫人这样的人所待见罢了。 但碍着李存睿的面子,这批同时起来的勋贵的面子总得顾着,因而东乡伯夫人也在受邀之列。 上回在相国寺,卢氏带着女儿去跟梅氏他们搭过讪的事的李夫人已经知道,在李夫人眼里,如今的沈家虽然世家底蕴摆在那里,可终究两家已经有差距了不是吗? 何况他们眼红着李家晏家,想要快速拿回原先地位的心情又那么迫切,便并没有想叙旧的意思。 这赏花宴看来随意,但来的可都是朝中的一等权贵,卢氏岂有资格进入这种场合? 东乡伯夫人擅自这么做已然失礼,还这么不知趣,问李夫人是否怪她?这不是傻就是坏了。 李夫人微微一笑,看了眼卢氏:“当然不会。正好今日沈侧妃也光临了,来,我带你们去海棠院。” 海棠院正好就是安排给沈夫人与另几位官眷的院子。原本正与英国公夫人聊着的沈夫人看到卢氏,脸色就不可掩饰地变了变。 李夫人瞧在眼里,与卢氏笑道:“你们姑嫂好说话,正好也替我好好陪陪侧妃。” 沈栖梧跟着沈氏母子一道进京,摆明了沈家就是想靠靖王府翻身,如今虽然状况不如人意,他们眼下也没有比沈夫人更合适的跳板。 李夫人就不信,卢氏想参加这场宴,没去求过沈夫人?沈夫人既然没带她一道,自然是不许她掺和。 眼下卢氏又借着东乡伯府来了,她是犯不着得罪人,但这里自也有她得罪不起的人在。 李夫人与东乡伯夫人笑道:“英国公夫人她们就在隔壁,咱们眼下不如先去打个招呼。” 东乡伯夫人应了。 沈夫人等她们出门,余光瞅瞅四下,就跟卢氏道:“你们倒是越发有手段了。既是有这本事,早前又三番四次求我作甚?” 卢氏坐下来,不见慌乱:“你别生气,我们可不曾背着你在外结交权贵。 “不过是上个月在戏园子里听戏,东乡伯夫人来晚了没座,碰巧我约的人没来,便邀她一道坐着看了两出戏。这人家想提携我,我也没办法,你说呢?” 沈夫人轻哂:“你这意思,是怪我不肯提携你?那你倒也抬举我了,不是你嫌我埋汰了你们沈家吗? “只不过你进得来又如何?你当郡主看不出来你什么心思?她还能上你的当?” 卢氏笑了笑:“她看不看出来不要紧,总归我是进来了。当朝太师夫人举办的赏花宴,赴宴的可没有一个是等闲之辈。 “这当中有沈家的女眷在内,这消息传出去我就赚了。郡主便是知道,总不能还对外刻意澄清? “眼下太师正为国招贤纳士,沈家才子辈出,谁知道将来会不会就有被朝廷重用的?郡主不会这么做的。” 沈夫人气结,狠目看了她一会儿,不再说话了。 …… 李南风梳妆完毕出来,自然是先寻到李夫人。 大伙都在林夫人所在的闻香斋,今日所到的客人里,毕竟靖王妃为贵。 英国公夫人与宋国公夫人都是伴着丈夫征战的,与林夫人极熟。李南风跨进门来,就见满座欢声笑语,带着卢氏进府来的东乡伯夫人鲁氏,以及卢氏也都在坐。 她走向林夫人:“南风拜见王妃。” 林夫人因为受过她的恩,而晏衡那小子又总是对不住人家,因而对她总是格外亲切:“你放学了?今儿功课难不难?” 李南风照实回答。 鲁氏看看她们,抿嘴笑道:“听说靖王世子也在李家上学,南风姑娘放学了,世子怎地没一道过来?” 同生共死的这帮勋贵固然个个是功臣,但龙生九子,都各有不同,又何况是出生背景都不相同的他们? 打仗的时候能拧成一股绳,可不代表任何时候都不存在冲突,就连李存睿与靖王都会因为儿女矛盾斗手段心眼呢。 这鲁氏没甚学识,眼界不高,却又妻凭夫贵,一下子自下九流的镖行女儿荣登了伯爵夫人之位,身份上来了,格局却没跟上,凭着这身荣耀,前世她可没少在圈子里搞事情。 听到卢氏是她给带过来的,李南风就知道今儿不会有李夫人期望的安乐祥和了。 这满府都是一等官眷,沈家怎么没落也是礼仪传家的世家少夫人,按说顾点脸面的都不会来。她非得跑来凑这个趣,心里想什么她能不知道? 更且,她李南风与晏衡交恶的事在京城已经不是新闻,鲁氏此刻却偏生当着这么多人提起这茬儿,不知是想给谁添乐子? 瞅见李夫人笑容渐敛,林夫人也蹙了眉头,她咧嘴笑望着鲁氏:“夫人消息灵通。晏世子未来原因有二,一是今儿来的都是女眷,据我所知王府家教甚严,晏世子做不出来不请自来的事情。 “其次,南风年幼,也知道各位夫人今日肯赏面,是我们的荣幸,我若擅作主张带了不相干的人来,岂不是成心让彼此难堪么?” 话音落地,鲁氏脸上就有点抽搐了,卢氏也如同屁股底下长了刺,腰身都绷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080章 姐姐面熟 这话细听之下暗指的不要太明显了,说晏家有家教,晏衡才不会不请自来,这是说卢氏没家教?沈家没家教? 又说擅作主张带人前来是成心让人难堪,这是挑明了鲁氏大喇喇地这么做,是故意来砸李夫人的场子? 鲁氏知道李家地位高,但她出身草根,从前知府级的官员于她来说就是顶天的大官了,不想有朝一日能靠着丈夫位列勋贵,手里掌着实权,府里往来的赔笑逢迎的还皆是在朝中数得上号的大官! 这放在从前就跟神话似的爵位,就令她有了无穷底气。 她是行武出身,李存睿是个文绉绉的读书人,他当个太师倒也没人说什么。 关键是他也没上过战场,没杀过敌,这天下都是将军士兵们打下来的,他凭来什么也能封候呢? 从眼下看延平侯的地位固然不能与太师比,但皇帝赐下的“延平侯”,可是能世袭的! 也就是说,即便李存睿过世,李家将来也还是位居东乡伯府之上,她自然是有些不服气。 那日在戏园子里遇到卢氏,得她提供了方便,又因为卢氏这人随和得体,说话让人舒服,便就结交下来了。 后来卢氏提到也想去拜访李夫人,跟李家女眷叙叙旧,她就主动邀了她前往,不是说李夫人是世家出身,行事又极得体么?那想来她带个卢氏过去她也不会不乐意的了? 不管怎么说,能看着平日里处处高人一等的李夫人心里不痛快,她还是很高兴的。 不想李夫人这边没显示没露水,自己倒让个黄毛丫头扎着了! 但这丫头明明才放学回来,不见得知晓得这些事,又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女娃儿,她怎么会有这般犀利的口齿? 鲁氏卢氏脸上都挂不住,却还没法儿自这番话里挑毛病。总不能还傻到出声挑明她这是含沙射影? 李夫人对鲁氏卢氏自是不屑的,她素日纵然深恨李南风不能照自己制定的模子成长,但眼下有她出声扎扎这俩,心里也算是痛快出了口气。 但是,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牙尖嘴利的?竟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跟官眷逞口舌之快,哪像个大家闺秀?看来又得找她好好说道说道了。 林夫人瞧见李夫人神色,便拉着李南风在身旁坐下:“难得你这么小年纪这么懂事,真是郡主的福气。听说你字写的很好,改日到我府里来串门,帮我临几幅字,可好?” 李南风回头还得设法拉李夫人在李挚的婚事上统一阵线,李挚的婚事还得由李夫人拍板,所以这几日着力卖乖。 刚才虽然也没说什么大不了的,但这时候有林夫人给台阶,当然也乖乖顺着下来。谦虚了几句,觑见李夫人神色转好,这才罢了休。 正要借着去寻李舒的由头撤人,门口便飘来阵淡淡的熟悉的沉水香,接而有丫鬟进来道:“谢郎中的夫人带着小姐前来拜见王妃。” 李南风抬起的屁股立刻又坐了回去! 门外走进来两个人,为头的当然是谢夫人。 后头跟着的谢莹——她今儿穿了身水绿色襟边绣白色缠枝纹的薄衫,下覆着葱青色八幅裙,腕上各套一只碧玉环,两袖的压脚绣花与裙子同色。 这么雅淡的着装正是李夫人乃至李南风惯常所用,可今日毕竟是赏花宴,怎能真这么寡素? 所以看得出来她又梳了个与她鹅蛋脸甚配的随云髻,插着金钗步摇,再仔细上了妆。 这就证明梧桐消息果然没错,这厮端底是有备而来! “这是吏部郎中谢奕府上的女眷。”李夫人显然已经与谢家母女见过,此时跟林夫人道。 李夫人对谢家的礼遇,当然也引起了旁人的注意,见完礼之后的谢莹很快被旁边的女眷搭话了。 李夫人见过世面,倒还不至于会为一个打扮举止都得体的闺秀就格外关注上,但谢莹的扎眼,总归也会让李夫人记住她就是。 李南风旁观片刻,说道:“谢家姐姐的这枝步摇真好看,是在哪里打的?” 谢夫人听闻,蓦然就往她这边看来。 谢莹也是顿了下。 但这位大小姐居然主动搭话,她焉有不回之理? 她说道:“上次去如意坊挑头面,发现一家金器铺里式样挺多,掌柜的说郡主也帮衬过那里的生意,我初来乍到京师,生怕出错,想着郡主的眼光是公认一等一的好,索性就在他们铺子里挑了这枝步摇。 “南风姑娘说好看,那可见我是挑对了。” 谢莹有备而来,自当全力应付。 今日李家请的全是女客,她也不指望能遇到李挚,只冲着李夫人来就成了。 可李家这些都是什么人?想想小小一个李南风上回在相国寺怎么扫胡霁月脸面,就可见一斑。 她也顾不上深究李南风这话是真有兴趣还是有意挑刺,既然今儿要让李夫人注意到她,那要在她面前来虚的那套是断断不行。 李南风问到了头面,若遮遮掩掩,反倒落了下乘,倒不如直接说出来,落个坦荡,关键是还能趁机奉承一下李夫人。 果然,一旁英国公夫人就笑道:“这谢姑娘可真会说话。” 李夫人嘴角微扬,打量着谢莹。 李南风泰然笑道:“那难怪了。哎,我怎么觉得姐姐有点面熟?是不是哪里见过?” 谢莹顿住。 旁边梧桐道:“姑娘您忘了?上回在相国寺,有位胡姑娘拦住咱们世子可劲儿地唤……哎,当时跟胡姑娘在一起的就是谢夫人和谢姑娘。” 梧桐声音是压在李南风耳边说的。可无奈她天生嗓门大,压也压不太住,旁边的李夫人林夫人等听得明明白白。 谢家母女脸色倏然变了变…… 李夫人原是要斥责梧桐失礼,听完之后却朝李南风看来。 李南风把她们反应尽眼底,缓缓颌首:“原来如此。我常在府里见到谢大人,早知道那日在场的是姐姐,定然是要认识认识的了。 “只是您跟胡姑娘同行,半途怎么先走了呢?我光顾着跟哥哥说话,都没留意您们。” 章节目录 第081章 不义之人 李姑娘长得好,弯眉大眼,下巴尖尖,肤色白皙健康,从上到下都透着家世好,祖上的血统好。 前世活了半辈子,对表情的控制她也做到了无懈可击,此刻大伙只看到个娇娇小姐正在天真无邪地拉家常。 但谢家母女却不能这么认为了! 当时跟胡霁月同行是因为胡霁月提出要去寻李挚,而她们悄然离开胡霁月是因为胡霁月已经丢尽了脸,她们当然不能留在那里被她牵连。 没想到地李南风的丫鬟会记得这茬儿,还当着这么多人……虽然丢脸的是胡家,可毕竟她们一道同行,而且半路她们还先走了! 谢莹显然没想到会有这番波折,明明那日她都及时抽身了,并且自认没有任何得罪李南风之处?这看起来怎么像是在针对自己似的? 难道她记恨着胡霁月,所以幼稚地把她也能一并惦记上了? 不管怎么说,这丫头是无论如何不能得罪的,这么小心眼,要是她回头在李夫人面前瞎说可就不好了。 她想定,索性避开她话锋:“好在今日认识也不晚。难得南风姑娘不嫌弃,肯唤我一声姐姐,那么改日去上香,我约妹妹一道可好?” 谢夫人听到这里,绞紧的手松下来,眼里有了赞许。 李南风心里笑道:“好啊,那就把胡姑娘也叫上,毕竟你们那么熟。” 竟还有脸顺着杆子往上爬呢,谁是你妹妹?一个两个的认哥哥妹妹倒是积极得很! 前世里富贵到手了见势不好了就抛夫弃子,还是她李南风一手把她儿子给抚养成人的,她哪来的脸叫她妹妹?! 叫她祖宗她这世都不会答应! 还跟她耍心眼?这不现成有个盯着李挚眼冒绿光的胡霁月么,一道去啊,看那姓胡的整不死你! 她说完也不等谢莹匀气,话锋又一转:“不过,姐姐还没说为什么中途走了呢?我们眼拙,没认出你们,难道你们也没认出我们来不成?” 谢莹互握着双手,指甲都快把掌心给掐破了! 她这要怎么接? 胡霁月明明都已经报出李挚名号,李南风自己也说了身份,她能说不知道她们是谁? 知道了身份还招呼都不打就悄然离开,这是对李家有意见,还是不想认识他们兄妹? 她素日行事也常被夸面面俱到滴水不漏,怎么在她李南风面前却处处碰壁? 在座因为李南风这番问话已经变得很安静,连谢夫人都已经有些坐不太住。 李夫人这会儿倒是很平静,一声没吭了。 林夫人给李南风剥糖,李南风接着,这时候梅氏进来,与李夫人人道:“姑娘们在抱厦里吃上茶了。” 李夫人合了茶碗盖,起身道:“金瓶给谢姑娘沈姑娘带个路。” 谢莹掐紧的指尖蓦然松了松。 等姑娘们都起了身,李南风也跟林夫人道:“南风也跟姐姐们陪客去,回头再来叨扰王妃和夫人们。” 大伙都笑着点头。 出了闻香斋,她就带着梧桐往庑廊上来了。 玉簪迎面走来:“太太有请姑娘。” 梧桐神色一紧,李南风却脚步未停的跟着玉簪往庑廊尽头的房间走去。 李夫人在屋内,凝眉望着她:“你方才跟谢姑娘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姓胡的姑娘又是谁?她拦住你哥哥唤什么?” 李南风等的就是这一着! 她道:“哥哥衙门里有个观政姓胡,胡姑娘就是他的妹妹。那日在相国寺,这胡姑娘一来便拦着哥哥唤‘挚哥哥’,亲热的不行,还要拉着哥哥一道去吃茶。 “我看到就上前阻止她,没想到这位胡姑娘还对我颇不客气,我报上来历之后,跟胡家同行的谢夫人和谢姑娘立马撇下她就走了。” 李夫人神色冷凝:“谢家女眷怎会跟这样的姑娘一道?” 李南风扯扯嘴角:“听说是同乡。” 李夫人凝眉不吭声了。她是最看不起那些一门歪心思只想高嫁的女子,李挚的婚事慎之又慎,就是怕看走眼。 虽然目前大把人选供她挑选,还没考虑过放下身段跟谢家联姻,但这谢姑娘若曾与这种人为伍,那是该小心。 不过回过头来再想想,自家这姑娘也是个不靠谱的,她的话未必就全真。 想到这里她又恢复了神色,说道:“看看人家,知书达礼,温柔可亲,哪像你?好好跟人学学!” 李南风笑道:“我有现成的先生,倒不必学她。若学她,那么城中笔墨铺子,绸缎铺子金器铺子,我可都该逛遍了。” “什么意思?” 李南风望着她:“据我所知,谢姑娘平日可不这么穿着呢。母亲难道没看出来,她除了头面讲究,身上着装也很合您心意? “人家就是冲着亮相来的!不然你以为她为何也会刚好出现在相国寺?您要不信,便去您常去的几家铺子打听打听,她近来是不是常去光顾?” 李夫人敛色:“你说她处心积虑?” “您儿子可是延平侯世子,年少有为的朝廷新晋才俊,值得处心积虑。” 李夫人眉头渐渐蹙紧。沉吟片刻,她横眼扫过来:“你该不会是日日私底下就干着这些事儿?” “当然不是。知道她是个见势不好就能果断撇下同伴的不义之人,要打听这些就根本用不了多久。”李南风说。“母亲可要防着些,这种人若是有朝一日进了咱们家门,只怕随时都能撇下丈夫儿女!” 李夫人凝眉未语。 她当年也是削尖了脑袋才在高家那么多姑娘里冒出头来,为了改变处境,在人前展示展示自己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换句话说,李家这样的人家,李挚那样的人品,又有几个姑娘不想嫁进来的? 也只有李南风这样自小长在锦绣堆里的才不必汲汲营营,从而也不懂个种酸楚。 但事关自己的儿子,她自然是做不到这么大方的,她是没想过娶谢家女儿,可李南风都已经说的这么明白了,她自然也该去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儿。 “去陪客吧。”她说道。 “哥哥的婚事议的怎么样了?”李南风问。当务之急,还是抢先给李挚许上一门靠谱的婚事来杜绝谢家的念想,这才够让人安心。 “操心那么多做什么?”李夫人沉脸,“还不快去?” 章节目录 第082章 不能露馅 打发走了李南风,李夫人立时把金嬷嬷唤了进来。 谢莹跟着金瓶到了抱厦,这边厢以李家几位小姐为中心,已经棋盘,射覆,绣绷儿什么的全铺开了,还有几个年岁小的在旁边踢毽子。 她先跟李家三房的小姐李舒见过礼,再跟其余姑娘见过,才应邀在棋桌旁坐下来。 李南风今日话虽没几句,可哪句不是捅她心窝子?那分明是个孩子,她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指使她,指使她的人又是谁?也不知道她走向李家的这步棋到底有多少胜算? 她心里七上八下,总觉得李南风虽然让李夫人给打断了,但事情还没完。 李夫人明显是看出点什么了,所以才制止了李南风,不让她搅了场。 既然如此,那只怕她做的这些事从头至尾都会露馅了。李夫人和李南风毕竟是母女,岂有李南风针对她而李夫人不知道的道理? 她实在坐不下去,胡乱下了两盘棋,推说寻母亲有点事,出了门来。 恰巧谢夫人也是坐立不安,李夫人走后她也出来了。 母女俩找了个僻静地方说话。 谢夫人道:“好在郡主是个识大体的人,不然今日定然收不了场。你怎么把李家姑娘给得罪了?” 谢莹摇头:“母亲差矣。今儿郡主若是没阻止,反倒说明她不甚在意这件事,正是因为她看出来李南风再把我逼问下去,我会下不来台,她才起身了啊! “而她为什么会预计到我有可能会下不来台?还不是因为她把李南风的话听了进去?” 谢夫人皱紧双眉:“果然这些世家里头也出不了什么好笋,李家这个姑娘还真是个坏事的。” 谢莹没言语。谁说不是呢?但她需要保持仪态,不会把这种话说出口的。 谢夫人道:“我这就吩咐人去那几家铺子好生打点,好歹咱们除了这些首尾,也没别的可做文章了。” “那母亲可要快些才好。” 母女俩这里匆匆说完就散了,远处芙蓉树下的梧桐看到,则立刻消失在竹林后头。 依李夫人的脾性,她连自己亲生的女儿都百般地苛求规矩,对要娶进门来的儿媳妇又怎么会不好好把关? 她看不看得准人是一回事,她是不是为着李挚着想又是一回事,天底下就没有哪个婆婆会喜欢满肚子歪心思的儿媳妇。 所以,她凶归凶,但之前那些话对她有没有产生影响,李南风还是有数的。 果然她才到抱厦带着几个小娃儿玩了会射覆,梧桐就把李夫人派金嬷嬷出去的消息传回来了。 “好得很。”她投了枝箭入壶。 梧桐纳闷:“方才姑娘都惊动谢姑娘了,说不定也会亡羊补牢,咱们要不要做点什么防范?” 毕竟她亲眼看到谢家母女在鬼鬼祟祟地说话。 “不用,做了就画蛇添足了。”李南风接过五岁的七小姐李缘捡过来的羽箭,咧嘴回应了一下她崇拜的目光,说道:“就是让她‘补’,‘补’的越完美越好!” 梧桐纳闷,但她无条件信服姑娘。 …… 似乎只要李南风不出夭蛾子,天下就当真是太平的。 接下来的宴会很顺利地举行了,大家欢聚一堂,由林夫人作出邀请,又约好了改日邀请在靖王府小聚。 晚饭后李夫人把李存睿的换洗衣衫都准备好,又把他书房里的香点上,金嬷嬷就传回了消息:“太太给的这几家铺子,我亲自去过了,每家铺子却都说没这回事,没有谢姑娘那模样的小姐来订制过衣衫。只有那枝步摇是确实有记载的。” 李夫人皱了眉头:“全都没有?” “没有。” 这就跟李南风所说出入很大了,金嬷嬷行事她是知道的,不然不能一直留她在身边。 那么,难不成是那丫头胡说? 李夫人坐下来,想到近来李南风的乖张举动,心里便烦躁得慌。 儿子女儿都是她一手带大,对待儿子当然会松一些,因为他将来需要当家撑门户,不能拘得太紧,没了血性。 当然也因为李存睿自己对儿子的教育也很上心,他本身就是个出色的人,在教育儿子上她没什么可担心的。 女儿就不同了,这世道对女子苛刻,严格要求她,总归将来能避去许多是非。 且她将来要嫁人生子,以他们家的身份地位,不用说也肯定要找个匹配的人家,这样的话,不让她成为一个真正的大家闺秀,又怎么能当好一个让人服气的主母呢? 这年头,都说是不如从前拘泥礼教了,可是学会温柔识礼,衿贵自持,对她自己又有什么坏处呢? 进京之前的李南风,大体上还是让人满意的。教她的事情,她都能完成得很好。德言容功,在她这个年纪来说也修习的强过同龄人许多。 长此下去,她一定能成为一个合格的淑女。 但她骨子里却又有几分天生的顽劣,李家别的姑娘都能安安静静坐着看书练字做针线,偏她不能,时常趁她不在就不知野到哪里去了。 但总的来说也还好,斥骂过后,她会知错,会乖乖受罚,并且改过。所以别说打她,她就连想都没想过。 可是离开李家之后,她就变得张扬起来了! 她顶嘴,逆上,当众打架,这变得都快让她不认识了! 她都分不清楚,究竟是她在李家把自己个性隐藏得太好,回京后有了无限纵容她的父兄为倚仗所以为所欲为,还是说前十一年自己对她的教育只是自以为是的称职成功? 李存睿说的李家的姑娘有资格有底气不循规蹈矩,这在她看来简直是不可思议的。 难不成因为李家权势滔天,家里的姑娘就该被骄纵得无法无天?一个姑娘家流传在外的名声只有会打架闹事,这还很光荣不成! “太太可还有示下?” 金嬷嬷温声提示她。 她收回神思,凝眉道:“看挚哥儿回来不曾?让他过来。” 谢家这事她还是要弄弄清楚。李南风就算再胡诌,谢莹曾经跟那位胡家姑娘一道出现在李挚面前过的事总不会假的。 既然李挚也在场,那么究竟谢莹是不是做出过半途撇下同伴的事,他也终归是清楚的。 章节目录 第083章 保个媒吧 “真有这回事?” 李夫人望着对面的李挚,眉头又凝了起来。 “自然是有的,谢姑娘在蓝姐儿到来之后就走了,具体什么时候走的不知道,为什么走我也不清楚,不过母亲问的她们是不是不告而别,这点是事实。”李挚疑惑地打量她,道:“母亲巴巴地唤我来问这个,是出了什么事么?” 李夫人没出声了。 把李挚打发走,她又把金嬷嬷唤进来了:“相国寺的事情蓝姐儿没撒谎,你再带人去那几间铺子问问,这次不要遮掩了,直接亮明身份,让他们掌柜的回话。” 之前为免闹出动静,惹出不必要的麻烦,因而她是让金嬷嬷掩去来历打听的。 没想到居然什么消息也没有打听出来,她这才去问李挚。 既然李挚证实了李南风的话,那就有两种可能,一是李南风顽劣,确实在抹黑谢莹,二是谢莹猜到露馅,而以最快速度亡羊补牢了。 而如果是后一种…… 金嬷嬷这次行动很快,不到两个时辰就回了来。 “问出来了,果然如姑娘所说,这几个铺子谢姑娘都去过,而且还仔细打听过太太您偏好的料子和款式! “还有更过份的,听说连世子素日光顾过的笔墨铺子都去过了!” 李夫人脸色阴寒,茶杯重重放在桌上:“那之前铺子里还说没这回事?!” “铺子里的人交代,是谢家有人去打点过了。” 李夫人缓缓吸气,唇角冷冷勾了起来:“好得很。” 打听打听她也就罢了,还打听李挚? 一个大家闺秀,人前装得冰清玉洁,私下里竟打听爷们儿,这姑娘都不要脸的吗? 这么样的行径跟那胡家姑娘相比又有什么区别!关键做了之后还敢在她眼皮底下玩心眼,来糊弄她?! 这是把她当什么? 她虽然不反对适当场合展示自己谋求际遇,但也有不能为祸他人的前提在,若是想要嫁进李家使手段到了敢糊弄他们的份上,还直接瞄上了李挚,这种人便已经不是寻常地想为自己争取了,这是欺骗,是人品低劣! 寒脸坐了会儿,她重新执了杯子在手,说道:“东乡伯府上哪个子弟没成亲?” “除了他们世子,其余次子三子都还未,听说东乡伯夫人最疼这个次子,进京后就开始议婚了,可左看看不中,右看也看不中。 “将门家的小姐她嫌没底蕴,又看了几门文官府上的,又嫌人家姑娘不出挑。 “倒有那真出挑的,人家又犯不着被挑挑拣拣,嫁去图个镖头出身的伯府次媳的身份。” 李夫人道:“那极好。” …… 谢夫人是在端午节这日接到李府来人传话,来询问谢莹婚约与否的。 自打从李家回来,她这眼皮连跳了几日,没有哪顿饭能吃得香甜。 虽说铺子里都着人打点过,按理说不会说出什么差错,只要李夫人不摆明身份去打听——嗐,这又怎么可能呢? 这位太师夫人是出了名的好面子,为这么点事,她难道还会不惜放下身段去查究不成?谢奕可是李存睿的手下,常在李家来往,她就不怕日后见了面尴尬? 只要她不以太师府的名义去查,是不会有什么疏漏的。 可终究那延平侯世子的家世太过诱人,容不得一点疏忽,令她总有些忐忑。且那个李南风又整个一唯恐天下不乱的,谁知道会不会出什么意外呢? 她想,来日等谢莹过了门,定然也要设法整治整治这小姑子不成。 李家一来人,她就整个人如同灌了还魂汤,立时松下并精神起来了! 当即回话说未许婚,完了又立刻把谢莹唤来告知了消息。 “皇天不负有心人,咱们努力没有白费!可见你那日的表现,还是让郡主记住你了。真是白白担心这么多日!” 谢莹也是意外,毕竟她是笃定李南风肯定知道些什么,甚至是挑拨过李夫人的,那么只要铺子那边不出差错,便算是最好的消息。 没想到铺子那边没出声,李夫人还来打听她的婚事……就算她是朝着这目标走的,这未免也太快,太顺利了。 “来的人什么神情?母亲确定他们是这个意思?” “来的是郡主的乳母,那位替郡主总管身边事务的金嬷嬷!这位在太师府的地位可不同一般,连他们家姑娘都得敬着她的,她亲自前来相问,不是相中了你为李挚的妻子,还能是什么意思? “再说了,金嬷嬷来时还捎了点心,总不会来找我们的茬儿还要做得这么礼面?” 谢莹细想,放心下来,若是她这边出了篓子,以李夫人的身份,定然是不需要这么做的。 东乡伯府这边,鲁氏在李家让李南风臊了没脸,当日的宴会就别提了,后来都没好意思往当时在场的几个人跟前凑。 说来说去李夫人那作派还好些,至少不会当面打脸,李南风那臭丫头,连大小辈份都不要了,居然当众影射她? 真是气得心窝子疼! 就他们这些酸秀才事儿多,吃个饭赏个花还立规矩能带人不能带人!不知道她带个卢氏去又怎么了?他李家还缺这口饭钱不成?! 这日无聊正听着女儿杜明娇挤兑才自祖籍过来的隔房姐妹土包子,就接到了李夫人的帖子。 虽说不忿李家爵位封得比他们杜家还高,但听到是李夫人请她过府吃茶,她还是一骨碌地自榻上爬了起来,到了李家。 李夫人仍旧体面大方,微笑问她:“近日忙什么?” 鲁氏见她不提当日事,猜想她也是碍着自家身份不便撕破脸,那股底气便又立刻回来了。 她掠着耳发笑道:“瞎忙活!我们伯爷把家里两房兄弟也接进京来了,这不正好皇上说准备筹建个新屯营栽培青年将领么?家里子弟都成年了,正好报个名进营去接个班。” 李夫人捏了颗果脯,道:“问你个事,你觉得那日来我府里的谢郎中的姑娘怎么样?” 鲁氏是知道李挚目前正在议婚的,听到这里心思逐渐敞亮,敢情李夫人这是瞅上了谢莹当儿媳妇? 想想当日在场的不过她与卢氏,还有靖王妃。李家和晏家怎么着都隔着层世仇,李夫人要听意见不可能会去找靖王妃,卢氏到来她都不高兴,更不会去寻她,那剩下只有自己了! 那天李南风跟谢莹的对话,她都听见了。甭管她对谢莹印象怎么样,关键是她应付起李南风来那个不慌不乱,就说明她不是个软柿子!……这要是进了李家,不挺好! 她笑道:“谢姑娘祖父是前朝名宦,父亲又在六部供职,家世不错,人也很不错,长得好,又知书达理,关键是品位都跟郡主相似,这姑娘难得!还是郡主眼光好!” 李夫人支肘在扶手上,扬唇望她:“听说你们家二郎也在议婚,既然你认为难得,那我成人之美,替她和令郎保个媒,如何?” 章节目录 第084章 一个大坑 鲁氏一脸的得意立时僵在脸上。她不明明是打算给李挚物色吗?怎么话一拐就到了她身上? 合着她方才竟是给她挖坑呢! 谢家家世不错,谢莹模样也周正,规矩也有,她那日看了几眼,除去看出来不是个软柿子,也没出啥别的不好。 可他们李家也在议婚,倘若真有面上瞧着这么好,哪里会轮到推给她? 自家不要却还巴巴地要保媒,这明摆着会是个烫手山芋啊! 她努力按捺着,说道:“这,这谢家我也不了解……” “怎么会不了解?刚才你不是从人家祖父说到了父亲,说家世好模样好,知书达礼,是个难得的姑娘么?”李夫人声不燥气不喘,“别忘了人家父亲就在我们老爷手下为官,就是不了解,我也可以帮着你了解。” 鲁氏脸都泛青了。她道:“我们家杜全哪有福气配这样的姑娘?郡主……” “刚才还夸我眼光好呢,”李夫人望着前方,拉长音道:“怎么,这会儿又信不过我的眼光了?” 鲁氏此时此刻半点得意都没有了! 她之前到底是怎么会认为李夫人这样的人比李南风那样还好对付的? 李南风当众打脸让人下不来台,李夫人这一手,这是打落了人的牙齿还让人只能往肚里吞啊! 她话里说的明明白白,谢奕是李太师的手下,这是什么意思?这是说她要是拒绝就是看不起太师府!看不起太师和她太师夫人! 且话都让她自己给说了,拒绝那就是不给太师府脸面!未成气候的李南风尚且只是让她难堪,权势在握的李夫人却是明明白白以势压人,她还没办法说她不是! “这,那我回头让人合个婚,看看八字。” “不用了,你把八字给我,白云观的道长就在前厅等着,我让他现帮你算。” 李夫人露出微笑。 鲁氏提起一口气,差点两眼一翻就昏过去了! …… 虽说李夫人明摆着是在以势压人逼着杜家娶谢莹,也分明是在为着早前鲁氏故意带卢氏上门给人添堵而反击,可鲁氏又能怎么样? 跟人撕破脸皮还要被人指着鼻子骂不知好歹,才进京就跟太师府闹僵,就是东乡伯也不会放过她! 鲁氏吃了个哑巴亏,浑身颤抖地拿着八字庚帖出府了。 这边厢李夫人又把谢夫人给请了过来,直接就开口了:“东乡伯夫人那日见了你们家莹姑娘,觉得知书达礼模样出挑,十分难得。在我面前对莹姑娘赞不绝口。 “伯府二公子正缺个贤内助,我想来想去这倒是极好的婚事,便想保这个媒,你意下如何?” 谢夫人倏地挺直腰背,目光也跟着发直了…… 李夫人笑了下,又道:“说起来莹姐儿其实也很合我的心意,我就喜欢温婉聪慧识大体又品行端正的姑娘,只是东乡伯夫人先相中了,我也不好夺人所爱。就是不知道你看不看得上杜家公子了。” 谢夫人觉得自己肝胆都要撕裂了! 她满心以为金嬷嬷带着点心来谢家询问谢莹婚事是他们李家自己要娶谢莹,却原来她是要替她跟杜家儿子为媒?! 她是冲着让女儿高嫁来的,城里这么多勋贵高贵她哪个没打听过底细? 那东乡伯府夫妇俩早先就是个押镖的,没读过书不说,那东乡伯夫人眼界还窄,跟李夫人站在一起,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还有那伯府的次子,据说挑了好几个月也没有看中眼的,没看中就没看中,关键那小子看完之后还要嫌弃女方各种不如意,这又是能是什么良配?! 知道自己之前的事是穿帮了,可李夫人不要谢莹就算了,怎么能还把谢莹推了给个这么样的人家呢?! 当下她心里又急又气,面上又辣又胀,却还不敢有半句反驳! 别说李夫人身份这么高,就说自家丈夫还在李存睿手下为官呢,这要驳回去,谢家的前途也就别想要了! 况且李夫人都直接挑明是给杜家说媒,这十成十是已经跟东乡伯夫人说好了,这要是拒绝,还得得罪个东乡伯夫人! 那东乡伯夫人没见过什么世面,心眼儿还小,不管李夫人这是什么意思,谢家要是拒绝了他们家,她鲁氏还能不顺道把她谢家给恨上? 李夫人这是给她挖了个大坑啊! 谢夫人浑身发抖,兀自坐了半晌,见李夫人气定神闲,也不能不起身行了个礼,咬牙应下来。 …… 李南风是在学堂里从梧桐嘴里听到谢莹正与杜家二公子联姻的消息的。 正喝水的她差点没喷梧桐一脸!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梧桐很担心地看着她手里的水杯,小心走远了半步,接而又掏出帕子上前给她拭唇:“太太当场就已经替他们两家换过庚帖,合过婚了!” 李南风真是不知说什么好了。 她虽然是猜着李夫人会去找李挚,也会去查铺子,但没想到她竟会做得这么绝。 这杜家什么人家别人不知道她还能不知道么? 他们家二公子惯会阿谀奉承,性子跟他母亲没有十成像也有八成像,所以才会讨得鲁氏欢心。 她就算再不喜欢谢莹,也想象不出来满腹算计的她跟杜全站一起又是什么模样? 不过这是好事,好事! 目前看来前世谢莹不是走李夫人这边路子进的李家,应该是冲李挚这边下的手。 李挚眼虽瞎,但也不至于轻易就会上当,谢莹能够迷得他把她娶回去,必然有几分锲而不舍的本事。 不过李夫人既然出了手,谢莹就无论如何嫁不成李挚了。 谢家一家子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谢莹栽在李夫人手里,不到进杜家门那一刻还真不好说。 不对,应该说进了门也不见得就消停,她可不在乎什么名节不名节的,万一杜家有个不好,她再抓着要闹到和离的地步呢? 当然这些事就不与她相干了,她还是先关注李挚。 这么想着就收拾收拾书本准备放学。 走到门口刚好与人迎面撞了个满怀,一看,却是被他忽略了许久的、捧着书进门来的晏衡! 章节目录 第085章 她不稀罕 有了英枝的供词,这几日大理寺的人皆在城里暗中搜索商铺,同时初霁又奉命去查口供的纸张,前院里忙得很,林夫人又应酬不断,都没人搭理晏衡,他可算是过上了梦寐以求的守着爵位祖荫混吃等死的日子。 商铺那么多,但官兵们行动起来还挺快,户部这边调了人协助大理寺,三日过去,已经在好几家店铺里查到有流向不明的账目。 但初霁这边却没有什么进展,因为即便是查到了出售同样纸张的铺子,最终却发现并不止一家铺子在出售,这么查起来范围就大了。 当然靖王也直接拷问过英枝,英枝说是晏衡干的,还言之凿凿说他如何诱逼她,前后说的有鼻子有眼。 可这怎么能让人相信呢? 晏衡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孩子,他从来都没有接触过衙门内部,更别说像大理寺天牢这样的重地,就算他手上也有令牌,又怎么能做到悄无声息打开那些机关入内的? 反倒是英枝自己,在王府呆过那么久,对晏衡有过一定了解,想借机栽赃晏衡,用以挑拨生事倒不是没有可能,毕竟她又不是没做过这种事。 不过,牌子终究晏衡也持了一块,靖王还是问了他一句,前几日可曾随身把牌子带着?不曾出借过? 晏衡当然是表明忠心证明给他看,他天天不是在王府就是在李家学堂,能借给谁?谁能盗得着? 靖王也就算了。 隔日皇帝又批了筹建新屯营的奏折,靖王这几日又忙活起这件事来。 这个屯营将会被取名叫天罡营,目的在于为朝廷培养新的将领,但进内的多是将门子弟,因为身份高低不一,多的是人拉帮结派。 前世晏弘入营之后,很快就有人要拥立他为头儿,他不知怎么想的,开始并没有答应。 但旁边人都成群结党了,你这么高位置一个王世子没几个拥趸合适吗?你不干,也总会有人拉你干。你再不干,也会有人坑你干。 时间一长,也就随波逐流了。 这个天罡营虽然不曾为祸百姓,但实实在在也成为了权贵子弟——尤其是还是具备武力的权贵子弟的集中营。 晏弘要不是有个身份不低的老子,也要被坑得人翻不了身。 就这种火坑,晏衡当然不会跳。 为了避免靖王坑到他头上,他勤勤勉勉,没一次迟到早退,功课虽然做得不好,但也认认真真在做,一副定要中个举才罢休的样子。 但没想到,这位涂先生并不好糊弄,看了他的功课,文章写的如何暂且不论,居然首先就让他练习写字!说什么时候字写好了什么时候再来背课作文章! 这不是为难人嘛,他前世腹背受敌之时就没时间练字,到后来身边有拥趸了也压根不需要写字,这会儿他来读书不也就是凑个趣儿,谁还真指望着他当秀才不成? 但这位还是李太师亲自请回府来的先生,且他还得借着好好读书避免入营,也只能照做。 抱着功课回来的当口就迎面遇上了李南风,晏衡一看到她,腹下某处就反应性地作痛。 虽说他前世没子女,不代表他这辈子没打算娶妻,成悦都说了,他这辈子能儿孙满堂活到八十九才寿终正寝,简单说,要不要生是他的事,她也没权利替他决定不是! 这婆娘。 李南风寻思着李夫人这边应该把谢杜两家联姻的内幕告诉李存睿了,李存睿这边不用担心。 但是李夫人经此一事,却十有八九会对李挚的婚事把关得更加严格。 如今推测起来前世谢莹应是从李挚这边下的手,接下来李挚便很可能要接受一个盲婚哑嫁的妻子! 她是在李夫人手里吃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亏的,当然不能看着李挚跳火坑。 这次是避开了谢莹,可李夫人转手若又弄个她自己满意就好的女人给李挚,李挚不也挺倒霉? 那还不如她来从旁帮着李挚把把关呢! 李挚因为事忙,在婚事上也没过多关注,他可意识不到这事儿的利害! 她得抢在李夫人行动之前赶紧跟李挚商量着防范她这一着! 跟晏衡擦肩而过的时候,刚好金瓶也带着小丫鬟喜气洋洋地往这边来了。 跟晏衡行了礼,金瓶笑着跟李南风道:“姑娘,太太问姑娘几时放学回去?她亲手做了您爱吃的松茸鸡汤,等您过房去喝。” 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李南风嘴角微抽:“我不饿,请她自个儿吃吧。” 金瓶惶恐:“姑娘……” 李南风没跟她啰嗦,直接走了。 她知道李夫人这是因为证实了错怪了她,又因为她揭露了谢莹,所以放下身段跟她示个好。 但李南风并不稀罕,她不稀罕她的什么鸡汤,不稀罕她高高在上的示好,也不稀罕她的理解与接纳——她若真觉得不该错怪她,难道直接开口跟她道个歉很难吗?非得整上这么一出! 不过,她永远都是这样的。她何曾把她这个女儿的感受放在心上过? 她并不是为她李夫人才做这些事,她是为李挚。 这一世,大家不吵闹也不亲近,待在这个大屋檐之下,像前世后来一样各自安好就成。 金瓶望着她背影,这个李夫人身边精干的大丫鬟,头一次无助得不知如何是好。 晏衡全程在旁边瞅着,疑惑道:“她又闹什么?” 金瓶收回目光,跟他行了个礼,说道:“世子怕是误会了,我们姑娘善解人意通情达礼,并不是那种动不动闹脾气的人。方才的事您也听到了,姑娘只是赶去有事。” 晏衡嗤地一声笑起来。 这话说给旁人听听还成,在他面前夸她善解人意行通情达理?不要笑死人了。 金瓶被他笑得脸色绷起来,也不再说话,屈了屈膝就退身走了。 晏衡伸颈看了看李南风离去方向,只见那死丫头片子走得比兔子还快,生怕跟她母亲拉上关系似的,想起上回她被打,当时他还不信,后来才知是真打,方才又公然不肯喝李夫人的汤,这么看来,难不成这婆娘跟她母亲的关系很差? 章节目录 第086章 有何矛盾? 皇帝虽然勤勉但也没那么变态,朝廷实行三日一朝,各衙门却严格执行上衙时辰,每日总是天乍亮就得到衙门应卯,反而是下衙时间不严苛。 礼部这边倘若没有特别事务,往往午间就下衙了,李南风在李挚房里坐了会儿,李挚就回来了。 见她神情严肃,他道:“又出什么事了?” “谢家跟杜家联姻的事你知道了吧?” 李挚点头。李夫人寻他求证的当夜他就知道怎么回事了,之前听李南风说谢莹是个势利人的时候,还觉得提防着就行了,没想到人家居然主意多得很,比起李南风所说的有过之而无不及,李夫人这个决定他自然支持。 “我预料接下来母亲会给你亲自把关,让你娶个她认为完美的儿媳妇。” “那还是算了。”李挚头枕着椅背,“我这么英俊潇洒善良温柔,怎么能配个古板无趣又严肃的妻子? “我就应该找个风情万种知情识趣的女子,红袖添香,琴瑟和鸣,我话头而她知尾……” “是啊,除了眼神不好,什么都好。”李南风打断他。又道:“我就不跟你废话了,你要想郎情妾意就得赶紧想办法应付母亲,不然回头等她挑中了人,再一道父母之命丢下来,到时候你就是再英俊潇洒也晚了。” 到那个时候,就算抗争也要落个败兴收场,李存睿敬着李夫人,李夫人在家族里声望也高,何况跟父母作对总归不是什么正道,那时候李挚就是自己执意再娶了合意的回来,那女子在这样的氛围下也不会好受。 有一方不好受,矛盾就来了。 想图皆大欢喜,就只能未雨绸缪。 李挚坐起来,沉吟片刻然后看向她。 …… 金瓶回到府里,进房看到坐在桌旁的李夫人,笑着走过去道:“姑娘功课做得好,先生又交代新的文章给她了,今儿怕是赶不回来,怕太太等急了,请太太先用饭呢。” 李夫人默坐半刻,没说什么。自己端碗喝起来。 “怎么这么香?”门口响起清朗声音,李挚拿折扇挑开帘子,像棵移动的青松般倜傥地走了进来。 李夫人看向他:“炖了鸡汤,坐下来一起吃。” 金瓶赶紧传话添餐具饭食。 李夫人给他添了汤,又道:“有什么好事情,看你这高兴的。” 李挚笑道:“我没有什么事,不过朝中有官员几番请奏皇上纳妃,皇上原是不理不睬,这次大约是被催得烦了,便下旨要给太子殿下选妃。 “儿子早上到东宫,见太子被礼官缠着脱不了身,觉得好笑。” 李夫人听闻:“是该选妃了。这又有何可笑?” 李挚道:“儿子笑的是,我们生而为人,自读书明理那日起,就想着如何匡扶社稷,护佑百姓,总觉得自己身为大丈夫能改变许多。 “但其实,却连婚姻之事,想挑个情投意合的伴侣都往往不能自己作主。仔细想想,岂不是可笑又可悲?” 李夫人垂首,瓷勺舀着汤:“父母之命,媒妁之命,有何可悲的?代代都是这么过来的。” “代代这么过来的,不表示就是对的。”李挚道,“就如我们为了能安居乐业,便开创新的朝代,人要往前走,总有些东西需要撇弃。” 李夫人望着他:“你是想自己作主?” “母亲若能答应,那便是这世上最开明的母亲。” 李夫人放下碗勺,正色道:“这次谢家闹的多不像话,你该知道。 “这世上趋炎附势,怀着歪心思的人太多了,这谢莹竟然还暗中打听你,想直接从你身上下手,若非这次……若非她露出原形,你多半也有可能着她的道。 “我见过的人总比你多,让你自己作主,不妥。” 李挚笑道:“左右我年纪也不算很大,母亲给我一年时间,一年之中我若寻到了合适人选,则请母亲替我把关。若一年之内我选不好,我便听父母之命。可好?” “一年或几年又有何区别?”李夫人凝眉,“你并没有接触到人家姑娘的条件,无法接触,又谈何情投意合?再说婚姻之事,哪有自己亲身寻求的道理。” “如今民风不如前朝拘谨,女子亦可光明正大出门,机会不是完全没有。儿子的人品您也应该相信。再说,不管能不能,终究我也只求一年之期。”李挚伸手给她布菜。 李夫人望着碗里沉吟。 李挚像他父亲,有主见,却又锋芒不露,一般不与人直面交锋。他话里的坚持已经很明显,以她母亲的身份虽然可以坚持己见驳回他,但在他让步了的情况下,强硬反对一个未来的家族继承人是没有好处的。 “等我问问你父亲再说。” 她搅着汤,淡淡道。 …… 李夫人虽说要跟李存睿商量,但李南风猜这也不过就是她变相地应允。毕竟太师夫人要保持严母形象,不可能直接答应你的,那样多没面子!她要拒绝,也不必找这由头。 把母亲腹诽完,她就开始替李挚筛选目标。 一手掌控他的婚事她是做不到的,这是李挚的人生,她能关心,但不能主掌,否则就成李夫人第二了。 她最多就是把她所知的有隐患的人家列出来先给剔出去,然后剩下的就凭李挚自己。 如果这样还是让人给算计了,那她也无话可说了…… 李挚其实没有太把成亲的事放心上,毕竟他正踌蹰满志要报效国家,没那么急着成亲。 但是妹妹的话在情在理,他没有理由不防范。 做为儿子他敬重母亲,但是作为男人,要是再来个这么强势的妻子,那可真是吃不消。 李南风说先利用身份之便帮他打听合适的人选,他无所谓,她喜欢就去,只要别又闯祸挨罚就行。 卢氏去李家赴宴的时候晏衡自然也通过林夫人知道了,接下来这两日又有谢家跟东乡伯府联姻的消息传来,他不相信这中间没有李南风的事,不过凭谢家前世作为,倒也应该。 但看上去李南风与李夫人不是合作得挺好么,究竟她们之间又有什么矛盾? 留下来认真抄了几篇字他才放学,到家刚好饭点。 章节目录 第087章 您做梦吧 贵眷们轮流坐庄,李夫人起头之后就由林夫人接下一轮了。 今日她正在斟酌设宴场地,却又陷入左右为难。 在府里宴请官眷,请不请沈夫人就成了问题,往内里说是不必请的,东西两厢一直没有往来,未来也不打算有交集。 可往外来说,都是王府的女眷,她这个正妃设宴,放着仅有的侧妃不请,这也不像话。 那么究竟要不要顾这个大局,就成了棘手事。 正碰上晏衡进来,她就把话说了。 晏衡道:“自然是不请的,要断就断个干净。” 这好不容易耳根子清静了,难不成又要把人弄到眼皮子跟前来? 倒不是在乎他们,主要是怕晏驰那身子骨扛不住他这三天两头的吓唬。回头出个好歹,他又得挨打。 林夫人叹气,摆手让人传饭。 晏衡看着空落落的屋子,又想到前世里他的前呼后拥。 林夫人不像李夫人,在大家族长大,身边又有靠得住的人帮衬,之前好容易带熟的一批丫鬟又全都给换了,如今身边都是新得不能再新的,也跟个孤家寡人差不多。 王府庶务基本是由长史与各司典史打理,不必林夫人操心,内宅这边没有别的女眷,事情也不多,尚且游刃有余。 但对外应酬上就看得出来心有余而力不足了。她扛着靖王妃之职,没几个帮手也是不行。 便道:“母亲该请几个有经验的管家娘子,能熟知权贵内宅规矩的那种。” “谁说不是?”林夫人道,“你二婶说要把她身边两个管家娘子先挪给我,我不好意思要。 “她再三劝说,昨日我也就领了她的好意,明儿就会过来。 “虽说阵容不能跟有些人家相比,好歹这两位也是晏家的家生子,见过大阵仗的,多少要松口气了。” 说完又睨向他:“可恨你还未成人,不然立马让你娶个媳妇儿回来帮帮我,那我还愁什么?” 晏衡道:“这怎么又扯上我了?” 林夫人白他一眼,不搭理了。 晏衡扒了两口饭,又抬头道:“母亲可知李南风跟李夫人关系如何?” 正举勺的林夫人顿了下:“你又想干什么?” “能干什么?随口问问,吃不了她。” 林夫人睨他:“我警告你,你可别再去招蓝姐儿,她母亲待她可严着呢。 “那日在李家,那东乡伯夫人那样挤兑她一个小姑娘,她不过是回了句嘴,李夫人都管制她了。 “你也不小了,成天跟个姑娘家过不去,你要脸不要?” “东乡伯夫人?”晏衡索性罢了碗筷,“怎么回事?” 林夫人便把当日事情给说了,又道:“这姑娘端底识大体,便是你行为这般可憎,她也不曾说你什么,这么有分寸,受了气知道反击又不至于落话柄给人的姑娘,只可惜不是我的女儿,若是啊,那真是她爱干什么我都要纵着她了。” 晏衡定坐了会儿,重新捧起碗筷:“您就做梦吧。” 还女儿呢,干女儿都不可能。两家世仇摆在那儿,如今能这么样走动走动,还能两家一起读书,是极限了。 …… 晏衡前脚进了曦日堂,卢氏后脚就到了昭华堂。 卢氏与沈栖梧做了几手准备,一面先留着靖王府这边不得罪,一面又在李家这边寻找机会,再有,就是自己投履历给李存睿。 李存睿负责给朝廷招贤纳士,近来已经有不少前朝臣子出任了官职,以沈家的声望,以及沈栖梧的才学,再以李存睿的胸襟,按说要捞个官职是不难的。 但来自李存睿那边负责自荐递履历的幕僚说,太师手上还有大堆的人才,这得有耐心等。 好在从前总还有些与沈家有交情的官员在朝廷复了任,近日便也接连得到了差缺的消息,但都是外任,且都仅是知县之职,沈栖梧进京是有替沈家行开路之责的,出外任任县令便无法再在京中活动,也白费了他进京这一趟。 他便替沈家留在蜀中的子弟谋了进去,而后继续等待六部职缺。 李夫人宴请名单上的官眷都是朝中一等的贵眷,且还只有其中一部分,各府自然都在议论着赴宴的都有谁。 卢氏自李家赴宴出来,隔日路上就开始有人肯停轿打招呼了,还有打听沈芙几时出阁的,好登门来添妆,虽是口头意思,也是不同了。 很快卢氏就得知了刑部正有个员外郎的缺儿,火速地告知了沈栖梧。 这五品员外郎的职位放在从前沈栖梧是搭都不会搭理的,如今也远不够令沈家重振雄风,但是等了几个月了,再等下去沈家的体面都得等没了。 想想这事还是得靠靖王府,卢氏便到了晏家。 沈夫人恼着她那日随鲁氏去李家,并不太想搭理她。 但卢氏今日却一脸正色:“我知姑太太如今不用靠沈家了,但再怎么说沈家也没亏待过您和弘哥儿驰哥儿,怎么就至于把我们沈家当成洪水猛兽?十七年的恩情,难道还不够我换个好脸的么?” 沈夫人道:“可你来找我有什么用?我跟那边什么状况你也不是不清楚。” “再怎么说也是夫妻,还能老死不相往来不成? “姑太太是名正言顺的侧妃,也是王爷的原配,本来就委屈了,怎么能干脆连夫妻情份都不要了呢? “他不来找你,你还真就不去找他了? “再说弘哥儿驰哥儿也是他的骨肉,难道我们沈家这么多年帮他养儿子,还替他尽了为人父的责任,就丁点儿功劳也没有?” 卢氏句句如刀,沈夫人脸色愈发见沉。 隔壁听了许久的晏驰掀帘进来:“沈家于我们有恩,我们也没说不报,来日等我们哥俩有了功名,自然第一个记得你们! “这才回京多久?就逼上门来让人报恩。知道的你们是有恩于我们的亲戚,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来趁火打劫的呢!” 卢氏先是气,后是冷笑地站了起来:“你有志气!反过来倒说我们打劫了! “你这十几年在沈家,三天两头的病,小时候几次都到了鬼门关,是谁半夜请医问药? “是沈家,是沈家上下保住了你这条命!你吃沈家的喝沈家的,这倒还养出仇来了!说这种话,就不怕遭天打雷劈?!” 章节目录 第088章 闹起来了 晏驰道:“我倒不怕被雷劈,沈家也有好人,只你们夫妻挟恩图报,一味逼迫我母亲,可别等报应完我了接着报应你!” 说完他又道:“舅母不是都不请自去赴李家的宴了么?这么能耐,怎么不去找李家帮忙,却来这里寻着我们死缠烂打?” “你住嘴!”沈夫人站起来。 卢氏气息都颤抖起来了:“好得很!如今一家子都腰板硬了,敢来落井下石了!这就是你沈子卿教出来的好儿子!我们沈家那些年的粮食合着是喂白眼狼了!” “你也好不到哪里去!”晏驰被丫鬟们劝阻着仍是堵不了嘴,“我们是在你们沈家住了十几年,但你们又真心怜惜过我们吗? “我母亲带着我们住一个院,无事绝不去扰你们,可你们呢?外祖父交代按月发给我们的银子,能按时到我们手里就不错了! “往往都是这月拖下月,下月发一半,再拖下月! “为了息事宁人,我母亲每每还要特地挑出新衣裳穿上才去见外祖父,怕的就是外祖父起疑,导致背后你们再排挤! “我小时是多病,沈家也是为我请医问药,又有哪次是你亲自替我去的?舅舅要去,你还暗地里拦着不让! “你自个儿屋里的下人都传出来了,你背地里跟人说我死了倒好,死了还省口饭钱,这话是不是你说的?! “等我哥哥大些,谢天谢地,总算是不用再劳动你们了! “你从前还指桑骂槐,说我母亲嫁了个逆贼,要是你,早就带着孩子去投湖了,巴巴地留在世上,还要把娘家一堆给拖累了,这话是不是你说过?! “到这会儿知道我母亲是原配,知道她和我父亲不该老死不相往来,阻住你们求前程了? “前几年宁军大破关中,眼看着周室起不来了,我父亲没伤没病,活得好好的成了宁王的左膀右臂! “你又哈巴狗似的在我们院里蹿来蹿去,从病痨鬼改口唤我驰哥儿了,还吃的用的往屋里送,到了父亲给我们来信,你又可劲儿地撺掇着她,不停念叨着沈家替晏家养孩子的恩情! “你对我们做过什么?对外好听我们是沈家的表少爷,让我们读书明理,对内呢,连沈家你们几个主母跟前的丫鬟都能给我们甩脸子! “还欺我大哥老实,把他当下人看,打小使唤他给搬书打扫做粗活!我母亲可曾说过你们什么?! “我们要报恩也是我外祖父和那两个舅舅,你又有什么恩可报给我们?! “如今倒有脸在我们面前充恩人了,要不是图官职,你还会来劝和我父母样?!不要脸的贱婆子!” 卢氏娘家也是书香门第,活到这岁数可没被人指着鼻子这么辱骂过! 更何况还是一个她压根就没看入眼过的晏驰! 她指着他气都喘不上来,转头对着沈夫人:“好你个沈子卿!好你个沈侧妃!你们晏家就是这么忘恩负义的?就是这么教着儿子来埋汰娘家的?! “合着这么多年我们收留你们关照你们,结果就落了个刻薄的名声?!” “你敢说不是!”晏驰怒道,“你不刻薄,会咒着盼着我一个有病的人去死?会克扣外祖父拨给我们的银子? “你不刻薄,会挤兑着我母亲带着我们去投湖?!我母亲才落了个侧妃身份,你就嘲讽她给你们沈家抹了黑! “你哪来的脸在我们面前充圣人?!” 卢氏脸臊得无处可放,偏生这个时候沈夫人又紧抿双唇只声不出了! 她冲上去揪住沈夫人衣襟:“你就是这么教他们的?就是这么教他们的!” 沈夫人将她的手挥开,沉脸道:“不用我教,他们有眼自己会看,你做得怎么样何须我说?” 卢氏咬牙切齿,一巴掌挥过去:“真是一窝养不熟的白眼狼!” “夫人!” 屋里多是王府的人,也是沈夫人自晏家带到沈家,又自沈家带过来的人,对晏驰所说之事心下哪里没有个判断? 原来都在静默,尽等着晏驰骂,此时见沈夫人被打得连退了几个踉跄,刹时间涌上来了,扶的扶人,叫的叫唤:“快去禀王爷!” 当中有个唤芍药的,亲娘原是沈夫人的贴身丫鬟,如今也在沈夫人跟前当差,闻言拔腿就往承恩堂来了。 但靖王近日忙着查案,又负责着筹建天罡营,便一心扑在公务上,这大白天的根本就不在府里。 芍药又去寻初霁。 初霁听说沈夫人被打,这还了得?!林夫人的事件里虽说他们有过错,但是皇帝已经做出惩罚,她依旧是王府的侧妃,是王府主人之一! 关键是,她有诰命在身,这卢氏草民一个,竟敢恃恩行凶,这也太不把人放在眼里了! 二话不说他就要过去,再一想,又折回道:“你去曦日堂禀禀王妃!” 芍药愣住:“这怎么能禀王妃?” 初霁道:“王爷不在,还真只有请王妃做得了主。” 芍药踌蹰:“可我去了,王妃也未必肯伸手啊!” 前番那事儿可过去还没几个月呢! 初霁被说服,叹道:“那走吧。” 靖王府的规格因当初靖王主动要求建在原府址上,因而是降了制的。 但皇帝作出了补偿,赦令将南郊一座前代亲王的别邺重新整修,赐给了靖王。 经过大半年的修缮,近期就要完工了,晏衡知道那里是个消遣的好地方,便打算过两日带林夫人去那边住两日,避避暑。 刚说到这儿,丫鬟檀香就匆匆进来了,轻声禀道:“昭华堂那边出事了。 “沈三太太登门来,听说是缠着沈夫人要跟王爷讨要官职,沈夫人不肯去找王爷,沈三太太不依不饶,后来二爷出来大骂了人家一通,再后来沈三太太就把沈夫人给打了!” 府里还沿袭从前的习惯,唤沈夫人为“夫人”。 林夫人听到这里,刹时停下手里正整理着的药单,躺椅上拿着张不知哪来的舆图在看的晏衡也把头转过来了。 章节目录 第089章 我的地盘 “怎么闹得这么厉害?”林夫人站了起来。 檀香沉气,轻声道:“那沈三太太时常上那边去的,据说沈夫人如今越发不爱搭理她。” 林夫人站了下,便就往外走。 晏衡道:“您想做什么?” “我去看看!” “人家也没来请咱们,您去看什么?回头再被晏驰诬一口别有用心您可就满嘴都说不清了。” 晏衡秉持一朝被蛇咬的防范心,并不赞成操这个心。 沈家跟沈家母子起冲突在目前形势下是必然的,当然,卢氏上门打人他这个世子也确实没脸,但回头靖王定然会去处置,何必再让晏驰那厮有机可乘? 他是不怕晏驰冲他来,可他得防着晏驰冲林夫人来呀。 “一码归一码,”林夫人沉声,“同住在这个屋檐下,关起门来咱们是两个姓,打开门可都是靖王府的人! “我若没当这个王妃便罢了,既然当了,那就是主母!他不来请我我就任人欺上门放肆不成? “光听着这事我也没法顺气!——檀香,我们走!” 晏衡余光瞅见,翻了个白眼。 末了不得已又揣上舆图起了身,把阿蛮喊了过来,交代了几句。 …… 晏弘潜心功课,今日跟李速去了国子监参学,昭华堂就沈夫人与晏驰在。 初霁到来时,卢氏已经骂上瘾了,从当初沈家怎么收留他们母子仨开始数到后来怎么替他们担心战局,如何替靖王尽心照顾妻儿。 初霁不过开了个口,她便已指他怒骂起来:“我们沈家于你们靖王恩重如山!今儿别说你来,就是王爷自己来我也敢这么说! “我倒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都说拿人手短,吃人嘴软,这吃了拿了还要摊派我们的不是! “这等忘恩负义之徒,我有什么教训不得!” “你打!你再打试试看!今儿不要了你的命算我没用!” 晏驰看着母亲被打,两眼已经气得通红了,吼得嗓子也哑了,在丫鬟拦阻下,仍不住在冲着卢氏咆哮。 “我也想看看,敢在我靖王府行凶的,究竟是底气强到了什么地步!” 门口忽然有女音插入进来,沉重而又清晰。 接而便有丫鬟们惊讶又恭谨的声音此起彼伏响起:“王妃娘娘!” 芍药一惊,望向沈夫人:“王妃来了!” 沈夫人身子一震,往院门口看去,正见林夫人迈着阔步走了进来,身后是曦日堂的婆子丫鬟,再仔细看,晏衡这世子爷也负手跟在末尾! “出这么大的事情,为何不来禀我!”林夫人责问初霁。 院里人没一个能想到会惊动林夫人过来,初霁是最先过去迎接的。闻言立觉先前看低了她,赧然默语。 沈夫人面上夹杂着羞愧难堪,半日才反应过来矮身行礼。 卢氏先前的气势乍然削去一半——当初听说林夫人肯主动让出正妃之位,就认定她是个没主见的,哪有人会把到了手的权位让出去的道理呢? 后来在沧州时与她有了接触,看她替靖王忙前忙后,对沈夫人母子也处处关照,更觉得好欺负。 今日有这底气来事,一是她恃仗十七年恩情,二也是知道靖王不在府里,吃准林沈两人中间夹杂着前事,不会再有瓜葛,更别说她会替沈氏母子出头,或者沈夫人会低头去请她过来。 却没想到她还是来了! “不是说当着王爷的面也敢教训吗?”林夫人走过来,死人堆里趟过无数次的她眉头一皱,那股敢于睥睨魑魅魍魉的正气就显露出来了,“王爷不在,侧妃母子是王爷的人,也是我王府的人,我是靖王妃,特来听你教训教训!” 卢氏虽是矮了气势,可想着她跟沈夫人的不和,猜想她很可能是来看热闹的,便跟她行了礼,而后指着晏驰道:“王妃您评评理,这逆子是吃我们沈家的饭长大的,也是我们沈家教他们读的书,如今却来辱骂我! “我小姑教子无方,我这个长嫂未必还打她不得?没有我们沈家,他们母子焉能有今日! “他们竟然还怪我!” “长嫂?合着你是把这儿当成你沈家在撒泼了!”林夫人冷笑,“你们的恩怨我管不着,但你想在我王府撒野也不看看如今是谁在当家作主! “王爷欠你们的你便直接去寻王爷,人怂不敢去,怕自己担个挟恩图报的名声,倒敢过来这里欺负人家母子! “什么东西,朝廷诰封的靖王侧妃也是你也能打的? “既然要我评理,初霁,你去把沈三老爷请过来!我要问问他,这沈三太太闯到我王府来打我们晏家的人,这是冲着王爷来还是冲着我来,或者是冲着皇上来!” 初霁扭头就走。 卢氏才觉失算,慌忙冲上去阻拦:“这是我们沈家的家事,跟王妃不相干!” 檀香挥掌斥道:“睁开你的狗眼仔细看看!我们娘娘就在跟前呢,还家事,这是谁的家?!” 丫鬟做惯粗活,这一掌可也不轻,卢氏脸上顿起红痕。 沈夫人胸脯起伏,攥着绢子垂首了。 林夫人冷笑:“跟我不相干?刚才不是你让我评理么?给你评理你倒还拦着不让了。 “就连我这个靖王妃在侧妃面前都得以礼相待,城中身份高如太师夫人也将侧妃列为座上宾,你一个民妇,竟敢公然殴打命妇,看来日后有可能连我一起打了?” 一直负手旁观的晏衡听到这里,悠然望着天空:“殴打命妇,与殴打命官同罪,闯上门来殴打一个无力反抗的命妇……也可以按谋害命官论处。要是谋害王妃,啧啧!” 卢氏万没想到这母子俩还能跟沈夫人一条心! 当下肝胆都要裂了!“你们这是颠倒黑白,仗势欺人!” “是不是颠倒黑白,等沈栖云来了再说!”林夫人道,“至于仗势欺人,我可没欠你们沈家什么情! “我也没请你到我们晏家来,你来了不先来跟我这个王妃请安,反倒气势汹汹前来犯我的地盘!我不欺你欺谁?” “禀王妃,沈三老爷已经过来了!” 才出去不久的初霁匆匆进来,身后跟着个人,果然是沈栖云! 章节目录 第090章 娘亲舅大 林夫人来不及疑惑他何以到的这么快,直接在初霁搬来的椅上落座发问:“尊夫人今日闯到我王府人打了,还请沈先生给个交代。” 沈栖云自上回卢氏当面嘲讽过沈夫人之后,再往王府来的就少了。 自然也知道卢氏常来寻沈夫人,包括上回卢氏来求她带去李家作客而被拒绝,反过来又去找了东乡伯夫人。 他本意是不赞成卢氏做这些自跌身份的事情,可是想着左右是亲兄妹,沈家目前状况的确不是端着身份的时候,也就任她去了。 收到消息说卢氏在王府把沈夫人给打了他就懵了,马不停蹄赶到王府,又遇见初霁正要去请他,得知连靖王妃都过来了,两腿就有些走不动道。 倒不是惧怕王妃,而是深知连靖王妃也出了面,靖王那边八成是没法善了了。 心下又急又气,进门便遭靖王妃这番阵仗下一质问,额头更是汗都冒出来了。 “王妃息怒!内子无礼,栖云带回去定当好生训责!” “把话先说明白了再训责不迟。”林夫人道,“凡事必有因果,三太太为何殴打侧妃,沈先生最好还是先问问她。” 沈栖云被言语架住,只能硬着头皮看向卢氏,见卢氏浑身狼狈,又忍着气去看沈夫人:“是怎么回事,你说说罢,哥哥为你做主。” 沈夫人到这会儿才滚落眼泪来:“能有什么事?驰哥儿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 沈栖云又看向晏驰:“你说了什么?” 晏驰冷笑:“舅舅倒还好来问我,你跟她同床共枕多年,不知道她什么德性吗? “从小到大我们在沈家是不是当真过得有那么安心,连你们房里的丫鬟都知道,你当真就没察觉到什么蛛丝蚂迹? “我也没说别的,就是说了,她直接打我便成,又怕把我打出个三长两短来不好交代,只好挑着我母亲欺负! “舅舅既我要替我母亲作主,那现如今就发话把她赶出沈家,接下来我立刻跪去父亲跟前请他把沈家的恩给报了!” 沈栖云也被他说得面红耳臊了,近二十年的夫妻,卢氏性子他当然了解,可是沈家别的儿媳也不是省油的灯,这么一比他也就没觉得卢氏多么突出。 卢氏和子女日常也会在他面前对沈氏母子有些称不上尊敬的言辞,但他总相信家家都差不多是这样的,毕竟一住十七年,父兄也就罢了,终究是骨肉至亲,再难也要照顾着。可女眷又不同,女人们本来就心眼小。 所以在他看来,卢氏的微辞也是可以理解的。却没想到背地里她竟还有了冲小姑动手的胆量! 别说是在王府,这就是放在沈家,也是不能容忍的! 当下暗恨着卢氏真是蠢,原本好好的什么也不做,也可光明正大仗着恩情等靖王矮下一头,这一巴掌下来生生打了个折扣不说,还把自己刻薄小姑和外甥的那点事抖露出来了。 就算讨得了官职,日后再想求靖王做点什么,人家哪能有那么好使? 便怒斥道:“你怎地如此势利寡义?驰哥儿就算说话无礼,你也不该动手打人!” 沈家大家族,有规矩,卢氏到底是惧着丈夫的,虽是心里怨恨,也不敢再露在面上。 沈栖云纵然恼恨,也要体面,转头跟林夫人俯身行礼:“侧妃是沈家的姑太太,也是我沈栖云的亲妹子,当年妹妹与外甥落难,沈家有不可推卸的帮护之责。栖云断不敢邀功。 “沈家前程如何,跟当年对侧妃母子的帮扶也无直接关系,请王妃和侧妃放心。 “内子无礼,王妃要责罚她,栖云无话可说,也不敢有任何怨言,甚至回头栖云也仍要对王爷有所交代。 “只是如何问罪都可,卢氏与我二十年夫妻,为我育有儿女,她犯错我可以责令改正,使我弃她,恕我却是不能从命。” 沈栖云这话里话外透着不管你们晏家怎么说,都有沈家付出的十七年恩情摆在那儿,以及还有沈夫人的父兄在那儿的意味。 言外之意除非是这门亲戚不要了,王府也拼着戴个忘恩负义的帽子,那么他们晏家便尽可以拿捏卢氏。 林夫人心里冷哂,看向沈夫人。 她气再不顺,这事儿还得看他们的意思,毕竟晏衡说的也有道理,万一出头出过了,他们自己倒横不下这颗心呢? 沈夫人闻言躬身:“我是晏家的人,此事但凭王妃作主。” 林夫人就看向沈栖云,道:“既然沈先生说帮扶亲妹是不可推卸的责任,未想过邀功,那我就不跟你算那十七年里沈家刻薄侧妃母子的账了。 “沈家人大多还是重情重义的,不然也不会被尊为望族,我和王爷心里都知道。 “只不过卢氏今日在我府中闹事,害我府中堂堂一个诰命夫人都失了尊重,冒犯我和王爷我就不说了,就说她跟前还有沈先生两个外甥呢,这当着人儿子的面把人母亲给打了的话要传出去,弘哥儿驰哥儿日后如何做人? “都说娘亲舅大,可也没有光让外甥们敬着舅舅,这当舅舅的却不疼惜外甥反过来还坑外甥的道理,你说呢?” 沈栖云虽是自恃她不敢用强,但在这番话下却也羞愧难当,只能垂首称是。 林夫人再道:“眼看着朝廷正是用人之际,沈家数代祖辈积累下来的清名,可不要因为个别人而摧毁了,误了先生还有沈家各老爷少爷们的前程。沈先生还需三思。” 沈栖云垂首半晌,硬着头皮施礼:“但凭王妃发落。” “我自不敢发落什么,”林夫人端茶,“只是你若能让侧妃这被打掉的尊严捡起来,回头在王爷跟前我自然好言好语。 “若是做不到,那话要怎么说就只能由我了。要知道我们王爷再好说话,暴躁起来可也是个拖着枪杆子就敢往阵前冲的。” 沈栖云暗暗心凛,原以为一个医女出身的王妃,当日即能主动相让妃位,那么就是出头也不过是凭着一腔义愤,并没有什么城府,便想尽快带走卢氏出府了事。 不想她竟在他那番话之下还能不慌不忙跟他理论,从道义入手反攻他软肋,却也不能不服。 当下沉吟着,催着卢氏:“先跟侧妃赔罪!” 章节目录 第091章 还生气吗? 卢氏哪里还能说什么?勾首上前,扑通跪在沈夫人面前。 沈夫人沉脸不搭理,卢氏又只好伏地磕头,自打耳光:“冲撞了侧妃,民妇该死!” 于读书人家来说,这是何等的难堪。于沈家这样的人家来说,难堪更甚! 但挑衅公道的人终该付出代价。 沈夫人眼眶含泪,双手攥得生紧,就是不喊停。 卢氏伏在地下身子抖瑟。 林夫人道:“现在知道侧妃的体面有多难赔回来了?打人多容易,伸伸手就够了,却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扛不扛得起后果! “侧妃让我作主,我便替她作主。沈先生不肯逐卢氏出家门,我也依你,但我要你将她送回蜀中,此生都不许进京!” 沈栖云凝眉:“此事可还有商榷余地?” 林夫人站起来:“王爷重情重义,断非能容人欺他家人之辈。 “沈家无论如何都需要为这件事给个交代,我们王府也不愿与沈家坏了情份,这样做大家都体面。 “我知先生正怀才不遇,这紧要关头,先生可切莫因小而失大。” 沈栖云回望她片刻,想起自己连日奔走的艰辛,再看看满面泪痕的沈夫人,终是攥拳收势。 林夫人看了眼卢氏,又道:“我们晏家绝不做忘恩负义之事,有怨就报怨,有恩就报恩,不会亏欠任何一个。 “先生深明大义,我会转告王爷。只是明日午前,我要看到先生的决心。” 沈栖云深呼吸,弯腰再施礼,而后着丫鬟搀着两颊红肿的卢氏,默然退出去了。 林夫人等到他们背影才转过身,面前昭华堂一院子丫鬟婆子全眼泪汪汪冲她跪下来了。 沈夫人也提着裙子跪了下去。 林夫人让檀香扶起她,心里也五味杂陈。 早前那事才过去未多久,她耳边仿佛还回响着他们母子心有不甘的话语。 可沈氏母子在沈家那些年过得如何,她早就自靖王派去沈家的人嘴里听说过一些,不然当初也不会支持靖王尽快把他们接出来,并且怀着极大的善意接纳他们。 虽是之前撕破了脸,到了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可眼下看见他们如此,心里实在又痛快不起来。 “回屋去歇着吧,我回头会跟他说。” 她冲她点点头,而后转身出了院子。 晏衡扫了眼背对着这边站着的晏驰,也跟了出去。 …… 庑廊下走出一段,晏衡道:“母亲真厉害。” 林夫人斜睨他:“你不是不肯来吗?” 晏衡笑道:“您亲自出征,我怎么能不给你撑着点儿?” 前世里没娘的日子过足了,这世他当然得待她好点儿。 林夫人笑嗔:“日后若也能撑着媳妇儿,那就好了。” 家和万事兴呐。 母子俩的对话声还在轻快地传来:“沈栖云是你打发人喊来的吧?……” …… 城内追踪的案子已经有了进展,靖王已经着人锁定了当中一片区域,但贸然搜索难免打草惊蛇。 经过商议,决定由大理寺发布告示,悬赏捉拿,庶民有功则赏金银良田,有功名的可获官职,有官职在身的可加爵。 而后再着精兵埋伏在目标地附近,日夜驻守。 晌午张贴的告示,不过半日就挤满了一批又一批的人,靖王直等到街头人散尽了才回来。 回府刚准备下马初霁就过来了:“今儿卢氏把侧妃给打了。” “什么?!” 靖王差点没自马上栽下来! 等初霁把事由说了,随后脸色也气青了。 他跟东西两房处的怎么样是他的家务事,沈夫人虽是沈家的姑太太,可也是他晏家的人,这卢氏闯门打人未免过于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当下便连饭也不吃,衣裳也没换,直接跨马就准备去沈家。 初霁连忙拦住他:“又让王妃出面给教训回去了。” 靖王:“……” 他麻溜地下了马:“你干嘛大喘气啊!” 初霁拢手微笑:“不喘这口气,哪能让您知道王妃的重要呢?” 靖王无言以对。 下意识往东边望望,又觉确实没想到这种情况下林夫人还会替沈氏母子出这个头,这也等于是代替他出头啊。 近段时间心里压抑着的之前十几年相濡以沫的夫妻之情又潮涌似的袭上来,就凭她这副胸襟气度,就是她狠得下心不要他,他也绝狠不下心让她走啊。 当下把马鞭递了给他,拔腿往曦日堂来。 林夫人回房后,让檀香留意了留意,昭华堂那边也没有什么消息来了,逐渐放下心。 其实有晏驰前车之鉴摆在那里,她也不能断定这么一出头,会不会有什么后患,但后悔却谈不上,有些事情,终究是容不得人顾忌那么多的。 明日有英国公夫人约了吃茶,晚饭后便打算继续把白天的药单给整理了,桔梗打帘子说王爷来了,她没吭声。 半日不见人,便看了眼门口,桔梗这才放了靖王进来。 屋里飘着熟悉的草药香,靖王深吸了一口,在桌子这边坐下来,咳嗽了一声,道:“忙着呢?” 林夫人直起腰,说道:“初霁应该把事情跟你说了,卢氏闹得太不像话,我去了昭华堂,然后开出条件让沈栖云把卢氏遣送回祖籍。 “剩下的事你就看着办吧。不过最好快点儿,卢氏有儿女为恃仗,又仗着沈家有恩,长久地没表示,只怕沈家也要有说法了。” 靖王见她肯开口,还能说这么多字,心里已经很熨贴了,双手扶在膝盖上,说道:“有你在我心里可真踏实。 “沈家这边我已经在考虑,我回头就去把这事办好,不给你添麻烦。不过你觉得沈家这事怎么办比较妥当呢?” 林夫人把一撮参片仔细地分在三只小瓷盘里,道:“这事还得问弘哥儿,谁值得好好回报他们心里最有数,有个依据,也省得来日沈家埋怨不公。” 靖王浑身舒畅,凑着身子,小心翼翼呵护着这气氛:“要不我把弘哥儿兄弟传来,你随我一道听他们说说,帮我拿个主意?” “你自己的事情,你自己办。” 靖王踟蹰:“你还生我的气吗?不生气了吧?” 林夫人没理会。 靖王便壮着胆子来捉她的手。 林夫人咚地把瓷碟放在桌上,吓得他手一缩。 靖王摸了摸脑袋,站起身来:“我想起来我还没吃饭……那我,我先回去用饭,你早点歇着,明儿我再来看你!” 说完如被人撵着似的,飞快地出去了。 章节目录 第092章 她忙什么? 虽然没在林夫人那儿讨着什么好脸色,但此刻靖王心里依然跟蓄满了清风似的爽快无比。 他回房吃完饭又洗漱完,便到了昭华堂,问了沈夫人几句,而后把晏弘晏驰叫了过来。 沈夫人其实也并非因为卢氏之故而不愿帮他们,不过是因为跟林夫人之前的事隔在那里,不愿在此时再去主动寻靖王,以免让林夫人那边误会她又动什么心思。 到底他们还要同府相处一辈子,这种微妙时候能少接触总是没坏处。 何曾想到卢氏如此激进?更没想到林夫人竟能大度如斯,自然百感交集。 晏弘今日回府,得知这样的事情也是先愤怒震惊后沉默感慨,无论如何,作为子女,自己的母亲被人打了,这种事总归不会让人心里好受,哪怕是这人是亲舅舅。 但在咒骂个不停的晏驰面前,他又不能放任自己也口无遮拦。 被靖王传到正房,对沈家的描述晏弘就总归还是落在外祖父与几个舅舅的付出上居多,至于别的人干的那点事,压根就不必他张嘴,晏驰就已经竹筒倒豆子,从他记事起遇到的事儿全说出来了,真亏他记得那么清楚。 靖王自然是越听神色越凝重,等他们都说完,不发一言起身,兀自在廊下站了阵,便就又抓起马鞭出了门。 沈家这边,沈栖云把卢氏接回去,自然免不要训责。 但看着两个女儿在旁边不住地哭,他心里也郁闷。 当初在沈家,沈夫人原是有意替晏弘求娶沈芙,当时战争胜负未分,谁会舍得把女儿嫁给一个“逆贼”的儿子? 正好清河许氏的二老爷和夫人路过蜀中到访,两家是世交,彼此说起儿女,便就此订下婚事,也借此杜绝了沈夫人还没说出口的念想。 如今亲家就在六部任职,也才刚起来未久,虽说王府那边为免把沈氏母子推上风口浪尖,而不太可能把卢氏失仪的事传出去,但这突然之间把新妇的母亲送回祖籍,总归会令对方生出不少猜想。 再有沈虞,也是之前就打算过要替她寻个背景可靠的夫家的,就算李家进不去,旁的好人家也总得找一个。 卢氏不在京师了,沈虞是跟着母亲回去,还是留下来继续物色? 他只觉今日卢氏虽然有错,但晏家逼迫身为沈家三房主母的卢氏回乡,也未免过份了点。 卢氏也是沈家的人,纵然有些许不周到,总归十七年里没至于让他们住不下去,到了晏驰嘴里怎生就成了刻薄不能容人呢? 这不是十七个月,是十七年!怎么晏驰就这么恨着沈家呢? 再有那靖王妃,原先就跟沈夫人两厢结了梁子,这次却能出头,莫不是在借机整治沈家? 毕竟靖王府的家业将来都是晏衡的,而她自己娘家又没了亲人,恐怕也是忌惮着靖王提携沈家,令沈夫人母子来日有沈家撑腰,对他们自己不利。 只恨那母子仨竟完全没提防到这一点,反倒联同外人来整治自己的兄嫂,心中实在郁忿。 但不管怎么说,那一巴掌又是明明白白摆在人眼里,如今除了息事宁人,也别无它法。 这么一想,便道:“你先不用哭,不过是让你回乡伺候亲长,又不是拿你怎么,你带着虞姐儿回去好生教育,过几年虞姐儿也大了,到时再来给她议门亲事。” 卢氏听到这里,仰首道:“虞姐儿怎能回去?虞姐儿不可回去!你既要在京师立足,怎能不替她谋划? “她姐姐嫁去许家之后,少说还有个姐妹来往传话,她若跟随我回去,府里谁去?” 从旁也坐了许久的长子沈靖凝眉说话:“自然有郁哥儿母亲会去。” 沈靖已成亲生子。 “那怎么同?姑嫂怎能有亲姐妹贴心?” 沈虞听到这里也跪下来:“父亲就让我留在京师吧,女儿想就近侍候您。” 沈栖云望着她们,握拳叹了口气。 …… 翌日清早,沈家的马车就南下去往了蜀中,紧跟着初霁就到了沈家。 晏衡是在学堂时得知靖王的决定的。 才上一堂课,王府就来人禀告晏弘,说经吏部右侍郎举荐,朝廷任命沈栖梧为正四品太仆寺少卿,即日便可上任。 而沈栖云的大哥沈栖平,因担任过梧州知州,这番不但也被启用,且还直接任命为广西知府。 而在周室翰林院任经筵官的二哥沈栖阳,此番仍入翰林侍讲。 太仆寺掌管朝廷马政,乃机要衙门,少卿又仅在正卿之下,虽然不直接参政,但这却比六部员外郎要好多了。 知府不入京,但却总管一省,实权在握。 沈栖阳重入翰林,品级不高,但从此往后沈家又在朝廷一众望族中有了一席之地,位列清流。 这无论如何都算得上是晏家对沈家的回报了。三个舅子全部提上来了,各居要位,诚意可见。 旁人自然晓得是靖王的手笔,但也在意料之中,因为按照靖王的身份地位,提携于自己有大恩的几个舅兄,且这几个舅兄还是有真才学的,合情合理。 众人不明昨日之故,都跟晏弘晏驰道着恭喜,毕竟母族荣耀也是荣耀。 李南风迅速看向晏衡,沈家没起来之前大家不想太亲近,是怕万一起不来浪费表情,眼下终是被靖王一把捞起来了,日后沈家在京师只要不作妖,恢复名望不会很难。 如此沈夫人母子日后权贵圈子里的地位也要跟着不同了,而林夫人娘家却无恃仗,就算说沈家对这老匹夫来说不足为虑吧,黑心如他又怎么会放着任靖王这么提携沈家? 这里才下课,梧桐就悄悄来禀报说卢氏大清早地回蜀中侍奉亲长了! 好端端地回蜀中?前阵子不还在京师各府蹦哒得欢吗?这就走了? 李南风又看向晏衡,只见这厮气定神闲——沈家跟王府之间一定是出了什么事!她顿时肯定。 晏衡察觉她频频看向自己,不由也看了过来。这婆娘好久都没有找过他麻烦了,每回撞见都行色匆匆地,放着杀身之仇不报,她最近在忙什么? “晏衡你这字……”正想到这里,前方检查功课的涂先生凝眉看过来了,“还有长进没有?” 章节目录 第093章 胆子不小 晏衡顿住。 一屋子目光刷啦啦也跟着转过来,隔壁忙着偷零嘴吃的李絮嘴里都塞成两个球了,还不忘瞅他一下。 晏衡略有无辜,摊手道:“夫子明鉴,学生已经很努力了。” 涂先生道:“努力和用心是两回事,你虽是天天有写,但没进步,不能算是用心。”说到这里他把功课放下,又道:“听说你武功不错。” “那倒不敢当,不过是接触得多,略知些皮毛。” 涂先生点头:“还知道谦虚。” 晏衡微愕。 夫子又道:“勋贵之家,学好武艺是本份。手里的武器由人来掌控,若是听凭一时冲动而发,那是莽夫。 “莽夫不但不能凭武学救人,反会害人。晏世子是想当祸害他人的莽夫,还是当救人于水火的豪侠?” 晏衡道:“当然是救人于水火的豪侠。” “练字便跟你扎马步一般,是学艺之根本。你能从扎马步学起,学到一身武艺,定然也有能练出一笔好字的决心。 “一个月内你若是还写得比几个小的都不如,那老夫就上王府去拜访拜访王爷。” 几个小的是指拖着鼻涕虫的李淳他们。 李南风正想着晏家的事呢,听到这里便噗地一声笑起来。 “夫子,李家子弟练字都自娃娃抓起,您这让人家晏世子拍马飞奔也赶不上啊!” 众人皆知她跟晏衡是仇家,大的那批不会跟她一般行事,但小的这批基本上是随着他的。 李勤就不说了,李缘羡慕她投壶的本事,李絮老惦记着她屋里的零嘴儿,李淳打小下棋没赢过她,早就拜倒在她的棋盘底下。 还有年纪相当的两个,大家伙听她一笑,当下便都哈哈大笑起来,且声音有过之而无不及! 几个大的瞅着这阵容都替晏衡尴尬起来。 晏弘忍不住回了头,晏驰身姿没动,但目光却也频频在往周边游动。 李速咳嗽,又是压声唤着“蓝姐儿”,又是使眼色制止。 李南风权当没看见。她又没撒谎,就晏衡那瘸手,能写出好字才怪!还是趁早打消这念头的好。 晏衡脸色有点沉。 斜眼看了会儿李南风,他冲上首道:“夫子,学生愚笨,写不好字,听李南风这么一说,我想主要原因是自幼无人教引。 “李家的子弟字写得好,倘若在坐能有个人能手把手教着我,我保证能有长进。” 满屋子笑声渐渐停下来。 涂先生扬眉,看了眼四下:“你想找谁带?” “李南风的字写的最好,我就找她带。” “胆子不小!”李南风拍桌扭头,“我倒是敢带,你敢接吗?!” 晏衡冷笑:“有何不敢!” 李南风笑起来。 晏衡被她这一笑,蓦然间腹下又开始作痛…… 算了,他还得留着命根子娶媳妇儿生儿子,懒得跟这疯婆子一般见识! 晏弘看到这里,收势坐回去,凝眉看起了自己的字。 沈家早年耕读传家,到近几代专注仕途,对子弟们的字都抓得挺严。 他自幼刻苦,写的虽不如李南风的字娟秀飘逸,却也被舅舅和涂先生赞过笔锋凌厉,自有风骨。 他把字扣上,夹进了书页里。 夫子已经在讲课,晏衡与李南风的口角显然已归于平静。窗外知了声声,夏天悄然来了。 …… 晏衡对涂先生给的一个月期限压力颇大,他是个武夫,虽说也读书明理,到底不耐烦为着写几个字磨磨唧唧。 因此先生说他虽努力却未用心也很对,但他既无兴趣,怕是再来三个月也无长进。 老头儿要是跑到王府告状,他这耳朵根子又得有好长时间不能清静。 但纵然如此,放学后他还是自去了街头,立在大理寺衙门对面的梧桐树下看起街景来。 谭峻奉李南风命去打探卢氏回蜀中的背后原因,走到筒子河处就见晏衡一身簇新蟒袍,骚气难挡地立在人群里。 少不得打个招呼:“晏世子。” 晏衡转身看清是他:“干嘛去?” 谭峻笑眯眯:“替主子办点事。” 晏衡显然只是随口问问,说完便又望着对面衙门不做声了。 衙门外不知几时张贴了告示,告示下围得水泄不通。附近商贩与百姓,以及读书路过的学子,都聚在下方议论纷纷。 谭峻知道这是昨日大理寺贴出来的悬赏告示,见晏衡没有再回话的意思,便就离开了。 人群里一个穿蓝衫的青年被人流推动得到了墙下,他似乎在赶路,只敷衍地看了两眼墙面告示后,就又挤出人群上了街头。 顺着大街到了万寿坊,再拐进去麻油胡同,他就到了挂着“谢府”扁额的府门前。 太师夫人保的媒,杜谢两家三媒六聘的很快就开始了。 李存睿因为听夫人说起这桩婚事的由来,对谢奕也开始留意,言语察觉他还是知道谢夫人母女的事情,少不得字里行间给了几句训戒。 原先动不动就被李存睿邀去府里吃茶,近来是一次都没有过了。 谢夫人只觉赔了夫人又折兵,但又少不得还是打起精神应付,因为毕竟还有个同样失落的谢莹。 “仔细想想也没什么不好,杜家不如李家,却也是响当当的勋贵,那东乡伯祖上也并非下九流,听说还出过武将的,只是到东乡伯这代,被逼得没法子才去押了镖。 “英雄不问出身,如今他们家有地位,也能帮衬咱们家总是事实。” “有地位也是长房的,跟我能有什么相干呢?上有公婆,还有妯娌小姑,根本都没法出头了。” 谢莹为这事已经气病了,靠在床头就没下过地。 丫鬟进来说:“表少爷来了。” 谢夫人回头,谢莹也一下子坐起来。 门口帘子被挑起,蓝衫青年面色焦急地走进来:“阿莹!” 他快步到达床前,才又转身跟谢夫人行礼:“姑母!” 谢夫人道:“桢哥儿回来了?你父亲呢?” “父亲尚可,托我转告姑母不必挂念。” 谢夫人黯然点头,又道:“她向来听你的,你帮我劝劝她。” 何桢目送谢夫人出去,在床头椅子上坐下来。“好好的怎么又生病了?” 章节目录 第094章 青梅竹马 谢莹叹气:“栽在了李家小姐手里。我至今不知道她怎么疑上我的,总之我都还没怎么出手就让她捅到李夫人那儿了,之后的事你就都知道了。” 又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早上回来的,听说这件事,立刻就赶来了。”何桢说。又望着她:“让你受苦了。要不是我们何家——总之怪我无能,没能力实现承诺,还要你来替我筹谋。” “何家的事也怪不到你头上。再说就算不为你,我也是要嫁人。左右都要嫁,自然是要挑那有前途有底气的嫁。 “我们谢家虽然没什么需要翻身的,可我祖父倔强,为官多年也未能子孙后辈挣下什么家业,眼看着当年不如咱们的都起来了,如今自然也要争争上游。” 何桢听到这里,面有晦色:“我竟是今日才知你有这番雄心,我还以为咱们的婚事告吹,是因为姑父。” 谢莹抬眼:“你想到哪里去了?” 似又觉这话不够说服力,接着道:“我若与你能成,自然是一心一意与你在一起。这不是不可能了么? “你知道我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也知道自己要什么,我父亲不许我与你,你我都无力改变,难道我不该往前看,给自己谋些实际利益? “就是那李家杜家家世再好,我与他们也不过是个陌生人,便是成了亲,也没有从小到大相伴的情份做底,我不就图他们能帮衬娘家么?我这么想,倒是错了?” 何桢惭愧:“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心里难受。” 丫鬟送药进来,谢莹看着她退出去了,才道:“说起来那李挚倒真是个……只可恨竟半路铩羽,被李夫人算计到了杜家。 “——杜家是武官,看在姻亲份上,应是不会冷落谢家,只是那杜家二爷也没有什么本事,杜家也不可能还会顾及何家,这边怕是帮不上你。” 何桢端起药碗,轻搅着汤药,默语了半日,抬起头道:“人都说李挚出身尊贵,行事却并不张扬,人品端正,满腹才华,又有一副出色的好相貌,京师官眷无不对其交口称赞,与杜全有云泥之别,嫁到杜家是委屈你了。 “好在跟杜家才刚议婚,没有定下来,京中除了李家也还有别的人家,也许还有机会。” “还能有什么机会?”谢莹道,“如今眼目下,谁不知道京师就那么几个条件绝顶的青年? “宫里太子占其一,可别说皇宫内院我连努力的机会都没有,只说我已被李夫人惦记上,不可能公然反悔这门婚事,就绝无再有进宫的可能了。 “此外便只有晏家,晏世子倒是唯一在靖王跟前养大的儿子,是个宠儿,可这位世子据说混账得很,功课不行,又不见怎么习武上进,反倒是时常在外惹祸,前阵子还在相国寺跟李家小姐打架,把相国寺禅房都炸了。 “这样的人,别说年岁不合适,便是合适,又岂是个许嫁的好主儿?我纵然是图人家权势去的,总也不能是个人就嫁罢?” 何桢掏帕子给她拭唇,道:“你说到靖王府,我倒想起个人来。王府原有两位正妻,如今的靖王妃,也就是晏世子的母亲是后娶的。 “原配那位是沈家的姑太太,靖王妃之前就给靖王生下了两个嫡子,如今他们大公子晏弘也未许配。 “这晏弘在沈家长大,听人说性子与晏世子截然不同,学问也不错,已经中了举,明年若是圣上开恩科,必然会下场。若是了中了进士,前途可想而知。” 谢莹凝眉回想,说道:“就算原先是嫡子,如今也是庶子了。中了进士他自己还得设法往上爬,也没有什么价值。” “此言差矣。”何桢道,“晏弘已经成年,晏衡却未成年,且晏衡行事混帐,如今他虽是世子,但据我所知靖王并非是薄情寡义之人,沈侧妃所生两子并非在他身边长大,且还经受过诸多苦难,靖王心里未必不体恤他们。 “杜家不会帮衬谢家以外的人,靖王却未必不会在意长媳提出的请求。 “我听说晏弘三位舅舅刚刚已被任命朝中要职,消息传出来,不知羡煞了多少人。 “谢家到时候得到的益处,相信绝不会亚于从李家那边能得到的。 “至于我,”说到这里他声音低下去,“我别无所求,只图皇上能不计前嫌,让我得入仕途即可。” 谢莹听到这里,也沉默起来。 “这事怕不好办。光是李夫人这边就不好应付。李家我们是万万得罪不起的。 “再说了,靖王府的人,也不会有那么好糊弄吧?他们有什么理由从李夫人手上抢人,还对我礼遇有加呢。” “我听说晏李两家原本就有世仇,”何桢起身半蹲至她床下,“两家如今在朝堂势力又旗鼓相当,只要晏弘认定了你,靖王总不会连他这点要求也不满足? “我自然也没有十足把握,但既然都不想嫁杜家,为何不试试呢?” 谢莹凝眉:“你是让我这个郎中府的小姐直接去寻晏弘?” “只有从晏弘这边下手才有胜算,不然就只能干等着嫁给杜家了!”何桢紧紧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你向来洁身自爱,不是那随随便便的人,可是我已经不能跟你成亲了,自然希望你嫁得好一点。这么好的机会,为何不再试试?” 谢莹抬眸望着窗外一树芙蓉,下巴绷得生紧。 “你也不过是想我嫁得好些,然后好拉你一把。何桢,你我自幼青梅竹马,我待你一心一意,你也跟我许诺过一生一世一双人。 “如今你我情份虽得不到结果,你却唆使我不顾脸面去接触外男,可还有点良心?” 何桢垂头,萎顿地望起地下。 谢莹收回目光,掀被下地,立在他面前道:“晏弘这边我可以试试。但我要你立下字据,无论你日后能不能翻身,来日我若有求于你,你便是舍身丧命、赔上整个何家也须得听从我命!” 章节目录 第095章 所谓亲情 李舒快生辰了,往年大伙在李家都是吃一顿了事,但今年是她及笄前最后一个生辰,大家都在想送她点什么礼物好。 李南风想好了送套琴谱给她,一面等着谭峻回来,一面跟大伙坐在亭子里的时候,见李絮揣着两手一拱一拱地从花荫那边来。 李南风招手喊她:“这又是上哪里拿的吃的?” 李絮停下来,探出圆乎乎的脑袋看了看她,自前方亭子口来了跟前:“我跟七姐姐在大伯母院子外头荡秋千,大伯母屋里来了客,是大哥哥的舅母冯太太来了,舅太太带了好多好吃的,招我们过去抓了给我的。” 大太太冯氏的娘家冯家经营着南北杂货,每次来都会带许多吃的。 李舒笑道:“八妹妹虽然爱吃,口齿却是伶俐的。” 李南风忍不住罗嗦:“你少吃点,回头牙齿都烂了。” 李絮爬到石凳上,往她脸上吧唧亲了一口,又小心翼翼挑出一颗最软的糖放到她嘴里,说道:“四姐姐不要跟我娘说。” 李南风哭笑不得。 李舒故意道:“小八只给四姐姐糖吃,不给我吃,我就去告诉婶娘。” 李勤也逗她:“还有五哥哦!” 到达院外来的谭峻看到这里,跟门口丫鬟说了两句,丫鬟便就前来跟李南风传话了。 李南风到了外头。 谭峻道:“卢氏近些日子借由各种渠道,与城中官眷们往来密切,据说打听到了个六部有差缺的消息,昨日就到了王府,靖王连日白天都在外头忙碌,应该是去寻沈侧妃。 “王府里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但是后来沈栖云行色匆匆地也赶到了王府。 “再后来靖王夜里回府,半夜又去了吏部,而后就是卢氏回蜀中,靖王大清早又进了宫,之后吏部就出委任令了。” 有了这些,即便不知道卢氏在王府究竟做了什么,也能猜出来她这趟回蜀中应该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了。 这么说来,沈家应该是与沈夫人这边有了矛盾,不过看卢氏上回来李家傍的是鲁氏的面子而非沈夫人,也早就可见她们姑嫂关系不怎么样了。 而沈家这边靖王迟迟未做表示,卢氏又怎么会不着急呢? 八成是卢氏对沈夫人母子做什么了,这才引得靖王急于跟他们把这事来个了断。 这就难怪那老匹夫不着急了。 李南风心里有了谱。 沈家已经如愿了,还没动静的程家也快要有动静了,这大概是不能避免之事。 前世跟程淑的恩仇已经了过了,这一世只要她不再作妖,她自然也不会挡着人家升官进爵。 就像谢莹一样,前世的谢莹不过是薄情寡义些,这一世她不能再为祸李挚,她也没想把他们谢家赶尽杀绝。 但这门婚事她还是关注着的,谢莹一日不嫁进杜家,一日都不能令她放心。 李存睿要求她每旬须得陪李夫人吃一顿饭。 翌日早上她到了正房,开饭之前就悄声问金瓶:“谢杜两家的婚礼走到哪一步了?” 金瓶看了眼珠帘那边正梳妆的李夫人,弯腰道:“七巧节纳征。” 纳征就是订婚了,当日会签下聘书,双方是未婚夫妻,已经不可反悔了。 李南风心里安定了点,这么算起来年前定能过门,太好了。 回房她嘱咐疏夏:“谢杜两边有新进展,记得随时来告诉我。” 疏夏照做不误。 晏衡遛达了两日,傍晚归家,同样才回来而走在前方的晏弘看到他,在门下停步,拱了拱手。 一想到前世这厮在自己手上死的那样惨,晏衡看到他心里就有些许别扭。 如今还不能断定他们就是好的,但是倘若前世真没下手黑他,那他跟着李南风遭雷劈可能也不能太怪老天爷瞎眼。 总之伸手不打笑脸人,他也笑了下:“刚回来?” 晏弘回应了声是,看着他手上一撂习字,道:“你这几日也忙。” 晏衡垂眼看看,道:“没办法,生来便不是读书这块料。” 晏弘顿了下,说道:“我在沈家时,外祖父倒是教过我几招运笔之法,你要是不弃……” 晏衡凝目:“你要教我写字?” 晏弘没料他会说得这么直白,倒不好继续了。 轻吸一口气,他转而道:“你要是忙,我那里也有字帖的,我把法则写上,你自己对照着练也成,就是得多用点心。 “我想着夫子说的对,不管习文还是行武,读书明理总是要学的。来日你就是治兵,也得写治兵策,打小习好了,不会吃亏的。 “把字练好了,至少,夫子也不会去父亲面前告状。” 晏衡定定望着他。 晏弘沉气,一双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早两日的事情,还要谢过王妃和你。” …… 沈家收到委任令的当日沈氏便到过曦日堂。不过林夫人去了英国公府,没碰上。 翌日她又来了,带了几幅绣品,跟林夫人行了礼,致谢的意思没有挑破说出来,因而也没有太过尴尬,据檀香说,相互间说了几句话,也就走了。 晏衡回房未久,晏弘就着人把字帖送过来了,上书着沈家老太爷的名字,翻开里头,果然还有批注,墨迹是新的,应是晏弘写的,点横撇折什么的怎么落笔怎么用力都写上了,跟教启蒙稚儿似的。 晏衡凝眉翻了几页,放在书案上。 习惯了杀伐果断,好的就亲,坏的就灭,从不擅长经营什么亲情,也没想过这回事。 就算是知道前世靖王并未如他想象般对林夫人负心,这一世他也没想过要刻意弥补,如今倒要应付这些,扭扭涅涅地,怪烦人。 他想起李南风,那婆娘跟她不相上下,前世也不见得多么幸福,跟亲生母亲的关系都不过尔尔,不知道她前世会不会也有孤单的感觉? 带着三十八岁高龄的灵魂回到十一岁的躯壳里,会不会偶尔也会有格格不入之感? “爷,都打点好了,是按计划行事还是?”阿蛮端着饭进来。 晏衡回神,接了筷子道:“照旧行事。” 章节目录 第096章 意外之音 梆子声响了两下,城里便很安静了。 今日十二,月光很亮堂。换好夜行衣的晏衡在阿蛮掩护下出到街口,四个同样装束的黑夜人拉下面罩,打了招呼。 晏衡招手唤他们跟上,一路往北到了安定坊附近,他在暗处潜伏下来,道:“坊内民居二十三户,官宅四户,商铺十六间,常宿人员两百八十六人。自数日前起,侍卫已经埋伏在四面,如今朝廷确定目标就在坊内。 “这些人极擅隐藏,坊内又多是战乱后回城的百姓,相互之间都不熟悉。如今告示已经张帖了两日,还未有动静,再拖下去难免对方闻风而动先行撤了,所以我得到的消息是王爷准备三日后若无进展便进行强搜。 “强搜后患太多,咱们来帮个小忙。我呆会儿会把这些巴豆粉挑几家水缸投进去,你们在外等我。” 这四个都是前世晏衡身边的死忠,在沧州的时候赶在林夫人出事前收编回来了。经过几个月的调教,如今已经用着很顺手。 但四面都有侍卫埋伏,连他都十分当心出入,这几个武功还远不能胜任,但留在暗处掩护却是可以的。 药是他自林夫人处拿的,从小帮他抓药抓得多了,份量他心里有数。 眼下靖王之所以暗中埋伏而不是直接进内搜人,是因为师出无名,贸然行动不但会使才刚经历暴政的百姓对朝廷的信任受到影响,还容易使对方闻风逃脱。 所以就算要搜查也只能先找到个借口,坊内一旦有达到一定数量的人同时腹泄,官府便有强大理由挨家挨户搜查“毒源”。 当然随便制造个抢夺盗窃案也不是不行,但那样必然要闹出动静,目标也会警觉的。 而朝廷直到现在还未动手,目标还在城中商铺活动,就是因为英枝招供的事情还瞒得滴水不漏。 四人对完负责的方位,而后借着清风往四面散开。 晏衡先在树上观望了他们一会儿,最后才趁着云层蔽月之时飞快没入坊墙。 官家的事他本来不想再伸手,上回探牢靖王虽然没有再问他,私下里不可能不查,万一他留下手尾就麻烦了。 但案子不破,就难免夜长梦多,沈家已经无可避免地起来了,接下来程家也要回来,随着朝廷需要大批用人,还有很多人都会陆续登场。 以及,虽然这世已经提前得到了爵位,但他也仍需极力往上,为免枝节太多失了掌控,他也须得在那之前把这事弄出眉目。 好在前世他职权就未曾离开过宫闱与六部,并且兼任皇帝的密使,负责官员德行的监察,这城中各坊各府,他哪处没走过? 论行军打仗他肯定比不上靖王,但要论对京城内外各处地形的熟悉,以及某些门道,他绝对比靖王他们强。 投到坊北角一座四合院,拍拍手正准备撤,身后院子里忽然传来声音:“振宁兄多虑,以你我交情,何至于还须兄弟亲自到府?区区小事,小弟定当办妥。” 晏衡藏到暗处。 二门内便走出两个人来,月色下两人一魁梧一文弱,立在门楣下说话。这是坊内四座官宅之一,晏衡听着“振宁”二字略有些耳熟…… 前面传来门开的声音,眼瞅着马车出了门,送人的人也关门回了来。 晏衡等院里静了,仔细辨认这宅邸,认出是兵部员外郎曹胜的家。 他心念一动,悄声潜出去,到了坊外吹了暗哨,与现身出来的唐素道:“去跟着那马车看看。” 说完他又潜回坊内,潜入曹家。 眼下这关头,任何异状都不能疏忽,不过曹胜送完客之后就回房歇了,与夫人简短的言语里也没有什么破绽。 晏衡保险起见,又去搜了府内其余各房,只有简陋的书房里还有两杯残茶未收拾,可见方才是在此处待的客。 再有书案上摆着封纸笺,抽出来一看,是曹胜的表兄写来的一封家书。一个小小从五品官宅,书房所列之物乏善可陈。 确定曹家没有问题,晏衡继续把活儿干完。 出到坊外,看着天色不早,估摸着天亮就该有消息,交代了管卿几句他就回了府。 翌日照常读书,放学回来安定坊还未有消息,反倒是唐素先回来了。 “禀世子,昨儿那辆马车里坐的没别的人,只有礼部郎中谢奕。” “谢奕?” 晏衡顿了下。 虽然知道埋伏的侍卫定然会对进出车辆留意,让唐素去跟马车也不过是怕错过有用线索,毕竟他出现的地方眼下正微妙,即便是名字熟悉也不能驱使他生出别的疑心,可对方既是谢奕——这个谢奕,不是前世里李挚的岳丈吗? 虽然跟李南风不熟,但李谢两家这点子路人皆知的亲戚关系他还是心里有数的,谢莹离开李家的时间都摆在那里,是人心里都会有猜测。 所以前阵子谢莹怎么经由李夫人许给了杜家他心里也有数,只是谢奕为什么要趁夜亲自拜访一个品级比他低的小小员外郎? 不过官员之间有私交不奇怪,曹家既然经他的手确定没问题,应该也不会是相互有什么不法勾当。 就想问安定坊的情况,唐素却又道:“还有件小事,属下无意间得知,不知世子听来有没有用。” “说来听听。” “曹胜的姑母是永安侯的母亲,曹胜少时父母双亡,曾被姑母接在身边抚养至成人,而永安侯夫妇则是此番东乡伯府请的媒人。” 晏衡抬起头。李夫人虽说是一手撮合谢杜两家媒姻,但规矩上只能代表其中一方,显然就是谢家这边了,那边东乡伯府请来永安侯这样的身份为这个媒,方不算看轻了李夫人。那谢奕去找曹胜又是为了…… 唐素接着道:“据查,谢奕昨夜里到安定坊,是去拜托曹胜,请他跟南平伯转达想要推迟纳征之期的意思。 “原本他们纳征之期在七巧节,据谢家这边说,谢夫人的娘家哥哥身子不太好,请人算过卦,就是说近三个月里近亲最好勿动喜,否则容易冲撞。” 章节目录 第097章 小肚鸡肠 晏衡道:“那谢家怎么不去跟李夫人说?” “大概是不好说吧。” 唐素言语隐晦。 晏衡瞅着他,想想这门婚事的起因,也就了然于胸了。 李夫人摆明就是成心要撮合那一对,这当口谢家敢提出推迟订婚之期,就算他敢开口,也得李夫人能被说服。 但若由永安侯这边先跟东乡伯说好了了,那就不同了,两家都有了共识,李夫人总不可能硬拗着七月下聘? 想来唐素也是顺便把这桩婚事的由来给打听到了。 他想了下,问道:“坊里呢?” 唐素还没来得及说话,这时管卿就已经进来了。 “世子!天明时分坊内开始有人腹泄,初初埋伏的侍卫们还能淡定,约摸到午前就有人回来禀王爷了! “因为程度不严重,王爷先未在意,后来忽然就去了安定坊,随后很快又下令率军包围了坊间,下令连同居住在里头的官宅在内,一个人都不许出去!对了,王妃听说后也一道去了!” 一切都全在晏衡意料之中,不过听到林夫人也去了,他还是表示了一下惊讶:“有人伴着不曾?” “有,王妃身边的侍卫全都跟去了。” 晏衡想了下,又问:“王爷带了多少人?大理寺可曾去人?” “从亲军卫调了精兵一千,将安定坊围了个水泄不通,现在除非是飞,否则是不可能有人出来了。 “大理寺的人与王爷一道去的,一去便传旨封锁了坊间所有出入口!搜查打的旗号,正是世子预先所猜测的追缉凶手!” 管卿又高兴又激动,没想到事情发展跟他们世子预算的一样。更暗暗纳罕,世子就是世子,何时都这么沉稳又有城府。 晏衡也觉得势态不错,靖王虽然肯定同时会寻找下药的人,但是终于已经包围搜查,那么这件事情不出三日则一定会有个结果。 他带去的药性不快,喝下去至少一两个时辰才起效,这就避免了对方察觉不对立马抽身的可能。 心下查漏补缺完毕,便道:“去探探消息,有情况再回来告诉我。” 朝中出了这么大阵仗,自然各家各府都惊动了,林夫人医者仁心,听说百姓受苦,生怕是有人暗中下毒手——虽然基本很少人下得了这样成本,也火速着丫鬟带上医具到达安定坊。 靖王已经先到达,正与大理寺卿着人察看中招的百姓,顺便照着早就列好了的坊中百姓花名册挨个鉴别。 见她到来帮忙,也未多言,夫妻俩一个指挥,一个圈地发药,配合得十分默契。 晏衡也溜达过去看了看情况。 药下的份量不多,中招的只有十几个人,且大多都只是跑多了几趟茅厕,不过也足够朝廷借此大做文章。 看到前世里大理寺好几个审案闻名的官员都在,他就放心了,靖王毕竟不擅查案,追查蛛丝马迹,还得这些人来。 至于那些提防揣测投药的人是何方奸贼,以及这背后恐还有复杂联系之类的话,自然就不必放在心上,反正目前来讲,他也不会有危险。 一夜无话。 清早就有查到十来个行迹可疑的人的消息传来了。 到了学堂,李家子弟们也都在议论着这个,但看起来绝大部分人都还不知道朝廷究竟要干什么。 英枝的招供总的来说也只有核心的几个人和道,就是前几日在城中暗访,也有各种名目为幌子。 只李南风目光在他进门时就投到了他身上,直到他坐下还在看过来。 “看什么?”他说道。 李南风板着脸,坐好回来。 安定坊的事她也疑惑,昨日早上有传闻出来,说安定坊出事了,但很快就被查明是有人放巴豆。 全坊这么多水缸全中了招,凶手只能夜晚行动了,可夜晚投入的直到上晌才有动静,说明事情并不算严重。 那么朝廷整出这么大阵仗,还直接调兵包围,这怎么看起来不像是要查凶,倒像是要清除谋逆呢…… 前番相国寺的事可还没过去多久呢,那英枝是逆贼的事也是晏衡亲口告诉她的,难不成…… 倒也不是不可能。 不过靖王一个铮铮男儿,他能使出这种卑鄙手段?换成是晏衡那老匹夫当靖王,她还是信的。 晏衡想到昨日唐素回禀的事,身子一抬挪到李舒的位子坐下,敲敲李南风桌子说:“告诉个消息给你。” 李南风没搭理。 晏衡道:“谢家想延迟纳征之期。” 李南风心头一动。 晏衡接着道:“谢奕寻到了永安侯的表弟,兵部员外郎曹胜当说客,以谢夫人娘家哥哥重病,近亲三个月内不能办事为由,要把纳征吉期拖到三个月之后。 “我估摸着,令堂那边就是还没得到消息,应该也就是这一两日了。” 李南风脸色渐渐阴寒。 猜到谢氏可能不会老实,却也没想到她当真不老实! 她是不相信什么谢家要避忌的,前世她跟李挚成亲,时间算起来不也在这三个月里头? 她觑着对面:“当真?” 晏衡睨她:“我还没无聊到撒个谎来骗你的地步。” 虽然这有点难说,但李南风还是宁可信其有。 不过谢莹就算能拖,又能拖到什么时候呢?这门婚事是李夫人亲自撮合的,她没办法逃得了。 李南风也想不出来她一个大家闺秀——姑且吧,连抛头露面的程度都有限制,她又还能有什么力挽狂澜的办法。 “为什么告诉我这个?”瞥着对面,她又警惕起来。以他们俩的关系,这厮简直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啊,就算消息是真的,她也得防着他点儿。 “顺嘴。” 晏衡特别看不惯她这小肚鸡肠样儿,冷着脸坐了回去。 李南风眼前干净了,脑子里却静不下来了。 她估不准谢莹要做什么,但前世里那女人抛夫弃子薄情离去的模样可还清晰得如若就在眼前,一个无情的人是可怕的,无情且无义就跟禽兽没什么分别了,她嫁不成李挚,又拖延婚期,多半是有了什么主意。 瞅见疏夏在窗外,她招她进来:“你去太太那边看看……” 章节目录 第098章 目标来了 课堂上无话。 因暑热正甚,夫子发话每日减一堂课,午初放学。 李隽约晏弘去棋社,晏弘因在书局订了书,今儿去不成,便约好改到下回。放学便直接上了街,到顺天府学外胡同来取书。 其实李隽邀请的这些活动他都有兴趣,因为进京这两个月,他并不曾那么轻松。 三岁前在晏家的事情他记得不太清楚了,当然也许没有那场突然的变故,需要背井离乡逃命,也许他还是会有记忆的。 但是那段逃亡的经历太深刻,以至于仿佛一夜之间就懂事起来,后来便就变得更加谨慎。 在沈家那些年,晏驰所说的他不是不知道,只不过是觉得跟生死逃亡比起来,一切都不算什么了。 沈家再不好,也还是让他们母子仨始终团聚在一起,也还是让他们等到了靖王凯旋的那一日。 所以,一家人能和和气气地在一起,不用看人脸色过日子,是他打心眼里期盼的。 本来以为进京这趟会按照说定的发展,沈夫人是王妃,晏衡是世子,他作为嫡长子,又作为家里的大哥,只要尽到自己的本份,安心求取自己的前程就够了。 他不会插手别人的事,也不会奢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他只要能够安安稳稳地,理直气壮地在住所出入,于他而言就已很好。 却不曾想会突然发生那样的变故。 本以为此后各不相干过日子也挺好,又不料卢氏会来上这么一出。 作为“长子”,又作为母亲与弟弟的依靠,他没有把心事表露在脸上的习惯,但这不表示他不需要朋友,不需要倾诉,也不表示他不需要力量给自己打气…… 顺天府学这一片都是做的文墨生意,瀚海居是整条街品类最全的书局,也兼卖文房四宝,一连四间的铺子,每日主顾都川流不息。 尽管如此,对于靖王府的大爷,掌柜的还是恭谨到冲破层层客人亲自迎到了门口。 “弘爷稍坐,您要的书已经备好,小的这就着人取出来。” 掌柜的动作虽快但步伐平稳,一抹墨髯衬上恰到好处的笑容让人如沐春风。 “我还要挑两本字帖,给书写习惯不好的人用,掌柜的可有好推荐?” 既然来了,就索性再给晏衡挑两本书。这两日他观察过了,晏衡的毛病在于坏习惯已养成,如果不从头开始纠正,他怕是再练三年也不会有长进。 靖王的脾性他也算看出来几分,是个急性子,大约从前行军打仗也没那么多功夫细心教导,因而也不是个会跟孩子好好说话的,晏衡要真被告状,只怕少不了又要挨训。 掌柜的把他引到东侧书架前,自底下抽屉里翻出好几本给他看:“都是极好的范本,您慢慢看。” 晏弘道谢,示意他先忙,目光滑过的瞬间,旁边有女客过来了,是对主仆。 他收回目光,在字帖里择寻。 一只白皙素手伸过来,在他下方一旁取了枝笔,沾墨在白纸上写起字来。 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 晏弘看了会儿这字,去看字的主人,是个十五六岁的姑娘,眉不画而翠,唇不点而红。 少见姑娘家会随手写这样的句子。 他挑了两本帖,转身去寻掌柜的。忽然袖子被人扯住了,回头一看,却是那姑娘,她不说话,只是指指他身后地上。 一看,原来是系在腰间的玉佩不知怎么竟落下来了。他弯腰捡起来,拱手跟她道谢:“多谢。” 这姑娘却摇摇头,抿唇笑起来。落落大方,倒又不失灵气,只眉宇之间略显一丝薄愁。 晏弘打量她,疑惑地指指喉咙:“你,这里不方便?” 她点点头。 倒是可惜。 晏弘替她惋惜。她的字很娟秀,很明显是苦练过的。一个读过书的姑娘,相貌也不错,看穿着家境也是好的,举止也很文雅,偏生不能说话,也是天意弄人。 少女仿佛看透了他的想法,又是轻轻一笑,提笔在先前那行字下写道:你想哪里去了,我只是喉咙疼,肿了,大夫让我少说话。 晏弘微愣,随后笑起来。“原来如此。看来是我愚笨了。” 少女又写道:也不能怪你,换我我也会这么想。 晏弘微笑。对这个不能说话的少女有了逗留的耐心。 这时伙计把他要的书送了过来。 少女看到封皮,又道:你看《太平御览》,应是很有学问了,那能不能请你帮我个忙? 晏弘扬唇:“什么忙?你只管说。” 我要找《礼部韵略》,我不知道在哪里找,你能帮我找吗? 晏弘笑道:好。 谭峻隐在书局人群里,看到猫腰替谢莹四处找书的晏弘都看呆了! 随后火速转身回府。 李南风刚听完疏夏回报,说早上永安侯夫人才来拜访过,这里就听谭峻一气把话说完了! “谢莹找上了晏弘?!” “千真万确!”谭峻一个武功极好的护卫头子,都跑得气喘不匀了,“小的亲眼所见,谢莹让晏弘给他找书,晏大爷完全没防备,两人结识了有小半个时辰,现如今她跟晏大爷都快比您跟他这位同窗还要熟络了!” 李南风站起来,脸色沉得能拧出水。 难怪了!这边厢永安侯夫人来找过李夫人,那边厢谢莹就找上了晏弘? 这是非得把杜家给想办法踹了要攀个高枝啊! 晏弘虽说已不是世子,但他是靖王亏欠了十七年的长子,关键是做晏家的长媳,虽说是由嫡变庶,有靖王的情份在,且晏弘还是个聪明知上进的,这总归也比嫁给杜全要强了好几倍吧! 她这是知道李挚这边无望,所以拉了个晏弘下水要改局! 所以是前世里祸害完了李家,这一世又准备祸害晏家? 照她的脾气,眼下真该赶过去撕开那货脸皮给世人看! 但那厮都已经谋算得这么好了,难道还会傻到留着把柄让人去揭发? 严格说来她也没做什么,不过让晏弘找了本书,难不成也要说她居心叵测? 到时候她再当场来个一哭二闹三上吊,岂不把自己弄被动了。 想到这里她说道:“这是靖王府的事,继续盯着,还用不着咱们出头。” 章节目录 第099章 娶妻不曾? 谢莹贼心不死,虽然让人怒恨难当,但她盯上的是晏弘,那么直接祸害的人里头大约还要算上晏衡。 因为谢莹图着荣华富贵去,晏弘顶着长子之位却拿不到爵位,这于她来说必然如同看到肥肉而吃不到的饿狗,又怎么可能甘心眼睁睁看着靖王府的权势家业全落在晏衡手上? 想通了利害,李南风心情就变得好起来了。 看在那竖子昨日也给他通风报信的份上,这回她也还个礼给他好了。 翌日早早到了学堂,趁着绝大部分人都还没来,李南风等晏衡一进门,便与他昨日一般,身子一沉坐在他前面晏驰的位子上,“我也告诉你一件事。” 晏衡瞥她:“你们家狗死了?” 李南风抓起他书本甩到他脸上!“你死了我们家狗都不会死!” 晏衡偏身挡住,接了书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李南风又要打,他说道:“拜托姑奶奶您快些说,行了吧?” 李南风沉脸,使眼色唤他近前。 晏衡无语凑近。她手一伸揪住他耳朵说:“谢莹昨日在顺天府外书局里,跟你‘大哥’聊得特别开心!” 晏衡闻言一愣,倏然抬头:“晏弘?” 李南风松手,冷笑睨他。 晏衡一时间脑子有那么点不好使。“她不是你——”接收到她的瞪眼,他立时收声,但心里的疑问可藏不住了! 谢莹前世可是她李南风的嫂子,这世虽然说成不了了,说话间杜家媳妇怕是也有问题了,昨儿是觉得她要作妖,却没有想到她居然瞄准了晏弘! 他再怎么不高兴,晏弘也的确是他同父异母的哥哥,在靖王闭眼之前他们都还是一家人,这怎么能她李南风看不上的嫂子人选转头踢过来当他嫂子呢?她李南风不要的货合着他就能答应了? 想到这里他也沉了脸:“你这事办的可不厚道! “你既然知道她在干什么,昨儿你怎么不去揭开她真面目,让她脸皮彻底毁于天下人眼前呢?你们女人报复起那些狐狸精来手段不是一套一套的吗?” 李南风白眼起身:“关我屁事!” 晏衡被噎了个半死。刚想跟过去好好理论,又见晏弘晏驰进来了,只得打住。 再想想这事儿,心里便沤得跟吞了百八十只苍蝇似的,谢莹图谋晏弘,这恶心的是谁呀?是他晏衡啊! 她为什么打晏弘主意?还不是冲着靖王府权势来?冲着晏家是唯一能与李家抗衡的人家来? 这要真被她算计上了,前世里她都能抛夫弃子自奔前程,嫁了给晏弘还能老实得下来?还能不兴风作浪? 就算晏弘是个好的,他们母子仨后头还有个沈家呢!到时候这两厢一拍即合,怕是连他们自己都身不由己了! 接下来这一日便心不在焉,放了学便直奔回府,唤来阿蛮。 “速去打听谢家,查查那谢莹哪里来那么大勇气来惹晏家?” 晏家虽肯定比杜家要显赫,但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伸一脚的,谢家上代虽有些风骨,但有前世谢莹的作为在前,无论如何也不能说是什么正派人家了。 他们一个正四品的京官,怎么就有能玩转京师文武两大,不,三家豪门的信心了? 阿蛮打发人去查的时候,这边厢谭峻也把新消息送到李南风这边来了。 “昨日晏大爷替谢莹找书未果,谢莹倒也没再纠缠,彼此在门口分了道走了。 “晏大爷这边看不出来有什么反应,倒是谢莹驱车走出半里后又折返跟上了晏大爷,一直跟着他到了王府门口,后来才折回谢家。” 李南风捧着茶,又问疏夏:“太太这边呢?是否永安侯提出要延迟纳征之期?” 疏夏点头:“方才金瓶姐姐来过,说是提到这么回事,谢夫人的哥哥病重,交代近亲三月内需避喜。” 李南风抚杯冷笑,道:“这么邪乎。”又道:“婚姻可是终身大事,这么大的事情,生生推迟多坏意头? “既然有需要避喜的说法,那定然也有破解的法子,去跟金瓶说,相国寺里的高僧法力无边,咱们都在寺里捐过多少年香火钱了,兴许寺里菩萨看在咱们份上,也能给谢夫人的哥哥庇佑庇佑呢!” 心领神会的疏夏响亮地称着是,去了。 傍晚时分派出去的人回了王府,阿蛮引着到了后花园假山亭子上找到了晏衡。 “禀世子,谢家打听不到多少内幕,不过谢夫人的娘家哥哥何献平确实在生病,这何献平应该与谢夫人情份确是深厚,因为何献平的儿子何桢但凡只要在京师,就在谢家常出常入。 “并且,听说在何家出事之前,两家关系也是相当紧密,只是事后谢奕就不再往何家去了。 “如今何献平就在宛平养病,除去谢夫人常差人去看,谢奕并未有半点表示。” “何家出事?”远观眺望的晏衡收回目光。 “正是。”来人道,又想起来:“说起来这何献平的堂兄,就是当年顽命抵抗宁军入城的长沙知府何献祥,不知世子可有印象?” 晏衡随军长大,但凡靖王征战过的地方,就没有他没踏足过的,侍卫也是当年军营里头人,故而有此一问。 晏衡听到长沙知府,就想起来了,当年宁军打到长沙,这何献祥因为受过周家皇室的恩,故而率军拼死顽抗,那场战役里宁军伤亡不少人,后来城破之后,何献祥死在如今的宋国公手下。 而宁王恼他害死帐下不少将士,着人剁下他首级,高挂在旗杆上多日,最后还是李存睿求情才将他尸首拼合,寻了个地方埋了。 皇帝当时也是心疼将士,恨何献平顽固不化,动了真怒。 何献祥这一殉国,直接影响了整个何家,后来大军过境,到立国建朝,留下来的将官与知府到底是不敢再把何家的人往上报。 何家直到谢莹嫁给李挚之后,才借李家之势,在何桢手上翻了身。 谢奕在何家出事之后即不往来,晏衡不意外。只是这个何桢放着病重的爹在宛平,却常在谢家出入…… 他扭头看了眼侍卫,道:“这何桢娶妻不曾?” 章节目录 第100章 漏网之鱼 “未曾娶妻,何家家道中落,又因为跟朝廷有过节,如今也轻易不会有人肯把女儿嫁过去。” 那就妙了。 晏衡摸了摸光秃秃的下巴,笑了一下。 李南风虽然将谢莹视为敌对,但想着她前世在李家那段时间也还算本本份份,跟李挚之间也算是夫唱妻随,因而前世只当她是个薄情寡义之人,总归还是个大家闺秀,总不至于连廉耻都不要。 前阵子就算是想图谋李挚,可若不是因为知道后果,也不算就该死。 就算她仅仅是因为不想那么快嫁到杜家而推迟婚期,也还不算罪无可恕。 关键是她在知道必须嫁杜家的情况下还去瞄上晏弘,让晏弘来替代前世的李挚—— 晏弘是跟她没关系,她嫁过去祸害的也是晏衡,可是谢莹此招一出,就将前世里她把李挚心伤得体无完肤,又把还在襁褓里哇哇大哭的李煦丢下来的一幕幕全给唤到李南风眼前来了! 她也许可以接受她薄情寡义,所以他们李家前世做到了仁致义尽,不但把她放走了,就算他们谢家傍着李家的势在朝中风生水起,她也念在她是李煦的外家份上未曾跟他们计较,这一世只管阻断她跟李挚也就是了。 可她却没法儿接受前世李挚落得那样结局,到头来倾心过的人居然无耻起来连个底线都没有! 毕竟谢莹还不同程淑,程淑只是个外人,而谢莹却是跟李挚有两年夫妻之实,还育有儿女的! 这么一想,心里头哪里能平静得下来? 李夫人那边她已经交代让金瓶去暗示,却不知道李夫人会不会听。听了的话想必能看出门道,想办法插一手。 倘若不听,那她倒要想个办法把这事儿捅给东乡伯府,让杜家帮着晏家一道来处理处理了。 但正院那边一夜无话,清早到了学堂,晏弘先来,瞅着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这人也擅隐忍,怕是不会轻易中招,谢莹虽是拖了三个月,但三个月时间也不足以使她这么温吞水地跟晏弘培养情份,谢杜两家婚事已经传开了,晏弘迟早知道她身份,若知道她是东乡伯府未过门的儿媳,但凡有点脑子定然也不会再与之接触。 那么谢莹要想成功,只能尽快出狠招。 狐狸精算计男人,来来去去就那么些招数,倒是没什么新鲜的。 就是不知道晏衡那边走到哪儿了? “姑娘,谭峻问您知不知道一个叫何桢的?” 这时候梧桐走进来,俯在她耳边问。 何桢?这名字有点耳熟。何……谢莹的母亲不是也姓何吗? 她想起来了,道:“怎么了?” “何桢的父亲,也就是谢夫人养病要避喜的那个哥哥何献平,如今就在宛平住着。何桢京城宛平两边跑,据说想入仕而无门。” 谢莹前世曾向李挚举荐了她一个表哥给李存睿,就是这个何桢。何桢没到过李家,也没怎么露过面,李挚给他谋了个外任,他得令就出了京。李南风一直以为他们在长沙府住着,没想到这何献平竟然就在宛平? 笃笃。 正想着,桌子被人叩响了。 抬头一看,是一脸老谋深算的晏衡。 “出来说话。” 老匹夫命令谁呢?李南风瞪他,再看看满屋子人,冷脸把书合了,起身到了院里葡萄架下。 晏衡脚踏着石墩,得意地笑起来:“何桢你还记得吧?” 李南风心念微动,面不改色:“记得,这不很快就要成为你们家亲戚了么。” 晏衡沉脸:“我们家可没这种亲戚!” 李南风呲牙笑起来。 晏衡望着她:“何桢往谢家走的挺勤,还有,谢莹跟何桢是青梅竹马,据说小时候大半日子在一处。 “原本两家是有意联姻的,但何家出事之后,谢奕就连何家去都不去了,再后来朝廷迟迟无人敢保举何家,这门婚事也自然就作罢了。” 眼见着李南风把手松下来,脸色也变了,他又饶有兴趣地扬唇:“我听说前世何家是你哥帮忙举荐入朝的?真是个好亲戚啊,啧啧!” 话没说完,李南风抬脚便往他腰上踹去,弯腰捡起石头又往他身上砸过来! 晏衡跳上葡萄架:“你疯了!想砸死我啊!” “砸你是因为你敢嘲笑我哥!留你在世上也是个祸害,倒不如我替老天爷收了你!” 晏衡接住石头跳下来,拍拍手道:“要说祸害,咱俩彼此彼此,谁也别说谁!” 李南风脸色还是青的! 谢莹与何桢是表兄妹她知道,谢夫人与娘家仅存的这个亲哥哥情份好她也知道,但晏衡话里透出来的是什么意思,是谢莹与何桢勾缠不清! 这是比谢莹抛夫弃子,比她为求虚荣玩弄心机更无耻的事情!这是她退上几万步也无法容忍的! 她瞪着通红双眼望着他:“你有什么证据?” 晏衡正色:“其实不用我给什么证据你自己也有数,你想想她前世离开谢家去哪儿了?” 李南风就是想到了才会这么愤怒! 谢莹若能留在李家,实则也短不了她的荣耀吃喝,不过是艰难一点,须得李煦长大成人之后才能风光复现。 但念她年轻日子还长,李家也不屑强留,便放她走了。都只当她离开京城远嫁了,却没想到她竟有可能是去了寻何桢! 谢莹离开李家那会儿谢奕已经升任礼部侍郎,那是正三品的六部大员了,而何家已经翻了身,何桢经由李存睿之手充了外任,以谢奕后来在朝中的稳当,他要照顾提拔接手了谢莹的何桢,已经不是什么难事了! 谢莹虽是再嫁,但何桢要靠谢奕提携,不可能不应允这门婚事。 而以她再嫁之身,能够再嫁回前途无量的竹马,这已经是绝大部分人想都不敢想的事! 也就是说,谢莹虽说一出京师再也没回来,但是在京外,跟着何桢也未必过得比在李家当守寡的延平侯夫人要差! 而最令人发指的是,她自以为前世恩仇都清算得差不多了,却让谢家成了漏网之鱼! 章节目录 第101章 同道中人 李挚死的太冤了! 她胸脯起伏,看向晏衡:“还有什么?” “还有就得自己亲自去看了。”晏衡想了下,忽然道:“要不今儿夜里你出来,我带你眼见为实?子时初刻我在你们家东南角门外等你,不见不散。” 李南风再瞪了一眼他,转身走了。 回到学堂,李舒小声问:“你怎么又跟晏衡闹上了?” 敢情方才那一幕让她看到了。 李南风心里烦,叹了口气,把书翻开了。 她跟李挚打小打打闹闹,谁也不让谁,但实际上再亲不过血缘,彼此在对方心里什么位置,都心知肚明的。 她相信倘若前世他能活到最后,看到她被陆铭和程淑那样欺负,一定不会比她自己亲手报仇好到哪里去。 可她前世居然把谢莹,不,还有谢家那对老狗,给看漏了!他在九泉之下,该有多么死难瞑目。 这么一想手都是颤抖的。 午饭没怎么吃,不想撞见李挚,关门没出去。 到夜里李挚却找上门来了,直担心她是不是生病了,或是又被李夫人责骂了,带了一堆她爱吃的。 李南风痴痴望着他,一颗心都快绞碎了。 那股子悔恨和怒意就全然化成了杀气,——打击谢莹乃至谢家这已经不只是晏家一方的事了,她也得顺道替李挚把前世这仇给报了! 单单对付一个谢莹何其容易,可她要的不只是这个啊,她得让谢家彻底扑进泥沼里,得让他们永生永世都翻不了身方为解恨! 但行事之前,她仍然要确定何桢与谢莹之间究竟去到了什么地步,恶人她是要打的,但也要看程度深浅。 又要怎么确定呢? 真若晏衡说的那样,子时跟他出去吗? 不,那竖子素来没个正经,不见得那话就是当真的。万一他只是说出来耍耍他呢?她可不能上他的当。 王府致远堂,都夜半了阿蛮见晏衡还未准备熄灯,便劝说道:“时辰不早了,世子早些歇吧,明儿再写。” 晏衡仔细翻着字帖上的批注,边落笔边道:“不歇。到子时来喊我。” 阿蛮道:“爷今晚又要出去?” “约了李南风。” 阿蛮吃了一惊,在对面坐下来:“爷跟李姑娘约了打架?” 晏衡抬头,定了半刻:“你能不能想点好的?” 阿蛮稍稍收敛神色,但仍是藏不住惊疑,不知道这俩除了打架还能有别的什么事可约?一时也不知道是该替不会武功的李南风担心,还是该嘱咐晏衡穿厚一点。 晏衡没理他,认真练了几页字,挑出来几张自己还算满意的夹在明日功课里,而后起身取了剑。 这回是光明正大地驾了马车出去,让阿蛮驱着到了李家东南角门外头。 李南风洗漱完上了床,心里却翻江倒海,怎么都睡不着。 前世今生的事全在脑海里浮现,没有一幕是能让她心气平顺的。 耳听着漏刻响到了子时,再也躺不安宁了,起身下了地,绕开疏夏到了窗前。 明月照在大地,偌大个太师府四处已经静得只余下偶尔的虫鸣声。 她要做的事,当然不是李夫人立的规矩能拦的住的。 她下意识看向东南侧,晏衡那老匹夫,也不知道是不是正经的?该不会她出了门外,结果他又没来? 她咬咬牙,回转身把衣服穿好,然后拍醒疏夏:“我出去一下,你过来给我看着门。” 说完她蹑手蹑脚开门到了廊下。 晏衡在马车里等了许久,眼看着漏刻从一刻走到三刻,还不见有动静来。 阿蛮都不抱希望了:“李姑娘跟爷素来水火不容,这次八成又是放爷鸽子了。城中还有亲兵呢,不如我们撤吧?” 凭借对李家这件事的了解,晏衡原本是笃定李南风会出来的,但都过去了半个时辰,信心也开始动摇。 但想到不见不散这话是他说出来的,就没道理才等了这么会儿就走,好让那婆娘回头有机会拿它作话柄。 道:“再等等。” 话音落下,就听前方传来极细微的一点声响。掀帘看去,那紧闭的角门开了,月光之下,门缝里头小心翼翼地钻出来个顶着两颗小丸子的脑袋来。 那脑袋左右晃动看了下,看到马车这边,就顿住了,接而立马退回去,砰地把门给关上了。 晏衡有些无语。下车走过去,叩叩门说:“出来。” 里头没动静。他说道:“来都来了,还装什么装呢,快点儿!” 门便又开了,先前那小矮子挺直腰背,瞪着双眼,裹着一身煞气出来了。 晏衡不觉笑了一下,得意地拨了一下她头顶丸子,先自转身走了。 李南风随后踹他一脚,看着他打了两个踉跄扑到马车跟前,才冷着脸在躬着腰的他面前登了车。 晏衡掀帘上车:“你坐着我的车,我还好心带你去求证,你也不对我客气点儿。” 李南风坐在一方榻上,懒得理他。就凭她跟他之间的血海深仇,她能出来这趟,跟他同车而乘,已经是忍耐到极限了。 “先去哪儿?”她问道。都是同道中人,就用不着再废话了,先办正事为要紧。 晏衡道:“去何家。想‘捉奸’是没那么容易的,谢家高门大院你没武功也进不去,何桢现如今如住在南城一条小胡同里。 “房子不是他的,是谢夫人赁给他暂住的。谢莹跟他之间倘若真有苟且,他住处绝对会有蛛丝蚂迹。” 李南风瞥他:“就算何桢住的赁来的房子,我也没武功,不能翻墙也不能不动声色入内。” 晏衡掏出个小瓶子放在炕桌上:“这岂能难得倒我?” “这是什么?” “迷药。”晏衡道,“何桢身边只有个书童,吸入指甲缝这么一点儿,保管他们半个时辰醒不过来。” 李南风骂道:“下三滥的玩意儿!你老子顶天立地一条汉子,你却一天到晚尽搞这些歪门邪道!” 这话晏衡就不爱听了:“你到底想去不想去?” 李南风瞪着他,把药瓶拿起来看了下,又咚地放回去:“多放点!” “……” (求月票~) 章节目录 第102章 拉皮条的 晏衡对她也是服气。 到了胡同里,他先入内行事,而后从内把门打开,李南风再进门。 果然是个简陋的小院儿,但也有三间,一间堂屋,一间卧房,再有一间便是书房了。 晏衡要进书房,李南风却径直往卧房这边来。 她拿出夜明珠,先到床头凑近看了看熟睡中的这人,十七八岁模样,五官倒算周正,移目又去看他枕头,目光锁定枕下露出半截丝络。 抽出来一看,是个打得极精致的扇坠,扇面留白,但隐约之间却有幽香飘来。 这明显是女子之物,但仅凭这个还不能断定就是谢莹与他有染。 她扫了两眼,放回原处,手指探进的瞬间却又摸到一物,稍顿之后拿出来,是个香囊。 这香囊上绣的图案倒很普通,不过是鸳鸯并蒂莲等玩意儿,再捏捏,香囊里却还有东西,拿出来一看,腻歪得很,是首相思诗呢,但依旧看不出来确切的与谢莹勾缠的明证。 晏衡嫌麻烦,直接掀开何桢衣裳来翻开,也没找到什么。 “去书房看看。” 李南风拿着夜明珠走出来,直接又到了书房。 晏衡轻车熟路,先找四壁,再查书架暗格,再寻地板,最后开始检查灯台茶盏砚台等各物。 李南风则翻书本纸张,何桢带来的有两只大箱子,全部找找,又找到两件陈年物件。 晏衡把何桢搭在椅背上一件外袍抖开,衣服里就飞下只盒子,是盒崭新胭脂。 来来去去都是这些玩意儿,怎么就没个能让她一把摁死的证据在呢?李南风皱了眉头。 “其实也容易,”晏衡说,“何桢这边没证据,那边厢不是还有个谢莹?姓何的手里有这么些东西,其实已经足能说明问题,我带你去谢家,上谢莹房里翻翻,不出意外,定然能有东西对上号。” 李南风冷笑:“谢家上下几十口人,你打算搬多少斤迷药去下手?” “这你就不懂了,我武功高强,世间少人能敌,只需把关键的几个人撂倒就行了。”晏衡打量她身上,又道:“就你如今这身板,我拎着你进去一点问题也没有。” 李南风瞪他,迈步到了院中。 沉吟片刻,她环顾四下道:“何桢身边只带了个书童,姓何的跟谢莹之间那点事,他必然知情。你把那书童带出来,找个地方把他弄醒!” 晏稀讷然一顿,抱了抱拳:“还是您狠!” 书童早已经睡成了一滩泥,晏衡将他扛出来,门下跟李南风打了个招呼,两人便就顺着胡同往里头走去。 这当口夜深人静,别说胡同里无人,便是周围一大片都没有什么动静。 月光照着两人,到了胡同底部一座城隍庙,庙是间破庙,除去疑似乞丐短住过留下的几只破碗破鞋之外,没有人。 晏衡把人放下,然后举目四顾起来。 李南风问:“找什么?” “弄点水把他泼醒!” “你没解药?” 晏衡摊手:“毕竟我也没想过下了手还得给救回来。” 李南风骂他都嫌浪费口水。 胡同里有水井,晏衡寻了个木桶拎水浇在小厮身上,大热天的不够刺激,李南风又事先交代多放了点药,提了好几桶水浇下去才有反应。 书童蜷着身子咳嗽了几声,抬头看到面前人影,随即坐了起来。 李南风与晏衡并排而立,冷脸望着地下的他。“醒没?” 书童打了个激灵,回头看了眼庙里两尊破菩萨,而后又瞪大眼望着面前这一对! “你们,你们是——” 李南风寒脸不语。 晏衡却笑起来,压着他肩膀又把他按了回去,拍拍他脸道:“不用问我们是谁,也不用问我们想干什么,更不要担心我们劫财劫色杀人放火,还有你们家公子在哪里也不要问,你只要听到我们问什么,你就答什么就成了。懂么?” 书童嘴张了半日,发出了几个无意识的糊音,才又抿紧唇往后缩了半步。 晏衡道:“你们少爷跟谢家小姐青梅竹马?” 书童咬紧牙关不肯做声。 晏衡掐住他下巴一捏,等他啊地痛呼出来,再道:“要不要挨顿打再说?” 书童被捏得骨头都快碎了!扑腾着两只手道:“是!是!是青梅竹马!但他们已经没关系了,我们姑老爷不许表姑娘嫁到何家,如今表姑娘马上就要过门成为东乡伯府的二少奶奶了!” “没关系?那你们少爷怎么还三天两头地往谢家跑?枕头底下还藏着谢小姐送的香囊扇坠呢?” 书童发窘了:“小的,小的也不知道……”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藏着,但还是说明那扇坠香囊的确是谢莹的了?”李南风冷眼扫过来,“她一面跟杜家议着婚,一面还与你们少爷私相授受?” 书童越发窘迫:“小的,小的可没这么说……” 李南风走到他跟前,道:“谢莹跟何桢好到什么程度?” 书童嗫嚅。 晏衡抬手搭到他肩上,他立马惊叫起来:“我说!我说!我们公子是谢姑娘闺房里的常客!不管是我们公子去谢家,还是表姑娘到何家,从小到大都是直出直入! “我们公子给表姑娘梳过头,穿过鞋,前阵子,前阵子表姑娘生病,我们公子还去安慰过她!” “出来勾搭男人的主意,是谁出的?!” 李南风怒道。 书童明明比她还高出一头,在她怒容之下也不由抖瑟了一下:“我,我不知道,不过,不过前阵子我们公子和表姑娘谈论过延平侯世子! “后来我随我们公子到宛平看过我们老爷回来,他在路上听到有人闲谈提到靖王府,也曾打听过晏家大爷来着! “谁出的主意我是真不知道!” 李南风收回目光,看向晏衡。 这回轮到晏衡脸色不那么好看了,何桢既曾打听晏弘,那这主意是谁出的还用说吗?! “说来说去,你们家主子这是一面跟谢小姐私下苟且着,一面又怂勇着她高嫁而后顺道捞好处呢!他还入仕作甚?有这手拉皮条的好本事去长春院得了!” 书童羞愤:“我们家公子才不是那种人!” 气燥的晏衡费事跟他多说,一掌又把他给劈晕了。 章节目录 第103章 给我憋着! 两个人都有点脸色不好。 书童的话虽是进一步给出了证据,但是也更加给人心里添了堵了,何桢并不无辜,不光是谢家想做这个皮肉买卖,姓何的也想傍着谢莹平步青云,也就是说,这对狗男女这一世算计李家不成,又合起伙来算计晏家! 李南风道:“拉去长春院是个好主意。” 晏衡望着她:“难得你夸我一句啊。” “姓何的能拉去长春院,那谢家那对老畜生呢?”李南风兀自道。 “当然也不能轻饶了他们,何桢能在谢家出入,必然是何氏纵容的。再有谢奕趁夜去寻曹胜,不可能不知道谢莹准备算计晏弘,也就是说他们一家子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至于谢莹,我觉得就让她跟何桢凑一堆挺合适。你觉得呢?”晏衡看了眼她。 李南风道:“她那么想高嫁,怎么能不给她挑个好人家!” “怎么个好法?” “我觉得谢家就挺好的。” 晏衡愣住:“啥意思?” 李南风睨他:“他们一家男盗女娼,老聪明了,只别人个个都是傻子! “谢莹肖想晏弘,晏弘八成不会明知是坑还往下跳。这样她必然要下猛药,等她出招的时候,把她扒光了塞谢家那老畜生怀里去呗!” 晏衡瞪大双眼:“你也不嫌手脏?!” 李南风咬牙:“我要是不嫌,眼目下就要这么干了!” 晏衡道:“冷静点儿,让人乱伦会遭雷劈的。” “我倒恨不得再劈一次呢,若我被劈回从前去,我头一件先把你剁成肉酱!” 晏衡咂声:“好端端地又提这茬!” 完了又道:“其实你说的这也不是不行,礼部郎中跟自家闺女滚在一块儿,不能不说是个大新闻了。 “而且一步到位,谢奕官身没了,何氏夹在丈夫跟闺女之间,只怕也只剩下去投河的份。不出三日定然会有三条尸。 “美中不足的是姓何的这边还要再费点脑子,能不能想个法子,把他们几个凑一锅端了?” 李南风消去怒气,咬牙抻身,说道:“要收拾姓何的何其简单?只管让杜家知道谢莹私底下跟姓何的怎么勾搭的便是了,照鲁氏的为人,怎么可能会放过这双狗男女?收拾何家根本不用我们动手。 “但若杜家进来了,事情就得做得干净点了,至少不能让他们拿到咱们的把柄。” “这个你拿手,你来。”晏衡伸手说。 李南风睨他:“构陷这种事情,谁能比得过你?” 晏衡道:“怎么就没人比我能构陷呢?我堂堂一个正人君子——” 接收到她的目光,他又住了嘴,摊手道:“就算是构陷,也不能凭空捏造,得有这么点让人无法反驳的证据才能使人心服口服。关键是何家这边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 又道:“其实这事只要禀给咱们两家,根本用不着咱们出手。” “那不行。”李南风道,“家里虽然会出手,但终究只能收拾他们算计晏弘这笔,且还是未遂,定然也治不了他们所有人。 “皇上也不会答应就此夺了谢家老畜生的官。 “那么他们前世害得我哥哥那样下场呢?我必要将两世之仇一并报了不可!” 晏衡想了下,道:“你哥那会儿堕马是怎么回事儿?” 李南风明白他意思,摇头道:“堕马之事应不相干。谢莹既是个只图荣华富贵的,自然也不会有那么蠢,放着好好的延平侯夫人不当,非得害死我哥去寻何桢。 “她应是也没有想到会出现这等变故。 “至于何桢,他得了官身之后便不在京师,一个小小的外官,也还没那等本事接近我哥来祸害他。 “但是不管怎么说,他们算计了我哥,算计了我们李家是事实,这点无法抹去!” 晏衡坐在门墩儿上,说道:“那就别想什么构陷了,麻烦。得罪了东乡伯府,还有个裙带一碰就松的闺女,脸都丢到了爪哇国去,谢奕这辈子别说想出头,能保住这官身就不错了。 “还是照你说的,等谢莹再冲晏弘出手的时候,咱们帮她点小忙。” 李南风拂拂袖子:“那就只好让那对狗男女凑一堆了。索性就别去祸害别人了。 “不过凭什么要让谢莹还能嫁个手脚齐全的人呢?她不是嫌弃我哥哥伤病不能动撇下他了么,得让她这辈子就落个守活寡的下场。” “你去跟你爹哭哭呗,保准他两条腿保不住。” 李南风两眼一冷:“你怎么不去跟你爹哭?不如我让我爹劝杜家退了这婚,再把她正儿八经嫁到你们家去?!” 晏衡啧声:“看你这爆脾气,一点就着。我不就说说嘛。” “给我憋着!” 李南风怒瞪他。 晏衡摸着下巴,斜睨着这婆娘。余光扫到地上,又道:“这货得弄醒来,仔细交代几句,不然回头得坏事。” 李南风不想搭理他了。 …… 有晏衡在,拿捏住一个小书童还是不在话下的。 两人挟着他又回到何家,还吃了还书童孝敬的茶才回来。 路上合计了几句,各自归府,这一夜便无话。 翌日早起何桢照例去摸枕下,问:“我昨儿把扇子放哪儿了?” 书童取过来,道:“放在书房了。”又道:“公子近来事多,迟早把东西给落在别处。 “这光秃秃的扇面什么也没有,丢了也没处寻,倒不如让表姑娘题几个字在上头,一来留些情份可慰藉公子一片痴心,二来回头落在外头也好找寻。” 何桢下地冷哂:“什么情份不情份?她见过一回李挚之后便惋惜不已,还因他气病在床,转头见了晏弘又卯足劲儿地贴了上去,对我哪里有什么情份可言? “我也不过是不想跟她撕破脸,断了自己前程罢了。” 书童道:“越是如此,公子岂非越应该给自己寻点倚仗?表姑娘只送这些东西给你,却让外人分毫都看不出来来历,说句不好听的,来日表姑娘飞黄腾达了,不想搭理公子了,公子可是连一点筹码都没有呢。” 何桢听到这里想起上回在谢莹处立下的字据来,当下止住穿衣动作:“你说的很是。” 章节目录 第104章 提个醒儿 谢莹见过晏弘,近日除去收集他行踪,没干别的。也因此得到了不少靖王府的传闻。 传说靖王府有广厦百间,仆从如云,进出院落都有软轿可坐,宫里赏赐隔三差五到来,靖王夫妇也是宫里贵人的座上宾,太子在靖王手下学骑射,与太师堪称在朝堂日月齐辉。 那颗心便漾动到停不下来,又听说晏弘素来禀性尚可,唯一的同胞弟弟还是个病秧子,心下又多出许多计较来。 何桢到来时候她正在整理打听到的晏弘的近日行程,随口道:“我父亲这几日闲,你别被他回来撞见。” “你当姑父不知道咱们?”何桢坐下来,“钰哥儿还小,姑父还指望不上他。你嫁去靖王府,姑父也拿捏不住晏弘。 “都说一个好汉三个帮,谢家也没什么旁支帮衬,我之于他,多少还是有些用处的。 “他至多是不让你嫁给我,不至于不许我来见你。” 谢莹将散落的纸张整理起来,说道:“话虽这么说,这节骨眼儿上也该收敛点儿,不要落了人话柄,到时候我进不了王府,杜家这边也丢了,你别说翻身,就是在京城立足都难了。” “我不过是想你而已,看看你就走。”何桢捏捏她的手,看到她枕下压着的一方白绫缎,拿出来道:“你这个旧了。” 谢莹夺回来:“这是女子亵衣,你拿了做什么。” 何桢笑了笑,提起她笔道:“等我题个字在上头。” 等他写完了,谢莹一看是首《情人碧玉歌》,便觉羞愤起来。“你何故写这些东西来轻侮我?我与你清清白白,你莫要坏了我的名声!” “你自与我清清白白,只我一腔情意眼看着要付诸东流。”何桢搁了笔,幽叹起来。“你当我想过来落话柄给人么? “这些日子我日夜难安,一想到与你过往种种就禁不住满面泪流。我想到过不多久你便要与这碧玉歌里一般与他人共枕鸳梦,便有感而发写了下来。 “你不体谅我,竟还怪我。” 谢莹倒不好说他什么了。 与他青梅竹马总是事实,如今笼络着他,一是因着谢奕确实也有拿他备用的意思,二也是不想太过张扬,把他逼到绝路,回过头再来反噬自己。 都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要是真的从她这儿得不到半点慰藉,冲动之下搅和了她的前程怎么办? 无论如何也等她这边过了门,再替他讨个官职安顿他也罢。 便缓声道:“你何必钻牛角儿?你的心思我又不是不懂,如今这模样,也不是我愿意的。” 何桢把笔塞给他:“来,你也写几句,让我留个念想。” 谢莹想了想,简短写下首《长干行》。 “落款写我旁侧。”何桢指着上方。 谢莹迁就他,便又把名字给落了。 何桢看完,把肚兜收进怀里,起身道:“我不多留了,省得你回头被姑父说。” 他动作倒快,谢莹不及说话他便已出门,更别提阻拦! 谢莹心里立时涌动着些许不安,总觉得何桢拿着那肚兜不那么稳当,他是要干什么?! 他还得傍着他们谢家翻身,且自己手里头还有他立的字据呢!他还有那个胆子兴风作浪不成? 想想都是一根绳上拴着的蚂蚱,自己还比他多几分胜算,便又且笃定下来,一门心思想着如何再往晏弘这边进一步—— 目标达成就好了,到时别说拿着一个肚兜,便是十个肚兜也根本不可能对她造成什么威胁! 晏弘忙着读书奋进,书局里意外遇见的少女虽然也给他的沉闷的生活带来了些许色彩,但在当下的处境面前,其实容不得他分心出来做太多的构想。 否则的话,当日他定也不会连对方名姓也不曾问问,就此在街头道别。 他当务之急是以学业为重,近来他听到消息,皇帝似准备明年加开恩科,介时他定当奋力一搏。 晏衡这几日也似乎特别忙,他想把字帖拿给他,总也找不到一个看起来不那么突兀的时机,若让小厮送过去,又不那么合适。 下晌就哪里都没去,打算等晏衡一回来就上他院里去找他。 小厮进来道:“沈家表少爷下帖子来,问大爷现下有无空,要请大爷到湖畔吃茶。” 自打上回卢氏来闹过,晏弘就未再去过沈家。靖王一连提携了沈家三个舅老爷入仕,彼此也都默认还了当年这笔恩情。 晏驰跟卢氏撕破了脸,很多事情也就失去了勉强的必要,不知道沈亭无端端又邀他做什么。 但他自幼与沈亭处得也还算可以,虽是卢氏过份,也不能不与沈亭往来。 问明了沈亭约他在莲香居,他又问起晏衡。 小厮道:“刚看到回来了,像是往曦日堂那边去了。” 晏弘点头,拿着字帖出门往东边来。 晏衡回来跟林夫人打听安定坊的事,林夫人因为后来没再入内,因而也知之不多,只知道大理寺的确有了莫大收获。 陪着林夫人吃了些点心,晏衡就出来了。 到致远堂外,就见晏弘一袭锦衫徘徊在竹林下。 他顿了半步然后走上去,笑道:“找我?” 晏弘转身点头,道:“你字练得怎么样了?” “马马虎虎。” 晏弘也不指望他会认真练,把字帖拿出来道:“这是我去书局顺手买的,你好歹多看看,没事琢磨琢磨,总会有点帮助的。” 晏衡接过来,打量他道:“你怎么这么关心我?” 晏弘避而未答。看看他便就抬脚要走。 晏衡扫眼望着他身上,却道:“你要出去?” “我表兄约了吃茶。” 晏衡点点头,忽然说起:“你知道礼部郎中谢奕么?” “听说过。”晏弘凝目,“怎么了?” 晏衡笑一笑:“谢奕的女儿经太师夫人撮合,马上要嫁到东乡伯府为二少奶奶了,但她似乎并不乐意,日前正四处寻人搭讪。” 晏弘没言语。他不知道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无事,就是给你提个醒儿。”晏衡扬扬手里字帖,进门了。 晏弘在门下略站了站,也抬步离去。 他对这个弟弟一点也不了解,他为什么跟他说这些他也无从猜测。 算了算与岁相差得有七八岁呢,他跟晏驰这亲弟弟都不见得心意相通,就别提跟这异母而生的他了。 章节目录 第105章 你人真好 沈栖云进了太仆寺之后,沈亭这位沈家四爷随后也在通政司谋了个经历的差事。 沈家子弟众多,大多都有此世家子弟的个性,沈亭从来不爱得罪人,跟晏弘兄弟谈不上多么亲近,向来客客气气,轻易不给人难堪。 但卢氏之事就发生在前不久,那一巴掌虽是打在沈夫人脸上,晏弘想到此却觉脸上火辣辣。 这大约要成为他很久一段时间里心头的一个疙瘩了,因而即便与沈亭未曾交恶,但实际上这一趟他却也并不是那么想过来。 到了茶楼,沈亭先到了,春风满面地坐在桌后目迎他。“卿飞近来可忙?” 管卿看着晏弘进了茶楼,立时回府禀告了晏衡。 晏衡取剑:“去把李南风接出来,我在茶楼外头等她!而后让唐素他们立刻回话给我!” 管卿道着得令,迅速去了。 晏衡到了庑廊下,又回头看了眼阿蛮:“你也别闲着,去办点事!” …… 晏弘今日跟沈亭的碰面不算太愉快,沈亭邀他的目的是想让他劝说沈夫人原谅卢氏这回。 因为沈芙出嫁在即,沈家在京没有主母,到时候出嫁便会很麻烦很难看,便想请沈夫人到时候能出面主持沈芙的婚事。 晏弘自知这是他们想到沈夫人若是不出席,那么靖王也绝不会安排他们兄弟出席,如此一来许家定然会有些猜想,试想收留过十几年的亲妹妹母子,甚至前不久才刚回报了沈家,却连近在咫尺的娘家侄女出嫁都不来参与,谁会当成是正常的? 但卢氏那一巴掌犹在脸上,沈亭虽是尽了礼数,可若他真心认为卢氏是错误的,若真认为这件事是沈夫人受到了委屈,那他为何不先去王府替卢氏跟沈夫人赔礼认错,然后试图冰释前嫌呢? 当然沈夫人仍然不见得会接受,可他就是连努力争取一下都不肯,这又如何能让人心服? 晏弘的确也知道沈家于他们是有恩的,但这件事上,他没有办法让步。 他拒绝了沈亭的请求,明言告诉他这件事他没有立场说服沈夫人。 沈亭默坐了半晌,最后点点头,先走了。 晏弘心里并不痛快,他希望沈栖云一家能做到真正的光风霁月,而他也能心甘情愿穷此一生来善待回报,他们毕竟是他的外家,那里也还有他敬爱的外祖父。 可倘若他们能如此,当初就不会巴巴地要跟着他们先进京了。 小二进来添茶,是碗新沏的上好的碧螺春,而且温到刚刚好。 他打开碗盖,正要喝,忽然房梁上跃下来一个人,伸手覆在了他碗口上…… 小二出了房门,径直到了隔壁房间,笑嘻嘻跟桌畔的谢莹伸了手。 谢莹给出两张银票,礼貌地致了谢。 小二出去后,四面都寂静了,只有窗外湖面画舫划去的水声。 她攥了攥拳头,有些紧张。 她自幼德言容功学是学,但与何桢两小无猜,小小时候就被两家亲长认定会是一对,有此为恃,私下行止上也比旁人随意得多。 何桢替她梳过头,穿过鞋,她也给他做过衣裳,耳鬓厮磨过。 拜这段经历所赐,对男女之事她也比寻常闺秀要熟稔得多,她知道该怎么引起男人的注意,也知道该怎么看人下菜碟。 晏弘虽然出身高贵,但自幼在沈家长大,受沈家儒派教导,是个有原则有底线的人。 有了上回的接触做铺垫,今日只要让他毁了她的名节,那么他便是别想脱身了! 但到底这种事还是头一回,且还关系甚大,她也不能不捏一把汗。 “支呀。” 正满脑子紧绷之时,隔壁传来门响,她迅速看一眼丫鬟,丫鬟会意,开门看了看,迅速冲她点了点头! 谢莹立时走到门下,沉了沉气然后把门打开,抬眼便见一袭锦衫的晏弘背对着这边撑墙而立,另一手还扶着头,仿佛不胜酒力。 但他们分明是喝的茶……谢莹放下心,缓步走过去,到了跟前一停,说道:“原来是你呀!你这是怎么了?” 晏弘抬头,目光在她欣喜的脸上停留半晌,收回目光来对向墙壁。 “你不认识我了?我是那日——” “我知道。想不到在这里也能遇见,真是好巧。”晏弘撑着墙壁,又道:“你嗓子好了?” 谢莹微赧地捉着手绢,仿如天真纯洁的一个少女:“都好些天了,再不好可得着急了。你是不舒服吗?要不要我扶你进屋歇会儿?” 晏弘望着她:“你怎么这么好。” 谢莹越发把头垂下去了,脸上甚至还浮现出了红晕。“上次烦你帮我找书,怎么着也算是认识了吧? “我进京不久,平日也不敢与人接触。但是我觉得你人很好,你要是不介意,我可就把你当朋友了。” 晏弘垂眸勾唇,没有动作。 谢莹又抬头,伸手来挽他的胳膊:“我扶你进房去歇会儿。” 晏弘睨着她,没有拒绝。 进了门,他道:“把窗关一关,我想在榻上歇会儿,谢小姐。” 谢莹应着,转了身却蓦然顿住:谢小姐?! 回头看看榻上,晏弘却端正坐在那里,目光清明,脸上温厚全然退去,隐隐正气浮于全身。 谢莹心下微抖,让她心抖的不是他喊出了她的姓氏,而是他明明应该服了药,此刻却还能神思清明坐在这里! “坐下说话吧。”晏弘端起一旁空了的茶碗,看向对面,“礼部郎中谢奕的女儿,前不久刚刚被太师夫人撮合许给了东乡伯府二少爷。 “前些日子又称家里舅舅重病要避喜,提出延期纳征三个月。 “书局里的偶遇不是偶遇,这杯茶也是特意送给我喝的。 “你是那么机灵可爱,还好心地扶了我进来,结果我被药控制对你无礼,你的清白怎么办呢?你的婚事怎么办呢? “刚好我有个权大势大的父亲,压东乡伯府一头不在话下,就是抹了太师夫人的面子也不算什么。 “你是因为好心想帮我而被我连累退了婚的,我怎么可能不对你好点,把你娶回去呢?不然你就很可以推窗投湖了,是吗谢小姐?” 谢莹一张脸煞白,脑袋里嗡嗡的都快听不见他说法什么了。 章节目录 第106章 仰慕于你 “谢小姐能写出一笔好字,足见也是个受过很好教育的,该知道为人该当重信重义,既然在许婚,怎么能又做出这种事情呢? “东乡伯府是朝中新贵,太师夫人能撮合你们两家,也是对谢小姐的肯定,不知谢小姐何以认定在下就一定会比杜家少爷更可靠?” 晏弘凝眉望着她,双拳都已经在膝盖握紧。 因为谢莹计划了要行事,丫鬟没进来,只有两个人的屋子就显得格外空荡安静。 谢莹指甲抠进了掌心,过了有片刻才使自己冷静下来。 她说道:“原来倒是我低估了晏公子。只不过公子有何证据证明我对你有所图谋呢? “我不过是出于好心帮了你一把,如何反要被你扣上心怀不轨的罪名? “还有,即便我是真有图谋,公子也带着我进这屋里来了,真要说不清,此刻不也一样说不清了?” 晏弘深深望着她,早前温和的目光已只剩下厌恶:“原先我只当你毫无心机,不想果然是个处心积虑之人!你既然问到这里,难道就不怀疑这杯茶是被谁吃了吗?!” 谢莹微怔。 这时候窗门大开,外头如同被掷麻袋般地掷进个人来,倒在地下便口齿不清地开始哼哼! 他身上一身长袍被扯褪到了肩以下,再看看他脸上满面通红,完全没有任何斯文可言!看到她的裙摆,他抬头往上,一只手就来拉扯她的衣衫! “阿莹……” 谢莹一张煞白过的脸顿时褪成了雪白! “谢小姐简直比我想象得更加不知廉耻!”晏弘怒道,“你来认认,这厮可是与你青梅竹马,并且至今还在你府上时常出入的表哥何桢?” 谢莹颤唇看过来:“他怎么会在这儿?” “他若不在这儿,方才我岂不是就要被你牵着鼻子走了?你毫无廉耻可言,都败露了还打算赖我一笔,若没有他在这儿,这会儿你是不是就该扯落衣裳缠上我了?!” 晏弘是个斯文人,但此刻已明白自己当了冤大头的他也没办法冷静了! 谢莹看到何桢,终于已方寸大乱! 原本只一个晏弘她还没有什么可怕的,毕竟暗中对他的为人也是做过了解,知道今日就算成不了事,也坏不了大局,再不济她还是可以嫁去杜家的。 但何桢的突然出现,让她意识到晏弘会知道她的底细,这件事也不简单了! 她出来这趟并未告诉何桢,那么晏弘又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找到他带过来并且还喂他喝了茶的? 只能是他早就在这里了,如果何桢早就在这里,那是不是表示晏弘也早就知道了她的谋算? 可他又是怎么做到能预知到她的动向的?! 他还知道何桢! 他到底会把她怎么样? 关键是,她只不过往茶里放了些安神药,想趁着他无力反抗时制造出某些假象,这何桢看起来怎么…… 她一个大姑娘家,上哪里去弄那种勾栏院才有的药?!何桢这明明就是中了暗算! 不,是连她一起也中了暗算! 他这是要坐实她给他下催情药! 她没有想到看起来无毒无害的晏弘,居然还会反过来使一手这么阴毒的招数! 她当下慌了,避开何桢飞快走到晏弘跟前,哭着跪下来道:“我也是因为仰慕公子才一时鬼迷心窍! “公子心知我并未下贱到那种程度,是我千不该万不该对公子动情!还请公子看在我一片痴念份上,高抬贵手放我一马,毕竟我仰慕公子,并不能算是罪过啊!” 茶里放些安神药,并算不得多大罪,可是放别的药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晏弘能全知他底细,先前小二必然已落在他手。是不是晏弘整她也无所谓了,她只知道眼下她已经没有筹码跟他谈判! 晏弘咬牙没做声,望见她掩面啜泣的模样侧转了身。 房门一开有人走进来,以阴冷刺骨的声音道:“你没得手便求他放你一马,若是得了手,你日后便该做你的春秋大梦,一面赖着他对你负责,让我晏家出面去得罪杜家李家,一面与你的竹马暗中苟且来祸害靖王府! “到时候他还得因为今日之事对你抱愧于心,拼命设法地弥补你,弥补谢家! “一句高抬贵手说的何其轻松!你口口声声仰慕他,那我手里的这个要怎么解释?!” 一方写着字的白绫亵衣在他身后侍卫手里展开来,是个半旧的肚兜,上方两首诗词下,落的正是谢莹与何桢的名字! 晏弘如被惊醒,迅速地看了眼谢莹。 谢莹面无人色望着来人:“晏世子!……” “杜家也是功勋人家,也是于国于朝廷立下大功的人,你是如此不知廉耻,他又为何要放着你去祸害杜家! “今日后果是你自己造成的,与他晏弘,与我晏家一点干系都没有,你且受着吧!” “还不走?!”晏衡摆手让侍卫收起肚兜,催促晏弘。 晏弘拂袖离去。 谢莹扑上来:“晏公子!” 晏衡飞快将门扣上,听着屋里谢莹的哭叫,拍了拍双手。 晏弘脸有惊怒,略顿之后却仍是交代晏衡:“别做得太绝,毕竟是个姑娘家——” 晏衡笑推着他往楼梯口走,一面扭头跟管卿使了眼色。 管卿几个纵步到对面茶肆找到正磕瓜子的李南风,李南风听完,旋即唤来谭峻:“派个人去谢家传话,就说谢姑娘在莲香居请他们过来。然后东乡伯那边别闲着,放个话就说是她亲家谢夫人请她到莲香居吃茶!” 谭峻得令,立时下楼。 谢莹出门别人不告诉,自然是会告诉谢夫人的。 谢家老太爷在世时为求贤名,为官一辈子除了最后落得个清官的虚名什么都没留下,以至于改朝换代之后,不光是官位丢了,连家产也没落下几分。 人都说谢家风光荣耀,是清流之家,又哪里知道他们打肿脸充胖子的苦处? 好在谢奕擅筹谋,立国后即蒙举荐入了仕,但过惯了勒紧裤腰带日子的他们,哪里会满足于此? 眼前就摆着个如花似玉的闺女在,她自己又是个有雄心的,自然得好好筹谋嫁个好人家。如此大家都有好处。 先前谢莹出门后她就在房里等她的好消息,丫鬟进门把谢莹在莲香楼请他们过去的话儿一报,她腾地自椅子上弹起来,立时就抬脚跨门了! 登车之前她交代:“去请老爷即刻到莲香居,请他无论如何这就来!要快!” 章节目录 第107章 这儿媳妇! 东乡伯府这边,鲁氏被李夫人强塞了这门亲事,心里已经憋气了很久。 除去强买强卖的憋屈之外,还因为谢家是清流,东乡伯对能跟读书人攀亲高兴得不得了,不但认为这是李太师夫妇关照,还几次三番叮嘱她要在亲家面前客气点儿,别露出那小家子气来。 一次两次尚可,说得多了未免让人心烦。也不免让人想到以后,娶了这么个儿媳妇回家,到时候会不会把自己给压一头?毕竟谢莹那副作派,她也是亲眼见过的。 想到这事正心烦,这边厢丫鬟便来说谢夫人请她到莲香居喝茶。 这准亲家相邀,自然不能不去,鲁氏起身换了衣裳,不情不愿地也出了门。 李南风在茶肆窗口看到谢夫人与谢奕一前一后急急到来,便着疏夏往对面递信号了。 晏衡把团团围住在房间四周的人一撤,大伙便全聚到隔壁屋里喝茶了。 莲香居里人客如梭,谢夫人不顾小二招呼,径直上了楼梯。 送讯的人早就把谢莹所在房间名报给她了。到了房门口,还在深吸气想着回头怎么开这个口的功夫,就听里头声音不对。 她知道是会有些不妥,但也想着晏弘一个读书人应不至于出大事——真出大事反倒也好办了,可眼下这声音却来得有些奇怪! “把门打开!” 她喝令道。 同来的丫鬟把门推开,谢夫人迈步入内,抬眼一看,当下就傻眼了! 屋里谢莹衣衫不整靠墙立着,面上惊惶而扭曲,而面前则有人在急速地喘息,细一看,这不是何桢吗! 居然是他们俩衣衫不整地关在房里头! 谢夫人当下觉得有些血冲顶,扶着门框才能站直。 谢莹看到她,也是神色裂变,嘶哑着声音道:“您怎么来了!” “这是怎么回事?!”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谢奕的怒吼声,他冲进屋里,看看谢莹又看看何桢,当下揪住何桢胳膊就扇了两巴掌:“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怎么会跟莹姐儿这副样子!” 何桢落在地上,连连撞翻几条板凳。 谢夫人腿都软了,何桢这副样子,以她过来人看来,明显是着了暗算! 但谢莹不是跟晏弘在这里吗?怎么会变成何桢?明明做了那么多准备,不可能会出现差错,那么晏弘呢?! 她扶着眩晕的头,转身大唤:“关门!快关门!” “关什么门?!” 这时候门外又传来声音了,这声音高亢中还带着点霸道,谢夫人回头一看,更是吓得连魂都没有了! 来的这人岂是别人?正是东乡伯夫人鲁氏! 这下连谢奕也陡然变了脸色,站在狼狈不堪的谢莹何桢面前,不知如何是好了! “这不是莹姐儿么?!亲家!这是怎么回事!” 鲁氏一个行镖出身的人,不但身板扎实,而且嗓门尖利,跨进门后看到这一幕,她当下就控制不住地尖叫起来! “这人是谁?!我们家未过门的儿媳妇怎么会跟他衣衫不整同处一室!” “亲家母——” “你住嘴!谁跟你是亲家母!”鲁氏气急败坏,扯开嗓子道:“来人!快去请伯爷过来!让他来看看谢家是怎么教唆着女儿欺负我们杜家的!” “亲家母!杜夫人!——” 房子地板是木制的,楼上声音早已经传到了楼下。 楼下人闻声到了楼上,紧接人又交头接耳口沫四溅地传开! 李南风听完回话放下茶杯,道:“回府去禀告太太,就说谢夫人与东乡伯夫人在莲香居为着儿女之事打起来了,她是媒人,请她赶紧过来调解!” 谭峻道着是,又立刻下了楼! 李南风留下疏夏结账,也到了莲香居。 因着楼上的争吵,楼下原本济济一堂的茶客全涌到楼上去了,事发的房间门外人挤人,谢夫人带来的人尽管不少,但此刻又哪里抵挡得住围观茶客们的好奇心? 更别提还有东乡伯府的人在旁横着脸替鲁氏壮声势! 雅间地方并不大,此时杜家的人挡着门不让关,屋里挤着两边人马,更加宽敞不起来! “你我两家可是已经在议婚的,要不是你们提出挪期三月,这门婚事是已经下了聘的! “你们读书人家讲究礼义廉耻,我们杜家也不是可以任你们玩弄于股掌的傻子! “你们一面放纵她做出这种不要脸的事情,一面又想把闺女塞到我们杜家来,你们居心何在?! “我们杜家到底哪里得罪了你?你要这么来坑我们?! “今日这事你无论如何得给我个交代!否则我们杜家跟你们谢家绝没完!” 屋里充斥着鲁氏的怒斥声。 谢家夫妇已经只有铁青脸立在旁侧的份了。 鲁氏太强势,此刻谢莹即便是狼狈得不成样子,也被杜家婆子牢牢看着不能避于人前。 而旁边何桢的丑态则不必说了,谢夫人是强忍着不往那边看去,她怕一看去就会忍不住想要立刻掐死他! 晏弘这边本就属于试试看,并非一定要求得结果,因而她千叮咛万嘱咐谢莹要小心,千万不要弄得鸡飞蛋打。 杜家二公子再不如人意,杜家也是响当当的勋贵,也有莫大的皇恩摆在那里,实在不行,就是去了杜家也比嫁去一般人家要强。 可前后不过半日,事情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鲁氏来的太及时,她想问问谢莹都没机会! “此事恐有误会,夫人息怒,还请等我关上门仔细问过再给夫人交代可好?” 谢奕忍着额上汗给鲁氏作揖。 鲁氏却道:“还有什么好问的?谢大人,你是读书人,懂得比我多,我且问你,倘若你们家没过门的儿媳妇,跟个男人衣衫不整同处一室,你还能不能冷静?! “倘若谢夫人也跟别的男人这么在一屋里呆着,你还会不会劝自己要大度?! “你要敢说能,我就答应你问!” 东乡伯夫人的彪悍不是吹的,这话撂得掷地有声,外头人群里竟还有人喝起彩来。 鲁氏气势更甚,想起这桩婚事还是李夫人撮合的,当下又道:“快去请郡主过来,我要请她过来评评理!” “不用去了。”顺着声音有人跨门进来,声音温淡平缓:“我来了。” 章节目录 第108章 是祸害谁? 屋里刹时肃静,鲁氏抬起头,只见李夫人在梅氏相伴下大步迈了进屋。 “挺热闹。” 李夫人立在屋中环视众人。 原先就显得拥挤的屋里更加拥挤起来,众人脸上都有了诧异。 鲁氏这时候回了神,提着裙子走过来,大声道:“郡主您来的正好! “这谢家小姐人前装得冰清玉洁,私下里却与男子在外头私会苟合,您得给我评评理,他们欺负人也没有这样欺负法儿的!” 当初结这门亲也是因为不慎入了李夫人的坑,但眼下鲁氏再不忿,也不会傻到再冲李夫人来,只能把矛头朝向谢家! 李夫人目光就直接投向了衣衫不整的谢莹。 谢夫人忍受了这半日,到这里终于也是忍不下去,脱口道:“你说话要凭良心!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们姑娘跟人苟合了?!她是被陷害的!” “好一个被陷害的!”鲁氏反唇相讥,“她若是被陷害,怎么这么长时间不开门离开?非得等到咱们来? “她堂堂正四品官员家的小姐,还自称是清流出身,怎么身边连个丫鬟也没有? “她是被陷害的,连丫鬟也被陷害了吗?还要我凭良心,我要是不凭良心,我就不冲你们来,冲着她来了!” “杜夫人!”谢奕走出来,“你若觉得我们谢家高攀,大可以直说,我谢某人的女儿岂会是那等没有分寸之人! “她这分明就是中了暗算! “一个弱女子,且还是朝中官眷,尔等不帮忙寻出凶手,反倒在此嚷嚷起事,落井下石的事情做起来就那么称心吗?!” 谢奕能得李存睿的赏识,自然在处事上也有他的长处。 此刻义正辞严这么说毕,鲁氏便有些语塞。 谢奕自知眼下该走为上策,趁机跟李夫人作揖,便要唤人带着谢莹越过鲁氏离去! 刚抬步,人群里就有人高声道:“杜夫人不要被骗了!这个奸夫是谢夫人的外甥!他跟谢小姐青梅竹马,相互之间还送过肚兜的! “您喊个人去捉来这姓何的书童打听打听,就知道谢小姐和奸夫为何会是这副模样了!” 这人嗓门又大又宏亮,吼得屋里屋外人全听见了! 李夫人本来就阴寒着的脸色,听到这里就更加难看起来:“青梅竹马?” 谢奕立在原地,一个斯文体面的读书人,此刻面肌颤抖,怒瞪着门外哄堂大笑的人群,面上已经红透了顶! “我要是没记错,当初我可是着人亲口问过你谢莹有无婚约的,你说没有。既然没有,为何又冒出来个在外苟合的竹马?合着你们谢家的规矩,是婚可以不订,但人可以乱来?!” 李夫人拍案大怒,投向谢莹的目光,已经跟看只破鞋没什么两样了!毕竟眼前这位,曾经还在李挚身上下过不少功夫! “有这使下三滥招数糊弄人的功夫,也不想着怎么正正自己的家风!连廉耻都不要了,还在人前装什么正派人家,又装什么大家闺秀!” 李夫人一旦动了真怒,便气势全开,把当初他们算计李挚的那股子火气也一并激了出来。 谢夫人攥拳咬牙,全无招架之力。 鲁氏得到提醒,也立刻恢复斗志:“我还当这是谢姑娘自己的主意,没想到原来还是你们夫妻给她养熟了的姘头! “这是还没过门就算计好我们杜家来当这个冤大头,这绿帽儿是要连同婚书一道送到我们杜家去了! “你一个六部官员,你竟然做出这种不要脸的事情!——给我去请伯爷来!我要让伯爷出面来跟谢郎中理论理论!” 鲁氏出身不高,东乡伯素养也没高到哪里去! 人家趟过的尸体搞不好比你认识人的还多,东乡伯要是来了,那今儿哪还能收得了场?! 关键是向来要体面的李夫人今儿也亲手撕破了脸皮! 谢夫人又急又气,无可奈何屈膝要跪在李夫人跟前,被眼疾手快的金嬷嬷挡住了:“夫人是诰命之身,我们郡主虽然身份高些,却也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让夫人下跪,落个苛刻命妇的名声!” 谢夫人被架着到了旁侧,谢莹呜地一声终于哭了起来。 谢奕焦头烂额,辩也无话可辩,走又走不脱,发红的两眼瞪着谢莹与何桢,两只拳头已经快攥出油来! 终是没能按捺住,照准何桢心口便狠踹了下去! 何桢口角喷血,又能如何? 李夫人怒色未退,又添了狠色:“当日我撮合这桩婚事,你们若是不答应,当时就该拒了我! “明面上应着,背地里却又干这些勾当,这跟勾栏院里的买卖又有什么区别! “杜家功勋之家,难道还配不上你们谢家小小一个四品官的女儿?一个没出阁的姑娘,就这么迫不及待的想男人?!” 谢夫人呜咽:“郡主明鉴!——” “鉴什么鉴!你们家一个个贱到家了都!” 鲁氏口水都溅到了谢夫人脸面上。 屋里这可真叫痛打落水狗! 眼看着门外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就连掌柜的都带着小二袖着手在旁观看,谢家人简直是狼狈到了极点! 李南风瞧着时候差不多,挤开人群走进来:“这事儿是何桢干的,是何桢毁了谢小姐的名声,谢大人还不打死他问罪,难不成是对这个‘二女婿’还挺满意么?!” 这话插的可真是时候! 谢奕听完身形立时顿住。 李南风趁着李夫人还没反应过来,快嘴快舌又说道:“这何桢身为男人,还受谢家照拂,就算是谢姑娘一时糊涂有了什么想法,何桢无论如何也该进行劝阻! “可他不但没有劝阻,反倒还顺水推舟,这不是要祸害别人,这是明摆着要祸害你们谢家!” 何桢听完快晕死过去! 金嬷嬷一个多威严的人,看到李南风进来却当下就慌了! 就连旁侧梅氏也失了声:“蓝姐儿怎么在这儿!” 又去看李夫人,李夫人果不其然地添上了惊怒之色! 李南风只当没看见,直与谢奕道:“谢大人唯今之计只有取了这狗贼性命才有活路,难不成你是真想留下来当二女婿!” 章节目录 第109章 恃权行凶 谢奕未待如何,谢夫人听完她这席话却都快疯了! 何家从她哥哥下来,可就只有何桢一根独苗了!问罪可以,但李南风却是在逼谢奕打死他!…… 谢奕自然也知道李南风八成不会安什么好心,可眼下这困局,自己这方已经是穷途末路,不用李南风说,摆在面前也只有两个选择,一是自己全盘扛下来,二是转嫁给何桢,牺牲何桢来替罪! 何家到底是夫人的娘家,他不往来是一回事,何家只剩下这么一根独苗,他没有理由不留他,故而之前只想尽快离开是非之地再做打算! 可李南风把这话挑到了台面上,这数不清的人都在这儿看着,难不成他还能坚持不理会,不惜搭上自己和谢家的前途? 舍弃何桢或者没转机,但不舍弃则是一定没转机!更何况李南风说的是对的,这一切不的确就是毁在他手上吗! 他迅速地背转身,夺过家丁手上的马鞭,照准何桢便抽了下去! 李南风抚掌怂恿:“打得好!不打死他怎么能平您心头之愤啊谢大人!这可是你亲生的闺女,而且因为他还直接导致了谢家和杜家结怨,他毁了你的闺女,毁了谢家!不抽死他连这口气都平不下来!” “蓝姐儿!” 看看李夫人的脸色,梅氏都替她狠捏一把汗了! 谢夫人身子已经发软! 鲁氏却来了精神,李南风是讨厌,可不管怎么说,她这番话的确是提醒她了,谢家到此时还不朝这姓何的下手,分明就是护着他! 到这当口还护着他,当然就是有猫腻了! 她当下道:“李姑娘说的对!你谢奕护着这淫贼,定然是心里有鬼!你们一家三口合起伙来给我们下套,你们坑我杜家不算,还要坑郡主!坑太师府! “今日你们若不打死这淫贼,我便去都察院告你们!看皇上如何公断!” “你们给我住嘴!” 谢夫人扑上来! 李南风往后一跳,恰好看到旁边阴沉着脸的李夫人,当下便扑到她身上,张开双臂把她娘脖子给抱住了:“母亲快救我!谢夫人要打我!” 小姑娘温柔的鬓发蓦然磨蹭在面颈之上,温温软软的一怀,原本掐手忍耐着的李夫人身子一僵,倏然失神。 谢夫人手伸到跟前收不住势,眼看着就要挨着她们了,金嬷嬷跨步上前,正面一巴掌,反手再一巴掌,心不跳气不喘地就把她撂倒在地下:“我们郡主虽不受你的跪拜,但你要想动我们姑娘一根毫毛,那也是不可能!” 谢奕看着被抽肿了脸的夫人,什么也不想说了,愈加奋力地朝何桢抽来! 他再也不想呆下去了,虽说脸面保不住了,但至少他官身还在!舍弃一个何桢没什么好可惜的! “谢大人堂堂六部要员,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公然行凶,这是不把王法朝廷放在眼里了?” 鞭子声响的间隙,又有义正辞严的声音插进来了! 锦衣蟒服的俊美少年扶着长剑,由成群的侍卫伴着,像是从天而降般立在门下,竟是几乎令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的晏衡! 晏衡跨进门,把他们两厢挨个儿地看一遍,然后正气凛然道:“谢大人身为朝廷命官,居然知法犯法,当众责打百姓,公然藐视王法,来人,把他与苦主都请到都察院去!” 话音落下,门口即涌进来好些侍卫,走上前将何桢给架了起来! 谢莹与何桢两人同时脸上失了血色! 谢奕也不知今日为何该来的不该来的都来了,但他在李杜两家面前无言辩驳,却不见得惧他个毛孩子! 他道:“这里不干世子的事!” 晏衡冷哂:“我身受皇恩,得靖王世子之爵位,享领朝廷俸禄,看到你欺压百姓,如何不能出头?你在此犯事,如何不关我的事!” 谢奕咬牙:“世子须知下官并非无故打人!此贼亵渎小女,受我谢家之恩却毁她名节,其罪当诛!” “名节毁了?”晏衡挑眉冲着谢莹,“你破璧了?” 谢莹先前虽连番受鲁氏与李夫人怒骂,虽则严厉,始终还算在意料之中,此刻“破璧”二字自晏衡一个少年嘴里轻飘飘地吐出来,便令她瞬间有如剥光了衣裳示众般的羞耻感了! 她扯开嗓子,颤抖地嘶吼:“我没有!我一身清清白白,是你们诬我——” “没有?”晏衡打断她,转身向谢奕:“她说没有。既然没有破璧,那不知道谢大人有何证据证明谢小姐清白被毁?” 谢奕牙齿几乎咬碎! 失了清白是她们指控的,如今反过来还要他们拿出证据来证明她清白被毁?! 他一个当爹的,要怎样才能去证明自家闺女清白被毁了?! “这话有道理!”听到这里的李南风麻溜地自李夫人怀里爬下来,又开口道:“谢大人口口声声说谢姑娘名节被毁,倒是拿出证据来?” 谢奕快被她缠疯了,谢夫人和谢莹也快疯了! “要是没证据,谢大人这就是无故打人,欺压百姓了。——何公子,你说是不是?” 晏衡转头问何桢。 何桢一个书生,私下玩玩阴私尚可,今日却落在晏衡手里,被他拿捏得动弹不得,如今又被李南风撺掇着挨了顿好打,早已经生不如死,此时晏衡问他,他莫非还有反抗之力? 他吐出一口血来,什么都不曾说。 谢奕觉得自己不是跳进了一个坑,而是坑里头还有七弯八拐地无数个坑! 他算看出来了,他们这就是胡搅蛮缠来了! 想想谢莹今日下手的对象,他心头一片颓然。 晏衡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里,被算计中的晏弘既然换成了何桢,那么十有八九是靖王府作出反击了,以王府之权势,想撸掉他一个四品官已是不话下,更别说眼下还有摆在眼前的“罪名”! 再加上李夫人到场亲眼见证,杜家又怀着满腔愤怒在此…… 原来哪里有什么舍弃何桢还能保住官身,根本就是要让他落得走投无路! 这是李南风跟晏衡双双拉着口袋,赶着他往里钻呢! 他后槽牙咬了又咬,最终弃了鞭子,跌坐在了椅子上。 晏衡扶剑转身,挥手道:“吏部郎中谢奕恃权行凶,何公子要告他,我们先往顺天府去! “在场的父老乡亲们也都看我王府一点薄面,去做个见证! “今儿大伙的茶钱就谢夫人请了!谢夫人最疼这个娘家侄儿,回头大家吃好喝好,千万别给她省钱!” 靖王是顶天立地的好男儿,在大伙心中有如神明,怎可能只有点“薄面”?潮水般的喝彩声当下响起来,甚至都有人自告奋勇先去顺天府打前站了。 谢夫人直接晕在地下,李南风看了眼,只觉倒也省事。 章节目录 第110章 玩于股掌 晏衡跟李夫人杜夫人作了个揖,先行带着人走了。 围观群众随之而散,谢家的人也把谢夫人唤醒,挽着她与谢莹先回去了。 晏衡押着谢奕与何桢去了顺天府,谢奕这个“行凶”之罪是跑不了了,李南风大仇得报,气是顺了了,但也深知尚有后患,便趁着大军撤退时也悄没声地先且溜了。 先前闹哄哄的屋里乍然安静下来,只留下李杜两家的人。 东乡伯匆匆赶到:“人呢?!” 鲁氏惊醒回神,指着门外道:“被晏世子告了,往顺天府去了!” 东乡伯也顾不上问为何被晏衡告,掉转头刹时又怒冲冲地下了楼。 默立了许久的李夫人望着鲁氏:“还想跟谢家结亲吗?” 鲁氏打了激灵:“当然不!我要就地解除这门婚约!” 李夫人点点头,说道:“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这何桢毁了你们婚事,也是可恨。” 鲁氏愣住,再回神李夫人却已经抬步往外走了。 事情走到这儿,鲁氏怎么可能还不明白怎么回事儿? 首先是谢夫人请她吃茶结果吃成捉奸来得蹊跷,再就是李夫人来得未免太巧,后又是本不该在此的李南风出现,如同知情人般直指谢家,逼着谢奕对何桢动手,那节骨眼上晏衡又来了—— 晏衡跟李南风可是对冤家呀! 外人看不出来,但他们在场的几家要是还看不出来这是李南风跟晏衡合伙坑谢家就太傻了! 她当然也是对这种事深恶痛绝的,这李南风这么坏,谁知道她将来会不会祸害到自己头上? 但话说回来,晏衡都能插手进来跟李南风打配合,要说今儿这事跟晏家没相干,她能信? 关键是,与谢莹说不清的分明是何桢,怎么会跟晏家有关系? 李南风要伸手还有话说,这晏衡又是何道理? 这么一想,就越发觉得李夫人这话里头有深意。 原地站了会儿,便也摆手出门:“去顺天府看看!” …… 李南风出门即交代疏夏:“赶紧去请父亲回府,我有要事禀报!” 疏夏知道姑娘今儿外头是出气了,家里这边大概是要完了,她不光是亲自现了身,且还扑到了李夫人身上—— 在那场合现身好歹都是为了打坏人,勉勉强强也可跟李夫人说是替天行道,但她居然还跟晏衡打配合,还挑拨上了谢家,这又岂能忍? 更别提李夫人那么严肃的一个人,她居然还胆大包天地上去抱着她了! 这简直是,简直是,打姑娘两岁过后就再也没有的事情了吧! 这么大了居然仪态全失,李夫人回头光是拿这一个错处都能捏得她死死的了! 疏夏越想越怕,只恨自己腿不够长,立马安排了腿脚利索的护卫去衙门了。 当初晏衡到李家来读书,李存睿虽是跟夫人说过他们不敢乱来,但心里还是替李南风捏把汗的。 但眼看着入学到近来将近两个月风平浪静,同窗之间虽然谈不上亲如兄弟,最起码也是和睦共处,便老怀甚慰,只觉就要迎来春暖花开。 衙门里正议着新一批官员的任命,府里护卫来了! 李存睿别的都没耐烦听,光听到李南风和晏衡两个名字连在一块就已经坐不住了! 当下把会给停了,拿起官帽便乘轿往家里来。 李南风刚刚到家,在他书房门口呆着,看到他就张嘴说起来了:“女儿闯大祸了!” “进门说!”路上已听说过大概的李存睿也顾不上温言细语了! “谢家姑娘和他表哥的事情想必父亲已经听说了,我就不赘言,我今儿是准备上街买针线的,路过莲香居的时候听到吵闹——” “行了!”李存睿摆摆手,“爹跟前就不用耍花枪了!直说吧,谢莹跟何桢的事情可是真的?” 李南风顿了有一息,道:“父亲真是慧眼如炬!” 又往下道:“谢莹跟何桢的事情不但是真的,而且谢莹在与何桢保持暧昧不清私情的同时,他们俩还一道揣着不可告人的目的。 “何桢的堂伯父何献祥,就是当年抵死顽抗的长沙知府,曾经还是您在圣上保留住全尸的,您还有印象?” 李存睿敛色:“与谢莹私下苟且的就是何献祥的侄儿?!” “就是他!”李南风道:“这何家因着何献祥之故,家道败落,后来谢奕入朝为官,何家父子也到了京师,想着能傍着翻个,早前谢家推说娘家哥哥病重要避喜的何献平,如今就在宛平住着! “谢奕原与何家交往颇深,但自早几年何家出事,后来大军势猛攻城之后,谢奕便不再往来。 “原本两家有意让何桢与谢莹结为夫妻,也不再被允许。 “谢奕虽然势利,但谢夫人暗中接济何家,他也睁只眼闭只眼。于是谢夫人便几乎等于公然地放纵谢莹与何桢继续保持暧昧往来。 “谢莹最先看上哥哥,并非只单纯地为了想高嫁,而是他们有私下的打算,若是能嫁入李家,这层关系不光能扶持谢家一把,重要的是还能顺便把何家给拉上来! “更让人发指的是,谢奕夫妇对他们的事从头到尾都知道,对谢莹他们俩私下的打算也知道!” “混账!”李存睿怒道,又寒脸望向她:“你所说的,可字字属实?!爹不允许你撒谎!” 李南风跪下来:“女儿方才所述,如有半字谎言,愿受父亲母亲任何责罚,绝无怨言!” 李存睿裹挟着一身怒气,咬牙道:“那谢奕如此凉薄势利,又贪婪到没有底线,实在出乎我所料!” “可是父亲,您这才听了一半呢!”李南风抬头,“您可知今日为何会在莲香居有这么一出么? “须知此事并非女儿胆大妄为,实则是谢莹自己打听到晏弘在茶楼,使下了圈套要等晏弘往里头钻! “靖王府的权势可一点不比咱们家弱,晏弘更是背景复杂。 “父亲不妨想想,谢莹若是得逞,晏弘是否便要负起这个责?来日晏家更不知又要因此生出何等风波来! “堂堂朝廷的功勋贵胄,被他们一家随意玩弄于股掌之上,这谢家哪还有什么德行可言!” 章节目录 第111章 先饶了她 说完她又自袖中掏出一张纸来,呈上去道:“此事相关证人已经全都在这名单上,父亲可照单拿人验证女儿的话,并且,晏弘先前是已经撕破了谢莹的脸才走的,他亲眼所见,父亲亦可寻他了解详情!” 李存睿接在手里,快速扫完一眼,拉她起身道:“如今他们在顺天府?” “对!先前东乡伯夫人还着人去寻了东乡伯,估摸这会儿都去了。” 李存睿沉气,扬首往外道:“请顾先生到书房来!” 顾榷是府内幕僚之一,负责李存睿与各衙门往来之事。 很快四十出头一名清矍男子进来,拱手给父女俩分别做了揖。 李存睿把单子递过去,简单把事由说了,道:“你先去趟晏家,寻王爷核实下此事,而后再当面向弘哥儿问清楚先前来龙去脉,再去一趟莲香居。 “倘若王爷有了主张,你便直接去顺天府,将这单子交给齐大人,等案子了结再回来。倘若王爷还未知情,你则先回府来禀我。” 顾榷出了去。 李存睿看向李南风,又道:“你母亲呢?” “……快回来了吧?” 李存睿想想,把她按在椅子上:“你呆着别动,我去看看。” 李南风目送他出门,缓缓吁气靠下来。 整治谢莹其实不算难,只要她作死便可守株待兔静等结果。她怎么图谋晏弘的也不重要,只要她图谋了就行。 但要拖有官身的谢奕下马却不是三言两语的事,她与晏衡虽有经验却无实权,就好比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晏衡借着他谢奕行凶的罪名作文章,把他与何桢弄去官府只能是方便递交呈堂证供,最终还是要依理依法让他们栽得心服口服。 是以拿到相关证人证据才是他们能做的事情,有何桢与谢莹私相授受的铁证在那儿,再又有茶楼小二,何家书童等人证,再加上亲身上阵撕开谢莹脸皮的晏弘,如此才能将谢奕乃至谢家真正推向自食恶果的那一步。 朝中有法令,官员治家不严败坏人伦朝纲也要获罪,谢奕一家龌龊事做尽,此番一连得罪了三家,一定要说她从中动了手脚的话,她也不过是把他们从阴暗处推到人前,所以他们栽了也是他们自作自受,不是她李南风故意构陷。 有那么多铁证摆在那里,真当她身后那个爹是摆设吗? 只是李夫人这边…… 行事之前,她就知道李夫人是断断不能容忍她出现在那样场合的,但换个人来,还真不一定能有她这么方便地把谢奕架上火堆,权衡轻重,她当然选择先把谢奕摁死。 如今她只企盼着李夫人能讲点道理,倘若讲道理,那她今日所作所为是完全不用怕的。 不过这希望看起来却十分渺小,太师夫人若是讲道理,上回那顿打,便不会落到她身上了。 李南风仰靠在李存睿这张兴许连李挚都不敢坐的太师椅上,吁气望着屋顶。 这是她爹用来待客的外书房,李夫人轻易不会过来的,眼下大概也只有在她不涉足的地方,她才能这么舒坦的喘气。 李夫人出了莲香居,在轿子里抿唇坐了有好一会儿才吩咐启轿。 这件事事关李家的,统共不过她当了个媒人——李南风那个不算,只要她李夫人不在外斥责她无礼,便没有人敢说她无礼,再说事情明摆在那儿,也不会有人把太师府小姐偶尔的行止失仪看得比谢莹衣衫不整出现在人前还重。 但不管怎么说,终究她还是失了仪的。 鲁氏既颇识时务地没有寻李夫人生事,自然李夫人也不必前往顺天府再淌这趟浑水。 回到府里她便着人去传李南风,不想进了房却见李存睿已先在这里。 “夫人回来了。”李存睿起身。 李夫人道:“是蓝姐儿把你请回来的?” “哪里?衙门里事不多,刚好回来了。” 李夫人坐下来,沉脸道:“你还护着她,你可知道她今儿有多张狂?她今儿——” “我知道,我全知道。”李存睿安抚着她,温声道:“她不光是从头到尾在那里围观谢杜两家的争执,更还着人把你给请去了,由此推断谢夫人与杜夫人的争执也很可能是她唤过去造起来的。 “这也就算了,关键是她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现身在那样的场合,不遗余力地把谢奕逼得朝何桢拿起了鞭子! “她更是还跟那个家风不怎么样的晏家出来的晏衡,两个人联手把谢奕何桢送进了顺天府! “是吗?” 李夫人惊异地望着他。 他平静地往下道:“夫人哪,我知你敬我爱我,你也以我为傲,乃至是咱们的儿子,你也认为他优秀,为他感到自豪。 “但你可知道,今儿这件事若是换成我和挚哥儿站在蓝姐的角度,我们很可能也都会这么做?” 李夫人满脸都是不能认同了! “事情得分开看。”李存睿轻拍拍她手背,“你实则也是个嫉恶如仇之人,如此我们才会成为一家人,也才会共同养育出如挚哥儿蓝姐儿这样的儿女。 “女儿今日出头,不是成心当规矩教养于无物,更不是故意要撒野跟你做对,而是,那谢家所为的确是龌龊透顶。”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夫人想必还不知道,那谢莹是如何会前往莲香居的?” 李夫人未能做声。 “她去那里,是为了去算计弘哥儿。” “晏弘?!” “正是。” 李夫人一双拳头立时攥了起来! 她以为谢莹与何桢在私相授受维持暧昧之情的情况下图谋李挚,已是她对这位众人眼里标准“大家闺秀”认知的极限,也因为这样她才给鲁氏上了眼药,提醒她还有个何桢不能放过,不曾想她居然还是这么个缘故去往莲香居的! 她冲着晏弘去,那就说明早前推迟纳征之期确实是有鬼的了,那也就是说,李南风即便露了面,也并非因为前事之故借机拉踩谢莹? ……难怪她会和晏衡搅和在一起了! “老爷,顾先生回来了,还有王爷也过来了!” 正说到这里,丫鬟过来禀报。 李存睿站起来:“八成老晏也是才知道。孩子那里你先饶了她,我出去看看!” 李夫人默声坐在原处,老半天后才缓缓抬手撑起额来。 章节目录 第112章 体谅他吧 安定坊大获全胜,一共抓获十一个嫌犯,当中两人已经确定是前周魏王府的人。 靖王这两日就忙着提审了,思绪完全沉浸在案情里,在大理寺接到阿蛮送讯,他还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 等回府问过晏弘,碰巧顾榷也来了,两厢信息一对,当下气炸! 合着他靖王府就是个菜市,什么人想来插一脚都成? 先是那帮余孽,后又是卢氏,如今连八杆子打不着干系的谢家也来插一脚,这回他要能饶了他才怪! 直接就要往顺天府去,走到半路又想到自己在玩官斗这块脑袋瓜子可能还是不如李存睿好使,冷静了下,便又掉转了方向往太师府来。 前厅里头两厢见了面,也懒得坐下吃茶了,彼此核实过,李存睿自然不主张亲自出头,便由顾榷与初霁分别代表两府前去顺天府旁听。 再说晏衡这边,一行人到了顺天府,自然是先按程序行事。 顺天府尹齐钰原当是什么大不了的案子,搞半天只是晏衡告谢奕打人。都是场面上人,他当然也得弄弄清楚,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打算能调和就调和,毕竟朝廷也不可能因为这么点事儿就撸了谢奕的官。 哪知道才审到半路东乡伯就来了,东乡伯心里是很敬着读书人的,早前还曾为了结上这门婚事而高兴,此番听说被谢家摆了一道,这股失落立时就化为愤怒,一来就要指着谢家大骂男盗女娼,要杀谢奕泄愤。 晏衡再位高也还只是个半大孩子,齐钰尚可斡旋,东乡伯来硬的他就没辙了! 衙役上前拦都拦不住,好在旁边还有伯府来的脑袋清醒的护卫死命劝着。 东乡伯指着谢奕死活要他给个说法。 谢奕却只肯承认谢莹被陷害,不肯承认谢家拖延婚期是有别的企图。 看了半日戏的晏衡适时地把肚兜拿出来,谢奕便已先流汗了。 再把书童拉出来,何桢倒地了。 鲁氏刚刚赶到,看到这里简直要疯了! 齐钰并未料到还有这么一出大戏,这种时候也只能由着他们两厢扯皮。 但他更没料到的是,晏衡还会拉出更有力的证人,茶楼里的小二一上堂,张嘴便将谢莹如何尾随晏弘进茶楼,又如何买通他给晏弘下药的事给交代了。 齐钰腿都快发软了!谢家这么作死,居然还暗算上了靖王府的人? 当下所有人便都开始明白晏衡何以出现在这里了。 鲁氏彻底抓狂了! 想不到谢莹除了跟何桢,居然还瞄上了晏弘!她居然吃着碗里的还望着锅里的! 这要是今日让他们得逞了那还得了? 被人挑拣的羞忿比起许了个不知廉耻的儿媳妇带来的气愤更让人难忍,顾榷与初霁到来时,顺天府险些要被掀翻了天! 谢家得罪的都是大菩萨,齐钰早已经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看到两府来人如蒙大赦,当下请了他们入内询问靖王与太师的意思。 初霁与顾榷既被派出来,又怎会应付不好这种事? 当然只道:“既然世子已经将人证物证全都递交齐备,那么齐大人禀公办理即可,我等只是前来旁听,不参于判案。” 齐钰也是个知趣之人,听到是来旁听的,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里便将所有人证物证召齐,又亲写了案状,移交都察院处理。 东乡伯府状告谢家,还有靖王府被牵连在内,都察院拿到手里立刻开堂——其实也没什么好审的了,证据在堂,谢奕又拿不出新的证据反驳,这笔烂账就送到了刑部。 谢奕被弹骇,被罢官的布告张贴出来时是两日之后。 有这两日工夫,城中早把当日之事绘声绘色地传遍了,只差没直接写成戏本子登台来上这么一出。 谢莹少不了要闹两番自尽,当然都是被丫鬟婆子还有谢夫人给拦了下来,没死成。 呜呜咽咽地卧床吃药,这回却没有何桢来喂药了。 何桢与谢莹无苟合之实,但私相授受罪名坐实,当日被谢奕抽了几鞭,又挨了顺天府几板子,在公堂上还挨了鲁氏好多下抓挠,还是看不过眼的路人把他扶起送回住处的。 一身布衣离开大理寺回来的谢奕,听着沿街四处纷纷议论,青寒着脸回到府里,当即便着人去把何桢捉过来要打死! 谢夫人哭泣求饶:“他与莹姐儿事已至此,只能成亲了,你若打死了他,来日莹姐儿怎么办? “便是回乡,你罢官回去,乡亲们也定然会四下打听什么缘故,到时候也难嫁到好人家。就是嫁到了,难免也要闹得鸡飞狗跳。 “难不成我们要举家在外浪荡吗?” 谢奕跌坐在椅子上,颓丧到好半日才喘上一口气来。 案件之来龙去脉自然经由衙门告示大白于天下,就算有些不方便公示的,也会由各司经手的官吏传播出来。 这几日就连太师府里下人们也在议论这个,毕竟谢奕从前也称得上是李家的常客。 那日李夫人回来后一直没来找李南风,这让李南风在书房呆到太阳下山才悄咪地出来。 回到房里刚打听了两嘴正院动静,金瓶就过来传达“王母娘娘”的责罚了:禁足两日,除了学堂哪里也不准去,再好好抄几遍《女诫》,然后绣个枕套出来。 虽说猜得到定然会有这一出,但还是大大出乎李南风的意外,这怎么可能写几页字绣个枕套就放过她了? 她总觉得这背后还有招数。 但接连等了两日也没等来下文,反倒是李存睿抽空到了她屋里,语重心长跟她说了一番话。无非是让她体谅李夫人一番恨铁不成钢的心情。 李南风原想跟他诉说几句,后来一想也没有必要说,李存睿既然能替她去劝说李夫人,那么这个女儿是什么品行他能不知道么?若是反驳,不过是让他夹在中间更难做罢了。 “女儿最听爹爹的话。”她乖顺地说。 李存睿抚抚她的头,温声道:“等你禁完足,父亲带你进宫去玩玩儿。” 李南风重重点头。 章节目录 第113章 黑心佞臣 禁足的时候没闲着,李南风这几日着意让人去街头转了转,街坊百姓们的议论大多集中在谢家的门风上,余下的则是议及谢家老太爷当年的清名,各种唏嘘。 至于对她当日的推波助澜,不知道是因为出场的大人物太多,还是因为事件太过夺人眼球,尚且没有多少言语提及。 如此一来她心里就更踏实了,只要没什么话头传到李夫人耳里,这事儿她就基本安全了,至于外人怎么议论她,她全然无所谓。 那日顾榷回话的时候李挚正好在李存睿书房,便有幸自他们嘴里得知了这桩刺激得不得了的案子经过。 内心不免震撼,李南风早前就说过谢家家风不正,不想今日之事竟与她所虑如出一辙,看来自己眼神果然有些不好。 转头去寻李南风,就带了许多糟鸭信,卤鸡爪,外带半壶桂花酒,联络兄妹感情去了。 时入八月,秋风习习,庭院里的桂花香气日渐浓郁。 兄妹俩坐在窗台下,望着明月树影,融洽得仿佛你从来没揪过我的辫子,我也从来没藏过你的功课。 靖王府这边显然就要平静得多。 晏弘那日被晏衡推着下了楼梯,直接侍卫就送着他回府了。 回来之后又是惊异世间如何能有这般放荡的女子,又是担心晏衡会如何大闹,以至于侍卫每传进来一道消息,都能令他心惊胆跳一回。 后来跳的多了也就淡定了,到靖王揣着惊怒回来,又到李家那边来人,他都将事实照说不误。 傍晚时晏衡回来他起身来到了门外,隔着偌大院子望见他昂首挺胸无事人一样回了东边,并没有怒火中烧的靖王在后吼骂,才又轻吐了一口气回房。 大理寺把告示张贴出来这日,闭门安居的沈夫人才后知后觉地知道了这件事。 彼时母子三人正在用午饭,接收到沈夫人投过来的目光,晏弘就停下了牙箸,说道:“前阵子府里下人全部清换过,父亲和王妃长年呆在战场,身边又没什么可靠的管家娘子,我听说王妃从二婶屋里借了两个嬷嬷在打理事务,想来是忙不过来。 “母亲要是无事,不妨也去帮帮手。总不好我们舒舒坦坦地关门过日子,尽让他们把大小杂事全给揽了下来。” 林家虽然也有家业要管,总归不比沈家这样的人家,陡然之间要打理整个王府内务,有些吃力也是正常。 沈夫人却是在沈家那样的大家族长大,又是嫡女,当时是作为宗妇主母栽培的。 再者她与京中好些人家也有过交情,高门之间很多规则都深谙在心,可以说这方面终究还是有她的长处。 话说回来,林夫人与晏衡几次帮他们,他们能回报的,也只有这些事情了。 沈夫人闻言也放了碗筷:“你三婶早两日来串门,也提到了她在二房借嬷嬷这事。我是有这份心去打个下手,这不还是怕她那边用不上我么。” 说到底还是当初那件事隔在那里,凡事都多了顾虑。 当初晏驰终究是起过那些念头的,连她当娘的自己都对他如今怀着什么心思没有底,他们母子又怎么会不提防他又借机生事呢? 要放下这段过往来,并没有那么容易呢。 晏弘扭头望着木着脸埋头吃饭,浑若没听到一般的晏驰,想想也是。 …… 谢家这边完事了,晏衡也关心了一下安定坊的事。 经过严密筛查,朝廷捕获的十一个人里除去两个属于误捉,其余九人全都跟周魏王府有莫大干联。 姓韩的当然也在其中。 这日靖王要去大理寺,他就假称要去观摩这个害得王府鸡犬不宁的罪魁祸首,央求同去。 靖王看在他收拾了谢奕的份上,便应了他。 牢里的韩拓五十来岁,肌肉结实,眼神深不见底,一看就不是什么简单人。 但这距离晏衡的想象还是有些差距,一个能号令魏王府庞大兵马,并且还能提炼出一支精兵来的人,他还以为是个年富力强的男人。 出来时他留了心,瞅空子看了几眼此人供词,以及抓获他的全部经过,倒是没有任何破绽。 韩拓还关在天牢,不立刻绞杀,是因为还未查清楚他替赵家皇朝拼命的因由,这也许会是个漫长的过程,但剩下便是大理寺的事了。 靖王因此也不再如之前那么忙了,甚至可以说有点闲,比如说他闲到开始琢磨当日夜闯大理寺的会是什么人,以及在安定坊里下巴豆的人又是谁? 晏衡总觉得应该找点事儿给他干干,但苦无良策。只好暂且躲避,近来便总以功课忙为由不跟他碰面。 恢复自由的李南风照样又是学堂里最耀眼的崽。 早上涂先生看完她写的《秋赋》,就当堂读了出来。读完之后大伙就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晏衡——一个月早就到了,也是该检验他练字成效的时候了。 果然涂先生放下李南风的功课,就朝晏衡看了过来:“你的呢?” 晏衡先是环视了周围人一圈,才慢吞吞自书本里抽出夹着的一叠字。 晏弘揉皱了铺好的纸,替他捏起汗来。他不肯让他教,看这怂样多半自己也是不曾练的了。怎么他就这么不喜欢读书呢? 合伙打下谢家之后,李南风跟晏衡又桥归桥路归路了。 这时看他磨磨蹭蹭地,也料他拿不出什么好货,斜睨他一记就懒懒收回了目光。 不料涂先生接过他的功课,却扬起眉来:“还是有长进嘛,这么说来早前是根本没用功?” 这话虽然也不那么中听,但对于晏衡这种渣渣而言已经算得上是褒奖了。 大伙全都吸了口气,然后几个小的还不约而同趴上桌子要来看个真切。 李南风也瞄了两眼,果然比早前的鬼画符有进步多了,至少已经能看出笔画来,大小也工整了许多。 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可别一不留神弃武从文,来日从黑心竖子变成黑心佞臣,换个角度祸害别人! 章节目录 第114章 要办喜事 “看什么?”晏衡瞅见了,睨她道。 她微微一哂,低头翻书:“看未来的金殿传胪的状元呢!” 晏衡瞅见夫子正检查起李缘他们的功课,便凑过来道:“你嫉妒吗?” 李南风抬手把书往他脸上一拍,把他怼了回去。 被挤扁了脸推回来的晏衡笑得灿烂得不行,——要看这婆娘服气一回可真不容易。 李勤看他们俩这一闹,有点困惑,戳戳李南风胳膊:“你怎么跟那家伙和好了?” “哪儿和好了?”李南风绝不认同这个说法,“回去好好把眼睛洗洗!” 李勤也就不说什么了。 这边厢晏驰也在瞅李南风,半路遇到她目光,微顿了一下,收势坐好。 李南风瞅了眼他,只觉得晏家这气氛也是够古怪。 一块读书都有好几个月了吧,就没见过他们兄弟仨儿有过什么交流。 当然,从晏衡前世里生生逼死了这俩来看,没交流也是正常。 世事一变,从晏衡这回都救了晏弘一把来看,也不知道那俩兄弟这辈子能不能在他手下多活个几年…… 李南风觉得够呛。并且替在谢莹一事中表现尚可的晏弘掬一把辛酸泪。 …… 吏部经过大半年的忙碌,各司官吏基本到任,今日李存睿在家,便请涂先生吃饭,李济善作陪。 李南风早上就听管事娘子说今儿有又大又肥的螃蟹,放学后便邀了李舒李勤一道回扶风院用饭,顺便写功课。 路过通往正院的屏门,忽然瞧见院子里有几张陌生面孔,是几个打扮齐整的丫鬟婆子,不由停步看了看。 李舒也看了两眼,随后道:“这不是许家的人么?” 李南风看了一眼她。 李舒跟她解释:“刑部郎中许淮生。也就是清河许家的三老爷,去年冬由谭尚书举荐入朝做官的。 “上回我随母亲去林家赴喜宴,见过他们夫人,那当中两个着青衣的丫鬟,就是许夫人贴身跟随的,他们倒是少往咱们家来。” 李家身份高,应酬也多,李夫人不可能家家都亲自去,于是一些不太重要的场合,往往就由冯氏梅氏她们代替太师府前去,一面也能撑开她们这一层级的人脉。 她说到清河许家,李南风就想起来了。这许家在江北颇有些名气,前周时某个当家老爷辞官归乡,后来就在清河耕读传家,这许淮生入仕之后,后来还做到了正二品。 许家跟李家直接交往不多,至少在李南风印象中如此,但她也还是记起来许淮生的长子许璋娶了沈栖云的长女沈芙。 “肯定是来请二伯母去喝喜酒的,我听说他们家就是这个月办喜事。”李勤嘴快,听到是许家便说道。 又叹气道:“可惜我去不成了,我约好了跟梁诚去城外学骑马。” 这叹气声拉得长长地,又大又响亮,让人很怀疑他其实是在炫耀。 梁诚是工部梁尚书的孙子,李南风倒好奇了:“都是读书郎,谁教你们骑马?” “是梁诚的表哥给他请的一个武师,我已经跟谭护卫借了匹小马,他让我别踹它就行。” 李勤果然藏不住得意了。 李南风又不能学骑马,耸耸肩意兴阑珊。 事实上还真让李勤猜对了,许家就是来请太师夫人去赴宴的。 按说官位品级差在那里,一个四品官还请不到太师府头上,事情起因是早前有一回在寿宁宫里,太皇太后夸赞许家姑娘温柔大方,玩笑式的说让李夫人看着合不合适? 李夫人听出来是要许给李挚的意思,生怕又来一个谢莹,当场便装了糊涂,并顺水推舟夸赞了两句,转口说日后家里办喜事要吱一声。 这不,许家真办喜事了,还来吱声了。 当然人家来了,去不去还在李夫人自己。 不过沈家这边听说许家都请到了李家头上,私下里就有点着急了。 夫家都摆开这么样的场面了,自己家里现摆着一位当王府侧妃的姑太太在那里,若是她都未到场,那这娘家还有什么脸面? 沈芙嘴上不说,这几日却也开始伸长脖子往外瞅。 沈亭撞见过几次,也不便说破。等沈栖云回来却把事情给告诉了。 “世人皆知咱们家眼目前就有这么一门亲戚,可到如今靖王府那边也未曾有人来添妆,姑母那边也是没有消息,想来是还沤着咱们呢。 “我前番寻过卿飞了,他不肯谅解,我看父亲还是亲自去走一趟,真拗起来外人可不会说靖王府的不是,只会编排咱们。” 沈栖云叹道:“你姑母也是个死脑筋。” 沈亭道:“也不能怪人家,皇上都钦封她正三品诰命了,母亲还动手,人家不恼你恼谁?” 沈栖云沉默半晌,道:“终究还是没坐上正位,损失大了。若是正妃,便是打了,总归我们也还是王府正经的舅老爷,除非他们是打定主意不往来了,否则就是他们人不来,礼性总是要到场的。” 说完他起身,“也罢,我便去走走。” 沈亭送他出门,回来后妻子明氏立在门下:“父亲去了?” 沈亭负手点头。 明氏跟在旁侧叹气:“但愿能劝服才好。这几日来府的好些官眷可都在打听王府,估摸着母亲回乡的事也是引起猜测了。 “——对了,家里那边来送亲的车队今明日也要到了,到时候问起,也不好交代。他们总归还是要回去跟老太爷回话的。” 沈亭想到这个也是头疼。 祖父沈源性情刚直,年近古稀了还一副火爆性子,跟祖母当初又只生下这一个女儿,不说宠成掌上明珠,终究自己的孩子,总是要紧的。 人老了又易感怀,若是知道卢氏是这么回去的,还不知道要怎么大发雷霆。 “来的是谁,可知道了?”他想了想,问道。 “据说是二伯母和大哥大嫂子还有二嫂子。” 沈亭眉头又皱起了一点。 这二太太还好,当年沈氏母子在沈家住着,也不止卢氏一个人不待见,另外两个都有微辞,只不过她们圆滑,不曾留下把柄让晏驰他们抓住罢了。 有这层,回头倒好掩饰,只这个大嫂子…… 章节目录 第115章 唉,世家! 这位大少奶奶黄氏是长房沈栖平的长媳,为人泼辣强硬,是老太爷昔年同窗好友的孙女,打小那性子就很对老太爷脾气,后来就娶回来当了长孙媳妇。 这长孙沈翼也跟她一个鼻孔出气,婆媳俩偶有不对的时候,沈翼还只管哄着媳妇儿,这两口子也就成了老太爷的心腹小辈。 想来也是如此,老太爷才没让大太太过来,反钦点了沈翼夫妇。 但想到沈翼还未有差事,他又有些担心老太爷此举,乃是打发他们进京来谋前程。 毕竟沈家要东山再起,重新回到前朝荣耀,家里不出几个京官是做不到的。 倘若真是如此,就难免让人头疼。沈翼是长房长孙,还有老太爷在后头撑腰,他们三房要行什么事,定然不如从前那么自由。 “你赶紧打点下人,别让她们整出事来。” 他吩咐了一句说。 明氏自去打点不提,却说沈栖云到晏家,门房通报给沈夫人,沈夫人正教丫鬟打理名下细账,直到进出的半个月花销全写明白了,才道:“我身子不舒服,歇着呢,请他回吧。” 丫鬟去回了,沈栖云听到这话,未免气闷。回到家里望见里外正忙得热火朝天,左思右想,翌日下了衙,又还是着人去专办了些点心,拿了些花胶燕窝到王府来了。 沈夫人叹了口气,道:“请他进来吧。” 沈栖云进了屋,见她好端端坐在堂中,心知肚明,也不能说什么。 只把带来的东西呈上去:“听说你身子不好,来看看你。可没什么大恙?” 沈夫人道:“劳烦三哥一趟。” 这语气不冷不热的,跟过去处处赔着和气可不同多了。 沈栖云虽然有些不舒爽,终究也是亲妹妹,便放软了语气说:“听你的安排,你三嫂已经回蜀中去了,日后京中就亭哥儿媳妇管事。 “上次的事情,哥哥代你嫂子跟你赔个不是,知道你委屈了,你别怨我。” 沈夫人低头捧了杯子,看着茶水微微荡漾,又放了下来,说道:“我也不拿那些场面话来回你了。 “你既说是一家人,那我问你,我自小到大,连父亲母亲的责打都没有受过,她不过是我的嫂子,有何权力冲我动手? “沈家于我有恩,我心里明明白白,你们却非要赶在我自己家事都还没调停清楚的当口来逼我,只当她做过的那些事我们都是傻子,如今你们得偿所愿了,该补偿你们的都到手了,余下的情份也被那一巴掌打没了,你还来找我做什么呢?” 沈栖云面红耳赤,说道:“我这不是来给你赔罪么。不看僧面看佛面,我终究是你的哥哥。 “芙姐儿也是你看着长大的,沈家这才刚刚入仕,要是让人知道你这位姑太太就在眼前都不肯露面,背后该怎么议论咱们? “不说别的,咱们父亲可还在世呢,你向来孝顺,难不成还要让他知道了心里难过不成?” 沈夫人侧开了脸去,掐着手道:“你不必拿父亲来压我。” 沈栖云望着她背影,随后唤了家丁进来,自他手里接过两个纸包放在桌上:“我带了你小时候最爱吃的云片酥,早年那个张厨子已经不开铺了,我特地登门请他亲手又做了两斤。” 说完他又道:“嫂子不好,哥哥总是亲的,亲兄妹里哪里能有真仇呢? “芙姐儿这辈子也就这一回大事,这几日日日盼着你去,你就忍心她抱着遗憾上轿?你便是空手去,往那儿坐一坐,那也是极好的。” 沈夫人许久都没转过身来,沈栖云等了片刻,便起身道:“初九那日,我会着人来接你,你就看哥哥小时候疼你的份上,给我个面子,嗯?” 说完久久等不到她开口,他也就沉叹了一口气,负手出门了。 …… 林夫人才送走许夫人,檀香进来说:“沈舅老爷又往王府来了,昨儿也来了趟,没见着,刚刚也是吃了杯茶的工夫就走了。” 又道:“沈家婚期在即,初大人来问咱们王府要不要给沈姑娘添妆?” 林夫人道:“怎不让他去问王爷?” 檀香笑道:“就是问过王爷,王爷说这些应酬由王妃作主就成了,这才来问您。” 林夫人心里没好气。想了想,便问她:“可知道侧妃那边怎么说的?” “暂且还不知道。” 林夫人就道:“照早前那模样,这事儿按说是不必去的,不过事情也了了,就看侧妃那边怎么说。 “她若是去,那咱们就以王府名义按照给姻亲添妆的规矩正式去礼,她若是不去,那咱们也不必管了。” 檀香称是。 林夫人想想沈家那一大家子,也叹了口气。 这些日子她跟各家官眷接触,当中有不少留在京城没挪过窝的老燕京人,说到当年的沈家都还是称道不停的。 说他们老太爷铮铮铁骨,沈栖云他们三兄弟那会儿人品上也都没有留下什么诟病的地方,怎么在她看来却不是这么回事呢? 老太爷是不好说,她没见过。这个沈栖云人品好坏也不便武断。 可他们两口子至少也太急功近利了点,倘若真是为妹妹着想的,早前王府闹出那样的事来,就该想着如何做才对妹妹和外甥们好才是,至少也不能下手逼迫。 他们倒好,生怕手脚太慢,拔毛拔得不利索。 真不知道是他们这些人生来道貌岸然呢,还是经历家变国变之后,人心也跟着变了。 唉,世家! …… 初霁领了回话,又转给了靖王。 靖王近来果然很闲,最近这两天泡在大理寺天牢,进进出出地不断拿机括做试验,每次一回来便满面春风,还拉着晏衡陪他一道吃晚饭,说起他的调查成果。 晏衡每日晚饭都吃得心抽抽,就怕下口饭的工夫就被他按着到了地上摩擦! 初霁来的时候爷俩就正在吃饭,听完后靖王道:“这么安排很有道理。你就去问问侧妃,看看她怎么打算的?” 说完之后又扭头跟晏衡道:“沈家这边有你大哥他们去就成了,不必咱们去,许家那边你你娘要是答应去的话,你就跟她去。 “也去见见世面,看看别家子弟是怎么行事的?都十三了,我像你这么大都入营了。” 这两家都还请不动他这级别的人物,要不是因为想打发晏衡去历练历练人情世故,实则连他也不必去的。 晏衡猛扒了几口饭,道:“好。” 章节目录 第116章 如此狭隘! 初霁傍晚时到的昭华堂。 沈侧妃听完来意,静默了有半日随后回道:“转告王妃,我会去的。” 初霁颌首走了。 晏驰气不顺,手里正吃着的点心啪地放下来,说道:“母亲不趁此机会断个干净,又巴巴地过去作甚? “都说打人不打脸,卢氏这都打到你脸上来了,你为何还要给他们面子? “那芙姐儿不是卢氏的女儿吗?一家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尽赚你的好处,你还尽由着他们来!” 沈侧妃沉脸:“我也是看在你外祖父份上!你舅舅既提到他,八成是把你舅母回乡的事给瞒了下来。 “他年纪大了,好容易捱过了那段战乱,如今天下太平了,你反倒要让他为儿女事操心么? “如此我又岂对得住他体恤我们的一番厚意?” 晏驰腾地站起来:“又不是咱们的错,怕什么外祖父知道呢?你当你这么替他们遮瞒,由着他们这么对咱们,就是对沈家好么? “照我说,沈家这些满肚子算计的,就该一个都不留才好!让他们通通没好下场才称我的心!” “你住嘴!”沈侧妃怒起,“从前我看在你身子不好的份上,处处纵着你,不想却纵出你这么一副心肠来,前面的事才了了,如今又这么对付你的舅舅! “沈家再不济也庇护了咱们十七年,哪至于在你这儿就落不得留存?你如此狭隘,可是想让天下人个个都捧着你,哄着你,你才高兴?!” “这又是怎么了?” 闻讯赶来的晏弘连忙上前扶住她,转头又斥着晏驰:“一天到晚不消停地就是你!还不快走!” 晏驰气怒不已,冷冷一哼,拂袖离去了! 一路出了跨院门,沿着庑廊走往僻静处,直到进了园子,才在花荫下坐下来。 暮色已经全然笼罩了大地,园里树木湖船都显得影影绰绰,像匀不开的墨,一团团地压在心口。 “驰哥儿我们去放风筝吧?” “别叫他,没看他喘口气都喘不匀呢,别没跑两步就倒地了!……” “哈哈!他爹不是很强吗?怎么他是个病壳子?别不是他亲爹吧?” “嘘!别乱说!让人听见了不好。” “怕什么!他爹都这么多年没来接他,指不定是死是活呢!就是活着,人家飞黄腾达了,未必还记得他们!……” 晏驰撑膝坐在石凳上,抬手捂住耳朵,没多久深吸一口气,又放了下来。 风一吹进眼里,便只剩不停抬手擦眼的份了。 远处有晏弘和小厮的呼唤声,他抬袖把脸擦了,藏进了假山后。 晏衡练完功回房,负责留在王府待命的唐素也前来报告消息:“方才驰二爷一个人跑进园子里去了。” 晏衡下意识看了眼外头夜色,又收回目光瞅向他:“怎么回事儿?” “不知道,不过先前隐约听见西边有斥骂声,不知道是不是挨骂了。” 那倒是好事儿! 晏衡把案头写完了的字整理好,翻到晏弘给的字帖了,又抬头道:“沈栖云来过?” “来过。”唐素道,“昨日就曾到府求见侧妃,侧妃那边说身子不舒服,病了,今儿又来了,居然还带了好些滋补之物登门。门外等了有两刻钟,到底还是进去了。” “沈许两家婚期是哪日?” “就在这月初九。” 晏衡嗯了一声。他知道沈栖云是为什么,当日闻听晏弘去莲香居的约他就查问过了。 沈家放着这么扎眼一门亲戚在眼前呢,就是他们自己不当回事,也不能不把旁人眼光当回事儿。 沈氏要是不在婚礼上露面,那像话么? 朝中官户之中哪家有喜宴,但凡有点交情的都会送出贺仪。按理说哪怕不是姻亲,沈家嫁女,初霁都得送去一份添妆银子。 既然沈家也没来请靖王,那可想而知上回他也没对沈栖云有什么好脸色。 想起沈家自己内部那笔烂账,他便跟唐素说:“不用管西边的事,先去看看沈家那边进京来送亲的有哪些人?” 唐素点头离去。 晏衡猫着腰钻进小杂房,自一堆乱七八糟的杂物里翻出张乌油锃亮的大弓来,拿出抹布细心擦拭,又让阿蛮拿出羽箭来试了试。 三箭齐中三十步外手腕粗的小树干,只有一箭擦着树干射到对面门楣上,略觉满意,走出去拔了下来。 目前阶段他手里没实权,干什么都不方便,这次对付谢家本来不必如此大动干戈,全因为他很多事情不能自己作主,只能倚借各种关系激化矛盾。 而为了能够早日走上“有权”那一日,他也只能先当个好学生,以图年岁大点儿有揽权的基础。 但武功是不能落下的,这具身体所限,他的力量还未能倾尽全部发出来,上回去安定坊是有赖他对地形的熟悉以及对靖王的布局深谙于心,若碰上完全不熟悉的对手,他还真不一定能成事。 虽说不想进营,但傍身的家伙,习好了总归有备无患。 …… 李南风用过晚饭,疏夏就带来了前院的消息:“昨日二姑娘和五爷说的果然没错,是许夫人登门来邀请太太去赴宴。 “听说他们家大少奶奶就是当初跟我们从沧州一道进京的沈家的大小姐。这回沈家三位老爷都入仕了,据说会很风光呢。” 那应该是会比前世风光,李南风也这么觉得。 “那太太去吗?” “去吧。”疏夏也不确定,“奴婢听说是太太亲自送到院门口,再吩咐金嬷嬷送出去的。” 这么给面子,那八成是要去了。 那么按照惯例,她这个太师府的小姐也是要跟着母亲一道去的了。 又得装一日淑女,烦。 不过反过来想想,她既然回来了,总得想办法让这辈子过好点儿,前世里的腌臜人和腌臜事,能尽早隔离开就尽早隔离开。 父亲也是真辛苦,如能给他减些忧虑,说不定他不会在她染病的时候没扛过去也未定…… 倘若这前世种种遗憾都能够在这一世得到弥补,让她能有父兄可以相伴,安安生生地过日子,那么即便也会面临不少新的挑战,也不算白回来这么一遭了。 章节目录 第117章 冤家聚头 沈家自蜀中上来送亲的车马是初七下晌到的。 唐素在打探清楚马车人员后飞快回府告诉了晏衡。 正喝水的晏衡鼓着腮看他半日,才咽了水问道:“你说谁跟着沈家进京来了?” “程家呀!”唐素搔了搔头,“就是从前跟晏李沈三家齐名的那个程家!” …… 王府给沈芙添了妆,份量看着挺体面,但沈侧妃那边会不会出面依旧没有准信,初霁也没说,这让沈家上下暗地里都揣着几分不踏实。 这边厢蜀中上来的车马却又到府了。 沈亭夫妇迎到了家门下,先与沈翼见过,又上前迎马车里下来的女眷。 二太太吕氏带着十岁的女儿单坐一车,大少奶奶黄氏与二少奶奶吴氏同车。 明氏抬步上前,还没来得及见礼,吕氏就笑道:“我们还带了客人来,要劳烦你多备两间客房。” 明氏怔住,就见说话间后头又进来了几辆马车,加随行仆从一起,声势也不见低,得亏是沈家原本家宅就够大,否则还真要拥挤起来。 吕氏笑眯眯地拉着明氏到了停住的马车前,面向自头辆马车里下来的一位中年妇人说道:“这位便是昔年与咱们府上有亲戚的程家的二太太,他们家老太太与我们老太太是堂姐妹。你是在蜀中进的咱们门,想来并不熟悉。来见见。” 明氏听到这里,不由动容:“莫非便是住在如意坊的程家?” 京师几大坊都住着达官贵人,如意坊的程家便是与昔年沈李晏程里的程! 统共宁王起事到凯旋也不过十七年,晏李两家都是先离京了,沈程却是后来才出去,算起来离开都不过七八年工夫,如今京中的人怎么可能会忘得了呢? “正是!”吕氏笑着点头,又跟微笑着的程家二太太道:“这便是我们亭四奶奶,在我们三太太的好帮手。” 两厢见过礼,明氏着人引着吕氏与程家女眷进内吃茶,又过来迎最后的黄氏吴氏。 “大嫂二嫂怎么跟程家的人这么巧碰上了?” 黄氏笑道:“小孩子家家,问那么多做什么。” 说完也进屋了。 明氏看着她进门,又来看吴氏,吴氏这才告诉她:“在沧州碰见的,程家不是跟许家有亲戚么? “这次专程进京贺喜,半路上程二老爷的马车抛了锚,正好碰到了咱们,叙了回旧,就索性让女眷们随咱们先回来,他们留后一步。” 明氏点点头,看她还站着,连忙引着她进内了。 沈栖云进京后把整个府内外全都拾掇了一遍,虽然有偏重,但稍微打扫打扫也是能住人的。 自家人就照原先在京时的住处分院住下,程家则另行安排了两座院子以供暂住。 明氏忙完所有,立刻回到房里把沈亭也唤了回来:“程家此番进京,怕不是只为贺喜。” “这是当然,大宁都建国大半年了,他们也该回来了。要不是想借着这次许家成亲得个幌子,只怕是早就按捺不住了。” 知道了随沈家人一道进京因由之后,沈亭对程二太她们的出现就不怎么关注了。 他在乎的是沈翼夫妇。“下人都打点好不曾?不会说漏嘴吧?” 明氏回神,摇头道:“不会,都交代过了不许提母亲怎么回乡的事的。” 沈亭叹了口气,这才坐下来。 …… 晏衡听完程家进京的消息意外了有半晌。 “来的人还不少,据说程家四房每房都来人了。” 程家跟许家不过一点间接的姻亲,各户都来了人,那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了。但他记得程家前世并不是这当口跟沈家遇上的,这次这么巧,肯定不会是真巧。 沈家虽然跟他们当年是前后脚出的京,但如今怎么说都借靖王府的势撑起来了,先跟沈家联络上,怎么着也比进京后单打独斗要强。 而他们拉不下脸主动攀求沈家,用个这么样的法子,倒是顾全了体面。 他把茶喝了,起身拉起弓,又一箭射向树桠上站着的麻雀。 “不错嘛!” 麻雀应声落地,门下却传来击掌声,是靖王跨步进来了,“看来近来没白练。” 说完他又转头看过来:“没事跟我去大理寺看看?” …… 晏衡觉得他爹亡他之心不死,各种旁敲侧击地试探他,根本就是对英枝的交代半信半疑,至于只是试探而没有戳破,他觉得他不是不想,只是疑惑更多,仍是不肯相信他小小年纪从未曾进过这类衙门的他会有这样的本事。 也好在有这层皮护着,要让他死心,大概只能交给时间了。 翌日到了学堂,下意识看往李南风座位,她倒是挺早,这会儿不光是到了,且还跟几个小的唠上磕了。准备坐下,忽然又挪过去坐在她隔壁:“你去不去许家?” “关你什么事。”李南风睨他。 晏衡想了下,说道:“我也去。” “你去就你去,我又不是你祖宗,不用跟我请批。”李南风收回目光看着屋檐。 晏衡脸色就拉下来了:“你再说一遍?” 李南风瞪他。 晏衡毛火气也上来了,忍耐道:“别怪我没告诉你,程家回来了!” 李南风听到这里才算正眼瞧他。 “几时回的?” 晏衡冷笑,起身坐回自己位上去了。 李南风跟过去。 晏衡寒脸道:“好好叫我声哥哥,就告诉你。” 李南风抓起他书甩到他脸上! 晏衡把书兜住,怒道:“李南风!” 李南风抓了书再打:“叫姑奶奶!” 晏衡懒得理这个疯婆子,一股脑儿把书全部抢过来。 李南风又抓起了砚台! 晏衡心里气不过,每次都输在她手底下也太窝囊了! 他拍桌站起来,咬牙凑近她:“昨儿下晌回的!” 说完他又压声冷笑:“一共来了十三个,四户都有人来了,跟沈家进京的人一起!当中就包括那个被你祸害得走投无路凄惨死在街头的程淑! “恭喜你啊,这回冤家可聚头了!前世沈家也不中用,程家只能靠着许家慢慢来,如今沈家已先起了势,据我所知你们这些世家都有些盘根错结的姻亲关系,程家傍着这两家,可不必再走那么多弯路了!” 李南风望着他,缓缓把砚台放下了。 章节目录 第118章 那道坎儿 早在沈栖云三兄弟同时被授官职时李南风就暗里有过这样的忧虑。 数百年来京城不换天子换,代代君王下来,朝臣如流水来了又去,统共能稳居在这城廓里的也不过他们这四家以及另外几家官身不那么显赫的人家。 权贵之间凭出身地位讲究门当户对是多正常的事,所以认真追究起来,的确家家户户往上某代说不定就曾经结过亲。 程家老太太跟沈家过世的老太太是同族的姐妹,虽然不那么亲,但作为家族观念甚强的如今而言,哪怕再不亲,只要不出五代都不能无视,这世道就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因为谁知道什么时候就有事求得上对方呢? 前世沈家并没有落得像如今这般体面,程家跟他们家情况相似,许家都带契过他们不少,但终究能力有限,因而都需得靠自己钻营。 程淑就是在那个时候跟她一见如故,程淑生母是填房,为了能被程家人看得起,对原配子女比对自己的亲生女儿还要周到,因为两人有相似经历,便被李南风将她引为知己的。 后来想想,程淑之所以敢跟陆铭苟合,不外是因为太过了解她和李夫人母女之间的矛盾。 而陆铭的胆子,很大程度上也是从程淑这边给出的消息而生出来的了,毕竟她李南风和李夫人都不是会把自家矛盾随便往外说的人。 这样一想,不免令她对李夫人的心情又冷了三分。 但眼下晏衡说的是程家傍着沈家回来了。 沈家入了仕,李南风就知道程家会按捺不住,再听到程淑的名字,也依然会血气上涌,却心生寒意。 看到世事若换一种方式进展,这个家族依然会冒出来一个把她的一份真挚情谊当笑话、不惜毁掉能在她低落时给予她慰藉的好姐妹人生的渣女,也依旧充满着不忿。 但终究上辈子的恩怨已经了结了,这些不好的情绪并不能够促使她主动对他们做些什么。 想到这里,她端起面前茶来:“来了就来了,又怎样?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我不像你,没人招你惹你你也能贱到去撩别人!” 说完她仰脖喝完茶,狠瞪了他一眼之后出了去。 话是说得坚硬,但心里还是不那么平静,她需要去吹吹风,冷静冷静。 晏衡全程提着气,望着面前喝光了的杯子,半日才眯眼转向门口—— 死丫头片子,骂完他还要喝光他的茶! “爷还是没事别往李姑娘跟前凑了,每回您都没落着好脸儿。” 阿蛮端起杯子准备添茶,顺势瞅了眼外头的李南风说。 他就不明白晏衡这又是何苦?瞧他当初都把人欺负到那份上,不赶紧趁着上回合了回伙人家态度有了点起色而保持相安无事,还没事尽去讨没趣儿! 晏衡冷脸转过来:“多嘴。” 阿蛮没话说了。 …… 李南风放学回房坐了阵才吃饭。 不是她任性,也不是她爱记仇,实在是程淑两个字又勾起了那段不愉快的回忆。 除去被背叛的惨痛之外,是她根本没得到来自仅有的亲人的关怀,当时延平侯府就只有李夫人和李煦在,她想不通,那种时候她难道不该指望亲生母亲与她同仇敌慨吗? 难道她应该像她说的那样,先为自己的“过错”愧疚反省吗? 过不去的从来不是她曾经被背叛,而是被生母忽视感受的这个坎。 她不知道当时的李夫人是带着什么心情跟她说那番话的,是带着幸灾乐祸的心情,还是在看到不听话的她被摆了一道之后畅快的心情? 左右是逃不出这两样了。 夜里银簪来传话,要疏夏梧桐准备好不日去许家赴宴的衣裳头面。还有各种嘱告就不必细说。 从前都是李夫人派人传李南风过正院耳提面命,近来倒都是着人传话,仿佛有了相互眼不见心不烦的默契似的,也好。 …… 眨眼就到了初九。 出阁在下晌,按例午间沈家会有宴度,宴请前来道贺的各方亲友,因为许多人还要赶着晚上去赴沈家的宴席。 沈侧妃等晏弘回来,便安排人去备轿备马。 晏驰在房里坐了一阵,透窗看到院里的他们,想了下也把衣裳换了,走出去道:“我也跟你们去。” 沈侧妃与晏弘双双回头。 看他半日,晏弘道:“你去干什么?好好在家里温你的书。” 晏驰白他一眼,走到沈侧妃身边,特别温顺地道:“沈家办喜事,你们去得,我就去不得? “我前些日子不过是说了几句气话,难不成作为外甥我要去给舅舅捧场,连这点道理都不懂了?外祖父要知道,该怪我没礼数了。” 沈侧妃倒也无话反驳。片刻道:“你去也成,得守规矩,你要是搅和了喜事,我绝饶不了你!” “放心,儿子不会的。” 沈侧妃便沉气:“走吧。” 晏驰扬唇,伴着她出门了。 …… 迎亲虽在傍晚,但沈家自天亮起就已经忙开来。 大奶奶黄氏与二奶奶吴氏负责招待女客。绝大部分客人都会选在今日贺喜时前来添妆,来宾还不少。 吴氏跟黄氏迎了几轮,见她渐有些心不在焉,不由问她:“大嫂是在瞧什么?” 黄氏冲她一笑:“我是乡巴佬进城,看什么都新鲜,这花花草草地,哪样看得够?” 吴氏也笑道:“迟早咱们都是要搬回来的,不急在这一时。” 黄氏没说什么,再照看了几眼四处,就沿着庑廊到了自己院中,着丫鬟把也在前方陪客的沈翼请了过来。 “干嘛呢?我正忙着呢!”沈翼匆匆忙忙说。 黄氏道:“你见着姑母不曾?” 沈翼微顿,摇头道:“不曾。靖王府好像也还没来人。怎么?” 黄氏凝眉:“我总觉得这气氛有点不对,我们前儿来的,正是芙姐儿出阁前三日,按说这当口正是家里近亲该过问的时候。 “可这几日我愣是没见姑母前来,今日这都什么时候了,眼下家里人大多都在蜀中,她都没来,你觉得正常吗?” 章节目录 第119章 千金小姐 沈翼道:“真没来?” “没来。”黄氏道,“我总觉得这里头有什么事儿,三房当初进京可是全家人都来了的,这才几个月?怎么三叔刚刚入仕,三婶就自个儿回去了? “还说什么京师这边安稳了,要回去尽孝。可别说老太太如今都不在了,就是在的那会儿,也没见三婶往上房跑的多勤,怎么这会儿反倒还尽起孝来了?” 沈翼听到这里也心以为然,道:“那你的意思是说,三婶回蜀中,是跟王府有关?” 黄氏沉吟:“准确地说,我琢磨着可能跟姑母有关。” “这怎么说?”沈翼糊涂了。 黄氏使了眼氏让丫鬟去看着点,才说道:“你是沈家人,又是长孙,很多内宅事到不了你耳里。 “我刚过门那会儿,有次亲眼见着过三婶当着女眷们的面暗讽过姑母。 “较起真来倒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不过是娘们儿几个说家常,但终究人家是寄住在你们沈家,属听者有心。 “人前如此,人后想来就更心酸了。 “当初姑父来信接他们回京,三房就上赶着要一道进京,这么捧高踩低,你让人家怎么想。 “姑父就是再不看姑母的面,他们也还生育了两个孩子呢,若不是两厢有事,能至于这么着?” 沈翼讶道:“女眷们的事怎么没早听你说?” “我不过是个孙媳妇,上头还有婆婆婶娘,还有隔房的妯娌们呢,我这个大少奶奶进门前可没入公公婆婆眼的,是老太爷拍板才让我嫁进来。 “这里里外外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我,我一个新媳妇不明哲保身,难道还拿这些事情来撺掇着你不成? “他是你们沈家的姑太太,你这个当大侄子的都没留心,还指望我这个隔了辈分的侄媳妇出头?” 沈翼无言以对。 凝眉半晌,他又看了眼外头,道:“那眼下怎么办?姑母要是不来怎么办?三婶到底跟姑母说了什么?” “这我哪知道。”黄氏忧心忡忡,“虽然我也不稀罕你靠着王府入仕,但不靠是一回事,结仇又是一回事。 “这三房瞒得死紧,我竟是没有听到半点议论,若是知道了还能去王府赔个罪什么的,他们一瞒着,我就是去了也不知该说什么。” 沈翼一时也无头绪。只能道:“先看看再说。眼下时间还早,王府还有正妃,兴许姑母只是来得不那么及时。” 黄氏虽觉得就算是有事晚来,也可派人来传个话,但也确实可能存在这种情况,便就与她分开回到了前院。 沈侧妃到了王府前院,就见沈家派来的人果然在那候着,也不多说什么了,当下上轿出行。 沈家下人飞步赶回府报讯,同样正暗里焦灼的沈栖云刹时就来了精神,举步迎出门外。 沈芙在房间里垂泪,伴在旁侧的沈虞知道因由,却因为还有家里几位姑娘与程家姑娘在,只好耐心哄着,这边厢说姑太太启轿到半路了,屋里气氛也立刻回转! 消息到了黄氏这儿,她只停了一瞬就立刻回神迎到前院来。 便是靖王府侧妃,也有她专属的仪仗,沈侧妃下了轿,沈栖云率着一众家小就在门口躬身拜下来。 黄氏随在明氏之后上前见礼,唤了声“姑母”,沈侧妃跟她点点头,微笑与她进内。 晏弘晏驰都来了,与沈亭他们也都谈笑风生,看不出来任何异样,黄氏暗暗地放了心,暗道先前是自己想多了。 婚宴在晚间,李夫人不愿耽误李南风功课,要等她放了学做了功课才走。 李南风收拾完毕,到了上房,李夫人也刚刚准备好,镜子里看到她,转身来打量。 目光从她梳得整整齐齐的双丫髻下移到她一身天青色织锦衣裙上,又看了看她颈间的璎珞与腰间的丝绦,最后落到她未施一丝脂粉的脸上,神色一直平静得像是面镜子。 只在最后垂眸挑了点唇脂,点上她双唇。 手势不算多温柔,但也是破天荒第一次,李南风下意识偏了偏头,那唇脂便点歪了。 李南风瞅见镜子里李夫人停顿在半空的手指,不着痕迹地自行又补了些脂上去,并且熟练地对镜抿了抿唇,自然得仿佛刚才的避开纯属只是无意。 李夫人拿帕子把指尖擦了,道:“走吧。” 许家这边有着意想之中的热闹喜庆。 李夫人作为上宾,被请进抱厦里吃茶。 姑娘们自然又另设了个圈子,在座大都是熟面孔,有些是李南风喜欢的,也有些是她不喜欢的,但都不能影响到她给自己定下的原则: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不过这还是李南风进京之后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出席这样的场合,基本上大家都不认识她,更多的是只闻过其名不见其人,因为朝中知道李太师家有个千金小姐的人不少,说到身份地位,少不了会有人艳羡她的李南风的出身。 李南风也觉得挺自豪的,毕竟这是她的亲爹带给她这个女儿的荣耀,来的名正言顺,没必要畏畏缩缩。 但可惜她并不需要朋友,更不稀罕从这些人里头交朋友,坐在那里也就只需要挑那些顺耳的攀交回回话就行了。 看看天色,太阳正西斜,程家人还没来,既然住在沈家,想来是要等到沈芙发嫁之后才过来。 “程家三爷跟我哥哥是同窗呢,从前都在如意坊书塾里读过书。” 刚想到这儿,就有人提到程家了。 李南风看过去,是卢侍郎的女儿卢琬真。她跟坐在她下首的一个梳元宝头的黄衣姑娘道:“我昨儿回府看到程家宅子大门已经打开了,原先守在这里的下人全都在清扫庭院,听说程家这回回来的人不少,想来是要在此长住了。” 在座大多都是新贵,只曾大略听说过这些世家兴衰史,知之不详,此刻听卢琬真翻古,都津津有味。 卢琬真冲李南风一笑:“不过如今的四大世族,已经不能说四家了,两家还差不多!说起来还是李晏两家高瞻远瞩,帮助圣上成就了这太平天下,堪称典范!” 卢侍郎品级在沈家之上,卢琬真当然可以评论沈程两家,但今日在沈许两家联姻的场合上这么说话,就有点头脑发热了。 章节目录 第120章 你是姑母 在座自然也会有附和的人。 李南风瞧着不对,笑了一下:“典范不敢当。但世家也不是看家里当官的出了多少,是看家风传承与贡献,沈程两家曾经出过很多名臣,也有许多值得尊敬的先贤,思想代代流传,如今家父的书架上也还有各家祖上修撰的典籍呢。” 之前附和的人纷纷点头:“南风姑娘说的真是有道理。” 权臣千金说的话当然“有道理”! 李南风内心暗忖,面上笑而不语。 当然打了个巴掌还得给个甜枣,她李南风怎么会是那种随便把人挤墙角去的人呢? 看到难堪着的卢琬真,她又笑道:“卢姑娘的祖父也画的一手好丹青,我五哥每次提到老先生都赞不绝口,只恨不能求到一幅。” 大伙目光又转向卢琬真,卢琬真神色逐渐就明朗了,笑着道:“五爷也好丹青么?承蒙厚爱,这个忙我倒是帮得到,因为我们家老太太疼我。” “那就有劳卢姑娘了,回头我让我五哥亲自登门致谢。” 卢琬真看起来很高兴,又和她说了些卢家老太爷作画时的趣事。 李南风却有些心不在焉,她想知道程家一行那么多人,为何会被沈家二太太邀去沈家暂且? 程家虽有攀附之心,但也不见得会拉下脸面硬往上凑,那就十有八九是沈二太太也有这个意思,那么沈二太太又为何肯接下他们? 借着起身活动的工夫她让疏夏去传话谭峻,让他去打听看看,虽然这种事未必会流到外头来。 今日谭峻定然是率了人护送的,疏夏到了外头,他正跟兄弟们在茶棚里吃茶,一听就起了身。 再说沈家这里,沈芙等来了沈侧妃,那该有的风光回来了,也不哭了,乖乖顺顺地上了妆穿了喜服。 二太太吕氏直接把侧妃迎到了后头偏院,沈芙等了会儿不见人来,旁边就有全福娘子背着外人悄悄说道:“姑娘别等了,姑太太是个偏房,进这喜房不吉利。” 沈芙一听愣了:“我姑母是正经的诰命夫人,怎么就不吉利呢?” 全福娘子轻撇嘴,笑道:“再风光还是个侧妃。姑娘大喜日子,讲究些好。” 沈芙皱起眉头,还想说什么,房里人又多了起来。 晏驰跟着晏弘由沈亭引到院内坐下,瞅着满屋子没一个他想搭理的,便一个人走了出来。 旁人倒也知道他性子,自不会上前打扰另讨没趣儿。 到了人少处,晏驰就停步看了眼四下,眼神投向了身后小厮。 黄氏陪客的时候跟沈侧妃说:“这两日忙,昨日催妆,今日出阁,还没来得及去拜访姑母,等过两日我们再过来给王爷王妃和您请安,您别见怪。” 忙是其一,但沈栖云父子一味只说王府关系复杂不能随便登门,也是其一。 京师这边他们三房熟,他们初来乍到,倒也不好强说什么。因而倒要借此机会探探沈侧妃口风。 沈侧妃道:“你有这份心就是好的,怎会见怪?”又问:“老太爷身子骨如何?” 黄氏见她没有勉强之意,放心笑道:“十分硬朗。对老人家而言,自然是儿女们平安他心里就舒坦。” 沈侧妃点点头。 黄氏也要去忙,打了声招呼,刚走到门下,就见十岁的长女沈倚墨面色古怪地走过来。 怕小姑娘出岔子,她唤道:“你从哪儿来?” 沈倚墨骤然止步,而后就踮着脚在她耳边细语起来。 黄氏面色一怔:“这话哪里传出来?” 沈倚墨一脸无辜:“我也不知道,方才就听见许多人在议论,先是下人,后来下人又传给了客人,他们大约是没防着我们小孩子,说话也没避讳,我就听到了。” 黄氏提气站在廊下,半日做不得声。半途回头看了眼正与吕氏淡淡说话的沈侧妃,攥紧沈倚墨肩膀:“不许再瞎传了,知道吗?!” 沈倚墨重重点头。 黄氏再站片刻,与丫鬟道:“四奶奶在哪儿?” “在芙姑娘房里!” 黄氏二话不说迈步过去,到了院里,却见明氏也站在庑廊下,脸色阴晴不定,面前还站着丫鬟正说什么。 当下忍着心气走过去,沉声道:“先别管那么多,迎亲的快来了,先上了轿之后再说!” 明氏面上慌色瞬间匿下,转身进屋打点。 沈侧妃哪都没去,包括沈芙房里,原本该在出阁前给她些体己的,沈家没人提,她也省事了。 正准备吃茶,如意快步进来了,神色慌张到了跟前,附耳与她说起来。 “姑太太,我们老爷请您到隔壁说话。” 刚听一半,门外就又有沈家丫鬟进来了,那堆起的笑容虽说热情,但看着却那么不自然。 沈侧妃绷紧脸望着如意,顿了有片刻才随着丫鬟到了隔壁院。 沈栖云已经在廊下等着了,看到她来登时拉着脸就往院里冲,到了屋里才怒而回头:“今儿是你侄女的大喜日子,你既来了就该有个姑母的样子!这么样使这些卑鄙手段搅和娘家的事,你到底什么意思!” 沈侧妃原先紧皱的眉头在听到这话之后倏然一顿,接而抬起脸来:“‘卑鄙手段’? “我今日是应你之邀前来给芙姐儿送嫁,哥哥这么跟特地来贺喜的我说话,又是什么意思?” …… 谭峻回到许家这边,让人传话见了疏夏,疏夏又赶紧回去告诉了李南风。 “沈家二太太在沧州见过程家二姑娘,想跟程家结亲,把程姑娘说给自己的外甥,所以就这么走到一块了。” 吕氏的外甥不学无术,是个连李南风都知道的纨绔子弟,程家姑娘她虽不想评价,但怎么着也不至于落到个嫁纨绔子的地步。 这明氏分明还有个次子未许亲,偏就让程家姑娘嫁给自己外甥,而程家这边也没拒绝,如今住进沈家,也就不奇怪了。 “还有件事,沈家那边出事了!”疏夏说着又小声道,“有人散播传言,说沈三太太回蜀中是因为在王府挟恩图报,还跟沈侧妃撒泼,才在下跪请罪又连扇了自己几个耳光之后,被王妃下令遣送回蜀中的。 “还说有生之年她都不能再回京,也正因为如此,才会连自己亲生女儿出嫁都不能前来参加。” 章节目录 第121章 不扫兴了! 李南风蓦地抬头。 疏夏又道:“现如今在沈家传得沸沸扬扬,去的宾客都知道了,沈家人虽然也知道,却也不能无端端主动挑破澄清。 “现如今正忙着抓紧时间让新娘上轿,以免让前去迎亲的许家人知道,以及捅出更大篓子来呢。” 若不是赶在这当口,卢氏就是被请回去也好,被遣回去也好,都不会有多少人在意,就比如前世里默默死去的林夫人。 可巧卢氏走的这当口正值沈芙婚期,她这个亲生母亲不能出面,可不就引起诸多猜测了么? 倘若不是靖王府在卢氏离京的当天有同样动作出来,搞不好这样都能有些更难听的传言了。 李南风瞬间觉得这事儿恐不是什么谣言。因为这正好解释了为何靖王一次性大手笔地报了沈家的恩,而不是细细筹划两家相互依存共谋长远之计,卢氏在王府撒泼,然后激怒靖王与沈家一笔勾销,岂非顺理成章? “究竟怎么撒的泼,可知道?” “这倒不清楚,但一个官家太太,闯到王府去撒泼,这怎么也不是件好听的事。” 疏夏这话说的对,李夫人常挂在嘴边的德言容功,可是她们衡量一个女人是否可取的标准。 卢氏撒泼等于是让沈家有了个失德失言的主母,平日就算了,今日是什么日子!里里外外的人全看着呢,丢人也不是这个丢法! “王府可有人去沈家了?”她问。 “沈侧妃与弘大爷,驰二爷都去了。” 这件事瞒得滴水不漏,连她李南风也只猜出个大概,这当口却有这么详细的传言出来,那是谁捅出来的? 原还可猜猜靖王妃,但靖王妃出手也没有把自己拽进去的道理! 若是沈侧妃,她倒也不必多此一举…… “李姑娘,和我们一起过来吃点心吧。” 这当口卢琬真走过来,熟络地打起了招呼。 李南风笑应着,回头给了个眼神给疏夏。 眼下各家是看着挺消停的,若不是她前世亲身经历过家变和人世沧桑,兴许也不会把这些看起来跟自己毫不相关的事情放在心上。 可是偌大个朝堂,上下级之间,姻亲本族之间,利益关系错综复杂,谁能说眼下看着不相干的事,将来一定跟自己没有任何关系呢? 活到这岁数,当然该领会到掌握住足够量的信息,才能够在大多数情况下掌握住主动权的道理。 谭峻便又回到了沈家这边,为了把差事办好,他还特意多带了两个兄弟。 沈家已经到了关键时刻,许璋领着迎亲队伍停驻在院子里等全福娘子传见,一面锁呐争鸣,一面各人又面面相觑。 许璋虽是头一次成亲,也感觉到今日沈家气氛不对劲,随着时间深入,疑团增生,他也忍不住唤了个小厮去打茶水。 小厮回话把话一传,许璋立时就站起来了! ……屋里头,沈栖云的怒意已经压不住了。他瞪着沈侧妃:“你敢说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沈侧妃整个人也是紧绷的,听完之后好片刻才回道:“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说的? “当日那件事,是只有我知道吗?你沈家的人也知道!你这是认为你们家下人的嘴都能比我这个亲妹妹来得严实? “你若是聪明的,眼下便不该忙着来质问我,而是该想着怎么让传言不攻自破! “不管他们传什么,今日我来了,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老爷!” 沈栖云未及反驳,外头又进来个家丁,神情惊惶地禀道:“老爷!外头传的越发离谱了!说夫人,说夫人——” 沈栖云听得胆寒:“说夫人什么?!” “说夫人当初肯把大姑娘许给许家,是看中了许姑爷忠厚好拿捏!许姑爷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这会儿寒着脸坐在院子里不肯进屋,非得要请夫人回来,当面磕头敬过茶才肯迎亲呢!” 卢氏去了蜀中,怎么可能回得来吃他的茶?这不是成心挑事吗?! 沈栖云惊得脸都白了,几步到得院门口,透过天井往那边看,果然院里乱糟糟地全是人了! 他牙齿咬得发颤,与家丁道:“请大爷与四爷出面调和,事情到这份上,没有不迎亲的理,除非他们许家能给出合适的理由!” 说完回到院里,他又指着正准备出来的沈侧妃:“你满意了?这下你高兴了?搅和了这场婚事你是不是就报仇了?!” 沈侧妃听到这里也忍不住沉脸:“三哥真是越发不讲道理了!合着刚才那番话都是我白说了? “你既问我是不是满意了,那我就把话说个明白! “你那日口口声声说对不住我,但该训我该怪我的,照说不误! “翼哥儿他们进京迟迟不进王府,是真的因为忙吗?是你拦着他们不让来,就怕我把真相抖给他们听吧? “我这个当姑母的,今儿进来这么久,你们也没人引我去见芙姐儿,是尊重我吗?不过是觉得不够资格进你要当少奶奶的女儿的门吧? “你话说得再好听,姿态放得再低,我在你们这些地位高尚的人眼里,也只是个卑微的‘妾’,是带累了你们沈家子弟小姐的侧室! “你百般示好,也不过是委曲求全借我靖王府女眷的身份来成全你们的风光! “你既然瞧不起我,又何必低三下四来给我赔罪?又何必求我过来? “既然这么不想我当妾,当初也没见你给过我半点退路,跟我说我过不下去了还可以回娘家? “合着你只想着放我俩娘仨去跟人家争,争到了你就白得这个便宜!没争到你就来埋怨我! “你小时候的确也对我好,但你活到这岁数,已经越发道貌岸然,只用你的那一套宗旨来处世了。 “事情不是我捅出来的,我若要捅,也没有必要还来这么一遭。你们家大喜之日,我就不扫你们兴了!” 沈侧妃咬牙转了身。 沈栖云道:“你上哪儿去!” “当然是回王府去!”她头也没回,背脊挺得直直的,“每见你们一回就让我越发寒心一回,敢情我们同胞血缘之情,还比不上我能否带给娘家风光和利益来得更重要! “我曾经把靖王府当成冰窖,但如今我觉得,纵然它是‘冰窖’,也比在这里暖和!” 章节目录 第122章 岂有尊卑? 沈栖云闻言怔住,转而又暴跳道:“你真是亲疏不分!王爷不在乎你,那双母子把什么便宜都占了,插手你跟娘家人的争执,欺负你嫂子,你还把他们当亲人了?!” “是亲是疏不用你管!至少我知道打我的人是我的亲嫂子,不是你们口中占了我便宜的他们! “我是晏家的人,还请三哥记得我们晏家该报给你们的恩已经报过了,余下为沈家该做多少,能做多少,那全得凭我们自愿!” 沈侧妃胸脯起伏,回头看他一眼,跨门出去了! 沈栖云追上去:“你给我回来!” “舅舅这是干什么!”刚走到院门晏驰便不知从哪里走出来,“如今外头全是来给沈家贺喜的官眷呢,你这么冲着我母亲大喊大叫的,可有半点尊卑?还是说这是摆明要跟我们靖王府过不去?” 沈栖云陡然止步。 晏驰笑了下,拢着手又道:“我母亲你是吃不住的,还是想想怎么把你闺女嫁出这个门是正经。别凤冠霞帔穿上身了,还得在娘家脱下来,回头要想再穿第二回,可就没这么光彩了。 “噢,差点忘了舅舅最是看不惯沈家小姐嫁的不光彩的,您自己不要脸不要紧,别人不能丢您的脸,是么? “这么说起来,您还不如趁早摁死她算了!要不也撺掇着她去哪个王公家当侧妃? “指不定又成您摇钱树了,——不过可惜皇上是圣明之君,就是攀上了王公,只怕也没那么容易再给第二个诰命呢!” 沈栖云气得两眼翻白,未等他回气,晏驰却已经拂拂袖子大步走了! “来人!” 沈栖云怒吼出声,几乎是冲了出去! 等院里都清静了,屋后墙角下的一双主仆捡起掉落在地的丝帕互看了眼,也捂着心口悄声出门走了。 …… 听说新郎官跟沈家较上劲了,原本肚子里就揣着大团疑云的宾客全都被惊动了! 这里还没消停呢,那边厢又有眼尖的人看到仪仗全部重新支起来了,沈侧妃神色不豫自府里出来直接上了轿,大伙立时又炸了锅! 晏弘本也是图着全了这个面子情,大家脸上好看点,反正短期内也不会再有别的瓜葛。 早在听到有传言时心内就道着不好,当下就来寻晏驰,人还没找到就被沈侧妃派人来请回府,心知是出了事,匆匆赶到前院,正遇上晏驰搀着母亲上轿,不用问也知道怎么回事了! 当然也无二话,着人去牵马。 黄氏心里窝着一团火,她是隔了房的侄媳妇,卢氏不在,少不得她与沈翼也要卯足劲地把这事儿当成自己的事来做。 可如今她与沈翼全力以赴,结果他们三房把他们俩当贼防! 沈侧妃受卢氏欺侮的事他们半个字没往外吐露,到如今这破事儿到这境地全是他们自个儿作出来的,这烂摊子还得他们帮着收拾,便藏了一万句娘想要骂出口! 然而终究头上还顶着个沈字,只得强行压在心口,一面让沈翼无论如何处把许姑爷的气给顺下来,一面又与明氏张罗着赶紧让沈芙上轿。这里才妆扮好,准备请沈栖云过来接受敬茶,前面就说沈侧妃母子仨儿要走! 明氏慌了神,黄氏脚一跺,急忙又举步去了前院! 轿子启动前她赶了上来,拉住沈侧妃手道:“姑母息怒!既然来了何不索性看着芙姐儿登轿再走?有什么不当之处侄媳妇儿回头再登门赔罪!” 沈侧妃道:“不关你的事!你做好你自己,不要掺和进来。” “姑母!”黄氏紧攥住她的手,回看了一眼道:“我知道姑母心中定有委屈,但无论如何今日非同寻常,还请姑母看在老太爷的份上——” “若非看在父亲份上,我又如何会配合沈家把事情瞒得滴水不漏?你回去吧。” 沈侧妃把她手拿开,吩咐人起了轿。 黄氏眼睁睁看着队伍擦着许家来迎亲的喜轿而过,一双手被她掐得都发了白! …… 许家这边宾客们左等新娘不至,右等也不至,眼看着天色一点点黯下去,都开始有些坐不稳当。 晏衡早在进门时就跟靖王妃分了道,到了前院间。 靖王打发他来看别的子弟怎么相处他就认真坐旁边看,但坐着坐着周围子弟声音又都淡了下去,一个个对着他大气儿不敢出地如同伴着菩萨的十八罗汉。 也忒没趣,他有那么吓人吗?不就是微笑不语盯着他们吹牛么! 他又起身在院子里遛达,这一遛达就发现天都擦黑了也没见着喜轿回来,终于想起今日新娘子姓沈,而沈侧妃母子都往沈家贺喜去了。 刚琢磨着是不是出去看看,阿蛮回了来:“爷,沈家那边出大事了,先是新郎不肯迎亲,后是沈侧妃他们半途撂挑子回府了!” 晏衡听完好半晌才开口:“那如今呢?这亲还成不成?” “成倒是成,沈家那边好说歹说,又几次三番着人过府跟许家交涉,新娘子终于上轿了,队伍也往这边来了,但新郎脸色可不怎么好看,许家这边看着也够勉强的。 “还有沈家那边可热闹了,轿子一走全部宾客散了个干净,就连程家也往许家来赴宴了。 “沈侧妃刚才一离府,沈家那声势就眼见着掉了底,忒惨。” 阿蛮拢着手说。 晏衡脚踏着花圃,支肘在膝上冷哂:“惨什么惨,这沈栖云不老实,不闹掰也迟早得出夭蛾子。” 又道:“谁干的?” “不能确定。但是瞅来瞅去,沈侧妃应该不会无缘无故回府。” 沈氏母子仨晏衡都不信任。但如果一定要选一个来当“好人”的话,他会选晏弘。晏弘干不出来这事儿。沈侧妃则没这必要,剩下就只有晏驰了。 可晏驰这么样整沈栖云没错是没错,却把许家也给拉下水了,许家不可能为这点事断了这门亲,就好比眼下,许璋再不忿,也还是得把新娘子娶回来。 结了这么一门亲,再有结亲发生的这破事儿,必然得被人议论上好一阵子,许家心里会服吗? 章节目录 第123章 要擦屁股 家丑不可外扬嘛,就算是许家有朝一日知道了真相,也只能暗地里怨怼沈家。 这冷不丁被撕开谎言看真相,许家反应都来不及,更别提遮羞,倘若沈栖云把晏驰捅给许家,许家还能把他晏驰当恩人不成! 许家前世虽晋升不算太快,却不冒进,再说他跟王府本身没有直接关系,这样的人家是没有必要去招惹的。 晏驰是靖王府的人,许家当然没那个能耐能跟靖王去讲道理,也不见得就能拿到实证,可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人家若真瞅个空子阴你两下你也没办法。 晏衡突然间觉得心情不好起来。 沈氏母子跟沈家的恩怨本来一直跟他没半文钱关系,他也一直抱着看戏的态度看着他们折腾。 晏驰这突然把许家给拽进来,他就不可能再看戏了,这黑心贼哪里是对付沈栖云? 他这是把许家靖王府都拖进来了,人家虽然也姓晏,可压根没把自己当晏家人呢! 来日许家要阴的,难不成还能只冲着你个病秧子来?还不是冲着王府? ……虽然几率不高,但总归不是件什么好事。 晏衡眯眼望着门口,不知道要不要趁着还没开席,先赶回去把那家伙给拔毛剥皮收拾了再说? “响炮了,喜轿到了。”阿蛮抻身看了眼门外说。 晏衡默片刻,说道:“上回跟卢氏来王府撒泼的沈家下人是哪些,可查得出来?” 阿蛮上前两步:“爷想查,便没有查不出来的道理。” 那就好。“找个口舌利索的哄出来带回去。” 阿蛮道了声好嘞,走了。 想杜绝后患就只能从源头下手,沈家那么多下人,未必就没有一个能顶锅的。 一想到居然还要给憋着满肚子坏水的晏驰擦屁股,晏衡心情就更恶劣了! …… 沈侧妃回到王府,快步先进了昭华堂。 晏驰紧跟在后,觑着她脸色,又亲过丫鬟端来的茶递上去。 沈侧妃沉脸坐着只是不接。 晏驰又放软些身段,道:“母亲息怒,三舅与舅母行事过份,今日还指责到您头上,出这个丑,也算是他们报应。 “只是不知道是谁做的?竟然挑上这种时候抖出来,想必是素日受尽了他们苛薄的下人暗中报复了。” “你闭嘴!”沈侧妃怒而拍案:“你还在我跟前打马虎眼儿?你当我不知道这事是谁干的?” 晏驰被她气势逼得后退半步。 “你简直毫无轻重!这是什么日子?是你表妹出阁的喜日!是她一辈子的大事!你可知道经过今日她在许家将面临什么?你心里就从来没有别人,只有你自己吗?!” 晏驰一张脸从白到胀红:“是她的喜日又怎样?她要面临什么关我什么事?!她活该!谁让她是卢氏的女儿?!谁让她有一对凉薄自私的父母! “她是他们的女儿,她就该承受他父母带来的报应!当初咱们受欺负的时候,也没见她站出来劝阻一句?我可不管那么多!” 沈侧妃扬起手,一巴掌啪地落在他脸上! 后赶来的晏弘刚好跨进门,连忙上前拉着她坐下:“母亲仔细手疼!” 一面斥着晏驰:“这事儿是你太过份了!你看看你连累了多少人?许家没招你惹你吧?你也让人家好好一门喜事弄得灰头土脸!你简直是不可理喻!” “我不可理喻!你们如今都来骂我,不过是因为我不像你们一样喜欢忍气吞声!” 晏驰眼眶红了,咬紧牙接着道:“当初跟曦日堂的争执也全怪我,可是我跟母亲提议那么做的时候母亲不是也曾动摇过吗?! “你如今只觉得都是我的错,难道你自己就没一点错吗?!” 沈侧妃脸色刹时白了。 “够了!”晏弘吼住晏驰,气不过,随后一把拽着他出了门。 到了晏驰自己房,晏弘将手一撒,说道:“跪下!” 长兄如父。 晏驰恨恨跺脚,到底还是不甘不愿跪了下来。 “‘子不言父过’的道理你不懂吗?母亲含辛茹苦把咱们拉扯大,你从来不体谅她的难处,反倒怪责她的不完美,你说母亲有错,你这话亏心不亏心!” “母亲是不容易,但有错就是有错,不能混为一谈!我才不想守这种愚孝!”晏驰抬起发红的眼瞪着他。“大哥当初不是也曾经责备她吗?难道只许你说不许我说?!” 晏弘无言以对,拂袖走到门口,又迅速倒回来,指着他道:“你那是说吗?你那是胡搅蛮缠!什么时候等你学会了怎么好好跟人说话,我再来跟你说!” 房门啪地被关上。 晏驰咬牙切齿,一拳砸在凳面上。 …… 世人都有想看热闹的天性,但许家骑虎难下,私下里再懊恼也不能真因为这个悔了婚。 毕竟人家姑娘没做错过什么,卢氏回乡是被遣送又无证据,若是听信传言妄下结论,回头八成还要被人猜度是不愿得罪靖王府,才忙不迭跟沈家划清界线。 因而少不得还是要硬着头皮先把这亲迎回来,掐着点行了拜堂礼,入席时已经天色大黑。 靖王妃与李夫人当然各自都有渠道得到风声,宴后并不多留,浅谈几句则各自归府。 李南风身份太高,与尚且庶民出身的程家人无任何交集之处,当然她连程淑有没有出席她也不知道。 回到府里李勤立刻找来了:“听说今儿许沈两家迎亲途中出了变故?” 李南风点头,把事情跟他说了。 “难怪我今儿听说程家也要搬出沈家了。”李勤皱着眉头说。 “几时听到的?”李南风瞅了他一眼。 “就先前,我骑马回来的时候,说是程家宅子的下人突然接到命令要添置被褥窗纱什么的,明日就要搬回去了。” 虽知程家断不会在沈家长住,但他们快到这种程度还是让人意外的,今日沈家这么忙,他们还能抽得出人手和时间去宅子里打点?再说程家男人们不是还在路上没到么?突然就这么急了? “还听到什么没有?”她问。 章节目录 第124章 别喝我茶 “没什么了。女眷都不会轻易出来,再说她们家进京时间还短,能听出什么?”李勤不以为意地说。 说完又问她:“你真的不跟我一块儿去学骑马么?学会了可就上哪儿都方便了,我已经快学会了。” 李南风不想去,觉得还是留住这条命不让李夫人打死了要紧。 但想起那梁诚庸庸碌碌,并非上进的人,她又说道:“那武师哪来的?梁诚舅舅是干什么的?你们怎么会忽然约着去骑马?” 她可没忘了李勤前世误入歧途年纪轻轻地就死了,虽说如今是没可能跟着他一块儿掏鸟蛋玩泥巴,但他也是她才长了那么一丢丢的堂哥,她得替他看顾着点儿这些人。 “那武师是他舅舅的友人,他舅舅干什么的,我可没问。不过那武师马术是极好的,听说以前是骑兵营的士兵!” “那你最好问清楚,别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往来。” “晓得呢。”说完李勤又觑着她,“其实你啰嗦起来还真有几分像二伯母。” 李南风:“……” …… 沈芙出阁后沈栖云灰头土脸回了房,刚坐下着人去彻查传言源头,要力证清白,沈翼和黄氏就进来了:“三叔跟姑母究竟闹的什么矛盾?今日那些传言是怎么回事?三婶到底是为何回的蜀中?还请三叔给个明示!” 沈亭跨门进来,说道:“大哥也累了,先坐下喝口茶。” “我都快气死了还喝什么茶!”沈翼跟沈栖云隔着辈份,有些规矩得守着,在沈亭面前他就不必了! “于私来说姑母是沈家的姑太太,是我们沈家嫁出去与晏家缔结两姓之好的小姐,咱们身为娘家人本该帮扶着关照着,正如咱们有难,她定然也不会袖手旁观一样! “于公来说,她有皇上钦封的诰命,是靖王府的内眷,走出去是该受朝中命妇以礼待相待的人! “咱们三房之中没哪一个能匹配上她如今的身份,你们有什么资格轻视人家,瞧不起人家?!还登门去撒泼?还挟恩图报? “你们只当她还需要仰你们鼻息过日子呢?还任由得你们搓圆捏扁呢?! “发生了这么重要的事,你们居然还想着瞒过去!晏沈两家当初联姻是为两家交好,如今交恶了不是你们三房一家的事,是整个沈家! “你们倒是凭着撒泼得到了官职,却不想想,两家因为这个,等于是几代下来的交情都弄断了! “我看你们是不把祖上这点情份全给折腾没便不罢休!” 沈翼几乎是不给情面了。 沈栖云从旁听得面色青寒。 沈亭无地自容,又好言劝道:“我们并未想死死瞒住,只是不想这节骨眼儿生出事来。” “是吗?那你们倒是想得挺好!”沈翼冷笑:“咱们姑父为大宁立下汗马功劳,又为皇上信任重用,这满天之下但凡说句你是晏家的亲戚,不说别的,光是这份体面又高去了哪里? “今日芙姐儿出嫁,你当新娘的母亲这时候不在场,许家也没说二话大肆操办,图的是谁的面子?是姑母的身份,是咱们与靖王府这层情份! “哪怕是到如今咱们几户都未有官身,不把姑父给得罪了,今日你去请他,他多少也得看在老太爷是岳丈的份上,前来捧个场。 “今日若姑父亲自来了,你们三房这体面又要怎么形容?好好一门亲戚,让你们逼得一把火给断了交,你当他靖王会在乎吗? “他巴不得少一两门咱们这样拎不清的亲戚呢!” 沈翼气极,忍不住咳嗽起来。 黄氏给他抚着背,一面也沉声跟沈亭道:“不是我们摆架子,若今日咱们分了家,别说你们得罪姑母,就是把整个王府全得罪,我们也犯不着动这气! “但如今我们是一家人,还都是沈老先生膝下的儿孙,行事也该给家里长辈留点余地。 “明日我们会亲自去拜见姑母,了解清楚事情之后一字不漏禀报老太爷。这个祸我们也没办法收拾了,必须请老太爷示下!” “大嫂——” 黄氏不再多话,与沈翼前后脚出了门,双双回房去了。 沈倚墨在房里叠帕子,看到爹娘神色都不好,赶紧先回了房。 黄氏恨恨坐下来:“事情做了不可挽回,但凡我们到来后他们跟我吱一声也不至于这样! “这是摆明了不把我们当自己人呢,这架势,只怕老太爷百年过后分了家,便要各人自扫门前雪了!” 沈翼顺手抖开扇子,看她也气红了脸,便给她也扇了扇:“明儿你得去王府一趟。只不过倘若传言不假,也不知道三婶究竟在姑母面前造了什么孽,回头又有无转寰余地?” 黄氏沉了一大口气:“尽人事吧。”又道:“对了,还得准备一份拜见姑父和靖王妃的礼,你琢磨看看,都拿些什么去为好。我气晕头了,这会儿懒得动脑子了。” 沈翼应下不提。 …… 沈许两家这婚事到底成了各府茶余饭后的谈资。 翌日学堂里都在议论这件事。 李南风依旧重点关心程家,但目前除了程家女眷已经搬回自家宅子之后,并没有更多消息传来。 在他们没有做恶的情况下她当然不会主动下手,但以他们那心计德性,又怎么可能这世突然就克己复礼起来呢? 她坚信坏人放到哪儿都是坏的,不坏只是时候没到。 晏衡的心情直到听说晏弘把晏驰关了起来才稍稍转好,知道李南风是把程家当成肉中刺的,目前沈程两家还有意结亲,那少不得要问她一句了:“昨儿见着程家女眷不曾?” 李南风当没听见,端起自己的茶来喝。 晏衡倒是想起她上回吃他茶的事来,说道:“以后别碰我的茶。” 学堂里有专门做清扫的婆子,除去扫地擦桌,每个人案上都会配备有茶盅,放学后所有的茶盅都必须收回去清洗,并没有专门自用的茶盅。 事倒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晏衡想到摆在他案上的茶被她那张嘴碰过,浑身上下便毛刺刺地。 章节目录 第125章 她要讲究 李南风脸色瞬间转冷。 她不嫌他座位上空气臭,肯端他面前那杯茶来喝已经是很给他面子了,他这是什么意思?嫌弃她? “改天弄把砒霜,毒死你!” 她瞪过去,大喇喇伸手把他那杯还没动过的茶又一口气喝没了,杯子咚地拍在他面前,走了。 晏衡一口气吊在嗓子眼,上也上不来,下也下不去。 转而他也起了身,跟着她出了门,迤逦在她身后道:“天天一张嘴里不是咒我死就是给我下毒,能不能说点别的?” 又道:“我知道街头有家铺子冰粉做的极好,要不放了学我请你去吃一碗?” 李南风在秋千上坐下:“有什么事要求姑奶奶我,说吧。” 晏衡绕到她前边:“求还不至于,就单纯地想跟你搞好关系不行?你看咱们都同窗好几个月了,别那么小肚鸡肠的。” 不就被雷劈嘛,大家一起被劈的,又不是只劈了她,这坎儿还过不去了不成。 “不至于?”李南风扬唇,“比如夜探大理寺——” 晏衡倏然僵住,机警看了看四下。 李南风冷笑。 “这事儿你怎么知道的?”晏衡压声。 “你觉得呢?”她反问。 晏衡盯着她看了会儿,随后又抻直了腰身。 靖王虽然时常背后嘀咕李存睿,但内心里十分钦佩这位太师,又因为英枝这事儿事关朝廷,李存睿会接触到案件核心也是毫不出奇。 再说大理寺被人暗闯,可不只是一两个人知道,这种事但凡有点风声传出来,都有可能发散到各处。 这婆娘一天到晚着人在外给她搜集各路消息,又加上还有个李存睿在府,这种事要瞒过她,倒也不是那么简单。 偏生她又对他前世履历了如指掌,夜闯天牢的人是谁,说起来也真的不必多想。 “放心,只要你不说,这事还出不了岔子。”他道,“真的就是单纯地请你。你看,那回你在乾清宫帮我圆谎我不是还没谢过你么?就今日让我酬谢完你,怎么样?” 李南风揽着秋千绳子望向他,面前他目光清正率直,不偏不倚,看不出来像是憋着坏水,但她怎么总觉得他生来一副奸佞之相呢? 听说过黄鼠狼给鸡拜年么?黄鼠狼进鸡窝门的时候,必然也是装的孙子似的。 “不去。” “为什么不去?” “因为我放了学要进宫给太皇太后请安。”李南风款款站起来,走到半路后丢给他一个冷眼,“八月天请我吃冰粉?亏你想得出来!” 晏衡:“……” …… 靖王妃对昨日之事心知肚明。沈侧妃虽然没有来跟她说什么,但她也还是着初霁把事情知会了靖王。 沈栖云一房一再地不把人看在眼里,这事儿事关王府体面,须得让靖王代表晏家出面的。 上晌在查看几副成药,前门典史说沈家大少夫人来府拜见。 沈家人到府里来还记得来拜见她,这可是破天荒来头一回。 她挥手让传,洗洗手到了前厅,就见门下站着个二十七八的年轻妇人,家里有喜的缘故,穿着件醒目的玫瑰色襦衣,浓眉大眼里透出的英气却压住了衣裳的张扬,使人瞧着便是个行事稳重又利落的主儿。 看到她出来,黄氏拜了拜,道:“民妇沈黄氏拜见王妃娘娘。” “少夫人请坐。”靖王妃坐下,看了眼她带来的随礼,微笑道:“你应是沈家大舅老爷的长媳。孩子没过府来么?” 黄氏对这位王妃知之甚少,原先也曾经担心过能霸住靖王的女子多半是个手段凌利的人,因而也是揣着十二分小心进门来。 此时看到她,虽然衣着华丽,但身上散发的并非脂香,而是隐隐的草药香,甚至十指上连蔻丹也未曾涂,这般接地气,忽然就拉近了距离。 “回王妃的话,孩子没出来见过世面,初次登门,不敢贸然带来冲撞了王妃。” 靖王妃笑道:“你客气了,我不厌客,你们姑太太也不是个爱出门的人,你们过来坐坐,只要和和气气的,想必她也开心。” 黄氏见她话里有话,暗自心凛。 又见她提到沈侧妃时毫无芥蒂,一时也分不清她这是伪装过人还是说她当真心胸坦荡,不知道该如何做声,只好微笑颌首。 靖王妃知她来寻沈夫人,说了几句家常,就唤来檀香引她去往昭华堂。 晏衡揣着一肚子疑惑回来,看到桌上残茶,不免问:“谁来了?” 靖王妃说了,他也没说什么。却跟在她后头进内院问她:“八月为什么不能吃冰粉?” 靖王妃瞥了她一眼:“你想吃可以吃,没人拦着你。” “李南风说她不能吃。” “那她当然不能吃!”靖王妃忽然严肃,“入秋天气凉了,寒气入脏腑,她一个千金小姐,正该忌食生冷,怎么能不讲究些?” 晏衡愣了一下,没吭声了。 …… 李存睿答应带李南风进宫去玩,终于挑在中秋节前让她去给太皇太后磕头的当口成行。 李南风收拾齐整出来,忽然想起问李存睿:“母亲不去吗?” 太皇太后是李夫人的亲祖母,进宫问安什么的理该有她。 “你母亲正好头疼,她过两日跟众官眷们一道进宫。” 印象中李夫人往寿宁宫里去的并不多,李南风前世也没曾在意过。但这么一说便发现,似乎为数不多的那些次数,李夫人也都是随众官眷一道进宫的,单独进宫去看望她的亲祖母,真是找不出几次来。 晏弘晏驰跟他们外祖家来往那么密切,几乎已经成了人生的一部分,她李南风的外祖家却跟没这回事儿似的,在她脑海里毫无印象。 她就纳闷了,高家难道连一个进京跟李家联络的人都没有吗?她的舅舅姨母什么的到底都什么模样? “父亲还有点事情要见皇上,我找个公公带你去寿宁宫,你回头你再出来寻我,我们求皇上带我们去御花园转转,可好?” 进了承天门,又弃车换了软轿,到了乾清宫外头,李存睿便说道。 李南风点头。对太皇太后的印象她也不是很深,因为她十四岁的时候老太后就薨了。李夫人进寿宁宫次数又不多,以至于她在皇帝面前都比在太皇太后面前要自如。 既然只是去行个礼,那没有什么好不从的。 很快就有太监过来,躬着身子引着她往后宫西侧去。 走到宫外头,就见宫门口立着好几个威武的内侍—— 皇宫自前朝起已经有了使太监习武操,负责内廷一般治安的先例,大宁沿袭下来,这几个一看就是近身太监,李南风以为是皇帝也在里面,便立在门下静等太监进内通报了再入。 太监进去了又出来,却躬身笑道:“殿里不是皇上,是太子殿下。太皇太后正传南风姑娘进去呢。” 章节目录 第126章 这小表妹 李南风与太子高昀接触不算很多,但也不算陌生,毕竟她死之前还是伴驾出行的官眷之一呢。 进了殿,银白头发的太皇太后坐在榻上跟左首坐着的太子说话,两个人身子都下意识地倾向着对方,轻声细语的,看得出来气氛很轻松融洽。 李南风出现时太皇太后笑着道:“你姑母家那丫头来了。这可不容易,长这么大我这才见她第三回。” 第一回是进京未久她由父母亲带着进宫拜见。第二回是夏天,日常拜访。这就是第三回。 李南风心知李夫人不进宫必有她的原因,行了大礼,便回道:“回太皇太后的话,母亲总嫌蓝姐儿吵闹,不敢带进宫来扰您静养,蓝姐儿也是很挂念太皇太后,这不,今儿就贸然来宫了。” “真是又嘴甜又机灵,还知道帮着你母亲说话呢。”太皇太后笑着把她招过去,又让太监把点心盘子挪过来点儿。 太子就在旁侧,自行伸手递过来了,温和看向李南风:“常听太师把小表妹你挂在嘴上,但我倒还是头次见。” 太皇太后想起来,示意道:“来,见过你太子哥哥。” 李南风听到这声“太子哥哥”,心思顿了一下,随后才行礼:“参见殿下。” 太子也回了半礼,笑道:“你是跟太师进宫的么?他可是去父皇那儿了?” 李南风说是。 太子便道:“那我再陪你坐会儿,我正好也要去乾清宫,回头与你一道去。”说着他坐下来,又另让人沏了茶。 李南风想着太皇太后年纪大了,自然是只能坐着说两句话就走,便没跟他客气。 乾清宫这里,李存睿进了宫门,直接进了内院,在书房里找到了榻上歪着身子看书的皇帝。 皇帝问:“蓝姐儿呢?” 李存睿道:“去给太皇太后她人家请安了。” 皇帝眼神微顿,随后坐起来,道:“那挺好。” 又道:“洪洞地动可有新消息来?” “地动已经于上月停止,断续发生五次,好在损毁房屋不多,但伤亡有数十人,自才收到的折子称,自上奏之前半月,已经没有再发生响动。 “为免造成流民涌城,只怕应该自吏部户部抽调人员任命钦差,前往细查真体的伤亡人数,以及派发米粮为宜。” 李存睿递上折子。 皇帝看完说道:“户部这边让李济善去吧,吏部的话,你先找几个人等朕斟酌。 “这当口旁人朕也信不过,倘若有个谎报虚报,回头那烂摊子还得朕来收拾。 “此外朕会再下道旨意,免去洪洞三年赋税。” 李存睿领了旨。又道:“如今已八月,早前议过明年加开恩科的事,也该定下来了。” “让礼部和国子监去办。”皇帝把腿抻下地来,又道:“就按正常开恩科的日子。” 李南风陪着太皇太后坐了阵,见太监奉了养身汤进来,便就此告退。 太子伴着她出来,看着稍落后的她的影子,饶有兴趣地回头道:“听说衡哥儿老欺负你,最近你们俩一块儿上学,他又惹你不曾?” 虽然晏衡那老匹夫确实可恶,但那是私仇,李南风也没到见人就倒苦水的地步,她道:“还挺规矩的。” 太子望着她笑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迎面恰好有捧着剪枝桂花准备插瓶的宫人走来,他停步招手,而后挑了两枝含苞待放的来递给她:“小小年纪一板一眼的,累不累? “你我虽然不熟,但终究是亲戚,进宫了也不要怕,自在些,我听太师说你在家里很率性。” 李南风把花接了,问道:“我父亲还会跟殿下说这些?” 太子又笑着往前走:“其实是太师和父皇私下里聊家常的时候说的,有时候还会有靖王在。父皇若有闲,便也会跟我说说亲戚们家里的事。 “我从小跟在战地,无论是高家还是别的家族,都不是很熟悉。生在皇家,又怎好对这些家世关系一无所知?” 李南风心以为然。不过他还好,有个爹会主动跟他说说亲戚们。 她抱着花跟在后头,又说道:“皇上可真是让人钦佩。” 却也不敢再往下深谈了,世人皆知太子是没娘的。 “是啊。”太子点头,“父恩如山。”说完他静默了一下,又转身道:“我们走吧。” 话说完目光又在李南风身上停了一下。 面前少女此刻正抱着花枝立在台阶最上层,背后是华丽的游廊和宫宇,斜阳漫过琉璃瓦又洒落在她身上,使她仿佛沐浴在金光里的祥瑞娃娃。 太子也不过十七岁,看到这么讨喜的她,忽然起了顽心:“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要不要?” “哪儿?” “跟我来就是了。” 他说着就轻快地下了阶梯。 李南风只能跟上去,但还是有些担心:“殿下功课做完了吗?今儿骑射练了吗?” 她知道皇帝对太子的教育十分上心,更知道他将来会是大宁的第二任皇帝,还知道他继位之后其实并未如他父皇一般有一指定乾坤的气势,这小子这会儿不赶紧读书上进学着怎么做个有为皇帝,居然拉着她去什么“好玩”的地方! 他要是能耐点儿,前世也不至于让晏衡那混蛋权势倾天,让他有胆子拦住她的马车! 太子噗哧笑道:“你怎么跟个老太太似的?” 说完那脚步更轻快了,害得李南风只能气喘吁吁跟在后头追。 晏衡还真不知道女人过个日子那么讲究。前世他没母亲在,娶了个媳妇儿还一言难尽,自己忙着自己的事也没功夫管别人,哪里晓得什么女人家什么时令该怎么吃东西? 但他是真想拍她个马屁,沈家这边闹出这事来,他是不能不管后续的,究竟沈栖云会不会查出什么把柄来,他也吃不准。 靖王妃当然不可能去沈家,更没道理把手伸这么长,侍卫也探不到沈家里面,想来想去只能寻李南风这个难兄难“妹”帮忙,她有这么高的身份,跟沈家女眷接触接触,沈家肯定不会拒绝。 既然冰粉不能吃,那就吃点别的呗。 他把功课做完,就也上宫里寻她来了。 章节目录 第127章 皇亲国戚 刚进午门,就见远远地有个少年大步走来,他身后还跟着个小尾巴—— 能在宫里这么样意气风发走动的少年除了太子当然不会是别人,但李南风怎么会跟在他后头? 他们俩这是在玩儿? 他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的? 晏衡站在门下,两眼圆睁看着这一幕。 李南风没发现他,太子人高腿长,走那么快,早把她累得气喘吁吁了。她一个足不出户的姑娘家,平时最大的运动量也不过就是揍揍晏衡,眼下被他拖着当士兵这么操练,心脏都快蹦出来了都! “还在哪儿?” 太子回头停住:“好了,在寿康宫!” 晏衡瞧着他们,这才忍不住走上前:“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太子转身望见他,笑道:“你怎么来了?” 晏衡听着有点凌乱,这话听起来怎么像是嫌他来的不讨喜似的?他道:“我,我好久没进宫了,来给殿下请个安。”说罢看看他们俩,他又道:“你们在做什么?” 李南风总算能匀气了,没搭理他。 太子笑道:“寿康宫那边前阵子有间房子重修,建好的话要连着两间一起重盖,工部提出不如辟个鹿园,正好离寿宁宫近,太皇太后逢着天气好还能过来散散步,逗逗趣儿。 “早两日已经送进来几只小梅花鹿了,难得南风进宫来,本宫带他去转转。”又道:“你可要一起?” 晏衡急着跟李南风商量事情呢,哪有心情看什么鹿,但还没说话,李南风就道:“我和殿下去,他不去。” 晏衡一听这话就有点不高兴了:“你怎么知道我不去呢?” “你脸上写着呢!” 晏衡横眼:“你怕是不识字。” 太子无语:“你们俩够了。太阳都下山了,还看不看?” 李南风抱着花枝跟上了。 晏衡黑着脸也跟上了。 皇宫内苑本来就大,如今宫里就住着皇帝一家四口,更加大得像是座孤城了。 过去的路上太子偶尔会跟他们说两句家常,但不说话的时候就显得有些沉寂。 李南风得见他的绝大多数场合都是朝会宫宴等等,像这样近距离的接触并没有过。 少年看起来比同龄人沉稳,至少比起身边这个活了半辈子的老匹夫要沉稳,但先前从寿宁宫出来的时候他却不是这样。 这令李南风又回想着前世,印象中面前的他,才是绝大多数下他呈现给世人的模样。 这年头,还真是个个人都皆有心事! 鹿园在西面,早有太监前来打点好了,列队立在门外迎接。 四五只半大的梅花鹿或站或坐在松树下,看到人来便机敏地抬头察看四周。 太监拿了些吃的,装在小碗里用托盘里端过来,太子笑着示意:“你喂喂它们,看它们怕你不怕?” 李南风取了碗在手,挑了几片树叶伸进木栏,鹿儿们没搭理她。再伸,还是没搭理她。 晏衡抬手进嘴,吹了声哨子,便有就近的小鹿嗒嗒跑过来了,抬起头在他手心蹭来蹭去。 李南风看得稀罕,伸手去摸鹿儿脑袋,那鹿儿却嫌弃地躲开,绕到那边去舔晏衡了。 李南风深觉没劲。 太子笑道:“阿檀从小到大跟着靖王在野外,对付这些野物儿自然有方法。你要不要去请他教教你?” 李南风觉得这位爷虽没把他爹的英武神气继承下来,但这当和事佬的癖好倒是学得很地道,可是以她跟晏衡结下的梁子,难不成他觉得他们之间还能有化解的可能? “谢谢殿下了,我母亲管得严,不让我在外失仪,鹿儿可爱,我还是远远看看就好了。” 太子又一笑,道:“过来,我教你。” 这下李南风可不好推辞了。谁还能有这么大胆子不把太子放在眼里? 到了木栏旁,太子也抬手拢在嘴边,吹出听上去很有套路的哨声来。晏衡那边的小鹿当下跑了几只过来,旁边太监真有眼力劲儿,把食碗递上,李南风再递叶子出去,鹿儿们犹豫了一下,就开始张嘴吃了。 李南风不觉有多少成就感,但是也总算一扫被一帮畜生漠视之气。 太子看她笑眯眯不停投喂,双手撑在栏上,说道:“你要跟它们熟了,就是不唤它们也会缠着你要吃的。” “这可熟不了,皇宫内苑这样的地方,可不是我能常出常入的。” “无妨。高家人除了兰郡王,就只有你母亲在京了,太皇太后年纪大了,也喜欢热闹,平日没几个晚辈进宫陪伴,怪孤寂的。 “兰郡王是个男孙,不可能经常呆在后宫,姑母身为太师夫人,又有忙不完的事情。 “你要是能多进宫来走走,她指不定多高兴呢。” 说实话,太子说的这些前世里李南风从来没想过。 她跟高家并无往来,立国后高家大部分人还留在嘉兴,太皇太后以下的各支则都封王去了各地,所以兰郡王其实也是李南风的堂舅。 李南风外祖已不在,被追封为永王是填房,也就是李夫人的继母,如今随继任的永王去了信阳。 两世里李南风对外祖一家都没有印象,依稀只记得极小时外祖过世时李夫人曾带着她与李挚去过一回嘉兴,住过一晚就回金陵了。 李夫人没有亲兄弟,出生未久父亲就娶了填房,后来填房倒是生了两子一女,然而李家跟永王府似乎一直没有往来,李南风对这些舅啊姨啊一个都不认识。 李南风知道李夫人与永王府关系不好,但也仅仅旁观出来是因为在继母手下长大造成的不亲密,具体的完全不知情。 她只知道寿宁宫这位老太太,若放在一般人家,与她李南风应该是极亲近的长辈,但究竟该怎么亲近,她也不知道。 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去照顾老太太的感受,或者更多的只把她当成是一位位极至尊的女性,而不是亲人,因为作为后辈来说,实在对没有印象的长辈谈不上情份。 太子这话她不好怎么回答。 索性问他:“殿下可知道永王府近况?” 章节目录 第128章 孺子可教 太子看了她一眼,拿了几颗果子喂给小鹿,说道:“永王府挺太平,你永王舅舅上个月又得了个小女儿,小舅舅被封为怡郡王,姨母锦阳郡主早年嫁给了嘉兴本地的刘家,郡马是读书人,记得如今是在盐课。” “那我外祖母有追封么?”李南风问。 “当然。按例高家有封赐的,一律诰封原配,原配不在的,也会追封。如今的永王太妃,实则是继妃。” 继妃地位跟正妃是有天壤之别的,平妻什么的只是商贾人家的说法,稍有些身份的人家都把嫡庶看得极严格,更别说王侯之家,光是一个诰命就不可能做到绝对公平了。 若是没这么讲究,当初靖王便也可以让林夫人与沈夫人在府中如此行事了。而皇帝宁愿给沈夫人赐下正三品的诰命也未如此安抚,足能说明这一点。 与永王继妃这么庞大的儿女群体比较起来,没有同胞兄弟的李夫人看起来的确是势弱了些。 好在整个永王府加起来都还不如李存睿实力强悍,这种靠荫封的皇室,极少能养出受宫里信任器重,又具真才实学的子弟,往往过个几代之后就没落了,反倒是为国效过力的贤臣良将能留芳百世。 晏衡也是很久没亲近过这些野兽,挑了两头鹿搂在怀里腻歪了会儿,一抬头就见那俩人靠着木栏聊的挺欢,松了鹿走过来,刚好就听见李南风开口了。 “殿下虽然未曾在高家住过多久,却对这些宗亲了如指掌,让人佩服。” “这虽然不是必修功课,但我除去读书,也没别的事情,太师是朝中股肱,又是我的姑父,别人我或许记不清,但你们家这层我还是要了解清楚的。” 太子说着,看到走过来了的晏衡,又说道:“上东宫吃茶去吧。” 太监却在这时候下阶来,道:“太师在皇上那儿,问南风姑娘还想不想去御花园?去的话就先过乾清宫。” 李南风不想去了,但乾清宫还是得去。 几个人合计了下,便都先往前面来。 皇帝与李存睿刚吃完茶,看着三个少年男女自斜阳里走进,便忍不住微笑道:“细看看,我大宁已是才俊辈出啊。” 说罢跟他们招了手。看看太子和李南风,他笑道:“蓝姐儿跟太子自寿宁宫过来?” 李南风称是,简述了两句太皇太后近况。 皇帝又笑问:“太子待你和气不和气?” 李南风还敢说不和气?况且也的确没什么毛病可挑的。 “这不瞧着挺大方端庄的嘛,怎么她母亲还老念叨她呢?”皇帝扭头看着李存睿。 李存睿无奈笑道:“阿敏也是一片严母之心。” 皇帝点头,又跟李南风道:“你要是想进宫玩儿,就让你爹带你来,不用怕你母亲。” 李南风谢了恩。 皇帝又看见了晏衡,就问他:“听说你字写的有长进了,你想考科举不想?” 晏衡笑道:“就臣肚里这点墨水,哪敢上考场献丑?父亲说臣能看得懂书,写得出来兵策就不错了。” 皇帝也笑:“你倒是想得开。”略想,又问:“你父亲递上来的天罡营的名册里,怎么没有你的名字?” 晏衡心下咯噔,忙道:“臣还小,年龄未够,况且,才拜了在夫子门下读书,不敢三心二意,便是不考科举,总也得学出几篇拿得出手的文章,方不负夫子一番心血。 “再者也怕越礼入营,换了军中规矩。父亲未报名,大约是希望臣能踏踏实实一步步来。” 皇帝轻嘶了一声,看向李存睿。李存睿也刮目相看,冲晏衡上上下下打量起来。 “这倒是有几分王府世子的风范了。”皇帝笑称。 李存睿笑应:“孺子可教。” 又起身道:“时候已不早,臣等也该出宫了。” 皇帝敛色:“先前说的那事,你回头让李济善进宫一趟,朕再当面交代他一番。” 李存睿称是,皇帝太子都起身送了几步。 晏衡随在李存睿背后出了宫后,即扯了扯前方李南风袖子,使了个眼色。 “干什么?” “有点事找你,跟你爹说声,我请你吃饭。” 李南风拽回袖子,懒得理他。 晏衡沉气,凑近她道:“我知道永王府的事。” 李南风这才瞅了他一眼。 “你们俩嘀嘀咕咕说什么呢?”李存睿停步转身。 “噢,晏叔叔,我诚心想请李南风上我府里教我写字,请您允准。”晏衡张口便道。 李南风听完就想伸手抽过去,谁答应教他呢! 李存睿想了一下,走回来,深深望着他俩道:“你们俩要是能好好相处,那当然最好了。不过这事儿得蓝姐儿也答应才成。” 李南风心里舒坦。 晏衡就也望着她,然后跟她深深作了个揖。 李南风到底被他那句永王府勾住了心思,琢磨片刻道:“明日。” 晏衡立时道:“那也行。”又跟李存睿作揖:“谢谢晏叔叔。” 李存睿点头:“走吧。” …… 沈侧妃在沈家受了气回来,又跟晏驰起了争执,那一日内心惨烈可想而知。 夜间却又有曦日堂那边的俞嬷嬷送了些活螃蟹过来,说是靖王妃收到的礼,吃不完,便各房里都分一些。 东西两边都各有私厨,分开吃饭,只是米饭是大膳房蒸好了分送各处,如此倒也方便。 沈侧妃收下来,俞嬷嬷是个快活人,原先就在二太太宁氏面前的,陪着天南地北说了几句话,也没多耽,就走了。 有了这么一遭,沈侧妃便觉胸中郁气散了些,是有过怨结又怎样?至少人家连口吃的还能惦记着他们呢! 晌午自己亲手洗了几只螃蟹,准备午间烹给他们兄弟吃,黄氏就来了。 黄氏跟沈侧妃先是因昨日的事赔礼,对沈家晚辈,尤其是侄媳妇们,沈侧妃毫无意见,毕竟当年有些事情还轮不到她们左右什么。 就也还是以礼相待,后来被问起与沈栖云夫妇的纠葛,她也没再卖什么关子,从头至尾详说了。 最后道:“劝和就不必了,你们日后也是要在京长住的,我们娘们儿之间吃吃茶唠唠家常,姑母这里随时欢迎你。” 章节目录 第129章 来告状的? 黄氏听完事由已经拳头都攥出油来了。听完自然也不会再多说,当下施礼告辞。 心里如浇过热油般回到府里,即刻唤来沈翼把话给说了。沈翼听完也是好半晌都没说话,别的都不说,光说这伸手甩人巴掌这种事,也没几个大户人家的太太能做出来的,更别说打的还是如今成了靖王府侧妃的他们的亲姑母! “这三房是没救了,能纵出这样的妇人来,三叔还百般指责人家的不是,这样下去,我只怕他太仆寺这个位置也要做不稳当。你拿笔墨来,我这就写信给祖父,请他老人家示下!” 黄氏即刻挪了笔上前。 再说沈栖云他们这边,明氏见着黄氏匆匆回来就回房关了门,猜想事情定然是朝他们担心的方向发展了,便也迅速告知给了沈亭。 沈亭焦头烂额,卢氏做那个事他当然也是震惊并懊恼的,但事情都已经发生了,还能怎么样呢?难不成还让他把自己的亲娘押到王府去谢罪不成? 况且这回也并非因为卢氏,而是不知谁背地里散播出来的谣言—— 想到这里他又问明氏:“父亲昨日下令严查谣言源头,可有眉目了?” 明氏道:“还没呢。程家几位太太还带着家小住在府上,这事儿也不便当着他们办。” “不是都搬走了吗?可赶紧去查了!” 明氏颌首。想了想还是道:“这事儿知情的无非晏沈两家,不是咱们家走漏风声的,便是晏家了。倘若查出来是晏家,如何是好?” 沈亭深吸气,起身道:“倘若是晏家,那当然是要实话跟许家说了。” “可实说的话,咱们得罪过姑母的事,岂非也要瞒不住了?” “瞒不住也没有办法。这可是许家要娶亲添丁,坏了他们的兆头,若真是晏家那边成心在喜期生事,咱们难不成还全担下来?” 明氏沉吟着,终是道:“我总觉得这不是个好主意,还不如就此我们担下来算了。 “左右当初母亲冒犯了姑母也是事实,父亲昨日又那样的态度——回头真让他们知道沈家行事这么狂妄,也是不利的。” 沈亭叹气:“先去查清楚再说吧。” …… 晏衡捱到放了学,就不停打眼色让李南风出门。 李南风把书本交给疏夏,便跟他到了门外,说道:“说吧,找我什么事儿?” “不是说了上我家说吗?” “呸!”李南风道,“有话外面说,不上你们家。” 又没大人领着,她凭什么大喇喇跟着他上他们家去? 晏衡斜睨她:“没想到你还挺迂腐。”又道:“去我家还有我母亲在侧,有长辈在,谁敢说你什么,你要不去的话就只能在外面找间酒楼,你去不去?” 酒楼当然就更不行了。 李南风没吭声了。 晏衡推着她上了马车:“都跟你爹报备了你还怕什么!” 李南风烦得很,恨恨踩了他一脚才被“劫”到靖王府。 靖王妃看到她简直喜出望外!拉着她的手就往屋里走,一面着人张罗添菜,一面拉着她坐下:“今日怎么肯上我们家来?莫不是阿檀又闯祸了,你来告状的吧?” 说完她看向晏衡。 李南风先把半路买的点心送上,然后两手合在膝上,笑道:“不是。晏衡他说让我教他写字。” “当真?”靖王妃仿佛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消息,一口气提到心口半日才小心翼翼放下来:“你当真答应教他?” 李南风笑眯眯:“王妃对我这么好,他若认真听,我还是会的。” 靖王妃高兴起来:“那太好了!他必须听,要是不听,你就给我揍!要嫌手疼,就来告诉我!我保证打得他三天下不了地!” 晏衡脸色早就黑漆漆了。 他道:“你俩说完没有?到底还教不教?天都快黑了都!” “快去快去!东厢两间房子清静,笔墨什么的都有,是我平日制药之处,你们去那里写,回头饭好了我让人来传话给你们!” 靖王妃送他们到门口,又笑眯眯地给他们指了东面几间敞着门的屋子。 虽是有练字为由头,但终究李南风不便与晏衡离长辈视线太远,去东面这屋子,既不显得过于私密,也不会让人待在陌生长辈面前感到不自在。 李南风察觉到她的用意,心领了,屈膝告退就跟着晏衡往东边去。 靖王妃望着这两人,长长地吐了口气。 檀香笑着走过来:“可算是能看到世子与南风姑娘能安安静静走一块了,真不容易。” 靖王妃道:“唉!” 晏衡引着李南风进了屋。 屋里果然比较随意,书架上放的都是医书药材,但是十分干净,迎面有草药的幽香。 李南风看了一圈,坐下道:“先说说永王府。” 晏衡道:“你想知道谁的?” “都行。” 晏衡想了下,便道:“你姨母,也就是锦阳郡主,前世那会儿跟她丈夫到过京师一回你知不知道?” 李南风皱了眉头。“什么时候的事?” 晏衡略顿了下:“看来你对你外祖家还真是一无所知。” 李南风没说话。别人面前她还要装几句,在他面前就没必要了。 “约摸是你成亲之前不久,那年冬天,兰郡王妃薨了,锦阳郡主进京吊丧,就住在兰郡王府。” 兰郡王妃的丧礼李南风也有去参加,但她完全没有关于王府里有个她的姨母的印象。若有的话为何没人告诉她?兰郡王没告诉她,李夫人也没告诉她。 “其实不光是锦阳郡主来了,你两个舅舅也来了,只不过锦阳郡主的轿辇曾经到过延平侯府门外,有人看到她的下人往里头投帖子,却不知为何没有进去。” 投了帖子却没能进去,那就只能是李夫人下令不见了。而李南风连外祖家的人到了京师,还为着兰郡王府而来,她都不知道—— 是了,那段时间她正为着招婿的事跟李夫人较劲,除了去吊丧那回,并没有往外去,李夫人若是交代不说,她不知道也不奇怪,毕竟跟永王府的关系是早多少年就已经淡了的。 章节目录 第130章 怎么死的? “永王府都是什么样的人?”她道。 “你两个舅舅都是读书人,恕我直言,庸庸碌碌,无甚建树。你姨母大概就没这么规矩了,毕竟与你母亲同胞姐妹,都是郡主,地位身份却天差地别。想来不甘也是有的。” “有何证据?” “她曾经上过一道奏折,请求给她的女儿一个县主封号,理由是刘家根基太薄,但是皇上没理会。” 李南风没再吭声。 永王府这一脉子女成亲都是在定国之前,当时可没人敢冲着一定能当皇亲国戚去,刘家是嘉兴本地读书人,那也该是符合高家当时身份地位的人家。 高家借皇帝的光,是成为了皇族不错,可根基薄又岂能作为想给女儿谋好处的由头呢?除非是有建树。 再说县主封号也只有郡王女儿才有,跟“郡主”是不相干的。 李南风听说是这么样的人,便不想再问下去。 前世永王府跟李家没关系,这世里八成也是不会有的。 她想起来意,问道:“你找我又有什么事?” 晏衡伸手拨了拨炉里的香,说道:“晏驰在沈家捅了个篓子,我得帮他兜兜。” 李南风想起来:“这种事不是有你爹吗?你不打算弑兄了?” 晏衡觉得跟她说话真有点烦,看了眼外头后压声道:“我无缘无故弑兄作甚?我又没疯!” 李南风斜睨他,对他这话不敢苟同。 晏衡叹气:“我爹当然也管,比如昨夜里他就找许大人喝茶去了,但他不可能会主动理会这种小事。” 也是。就算是晏驰捅了篓子,对靖王来说也没有什么大不了,都在官场上,许家未必将来就没有难处?靖王只要随便拉扯他们一把,他们便已经受用不尽。怎么可能会为着这个来记恨靖王府?不是跟自己过不去么。 “那你还想干什么?”李南风不太明白。 晏衡托着腮,幽幽望着她:“我不太喜欢沈栖云那一堆。” “那又怎么样?”李南风轻轻地拂着茶,“要不你扑上去咬他两口?” 晏衡觉得终有一天会被她给气死:“你嘴里怎么就没句好话呢?好歹你我也算是知根知底,下回你有难的时候吱一声,我也是会帮你的。 “真看着我倒霉了,你一个单打独斗的,连个帮手都没有,不是也挺头疼?” “谁要你当帮手?我有爹还有哥。不像你!” 李南风冷哼一声,垂眼喝茶。 这茶不是普通的清茶,仿佛经特别薰制过,带点奇妙的幽香,一定是出自靖王妃之手了。 说起来这小子虽然没个像李存睿那么好的爹和李挚那么好的哥哥,但却有个温柔善良还善解人意的娘,老天爷也算是太便宜他了。 想到这里她手下微顿,忽然又抬起头来:“你是怎么死的?” 正喝茶的晏衡猛地呛了一口,茶水泄了堤似的从嘴角漫出来,咬牙半天他才抹去下巴上的水说道:“你下回问这种问题之前,能先打个招呼吗?” “那我再问一次?” 晏衡伸掌阻止,撑膝望她:“你终于想到问我怎么死的了?” 李南风冷笑:“我只是想知道,我死了以后谁给我收的尸?” “我怎么知道!” “你不应该是祸害完我之后活成了老王八,最后不知在你第几个姨娘怀里被她一锤子砸死的吗?” 李南风道,“都说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比如我正直善良,却英年早逝。你不活到七老八十都对不住你这副德性!” 晏衡无话可说。 李南风把茶喝完,又道:“我从前是跟沈家打过几回交道,别人不好说,这沈栖云是没学到他们这老太爷风骨的一半。 “晏驰闹出这种事,使得他们家与许家关系迅速交恶,他肯定会不遗余力把证据找到,洗清自己。 “晏驰再怎么说都是王府的公子,沈栖云若只是把证据给许家一家看还好说,你爹肯定能摆平。 “就怕他会抖露出去给满京城的人知道——卢氏对沈侧妃干了什么?” “打了她。” 李南风微愕。 晏衡便把事由说了。又道:“我已经着人找了沈家丫鬟打点过了,但我心里头总没准,沈家那样的世家,向来管理下人都有一套,我这点伎俩,怕是保不了不翻船。” “你怎么打点的?”李南风问。 “我让人找准了个身世不好的丫鬟,给了她不少钱。” “愚蠢!”李南风直接骂道。“就算要买通,也应该直接在她身上制造疑点,等着沈栖云疑心上她之后,你再适时施以援手去诱惑。 “眼下这不痛不痒的,人家凭什么听你的?再说了,沈家人又岂是好相与的,能随随便便就相信她的招供?” 晏衡虽然被骂不高兴,但听完也不由点头:“有道理。” “但这还不是最好的法子,”李南风道,“你该做的应该是彻底断了沈侧妃对沈栖云这一房的指望。 “他们两口子都并不是什么安份的,若是继续跟沈侧妃他们牵扯下去,只怕会有不少后患。 “依我说,与其遮瞒着这事儿,倒不如索性把沈栖云推上风口浪尖。 “沈家偌大一个家族,总归会有几个明理的,他们正是卯着劲想东山再起的时候,你们只消把他们所做所为当着他们沈家所有人的面撕开,便既不会有人说你们晏家违礼,也能轻松断了沈侧妃与沈栖云他们继续往来的后路。 “由沈家自行决定怎么处置这件事,怎么决定来修复这层关系,比起你单纯地对付沈栖云要好。” 若沈家这是她李南风的亲戚,她是绝不会再考虑什么情份不情份的,趁早断了干净。 但这事还夹着沈家对靖王十七年的恩情在,沈栖云虽说不那么地道,但终究也是沈家人,要断得不好,反过来靖王府就要落一身的不是,毕竟当初靖王可是八抬大轿自沈家老太爷手上亲自把沈侧妃接回来的呢。 别的不说,只说沈家老太爷至今都没气得闯到京师来替女儿喊冤,也称得上高风亮节了。 不然他若真写个万言状,击了登闻鼓,将事情闹得天下皆知,纵然道理摆在那儿,也对谁都没好处。 总而言之,以晏家如今的走向,只能大体上求和。 在晏衡与靖王妃地位稳固的情况下,与沈家态度端正的那一干人保持较好的关系,对毫无家族背景的靖王妃母子来说,其实也没有害处。 因为沈家老太爷必然还是盼着女儿与外孙好的,而这种“好”,则未必一定是要与靖王妃母子争个长短。 章节目录 第131章 耐不住了 晏衡摸着光秃秃的下巴,对她这番话纵然有些许的不认同,但大体上还是认可的。 他对沈家人有必须存在的提防心,就好比他至今对沈氏母子也还不能彻底信任一样,于他而言,除去父亲母亲以外,所有的分合都只有出于利益,沈家人在他看来是个大麻烦,得长期提防。 但李南风说让沈家内部先解决掉沈栖云,这个主意不错,既能达到目的又体面。 “禀世子,王妃那边差人来问何时可以传膳?” 正想到这儿,外头看着门的阿蛮在门下道。 晏衡跟李南风对视,李南风麻溜地抽出几张纸铺在桌面上道:“还不快写!” 晏衡也扬声往外:“再有一刻钟!一刻钟就好了!” 正房里靖王妃提心吊胆地喝了杯茶,往门边溜达了不知多少回,只见东边两间屋安安静静,也不知道他们是真在做功课还是在酝酿着起什么妖风。 直到看到他们俩又全须全尾地进了屋,她这口气才算放下来,笑微微拉着李南风在桌旁坐下:“我听衡哥儿说你们家兄弟姐妹也常一处吃饭,想来你在我们家稍稍随意些,你母亲也不会苛责。 “昨儿程家送来几筐螃蟹,都是个顶个儿的肥,我让膳房仔细地烹制过了,去了寒性,你多吃些也无妨。” 李南风道了谢,听到程家送的螃蟹便看了她一眼。 晏衡皱眉:“程家怎么无端端给咱们送螃蟹?”关键是她居然还收了! “说起来也是巧,”靖王妃显然不在意,一面招人传菜,一面伸手入泡了某些青草的汤水里净手,“昨日我去英国公府,半路上遇到一队进城的马车不慎碰伤了路人,就下车看了看,给那人上了药,又包扎好。 “后来才知道那原来是程家后进京的几房爷们儿。他们感谢我解围,车下说了不少好话。 “我赶时间,应付两句就走了。后来他们就送了这个来。还有几只看着就不便宜的盒子,我没打开,也没收,就这口吃的留下顾个情面。” 晏衡听完迅速跟李南风对视了一眼。 “来,趁热吃吧!”靖王妃示意。随后就有丫鬟们净手上前替他们剥起壳来。 这时节的螃蟹的确是又肥又好吃。饭桌上偶尔说几句话,气氛看着也挺活泛。 正常地吃了茶,晏衡立刻就招着李南风回到东边房里,说道:“程家这是耐不住了呀。” 李南风仔细地想了想,说道:“这事儿有点奇怪。他们家女眷昨儿匆匆搬离沈家,要说是跟前儿晏驰闹出来的那场风波没关系我可不信。 “那搬离的意思很可能就是不愿掺和沈家这摊子事,但也没道理立刻来找王妃。 “换句话说,我认为他们就是要接近,也应该是先冲沈侧妃这边出手才对。” 利弊什么的先不说,前世里他们就是这么个路数,即便是这一世他们从沈家这边发现了变故,也不应该那么快放弃沈家,至少,他们先来接近沈侧妃,怎么看都是比较合适的。 “他们出什么夭蛾子?”晏衡皱了眉头。 “谁知道呢,”李南风哂道。又笑嘻嘻睨他:“指不准是有可能想跟你结个亲?” 晏衡终于翻脸了:“滚!” …… 晏衡奉母命亲自护送李大小姐回了府,转头则去打听靖王去处。 朝中天罡营已经组建起来了,目前入营的子弟也都基本确定完毕。也不知道是晏衡近来刻意的回避起了效果,还是他努力用功的现象感动了靖王,从头至尾倒还真没在这件事上呈现什么大的危机。 然而在沧州的时候靖王却还曾经试探过晏衡,要考较他的实力,力求能把推进去。就算是前世,他也让晏弘进去了,这回靖王府里却一个子弟都没入。 兴许他还是觉得晏弘应该走科举?晏衡琢磨着。 回府在靶场练了完箭术,就听说靖王回来了,他立马沐浴完,到了承恩堂。 靖王更衣出来,看到他:“有事儿?” “不是好久没陪您用晚饭了么,过来尽尽孝。” 靖王一路瞥着他走到罗汉床上坐下,才说道:“不信。” 晏衡想了一下,上前挨着他坐了,说道:“除了吃饭,还有一件事。 “沈侧妃虽说有过,但那是我们的家事。儿子既蒙父亲不弃当了世子,自然也得为这个家着想。 “这沈栖云夫妇屡次冲沈侧妃不敬,简直是一副不想跟我们靖王府维持情份的模样。 “我知道父亲事务繁忙,不及理会这些杂事,然而他们做的太过,儿子以为也得跟沈家那边好好说说这事。不能咱们报了恩,还让人没完没了纠缠上来。 “他敬着咱们,咱们当然也敬着他,不敬咱们,那这账怎么算,也得说明白了,您说呢?” 靖王扭头望着他,半日才道:“这沈栖云又怎么了?” “没怎么。但听说他们正在卯劲调查当日散播传言的始作俑者。如今是还没怎么,可如果不想怎么,又卯足这劲儿拼命地彻查又是为什么呢?” 靖王的确是没把沈栖云那点动作放在心上,一来他忙,二来盯着个沈栖云也跌份儿,三来沈家作主的人不是他们三房,他没必要跟他们浪费口舌。 晏驰干的那点事他让初霁去西边传过话了,许家他也去过了,本想着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但晏衡却告诉他沈栖云还要彻查? 那这是还要争个是非黑白的意思? 他拉下脸,冲门外道:“把初霁喊过来。” 晏衡按住他:“喊初叔做什么?” 靖王气闷:“让他去把沈栖云找过来,本王当面问问他!” 晏衡道:“父亲当面问他,他除了赔礼,还能说什么?咱们压根治不了他。他骨子里还是会认为沈侧妃母子亏欠他的,会认为他们还得看他们的脸色行事。” 说到这里他一吸气,道:“父亲,沈侧妃母子要是过得憋屈,没个盼头,多半就会影响咱们后宅稳定。后宅不稳,我母亲离原谅你的时日,只怕就更加遥遥无期了,这事儿得慎重。” 靖王立时皱眉:“那你的意思?” “您应该去信给蜀中,请沈家老太爷进京。” 章节目录 第132章 宫里有旨 靖王凝眉深思。 如今沈家当家的还是沈家老太爷,对沈侧妃这个女儿是不是看重,靖王当然也心知肚明。 退一步说,就算是一点儿也不心疼,卢氏打沈侧妃都已经是伤了晏沈两家的和气,沈老太爷要是还明理,无论如何都该知道沈栖云夫妇该罚。 若是老太爷进了京,那么当年沈氏母子在沈家受的那些冷眼就都瞒不住了,这样情况下沈栖云夫妇还一味地指责沈氏,那么老太爷绝对不会饶他们。 沈栖云是沈侧妃的亲哥哥,在那十七年庇护之情面前,实则沈栖云的作为也算不上什么十分要命的事情,不至于非得赶尽杀绝。 但晏衡说的也在理,在遣走卢氏之后沈栖云还未曾改变对沈侧妃的态度,可见也是不会消停。 来日若是暗地里挑唆引诱,甚至或者以过去恩情挟迫他们母子干点什么,也不是不可能。 这种事让他们老太爷自己出头解决,当然比他直接去寻要好。 想到这里他道:“知道了。” 陪着靖王吃过晚饭,晏衡又去往曦日堂,把程家的事在靖王妃跟前重提了提,没点太明白,但靖王妃也开始回忆起昨日路遇程家车队的经过来。 翌日上学,晏衡就在前院里遇上了出发去往蜀中的侍卫。 阿蛮数数看竟有十来个人,不由道:“这是打算直接接上老太爷进京啊。” 晏衡看一眼他:“走吧。” 学堂里无话。 李南风放学回家,迎面碰上李济善,官服齐整地像是要出门。便问他:“三叔这是还要去衙门?” 李济善朝北面拱了拱手,道:“皇上钦点了我去山西赈灾,让我走之前进宫一趟,我这不就是去嘛。” 李南风知道李家前世里到后来只剩下他在朝中,指不准就是这回事情办得好,才令皇帝保住他没被人给弄出京去,便跟他道着恭喜,目送他出了门才回房。 刚进门疏夏就八卦兮兮地跟了上来:“宫里来人了,太皇太后宫里的紫云嬷嬷奉懿旨前来给太太送御膳房的糕点。” 李南风也纳闷了一下,太皇太后怎么想起李夫人这个孙女来了? “可是有什么事?”她问。毕竟老人家年纪也大了…… “奴婢不知。紫云嬷嬷还没走呢。”疏夏看了眼外头。 李南风也就先不管了,从课本里翻出张纸看起来。 纸是谭峻给她的,昨儿从王府回来她就让人去查了查程家…… 虽说程家此番进京必然会有动作,但他们一来便瞄上了靖王妃,还是令李南风察觉到这背后出了点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程家舍沈侧妃而直接寻上靖王妃,是因为他们纯粹是看在靖王妃是正妃的份上,还是因为他们有了别的考量? 谭峻给来的纸上列出了昨日进京的程家爷们儿的名字,然后果然就有在城中半路遇到靖王妃的这一马。不过目前还没探出什么毛病来。 其实谭峻是太师府里的护卫头子,总是让他去跑腿办这些事有些大材小用,而且府里的护卫们还有保护李存睿父子与李夫人的安危之职,眼下这也是没有办法,这家还不由她掌事呢。 这会儿她又不由想起盛贻生来,盛贻生是李存睿生前给她找来的先生,前世有他在身边之后,很多事情她只要吱个声,他就能替他办好,相当于如今府里几个幕僚。 但他实则却是她的师父,所以她与他的关系,亦师亦友。 只是这世里有了涂夫子,想必李存睿是不会再给她找了。 但这一世她拼着命要保住李存睿父子无恙,李家不衰,若能找到他,她却是可以好好报答一番。 “姑娘,太太那边请您过去呢。” 正想着,梧桐进来了。 李南风下意识看了眼她,拂拂袖子就起来了。 李夫人这边客人已经走了,小丫鬟正在收拾东西。 李南风唤了声“母亲”,目光就落在桌上一只楠木雕成的精致食篮上。 “银簪把东西收下去。”李夫人微微侧首,而后望着她,“太皇太后差人前来,让你得空常进宫去陪着说说话。懿旨挡不了,你看你父亲哥哥若有空,就让他们领着去吧。” 李夫人说这话的时候淡淡的,跟平时一样。 李南风心下微动:“母亲不去吗?” “我自然也会去,只不过不见得回回都有空。”李夫人说着,又轻睨向她,“去了之后不要东问西问,也不要仗着是皇亲就口无遮拦,好好陪着就是了。” 也就是去不去还是要看心情了? 李南风应下来。 也疑惑前世太皇太后并没有地下旨让她进过宫,如何又多了这么一出?但就像李夫人说的,懿旨也挡不了,就权当是恩宠吧。 临告退时她忽然想起来,问:“程家那边没找过您吧?” 李夫人凝眉看过来。 她忙说道:“我就是听说咱们这几家从前交情很不错,上回沈家太太不是也来过么?想看他们有没有来。” 说完觉得难得她好好说一回话,免得她借此机会又说教,还是自行先退地好。便往门口走:“我还有功课,先回房。” 李夫人望着她离去,直到看不见人影才收回目光。 金瓶站在旁侧,轻声道:“姑娘近来很得体呢。”又道:“那明儿宋国公夫人请看戏,夫人会赴约吗?” 李夫人默半刻,道:“宋国公夫人的娘家侄女,许配给了许大人的外甥,你去打听看看程家女眷明日有没有上宋国公府或是戏园子的行程,若有,你就推了它。” 金瓶称是。 出门才走到前院庑廊下,就被梧桐给笑嘻嘻地拦住了:“姐姐这是去哪儿?” 金瓶面色不动轻斥:“小蹄子神出鬼没,不去伺候好姑娘,来此处晃荡作甚?” 梧桐依旧笑嘻嘻,塞了几颗新鲜大枣子给她:“这枣子甜,姑娘赏的,姐姐尝尝!” 说完看了眼四下,又悄声道:“姑娘差我问姐姐,程家找上太太不曾呢?” 金瓶道:“打听这个作甚?” “我哪里知道?姐姐只管说就是了。” 章节目录 第133章 三天没骂 金瓶因自幼跟着金嬷嬷在李夫人母女身边的缘故,素来对李南风是有求必应,此刻虽知逾矩,却也拗不过她。 当下便把宋国公夫人请李夫人看戏,又把李夫人推断的国公府与程许两家这层关系给浅浅地说了。“看太太的意思,也是在避着程家罢。” 梧桐听完,立时告辞回房。 李南风当下就轻嘶了一声,宋国公府跟许家结了亲,程家跟许家又本来就有亲戚,如若在宋国公夫人请的局上出现,也不算什么稀奇事,这么说来李夫人这是已经在防着了呢! 当下沉默起来,梧桐却不是很理解:“如今朝廷正值用人之际,程家就算是想出头,不是很正常的事么?为何姑娘如此关注他们呢?” 这话却问得李南风该怎么回答她了。 梧桐的话其实也对,程家这样的人家,出过那么多先贤,家世影响力摆在那里,正是朝廷想招揽的人才,不论是他们想入朝为官,还是想傍上两门好姻亲,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甚至可以说,应该京师也还是会有很多当了官的人家愿意娶程家,甚至是沈家的小姐为妻。 当然沈家被晏驰那么一闹,风波平息下来之前很不好说,但是,世家毕竟是世家呀,这样人家出来的小姐往往都差不到哪里去的。 如果没什么特别出格的地方,谁会不愿意跟有底蕴有根基的人家结亲呢? 坏就坏在李南风前世受过程家的坑啊! 虽说程淑勾搭陆铭不一定跟程家相关,可是一个世家出身的小姐已经堕落到连廉耻都不顾了,做出这种恶心无底线的事情,让人还能对程家的家风抱有多大指望呢? 家风这东西只能保证大部分人的品行,可不是全部。 程家如今是没做出什么来,但他们想回挤入朝堂的意念是那么强烈,谁能保证他们得不到的时候会不会使手段? 前朝的臣子到了这一朝还挤破脑袋想攀附新朝,其实说出去不那么好听。 李晏两家这是早年公然弃了旧朝,而后扶立新帝创立的新朝,因而受天下百姓尊敬。 程沈两家当年却留恋着周皇给予的恩宠,直到自家人被打压猜忌了,才匆匆出京避祸。 又怕死又想得好处,哪有那么好的事呢?尤其晏衡说沈家还不少人看不起跟宁王一道打天下的晏崇瑛。 也难怪哪怕世家名头摆在那里,皇帝就是再急缺人手,也跟没看见他们一样。 还是那句话,真有那么光风霁月,就走正道投帖子自荐,还能落个坦荡荡。又或者安安心心等着科举开考,让家里子弟走正道入仕,也算体面。 但他们又偏偏耐不住,那副小家子气嘴脸就显露出来了。 李南风把思绪捋了捋,就说道:“明儿太太若不赴约,你们就来吱我一声儿。” 梧桐应下去。 李南风与晏衡两厢都揣着心事,彼此没有交集。只有课间晏弘问了她一句是不是真的要教晏衡写字? 李南风骑虎难下,也只能硬着头皮承认了。 晏弘便笑道:“那就有劳你。他大约对你也是比较服气。我那里有不少现成的字帖,你若是要用,可以随时着人来拿。” 李南风答应了,又看向他:“你是在关心他吗?” 晏弘面容温和:“我这也不过是些没什么用的关心。” “那倒不是。”李南风顿了顿。再看向清朗俊容里透出坦诚温善的他,越发觉得晏衡前世太造孽了。 “卿飞!” 那边厢李隽他们在招手了。晏弘打了声招呼走过去。 李南风好奇他们凑堆说什么,也跟了上去,却发现原来是宫里下了旨,将于明年二月重开恩科,而乡试将在今年十月举行,前朝有过举人功名的但凡能查到档籍,皆可直接参加会试。 这对于子弟们来说当然是绝好的消息!大家都开始议论纷纷,磨拳擦掌。 李南风听了几句也直了腰,这次恩科无可避免地会涌现出许多英才,而她要是没记错,盛贻生便也是因为这次科举而进入李存睿之眼的?只不过他已经是前朝的进士,进京也并不是要来参加春闱罢了…… “姑娘!”梧桐不知几时进来了,凑到她耳边道:“太太说不去赴约。” 不去则必定是程家在宋国公夫人所请客人行列里了。 李南风顿了下,说道:“宋国公夫人订的哪家戏园子?也去给我去订个座儿。” 梧桐点头。 李南风接着就到了李舒身旁:“下晌请你看戏。” 李舒歪头道:“无端端请我看什么戏?” 李南风笑嘻嘻:“我娘三天没骂我了,我高兴呗。” …… 李夫人不能赴约,宋国公夫人有微微的失落。 世子夫人劝道:“母亲不必心急,这次不成还有下次,凭着母亲和郡主的交情,怎么会赶不上机会? “我也曾见过了,那李世子果然是一表人才,无论是容貌还是性格,都是一等一的好,配我们表姑娘那可称得是天生一对了。” 宋国公夫人轻叹:“八字没一撇呢,什么天生一对不天生一对?说出来让人笑话了。 “挚哥儿自然是没得说,无论家世人品,方方面面都是咱们瑜姐儿高攀了。 “要不是因为瑜姐儿命苦,早早没了亲娘,我想给她许个好人家落个心里踏实,我才不会腆着这张脸动这个念头呢。 “他们李家家世摆在那儿且不说,只说太师是个贤明的人,郡主虽然严肃些,却很持重,不会是个坏婆婆。 “挚哥儿也有主见,关键是他们家没有那些三妻四妾的毛病,这样的好亲事还真是不好找。 “我这本就底气不足,她推了约,也不知道是真有事不能来,还是察觉了什么。——哎,你们没走漏风声吧?” “自然是没有。”世子夫人笑道,“都等着您亲自去探郡主口风呢。” 宋国公夫人点头:“那就好。不然多下不来台。” 娘俩这里说了几句,前面便来了人:“许夫人与程家大太太来了。” 宋国公夫人便起了身,道:“都来了,那就走吧。” 章节目录 第134章 这桩美事 宋国公夫人到了前厅,许程两位已在座。 许夫人笑问:“我们是直去戏园子,还是先去太师府接上郡主?” 宋国公夫人笑微微道:“郡主今儿有事不能来,我们自行去,改日再请她。” 许夫人与程大太太当下相视一眼,随后笑着应下来,重新上了马车。 世子夫人裴氏目送她们离去,转身回到后宅,门下站了站就去了女儿姚韵之房里。 姚韵之正在做女红,看到母亲进来,便站了起来:“祖母可是请郡主看戏去了?” 说完不等回话,自行先把针线放下来,撅嘴道:“瑜姐儿就好了,祖母对她这么上心,活似我这个亲孙女是假的一般。合着平日我这些功夫都是白费劲了!” 裴氏数落道:“瑜姐儿女红好,读过书,又能体察老人家心思,自然是该许个好人家。” 说完看着满脸不高兴的女儿,她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出门回了自己房。 巧的是丈夫姚霑刚好回来了。见她面色不豫便也随口问了两句。 她便把婆婆请李夫人看戏,结果令姚韵之吃味的缘故说出来,又道:“也不怪韵姐儿有气,咱们母亲这心也确实偏了些。 “无论如何瑜姐儿姓何,不是咱们家的姑娘,韵姐儿才是正经的长房长女,母亲自己都说李世子这是不可多得的好亲事了,怎么就不想着亲孙女,反把这好事给了瑜姐儿呢?” 姚霑顿了一下,然后道:“那瑜姐儿本来就比咱们韵姐儿要强啊,模样好,性情好,人又聪明,姑娘们都跟着母亲学着持家,总是她做的最好。 “人家那些世家就喜欢这样的姑娘,大气,能撑事儿,走出去还体面。 “咱们韵姐儿虽然也好,但心眼儿太小,李家这样的人家不合适她。说白了,世家大少奶奶这样的活儿可不是谁都能做的,我不觉得母亲这安排有什么问题。 “再说了,人家李家能不能看上咱们这些武将府里出来的姑娘还不好说呢,你想这么多做什么。” 裴氏不悦:“你倒是想得开。咱们可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堂堂国公府的长孙女,我自然是不会让她将就的。 “放眼京师,能与咱们家门当户对的也不过那么几户,这李家又还更胜一筹,你出去问问,谁不想跟他们家结亲?” 姚霑笑起来:“说来说去,你还是只看中人家的身世。我反正觉得李家不成。 “你要是为韵姐儿好,给她找个禀性靠谱的人家就得了,别冲着什么家世去。俩人一起努力持家,指不定还能把她那点心思给磨平了,闯出片他们自己的前程来。 “硬塞去李家,只怕将来还不少麻烦,两家和气都要给伤了。” 裴氏不敢苟同。 …… 宋国公夫人前脚到了戏园子,后脚李南风跟李舒也过来了。 他们坐的包间就在宋国公夫人隔壁,不开门出去是撞不到的。 但是因为门外长廊比较窄,为了防止陡然开门撞到人,因此门上有小窗,可以透视外面。 李南风一进房就凑到窗下向外张望,李舒很不惯她这样:“你坐下来,一个姑娘家,鬼鬼祟祟地像什么样子?” 李南风呵呵笑着坐下,吃了颗卤花生,脸又朝向门口。 今日跟许夫人同来的是程家大太太,程家老太爷老太都还在,嫡庶共出四房。 长房本是庶子,老太爷原配还在的时候无出,抬了个姨娘生下他,后来留子去母,养在原配名下,便也算是嫡出了。余则二三四房都是填房所生。 “吱呀——” 刚剥到第三颗花生,隔壁门就开了。 李南风又嗖地一下来到房门口,小心地往外看。只见先出来个妇人,是许夫人,再出来一个,是程大太太。 两人出到门口便敛去了笑容,相携着往庑廊尽头走去了。 李南风忽然倒回来把专心看《三打白骨精》的李舒拽起:“走,我们去如个厕!” 李舒还是懵的:“我不用去——” “必须去!” 李舒:“……” …… 廊子尽头就是给太太小姐们补妆净手之处。 许夫人与程大太太到了里头,慢慢地抿发理衣衫,直到里头的人都走尽了才说道:“真是对不住,谁知道今儿郡主竟没来?” 程大太太道:“这哪能怪您呢?本就是我托您的事情。再说郡主来不来,也不是您能左右。反倒是我不好意思,您看您家里如今也……” 这话言之未尽,许夫人听着便叹起气来:“你说的是,我家里如今也是一团糟。好好一门亲事,本想着沈家名声在外,祖上先贤辈出,不管怎么说家风教养定然是一等一的,不想成亲当日闹出这种传闻。 “说起来都怪我,当初怎么就这么轻率结下这门亲了呢? “如今想想,若是个好的,怎么当初他们家竟未把女儿许给沈侧妃的公子?” 程大太太听着她抱怨,亦道:“事情还没水落石出呢,不急着这么想,先看看沈家那边怎么说。” 许夫人把手洗了,忽又惋叹:“说到儿女婚事,我看你们家几位姑娘倒是要一表人才。只可惜了……” 程大太太目光微闪,笑道:“承蒙夫人不弃,若是觉得还瞧得入眼,便烦请替我们家姑娘物色个好儿郎,便是莫大荣幸了。” 许夫人道:“都是亲戚,那是一定的。”说完忽默了一下,又问她:“说起来姚家小公爷与你们晔姐儿年岁倒是般配,就是不知道他许亲不曾?” 程大太太攥着手道:“这话我们自个儿可不好问——好姐姐!”说着她忽一下握住许夫人的手:“你我两家是老亲戚,您也是看着咱们家风光过的。如今眼看着李晏两家权倾天下,连沈家也翻身了,只剩下咱们了,您可无论如何拉我程家一把! “今日见不着郡主,咱们便图下回。但若晔姐儿能嫁入国公府,那也是她天大的福气! “还望姐姐看在早前我跟您说过的那番话份上,帮我尽量探探这桩美事!” 许夫人听到这里,也紧紧回握住她的手道:“别说亲戚了,只说你帮了我个大忙,你的事我定然尽力。呆会儿我就问问国公夫人!” 程大太太这便深施礼,激动地低声道谢,相携往外去了。 章节目录 第135章 永生永世 眼看着俩人不见人影,李南风才拉着李舒自角落里出来。 原本因为偷窥而浑身不自在的李舒这时候也面色不定了:“这是许夫人与程家的女眷?” 李南风嗯了一声,示意她回到包间,坐下来给自己添了茶,又给李舒斟满,才放下茶壶道:“确切地说是程家的大太太。 “隔壁屋里如今坐的是宋国公夫人与许夫人,以及程家大太太和她的次女程晔。 “原本今日这个局里是有我母亲在的,但母亲给推了。” 平时这些官眷往来就是李舒身为李家小姐必修的课程之一,此时略略一回想先前听到的话,就明白了:“程家想借许夫人与宋国公夫人跟咱们家接触。”说完她眉头一皱,又道:“长辈们聚会还带着姑娘出来,这怎么跟当初卢氏那副作派差不多?” “除此之外她们还能想出别的比这更行之有效的招么?”李南风道,“不过看起来程家要比沈家谨慎得多。 “他们不像沈家还有个靖王府作倚靠,联姻这种方式肯定不会放弃,但也不会轻易砸自家的招牌,不然她便不会挑中姚家而不是咱们家了。” 李舒回想起卢氏曾带着沈虞往她们跟前凑的事来,轻哼道:“好好的人家,如今变成要靠四处联姻来求前程,这跟卖女求荣有什么区别?” 李南风道:“沈程两家要是有远见,当初见着势头不对就该作出选择,却非得扒着前朝富贵不放,以至于落到这境地。 “如今他们不择手段,又有什么好稀奇的?” 程家没有一开始朝李家冒进,是因为他们还没有实力一蹴而就。 但他们家世代书香,论理来讲配姚家这样的将门倒不算太高攀。宋国公夫人这边要是没有意外,应该是会认真考虑的。 程家想入仕,其实这也不是她能拦得住的,十月便将重开恩科,程家子弟定然会下场,他们不是没有门路入仕。 当然科举入仕不见得一定能捞个好官职,但即便如此,他们也还有眼下这条路可走。就是攀不上宋国公府,也还有英国公府,荣国公府,还有诸多侯伯之家。 总归世家影响力还在,不会连一个看不上他们家姑娘的都没有。 当然,真要使坏,构陷他们点什么,让他们完蛋也不是做不到,比如说眼下就去破了他们的念想,让程晔攀不上程家。 但那样就下作了些,而且,又何必呢?这样并不能让人心服,反而容易授人以柄,把自己引入僵局。 李南风今日来盯梢,不是想坏他们什么事。但不坏事不代表她不用掌握“敌情”。简言之,动不动手可以再说,但她必须做好随时动手的准备。 “他们要是慢慢来也好说,怎么才进京就想着联姻?也太心急了!”李舒显然不赞同。 李南风琢磨道:“这恐怕还不是程家的主意,而是程家长房自己的主意。” “为何?” “程家大老爷程世源与几个弟弟不是同母所生。程世源原是妾生子,素来跟二三四房不太对付。” 程淑的父亲就是三老爷程孟尝。 李南风从前与程淑是“手帕交”,对程家家事也略知一二。 程家二房因是正妻所生,与原配养子身份的长房为争家产,曾关起门来闹出过不少事风波李南风就曾经有一回替程淑出头,收拾那个处处欺负她的程家二小姐。 程家二小姐程晔,就是程大太太的次女。此刻门外廊下立着的丫鬟里,就有一个曾经被她李南风示意梧桐下手打过的程晔的丫鬟,所以今儿程晔也在。 李舒听说道:“这么说程大太太想接近咱们家,是他们长房自己的意思?那他们其余几房呢?他们老太爷又是什么态度?” “不知道。”李南风道。 每每想到程淑,她心肠就开始发硬。 当初她掏心掏肺把她当好姐妹,当知心人,傻乎乎地以李家小姐的身份为她出过多少头? 她只管娇娇怯怯地藏在她身后抹眼泪就行,她李南风前世的煞名,至少有三成是因为她而传开的,结果她却嫁了人还来勾引她的丈夫! 仔细想想,这口气终究是口咽不下的郁气。 哪怕她无数次跟自己说跟程淑的恩怨已经了了,实际上也完全无法骗自己。 她就是不能平心静气的对待她,若无其事的面对她,但凡她还有一点关于她的记忆,她就没办法不带情绪。 也别说公平不公平了,老天爷雷劈她,让她重生这件事本来就不公平了!既然已经不公平,又凭什么说前世仇怨不能延续到今世? 若她投胎重来便罢了,什么也不记得,那才好谈前世事前世了。既还有记忆,那这就是永生永世之仇,没办法不当一回事。 她最多最多能做到的,只能是不主动伤害。 “这宋国公夫人目前还不知道是不是帮着程家约我母亲,程晔的婚事就由许夫人说媒去。” 李舒不明内情,说道:“那真是便宜他们了。若是我当家,这样上赶着往人家送的女孩子,我是不要的。” 李南风望着她:“所以我母亲喜欢你。” 李舒抬眼,默半刻道:“难道你不是像我这样想吗?” 李南风轻扬唇,没有说话。 李舒见她不吭声,也不往下说了,话题转回去道:“我真是看不明白他们这些人,满脑子里尽想着争长论短,怪不得学问不行,论人品也不行。前朝都是这些人在朝上当官,也难怪一个朝廷会从上到下腐朽不堪了!” 说完又道:“不过你说的对,咱们看不惯是一回事,的确也犯不着针对他们什么。” 李南风凝眉,忽然一顿:“你刚才有没有听到许夫人说到程太太帮了她忙?” “听到。也不知道是何事?”李舒点头。 李南风眼里有些玩味:“我也不知道。不过程家在沈家闹出丑闻之后翌日,就匆匆搬回老宅,而后,早两日又在街头偶遇结识了靖王妃,并且还执了重礼登门拜谢过。” 李舒讷然:“还有这出?” 章节目录 第136章 英武少年 李南风点头,缓声道:“原本我很好奇程家为何撤的这么快,他就是再趋利避害,也没理由在这当口抛弃沈家,如今我猜想,只怕是程家知道了一些什么,所以才搬离,而后他们却又把这些消息卖给许家,换得了许家感恩。” 说完她把卢氏对沈侧妃做过的事情也跟她说了。 李舒张大嘴巴!半日才道:“许家记着他们的好,所以就有了先前这么一出,答应帮她给程晔和姚家小公爷牵线! “勋贵里头,靖王府以下就数三座国公府为贵了,程晔即便是嫁不成小公爷,就是嫁给二房三房的子弟,那也是求得了一房极佳的背景! “还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就是不知道沈家知道了会怎么想?” 李南风望着她。 李舒道:“你看什么?” 李南风咧嘴:“三姐姐果然也是个‘不规矩’的。” 李舒有些不自然:“我怎么不规矩?我规矩得很!我就是看不惯他们算计人!要是他们算计了人还得了逞,那多憋屈!” 说完她回神,又轻拍了她一下:“你敢说你今儿偏偏叫上我来,就没有别的意思?” 李南风没反驳。 前世李家到后来落得四零八败,其实也不能全怪朝党踩压,李家子弟,最显著的是以李勤为首的这些子弟,只体味到人前风光,却不知背地里潜伏的危机。 如今她与李舒能在此议论程家沈家的不大气,实则在前世,那会儿她为了撑起家门,不也曾经是揣着辛酸出门应酬? 一个大家族,终究不能把兴亡寄托在某一个人身上,每个人都是有责任的。 她不能保证这一世李存睿父子躲过了前世的劫难,李家这辈子就一定踏上了坦途,谁也不能保证未来没有重大的变故发生。 难道到那个时候,她再一次背水一战吗? 不是不行,而是就算能够,也远没有一家人齐心合力来得强大和可靠。 李舒前世因家变之故离京远居,一世人也过得坎坷不如意,李南风既不想让她再遭那份罪,这世里也想保得她在京师姐妹一起相互扶持,所以便拉了她出来。 “今日所见所闻,果然值得我们引以为鉴。”李舒道,“其实我倒没想帮沈家,不过不愿看姚家倒霉罢了。 “宋国公夫人一向口碑还好,这程晔就算是个知书识礼的,也扛不住有个这么不安份的娘,来日就是嫁成了,也不知暗地里要被撺掇着干多少阴私。” 李南风沉吟:“先看看宋国公夫人是不是有那份帮着程家约我母亲的意思再说吧。” 若有的话,那这程晔嫁到姚家,倒也挺好,一来凑一块儿了,二来程晔嫁成了姚家,程淑八成是要被气死的。 李舒听到这儿便道:“那还等什么?我们这就回去,把这事儿告诉给二伯母。” “哐当!” 正说到这里,隔壁却突然传来一道杯盘落地的脆响! 李南风以为是宋国公夫人这边,当下站起来,仔细一听,却不是这边,宋国公夫人她们在房间左侧,而动静来源位于右侧! “发生什么事?”李舒也站起来。 李南风走到门口,这时候右边厢的包间门突然被猛力打开,而后就有人被粗暴地推搡了出来! 一个着蓝衣的年轻人撞到门外站着的梧桐与鸣琴身上,接而又滚倒在地上。 滚倒的路线上,竟然还落下一线血迹来! 李南风倏然抬头,隔壁屋里就出来个二十来岁穿绿袍的年轻男子,带着好几个家丁,歪嘴斜眼地推搡着地上的人,嘴里骂骂咧咧,人多嘴杂,听不太清楚在说什么,但绝不是什么客气的言辞。 不过还好没有顾及倒在地上的梧桐与鸣琴,显然没有冲着她们来。 李南风把门打开拳头大一条缝,想示意她们俩先起来。但梧桐手捂着腰,脸色发白,根本起不了身! 门外人还在行凶,那绿袍男在踢打着那少年——他被拽着翻身的时候李南风看到了,那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皮肤白皙,但脸上污糟得很,眼睛里喷射着毒光! 这场景分辩不出来谁是谁非,但无论如何,绿袍男以众欺独是事实。并且他还撞伤了梧桐! 李南风沉脸,转头就要往窗外唤人叫护卫,却在这时又听外头传来声暴喝,却只见先前被打倒在地纤瘦少年,这会儿陡然暴起,飞起一脚先把绿袍男给踹飞了! 接而又出拳捅向围殴他的几个家丁,方才还让人担心着死活的他,瞬间竟然就逆转了局势! 这刚才忍气吞声的少年,居然还是个身手极好的练家子! 飞出窗外的绿袍男落在戏台上哇哇大叫,角儿们无奈中止了唱腔,四面看客都被惊动了,纷纷尖叫起身! 原先留在后院等着主人们的各府家丁闻讯也都冲了进来,戏楼里混乱不堪,李舒紧紧搂住李南风,李南风则一手拉着她一手开门把丫鬟们拖了进来,又把门栓上! 把梧桐按着坐下看她伤势,却见腰侧一处红了一片,看不出什么异样,但是一碰她就疼得打起寒战来了! 李南风替她把衣服掖好,回到门边,只见围住少年的人更多了,他似乎也打得亡了命,一会儿门外庑廊便只剩鬼哭狼嚎一片。 戏园子里还是有不少前来捧场的官眷,要阻止一场打斗何等容易,李南风看到进来的人多了,自知出不了大事,等府里护卫赶来,便匆匆离开了戏楼。 庑廊里经过时踩着件物事差点滑倒,捡起来一看,是块刻着字的玉,看不出来所属人是谁,抬头看看周围,早已经无人顾及这边,便先塞了进袖子,迅速下楼上了马车。 李舒长吁气,咬牙道:“方才那是哪里来的恶徒?!” “放心,回头定然就知道了。”李南风给梧桐擦着汗,随口回道。 看戏被波及的那么多人,自然会有人去查的。 倒是梧桐不知是何情况,先前还能勉力强撑着尽到为仆本份,如今却是连坐着都淌起冷汗来了! 章节目录 第137章 回家吃饭 宋国公夫人这边自然也受到了惊扰,好在各家都带了人来,不到片刻工夫就制住打斗了。 这么一来兴致也被打断了,宋国公夫人原本因为李夫人没来,就有些意兴阑珊,再听到许夫人有意还想去府里坐坐,就提议散场。 程大太太推说有事得先告辞回府,是目送许夫人与宋国公夫人一道上了街才回的自己马车。 回到府里少不得跟丈夫程世源先碰头,把许夫人答应把程晔说给姚家的事告诉了。 程世源当然也赞成,虽说更希望嫁个读书人家,但眼下哪里还能容得挑拣?能成功跟姚家结上这门亲就不错了。 夫妻俩说完几句,程大太太又叹了口气:“只可惜今日郡主未曾出来,那朝中选拔前往山西,跟随钦差办案的随行人员名额没能求得到。 “皇上钦点了李济善为钦差,这于李家来说可是莫大的信任,这趟美差里头若是能有老爷,可不比让凌哥儿从科举快多了么!” 程世源道:“妇道人家,你就是跟她说了也未必有用。” “即便是无用,能与郡主见面叙个旧也是好的。”程大太太坚持。 程世源明显不如妻子热情,嗯了一声便出门了。 程大太太一腔心意被浇了满盆水,望着他背影,掐着手心跟丫鬟道:“看看是不是又往倚心苑去了?” …… 梧桐伤势竟比想象的严重,李舒怕李夫人责骂李南风,隐去细节,只说是下马车时梧桐摔了一跤。 而后李南风请来大夫给她看过,说是未伤及脾脏,但却撞到了软肋,这若不休养一两个月是不能当差的了。 不当差倒无妨,李南风只是不忍这遭这罪。 想到靖王妃是治这个的行家,便想跟她求点药,替个丫鬟特特上门求药又显得煞有介事,翌日学堂里,她便破天荒第一次寻到了晏衡。 “梧桐撞伤了腰,要烦请你跟你跟母亲讨点好的伤药给我。” 晏衡上上下下地睃着她,伸指掏了掏耳朵:“我这是没听错?你刚才跟我说‘请’?” 李南风不高兴:“登鼻子上脸了是不是?” 晏衡笑起来,把架在书桌上的腿收了,说道:“你昨儿干嘛去了?” “关你什么事?” “我听说昨日城南戏园子里有逆匪闹事。” 逆匪? 李南风晃了晃神,想到那个遭遇欺压后暴起的少年,随后道:“哪听来的?” “人现就在大理寺里头押着呢。”晏衡凉凉睃着她,“不过说是逆贼,也不过是南塘胡同陈将军的侄儿一面之辞,究竟是不是,还在审问。” 这南塘陈将军的侄儿,不用说也定是昨儿那只绿皮青蛙了!逆贼的事轮不到她管,但这个祸害,李南风还要寻他算账呢! “哪个陈将军?什么来路?他侄儿叫什么名字?” “显武将军陈若诚,在虎山营任副指挥使,他侄儿叫陈潜。” 李南风心里有数了。 晏衡道:“他怎么伤的你们?” 李南风道:“我没事,只是梧桐被撞伤。”说罢,便把昨日跟随宋国公夫人一行前往戏园子的事告诉他,顺便又把程大太太可能把沈家给卖了的猜想也说了。 晏衡道:“你这是想把程家怎么地?” “没怎么地,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我看你这是在扒着人家门缝找人家犯你的证据。”晏衡斜眼。 李南风其实并不反对这说法。 晏衡素知她为人,也懒得跟她多说。 回府后第一件事先叫来管卿,让他去查查显武将军陈若诚叔侄,而后再往靖王妃这边讨伤药。 靖王妃也有点惊讶:“谁受伤了?” “李南风的丫鬟。” 靖王妃更惊讶了:“你们如今都互通有无了?” “怎么可能?”晏衡说,“也要看我心情的。” 靖王妃疑惑地瞅了他两眼,把药取了给他。 总觉得这熊孩子近来好说话得不行呢。 有了歧黄世家制出的药,梧桐很快见好。 接下来几日不想触霉头,李南风就哪里也没去。不过也着人去打听了那显武将军陈若诚,没想到才打听到地方,就传来朝中有人弹欬他的消息。 原来这姓陈的自恃有点功劳,素日竟横行乡里,纵容子弟乱来,是个霸匪。 再去寻那只绿皮大青蛙,居然因为赌钱被人套麻袋打了几记闷棍,正鼻青脸肿在家里养伤! 疏夏听得高兴:“这是哪路的豪侠出手?” 李南风也疑惑,怎么这么巧? 又想起那隐忍的少年,不知道如今放出来不曾? 李南风正想让晏衡去大理寺打听打听,晏衡就先找上门来了,说是靖王妃让她上王府吃茶。 还没顾上回答,李舒又在这当口抱着书蹭地坐过来了:“有消息!姚家世子夫人负气回娘家了!” 李南风纳闷:“‘负气’?” “没错!据说是跟姚世子起争执,连夜回的。随我父亲前往珙洞的一个官员就住在宋国公府那条街,他夫人访亲回来,亲眼看见,昨儿跟我母亲聊天的时候提到的。” 李家与中层官员的往来,大多都交了给李济善夫妇,长房李扬卿与冯氏年纪稍长,如今就帮着李存睿与李夫人管管家里应酬什么的。 李南风忍不住跟晏衡对视了一眼,姚家堂堂国公府,姚世子夫人纵然已是世子夫人,家世上定然是不能与婆家相比,居然把媳妇儿气到回娘家的地步,这姚世子究竟又是为什么事? “莫不是在外头有小的?”因着主子毫无“规矩”,如今连疏夏也敢插嘴了。 晏衡觉得这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都是李南风给惯的。他纠正道:“不是每个男人都好那口!” 李南风当然知道不是每个男人都这样,但人家夫妻吵架,也不能排除这个可能。 晏衡认真想想,问道:“你是想知道姚世子好哪口呢,还是想知道他们俩为何吵架?” “废话,当然是争执的原因。”她管人家床帏事干啥?她在乎的是宋国公夫人到底有没有帮着程家呢。 “那好,”晏衡道,“这事儿我帮你打听,你就说你今儿跟不跟我回家吃饭?” 章节目录 第138章 寄人篱下 话刚落音,李南风已经一拳捅过来了。死老匹夫,竟敢占她便宜! 晏衡避过去,跳起来往后退两步:“是我娘说的,又不是我请你!” 李南风还是抓起他书往他脸上砸过去才算数。 旁观了半天的李舒望着晏衡:“你娘为啥要请蓝姐儿回家吃饭?” “我哪知道!”晏衡没好气!“反正没请你!” 李舒脸黑了。当下也抓起本书砸向他! 晏弘走过来:“你们又干嘛!” 晏衡道:“他们李家全是些悍娘们!” 吃酥糖的李絮听见了,不慌不忙抹了把粘乎乎的贻糖,揩在他袍袖上。 晏衡气得要去拎她,晏弘则笑起来,牵着李絮洗手去了。 李南风鉴于种种原因,最终还是去了靖王府。 晏衡也没食言,回府就把唐素安排了出去。 靖王妃看到他脏兮兮一身衣裳,问其原因,他咬牙切齿说了,靖王妃也哈哈笑起来,说道:“下回请姑娘们都到家里来吃饭!人多才热闹!我们家就是太冷清了。” 晏衡已经不想说什么了…… 却说姚家这边,许夫人当日跟宋国公夫人委婉地提到想为姚家小公爷与程晔说媒时,宋国公夫人是有认真考虑的。 宋国公及其父亲都是前周的将领,到小公爷这代,家里没出一个读书人,若放在以往也倒罢了,如今爬到这高位上,一家老小里全是粗人总归看起来少些底蕴。 再者官位到了他们这样的地步,不免思及将来,勋贵想保有累世尊荣,最要紧的是不能成为朝廷忌讳,兵权不能抓得太牢,这样的话,挑个读书人家结亲,是为理想。 宋国公夫人把意思向宋国公转达了,宋国公说可以考虑。 再把意思给世子夫人裴氏一说,裴氏当场没说话,回到房里对着丈夫却是忍不住了! “李家这样好的亲事母亲不想着我们自个儿家,如今来个没权没势的程家小姐,她倒是又上赶着往凌哥儿跟前塞! “我们凌哥儿也赫然是个小公爷,程家如今不过一介草民,怎么就只能配个这样的人家呢?她这到底是看不上你,还是看不上凌哥儿!” 姚霑听着她唠叨个没完也有点不高兴:“差不多行了,就是再不好,不是也问了你意见么?又不是不声不响这就定下来了!” 夫妻俩正说着,恰逢丫鬟又进来:“二姑娘被沸水烫到了!” 裴氏腾地起身,声音都变了形:“在哪儿! “表姑娘屋里!” 裴氏夺路就奔出了门。 姚霑也疼女儿,赶紧跟了过去,习武的他倒比裴氏还先到何瑜院子里。 姚韵之淌着眼泪坐在椅子上,痛吟不断,旁边何瑜正蹲在她身下,着急地给她擦手上药。 “这是怎么弄的!” 早因为宋国公夫人而藏了一肚子怨气的裴氏扑上去,带起来的气势将何瑜一把推开在地上! 旁边姚霑把何瑜扶起来。看向姚韵之手上,已经红了大半个手掌,也难怪哭得那么大声。 他问何瑜:“这是怎么弄的?是不是丫鬟们不当心?” 何瑜脸色发青,望着偎在裴氏怀里哭的何韵之,未发一言。 裴氏不能服气,转身走到何瑜面前便怒斥道:“表姑娘向来大方懂事,怎么韵姐儿在你这儿吃了回茶就烫到手了呢?可是我这个舅母素日对你不住,你要这样欺负她!” 何瑜身子一震,猛然抬头:“舅母何以认定是我要欺负她呢?” “还敢犟嘴!”裴氏指着她,再怒道:“纵然不是你烫的,那也定是你的丫鬟!总之如今人伤在这里,你还想怎么狡辩?!” 何瑜不再说话。 宋国公夫人闻讯赶来,裴氏更加不依不饶了,掐了把姚韵之,便跟婆婆控诉起来。 何瑜倒也只字未语,任凭她发挥。 “是丫鬟的错,便打丫鬟罢了,怎生连瑜姐儿也怪上?平日里都是要好的姐妹,怎会无端端做这些下作手段?不赶紧传人请大夫,反倒在这里哭嚎,这就是你疼女儿的法子?” 宋国公夫人也没有客气,站在何瑜身前斥了她一顿,便又下令:“多大点事儿?都散了吧!” 姚霑赶紧把妻子女儿弄走了。 宋国公夫人问何瑜:“当真是失手?” 何瑜屈膝,回道:“不敢欺瞒外祖母。” 宋国公叹了口气,走了。 吓出一身冷汗来的莹儿上前来道:“明明是韵姑娘自己整蛊,伸手打断了茶碗,姑娘怎么不跟太太说呢?” 何瑜坐下来,平静地收拾起桌上药膏:“说了又如何?外祖母一意要把我嫁去李家,韵姐儿和舅母心里早揣着根刺了。 “只要外祖母这心意不绝,这刺便拔不出来。咱们是寄人篱下,又何必挑起他们内宅不和呢?” 莹儿望着她,半日道:“太太为何那么想把姑娘嫁去李家呢?” 何瑜苦笑:“她老人家对我母亲的死怀着愧疚,想补偿我呢。可她却没想过,我这样的身世在自己的外祖家都不见得自在,就是去了高门大户,难道还能比在这里过得要强?” 莹儿默然。 何瑜不再说话,把药收拾好了,往炉里点燃一枝香,盘腿坐着看起佛经来。 裴氏回了房之后便与姚霑哭诉,认定何瑜是故意的,但到底不敢让上房知道,也只敢暗里数落。 姚霑却觉得不对劲,也不敢相信何瑜会下这样的手,出门又去寻了姚韵之的丫鬟来,仔细地盘问。 丫鬟终究招架不住,把姚韵之故意趁着莹儿递茶的当口翻手碰掉了茶碗的事交代了出来。 何瑜的母亲是在掩护父兄撤退的时候遇难的,姚霑对外甥女的感情不比亲闺女浅多少,当下回房便责打了姚韵之,并把她如何使诈诬陷了何瑜的事说了出来。 裴氏上前阻拦,不慎挨了一掌,见姚霑还要打女儿,便索性撕破脸,收拾包袱连夜回了娘家…… 唐素自然是打听不到内宅全部细节,但是裴氏与姚霑是为了姚韵之与何瑜的事产生纠纷,这点消息到手还是不太难的。 “姚家的表姑娘?”李南风听完回复后有点惊讶,“她后来不是出家了吗?” 章节目录 第139章 还打我吗? 几家勋贵府上的事她大体上还是还是有印象的。 李南风跟何瑜也许见过,也许没见过,都已经不太记得。但她确实记得姚家有个姓何的表姑娘出家了,是宋国公夫人的外孙女。 何瑜出家这件事还是宋国公夫人来府串门时,跟李夫人私下说起,而后由金瓶处传到她耳里的。她记得那段时间宋国公夫人为此还病了一场。 闺秀正儿八经出家的不多,因为很容易被人谴责不孝,但何瑜父母双亡,纵然有个外祖母有养育之恩,但终究又不靠她奉养,因而也不算什么大事。 原来这位何姑娘在姚家还有这样的遭遇。 “如今可没出家,是姚家很体面的表姑娘呢。”唐素搔了搔脑袋。他不知道李南风这话从何说起。 “那这姚韵之跟何瑜又有什么纠纷呢?” “也谈不上什么纠纷,”唐素道,“只是姚家这位二姐儿没读过多少书,何姑娘的父亲却是个读书人。 “何姑娘跟姚家众姑娘不一样,就是方方面面都比较出挑那种。姚家二姐儿有父母兄长纵着,心眼儿小。” 说到这里李南风就明白了,这姚韵之是嫉妒着何瑜! “那这何姑娘性情如何?”她又问。 “据他们家下人议论,倒是挺低调,平日里没声没响,喜欢带着丫鬟看书写字,制点胭脂什么的。” 李南风暗道一声难得。但世间假模假式的小姐她也看得多了,难保何瑜不是故作姿态。 不过这姚韵之也真是蠢,自己一个正经的国公府小姐,还怕将来图不到前程? “偏做出这等下作样子去坑人,结果人没坑着,自己落了疼,还一肚子龌龊心思都露出来了,也叫自作自受。 倘若何瑜是个心计深沉的,趁机再在宋国公夫人面前卖卖乖,她这个亲孙女眼见着就要给落后边了。 不过,从何瑜狠得下心出家来看,理应也不该是那等满腹算计利益的人。 “怎么着,还盯不盯?”晏衡下巴扬了扬。 “那当然,”李南风道,“这裴氏理应不至于为这么点事负气回娘家,裴家就是算是官身,又哪里够底气撑着她跟姚家对抗?我猜这里定然还有事。” 晏衡倒没说二话,摆摆手让唐素又出去了。 李南风想起先前没办的事儿,又跟晏衡道:“一事不烦二主,索性再帮我去大理寺打听个人……” 晏衡问:“那你下回还打我不打?” “你惹我我当然要打!” “那我不去。” 李南风扬声:“王妃娘娘——” 晏衡扑上来捂她的嘴。 李南风抬腿踹过去,晏衡刚抓住她脚脖子,门外已经有脚步声响起来了。 …… 戏园子里的事究竟如何告诉李夫人,这是个难题。首先在李夫人自己没赴约的情况下李南风她们却跑去了,让人怀疑。 其次程大太太与许夫人那番话怎么会落到她们耳里,也得费一番思量。 最后商量出来的结果是由李舒实情告诉梅氏,再由梅氏去透露给李夫人。 此计果然行通了,李夫人听说后,拿定主意但凡可能有程家出没的场合都暂不加入。 但那日爽了宋国公夫人的约,终究还得顾顾面子情,过去坐坐才像话。 恰好听说她又病了,便就带了些点心到了姚家。 宋国公夫人起先还要推辞,毕竟儿媳妇闹着回娘家,让她这个婆婆脸上也没光,但正因为裴氏又回了娘家,让其余儿媳出来接待未免怠慢,便还是亲迎到了花厅。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这头疼的毛病犯了。”宋国公夫人解释说。 其实连头疼病也算不上,不过是被老大两口子给气着了,只不过家丑不可能外扬,她自然是不会在李夫人面前提起。 李夫人望见她眉间郁色也不点破,只道:“上回靖王妃给了我个治头疼的方子,倒挺有用。回头我让人送给您试试。” “那敢情好。”宋国公夫人称谢,又伸手请茶。茶端在手里,到底想起早前要寻她的那件事来。 原本还只是单纯地想替外孙女寻个靠谱的人家,让她能好好生活,对李夫人这边还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情。 可经历过裴氏这一闹,她反而多了几分坚定,眼下她还在世呢,这裴氏就这么甩脸子,若她将来闭眼升天了,还不知道会如何呢! 这么一看更加得给何瑜找个门第高的夫家了,如此才能避免她将来受牵制。 当下心一横,便把茶又捧回了手上,往外道:“表姑娘不是才制了有胭脂么,让她送两盒过来。” 等丫鬟下去,她又微笑跟李夫人解释:“我外孙女瑜姐儿平日里爱捣鼓些小玩意儿,她那儿有自己亲制的胭脂,郡主带回去给蓝姐儿玩玩儿。” 丫鬟到了何瑜房里,何瑜听闻传话就挑了两盒品相至好的胭脂,拿着要往上房来。 走到门口却忽然问:“是哪位官眷来了?” “是郡主来了。” 何瑜微微顿住,攥了胭脂半刻,随后递了给丫鬟,道:“烦你拿过去,我昨夜着凉,染了些风寒,免得过了病气,就不去了。” 丫鬟道:“这怎么成……” “你去吧,回头我再跟太太解释。” 丫鬟无奈,便就拿着胭脂回到上房。 家里放着个香饽饽没议成婚,近来往李夫人跟前凑的太太小姐不知道有多少,宋国公夫人一开这口她就察觉到什么意思了。 暗道自己跟她关系这样好,她也使这些心计,也太把人瞧低了。便不说话,等着看那何姑娘是否又是第二个谢莹。 不料人却没来。 “着了风寒?”宋国公夫人蹙着眉头,显然不悦。 丫鬟颌首,宋国公夫人倒也不好在李夫人面前追究。 便笑着将胭脂推过来,道:“昨儿夜里我留她多说了会儿话,想来是回房路上吹了风,竟不能来见礼了。改日我再带她过府给郡主请安。” 李夫人只觉好笑,面上不动声色,接了胭脂待要不咸不淡回两句,开了盖子后却见这胭脂竟是成色极佳,无论是色泽还是细腻度,都比得上街头口碑好的铺子里卖的成品。 章节目录 第140章 心意相通 但凡制物,无论大小,不沉心去做总是难以有成就的。能沉下心的人,要么是心机格外单纯,要么是心机格外深沉。 李夫人细看了两眼,交了给银簪拿着,说道:“表姑娘手这么巧,可见夫人教导有方。” 又道:“也坐了不少时候了,我就不扰夫人静养,先告辞。等夫人大安了,咱们再约吃茶听戏。” 宋国公夫人送了她到门口。 回到房里,她即沉脸道:“把表姑娘请过来。” 何瑜就在房里等着呢,丫鬟传了话就往上房来了。 “你是怎么回事?郡主到咱们家来,让你出来见个礼,你怎么还装病推托了?”宋国公夫人指节叩着桌子,“这满朝之上,谁不对宜乡郡主客客气气的?你居然还在她面前托大,往日你学的规矩可都学到哪里去了?!” 与其说是气愤,倒不如说是恨铁不成钢,之所以没直接寻媒人说合,就是生怕李家瞧不上她是姚家的表姑娘而不是本家小姐,到时候令她难堪了。 如今好容易有个这样的机会让她先在李夫人跟前露露脸,先博个好感,她却是白白浪费了她一番心思! “外祖母息怒。”何瑜不慌不忙跪下来,磕了个头说道:“瑜儿不孝,惹外祖母生气,是瑜儿的不是。” 宋国公夫人忍下怒气,扯她一把想让她起来,她却没动,而是接着往下说道:“我知道外祖母怜惜我,心疼我,一心想让我能有个好归宿。 “也知道李家世子当下炙手可热,您老人家挑中的人家,绝对不会坑我。 “可是,我跟李家世子本来就门不当户不对,再者,我是表姑娘,就是要联姻,也应该是姚家的姑娘联姻才是,推我上去便是名不正言不顺,来日也容易落人口实——” “没有什么名不正言不顺!你是我的外孙女,如今的姚家还是我和你外祖父当家!只要我们答应,没有人敢有意见!” 宋国公夫人痛心地道,“你能摆出万般理由,难道你以为外祖母就是傻的吗?倘若你真不合适,我会送你过去受苦?那样我对得起你母亲吗?!” 宋国公夫人说着已忍不住淌起眼泪来:“都怪我当年一念之差,害死你母亲,不然的话你又哪里需要我来替你张罗婚事?都是我的罪过!” “外祖母!”何瑜无语了,“您别这么说!” “可我方才让你出来你都不来!” “高家本是高门大户,郡主那样的家庭出身,又嫁入世族多年,必然早已练就一双火眼金睛,什么事情能瞒过她的眼睛呢? “方才那样的情形,她能看不出来是什么意思么?瑜儿又不是嫁不出去,何必要连累外祖母成为别有用心之人呢!” “能嫁出去,可嫁的人家没这么好!” 何瑜叹气,轻扶着她膝盖说道:“婚姻之事本因由天成,彼此心意相通才好,刻意为之,便是成了也未免牵强啊! “李家的世子夫人必将是万中挑一之人,咱们就不去凑这个趣儿了,可好?” 宋国公夫人收了眼泪,道:“原来你不是退缩,是想跟李世子心意相通。” 何瑜:“……” 宋国公夫人又叹气:“说的也是,要是夫妻不睦,来日也是麻烦。” 说完她轻拍了下扶手,又道:“这么着吧,我让你表哥去问问他喜欢哪样性子的姑娘,要是要求眼界,那就算了。 京师里品行好的高门子弟也还有不少,我再给你相去!” “外祖母!……” …… 靖王妃请李南风过府,除去是着实喜欢这姑娘,欢迎她多到家里走走以外,其实也是有点小忙想让她帮帮。 “我想编一本医书,关于外伤方面的,我和阿檀字都写的不好看,想请你到时候帮我抄录,不知道你可方便?” 李南风不假思索:“当然方便!” 别说梧桐的腰伤还用了她的药,只说行医用药本就是济世利民之事,她能出力的,当然义不容辞。 “那敢情好,等我回头整理完了初稿,到时候就请你润色!”靖王妃很高兴。 两厢这么说好,早就把跑腿的晏衡忘去了不知哪个犄角旮旯。 本着礼尚往来,饭后李南风又带着晏衡写了几页字,照旧由晏衡护送她回府。 下马车的时候前院里也有人在,仔细一看是金嬷嬷。 李南风喊了她一声,正走过去,金嬷嬷倒先迎上她走过来了,笑眯眯道:“靖王妃给姑娘做什么好吃的了?” 在李家人眼里,李南风还是那个需要宠着哄着的小姑娘。 李南风回答了,又探出身子去看她身后:“是谁来了?” 金嬷嬷引着她往院里走,说道:“庄子上的采办。姑娘快进屋去,这风刮的,怕是要变天了。” 李家原先在京的田产,因为战争早就失了地契田契,但建国后皇帝又重新把各府原有的家产赐还给了原主,东郊有极大一片的田产都是属于李家。 李南风倒也确实是冷,回到房里添衣,衣裳里又掉下块玉佩来。拿起来一看,记起是那日在戏园子里捡到的。 玉佩上刻着很平常的“富贵吉祥”四个字,而后下方刻着朵梅花,品相倒是不错,就不知道是谁的。 她把玉佩给了疏夏:“去拿给世子,让他找找看主人是谁?” 早段时间宫里下旨让礼部准备给太子择婚,大家忙得热火朝天,但最近又说不急,太子觉得还可以再缓缓,于是李挚手上大半事务搁置,又开始了例行公事阶段。 李挚得了妹妹授意,替她写了张告示出去。 正因着天气冷了,衙门里几个年轻官员便又提议夜里去聚福庄煮古薰羹。 还没商量好去哪儿,衙役忽然说姚家小公爷来找李大人了。 姚凌走进来,笑呵呵跟在座几位抱了拳,就走到李挚跟前道:“秦老二弄了两头小羊羔,邀咱们还有杜祈他们几个上家里烹着吃,赶紧地,去迟了要罚酒!” “都哪些人?”李挚笑问。 自打被胡霁月缠过一回,他如今便是参加酒局也要仔细看清人才去了。若不是彼此都知根知底的,一概不应。 章节目录 第141章 肉都凉了 “就咱俩,还有杜祈,秦陆,顶多还有秦家几个子弟,其余没了!” 杜祈是东乡伯世子,秦陆是英国公府的二爷,倒都是熟人。 “成!”李挚拿着披风起身,“夜里秦家见。” 姚凌拉住他:“你还上哪儿去?” “回去换个衣裳,总不能穿着官服去吧?” 姚凌道:“我跟你一道去!” …… 李南风刚出门口,就遇上进门来的李挚和姚凌。 “姚大哥来了?”李南风看到姚凌就想起程大太太想把程晔嫁给她的事情来,不由多看了他两眼。 姚凌比李挚还小一岁,性子大约随他老子,大大咧咧,不是个能藏事的人。 她道:“你们这是要干什么去?” “去英国公府烹羊肉吃!”姚凌乐呵呵地。李挚想起来来问她:“你去不去?” “都是男人?” “那当然。”李挚笑道。 “那我不去,”她说道,“你要是吃着好吃就着人给我送点回来。” 李挚答应了,换了衣裳出门。 秦陆在湖心水榭里设的席,原本幽香雅致的几间小舍弄得满是羊膻味儿,李挚到来就指着他们道“暴殄天物”。 但冷风嗖嗖地吃着热乎乎的烫羊肉确实舒坦,东乡伯世子杜祈忽然把李挚请到了旁侧说话:“我知道你是个正经人儿,但今儿哥几个高兴,咱们喊两个姑娘来唱两曲儿,可成?” 李挚知道这杜家兄弟都属荤素不忌的,说是唱两曲儿,哪里只“唱”两曲儿这么简单? 不作兴搭理他,手扶着酒杯,说道:“小曲儿配羊肉,未免太奇怪。改日另寻个风月之地,弹琴奏曲,岂不乐哉?” 在座里他身份至高,既不答应,杜祈也无法。几个人喝了一轮,见窗外寒月正好,湖风虽凉,湖面上波光粼粼却也颇为养眼。 便移了桌到窗台下,置了茶炉,烹起茶来。 姚凌恰巧与李挚坐一方,四面唠磕声起的时候,一路都没找到机会的时候他碰了碰李挚胳膊:“听说你在议婚?议成什么样了?” “不还是那样?”李挚道。 便也想起来李南风拍着胸口说过要给他谋个好佳侣,这都几个月过去了还没音信,也不知道她到底还记不记得这回事儿! 回去得问问她! 姚凌就道:“怎么总也说不成?别不是要求太高了?” “哪有什么高要求,能持家理事,敬奉公婆爱护小姑,关起门来两厢坐着也能有些话聊便就罢了。” 这说了等于没说。谁家挑媳妇儿不是这些要求呢? 姚凌不擅干这些话儿,硬着头皮问到这儿,也不知该怎么往下问了。 那边厢李挚却又让人烤了半边羊排,仔细包着着人送回去给李南风吃。 李南风不敢独享,屁颠屁颠又奉去上房给李存睿,恰好李夫人也还在,便又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李夫人皱眉:“尽吃这些燥热东西。” 李南风不吭声。 李存睿拿起根排骨来笑道:“儿女们的孝心,再燥也得领情啊!来,尝一口,挺香的。” 李南风凑到他耳边:“是我让哥哥多加的孜然。” 李夫人横了一眼她。忽然又想起来,跟银簪道:“把那两盒胭脂拿过来。” 胭脂拿来了,李夫人示意拿给李南风。“姚家那位表姑娘制的,拿去吧。” 李南风不过是个小黄毛丫头,用什么胭脂,但听说是何瑜做的,便打开胭脂盒子,一看也心生赞叹了。胭脂水粉这些,自制的话是极需要耐心细心的,何瑜一个将来要出家的人,居然还有这么一门好手艺,不能不说是出色。 不过她又疑惑起来:“姚家的表姑娘怎么会给我送胭脂?” 李夫人低头望着丈夫伸到跟前来的小羊排,接在手里道:“宋国公夫人给的,我去姚家拜访,她跟我说起外孙女有手艺,让她送胭脂来,结果胭脂来了,人没来。” 其实不必把话和盘托出,之所以这么说不过是她心里觉得疑惑,看宋国公夫人的意思是要把那何瑜往人前推的,从胭脂来看也的确是个不简单的姑娘,那她没来,是否想以退为进? 李南风这才算明白过来,敢情日前宋国公夫人邀约李夫人的目的,莫不是想跟李家结亲? “姚家表姑娘的母亲,倒是个铁骨铮铮的女子。她父亲也不差,虽是个文士,但是深明大义,只可惜亡得早些。 “早年大军打到他们家乡,遇敌撤退的时候为掩护姚家人,她母亲被敌军捉住,当场遇难了。” 李存睿听到这里说。 李夫人道:“父母端正,也不见得儿女一定是好的。” 李存睿笑道:“夫人说的有道理。” 李夫人之前与丈夫分居两地,带着孩子清心寡欲过日子,自打重聚后,常有这类言语听起来,还没习惯回来。 便略有不自然,说道:“你还要去书房吗?天色不早,要去可快去。” 李存睿笑望着她摇头。 李南风看着都替他们脸红了,大晚上的眉来眼去,这不是嫌她碍眼么! 当下起身,清着嗓子往外走:“羊肉都凉了!我也回房吃了!” …… 李南风捧着羊排边啃边回房,路上因着李夫人的话转起了心思。 早前答应给李挚相个媳妇儿回来,与李夫人约定好的一年都去了三四个月了,也没想到什么特别合适的。 主要一条是外在条件合适的人选大多都有自己本来的姻缘,剩下那些命苦过得不好的女子,她又看不上她们后来向命运屈服。 总觉得将来能跟李挚比肩撑起李家的女子,应该是个有沟壑有手段有主见的人。她可以不张扬强硬,但必须内心充满力量。 这何瑜前世出了家,没许过亲,倘若嫁给李挚那也不算坏人姻缘,再有她有这样的好手艺,行事也知道不盲目听从,不会是个傻女子。 宋国公夫人既能替她跟李夫人动这个念头,又想必相貌也没什么可挑之处。 那么她的聪明,究竟是另有打算,还是当真冷静清醒? 她如今住在姚家,被姚韵之嫉妒,想必不是一日两日,她对此处境又是什么态度? 看着手里的胭脂盒子,她对姚家这位表姑娘,倒起了些许好奇之心。 章节目录 第142章 千金来了 唐素给李南风带来新打听到的消息。 “裴氏回来了,是她母亲送着回来的,在宋国公夫人面前赔礼认错了。过程不清楚,反正这事儿好像就过去了。” “那程家跟姚家的婚事在议不曾?”李南风问。 “没听说有什么进展。这几天程家太太往许家去的次数多,但许夫人没往姚家来。” 李南风听着靠谱。就是两家要议婚,也不会有这么快。三个国公府算是当朝权贵里的第二层级,姚凌的婚事不会那么轻易决定。 这么想着,她就打算放学后上街去挑些姑娘们爱的花儿粉儿,或者笔墨纸砚什么的。 晏衡问她:“眼下你个小丫头片子,就买这些做什么?” “何瑜送了两盒胭脂给我,我正好礼尚往来,登门拜访,直接打入姚家内部。” 晏衡顿了下:“这么直接?” 李南风挑眉。接而又让疏夏回府拿来两枝羊毫,仔细检查完之后递回去让她包起来。 晏衡看着,手指勾勾鼻梁,也道:“改日也给我挑两枝笔,我笔坏了。” …… 李南风邀上了李舒,随后下帖到姚家,没多会儿就被人请着过府了。 姚家这边,姚凌跟李挚见过面后,即回来把话回了给宋国公夫人。 宋国公夫人听完李挚那番择妻的“条件”,一时也不好怎么抉择,她虽是相中了这个外孙女婿,但也得人家家里答应。 李太师与宜乡郡主可就这么一个儿子,条件苛刻些也在情理之中。 但若不去试试,她也不甘心。 行武之家嘛,都是不擅长那些弯弯绕的,何瑜那些话她也听了进去,就琢磨着再找个什么机会直接问问李济善的夫人梅氏。 李家这些妯娌们都要好,又齐心,李济善两口子素来唯兄嫂之命是从,这婚事究竟中不中,梅氏肯定有数,而且还免去了直接询问的尴尬。 总之尽人事听天命。真不行,那当然也只能算了。 她能这么想,何瑜也暗暗放心。 说句实在话,哪个姑娘不想嫁个能干又出色的夫君呢? 宋国公夫人疼她,她也不见得就得低声下气过日子,素日与姑娘们往来唠唠家常也是常有的事,李世子也好,晏世子也好,还有各府的优秀子弟也好,她纵然没见过,也听说过。 但姑娘们私下里唠家常是一回事,真要费尽心机去争取又是一回事。 刻意谋求,便是来日成了亲,她也自觉矮了一头,这婚姻来得不坦荡。说句不好听的,就是将来夫婿薄情,到时候控诉人家都没有底气。 她连李挚面都没见过,没什么放不下的。 这里安定了,裴氏又回来了。 裴氏许是被她亲娘训过,住了两天不见姚霑去接,也冷静下来,回来不但是给婆婆斟了茶,也带了些吃的玩的到何瑜房里,重新找回了当舅母该有的亲切。 随后姚韵之也跟何瑜赔了不是,何瑜不想太着眼,知道她不擅女红,也给姚韵之做了双鞋。 虽是瞧着她不大稀罕的样子,但心意到了她就问心无愧,也懒得理她是留着穿还是拿去丢了。 日间刚打算把自己手里几笔流水账算一算,这当口就接到了太师府两位小姐要来拜访的帖子。 李舒倒还好,何瑜曾经在姚家见过她,有过浅交。只这位素来不怎么出来串门的李太师的千金让人意想不到。 她虽然与李家人不熟,但宫里没有公主,靖王府又只有三个男儿,纵然晏家有小姐,那也不属靖王一脉,这一看身份最耀眼的就属太师府的小姐了。 就连莺儿有些慌张:“这要怎么招待?” 何瑜也没有头绪,只因当初李南风跟晏衡在相国寺打架,把人禅房都给炸了的事传得人尽皆知,她想,一个会跟少年打架炸禅房的姑娘,怕不是个好相处的吧? 但来都来了,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收拾整齐迎到前门下,就见压下来的轿子里,走出来个身量未足的女孩儿,梳着双丫髻,脸庞儿微圆,白里透着红,健康又漂亮。 一双眼睛尤其有神,即使目光无意扫过,也隐有迫人之势。她披着雪白的披风站在成群的仆从前,气势浑然天成。 果然大有权贵千金的气派! 而后头出来的姑娘高出大半头,一身蔷薇色的织锦披风,十分温雅里又含着两分娇俏,这是李舒。 何瑜立刻迎上去先行了个万福,而后道:“大冷天的,姑娘们来时可冷?” 李舒笑道:“冷,但因为是来讨姑娘的茶喝的,也就不怕了。” 何瑜含笑回应,又看向还没出声的李南风。 李南风打量她,笑起来:“你就是何姑娘。” 何瑜笑着颌首:“南风姑娘好。难得二位光临,快请进屋。” 虽然是来“深入暗访”的,当然绕不过宋国公夫人这边。 进门见礼,宋国公夫人也没想到李南风会来,说起来宋国公与李存睿是极熟的了,这大半年里两家女眷也算是处熟了,可这个乖乖肉,一双脚简直比她母亲还要矜贵呢,少不得吩咐好好招待。 李南风走进何瑜院落,只见是个精致小院儿,仆人也都个个衣着体面,不慌不忙。门窗漆迹完好,窗纱是细密的碧纹纱,就连墙角一蓬秋菊,也开得精神奕奕。 看得出来姚家在吃穿用度上是不曾亏待她的。 “请入座。”何瑜让着她进了屋,在软榻上让了坐,便亲去掏靠墙橱上几个大罐子。 一会儿几个小玻璃盏,盛着杏干,话梅,桃脯,以及糖渍梨片等果脯,拼成一朵梅花状,装在一只雕着缠枝花鸟纹的圆托盘里端过来了。 李南风细看着,别的不说,刀工不错,看着也清爽。“是姑娘自己做的?” “正月里跟外祖母去兰郡王府赴过一回宴,吃到他们厨子做的果脯,特地跟他们请教的方子,夏天就做了。这天时,没有什么新鲜果子吃,权当解解牙痒吧。”何瑜接了碗茶给她说。 因为不知禀性,索性就放开手来,尽自己的诚意了,反正李家人什么稀罕物儿没见过? 章节目录 第143章 哪壶不开 李舒尝了一口桃脯,笑道:“这可不得了,酥香弹牙,手艺好得很,回头得找个时间过来偷师了。” “三小姐可别笑话我了,你们不介意我班门弄斧才好。这京师,谁又不知道你们才是真风雅呢?” 何瑜笑着也在桌旁落座。 李南风看她言笑自如,并不如想象中寄人篱下的孤女那般忧郁勉强,想来宋国公夫妇是真疼她。 再看手里这茶,选的是秋茶,秋茶的浓烈刚好可扫果脯的甜腻,很是相得益彰。 她想起来,跟疏夏接了笔,递上去道:“上回得了姑娘的东西,就想着得回点儿什么才好,猜想你既擅作胭脂,定然也爱写写画画。我带了两枝笔,给你日常用。” 何瑜双手接过,细看后忍不住凝神:“姑娘太有心!竟是竹心庵的笔!” 李南风展颜:“你果然识货。” “竹心庵的住持檀心法师极擅制笔,但她所制的笔并不对外售卖,只做相熟的生意。据说前朝王公贵族要求她的笔都得论先后,我久居乡野,但进城之后,也很快就听说了!” 何瑜一口气说下来,眉眼之间浮现欣喜。 李南风道:“那要不要写写看?” 何瑜点头,当下就拿纸过来,把笔尖润开,沾墨写字。 李舒就近,看见她这笔字,锋芒微露,落笔成书,很是有些功底。便看向李南风。 李南风没动声色,等她写完了才拿着纸在手里细看。 怎么说呢,字写的比她好的姑娘也不是没有,但李家人读书习字的起点不比平常人,何瑜这笔字,也强过很多闺秀了。 大方,手巧,通文墨,再度细看她容貌,远山眉,杏仁眼,鼻子很挺,但鼻梁并非笔直到底,鼻节细看之下有微微的突起,脸庞微丰,肤色红润。 其实长相并非才子们笔下顾盼生资的妩媚仕女,但另透着气质,大气,端方,没什么可挑嘴之处。 但李南风却觉得还差了那么点意思,毕竟有个表面功夫做的也一点都不输人的谢莹在前啊。 她问:“何姑娘平时都做些什么?” 何瑜搁了笔,刚要回答,这时丫鬟忽然打了帘子,屈膝跟屋里道:“姑娘,二姑娘过来了。” 李南风闻言看向门外,就见走廊下站着个露出半幅秋香色百褶裙的人。 何瑜立时起身:“是我们家韵姑娘,想来是听说二位姑娘在此而过来的。” 李南风当然知道来的是姚韵之,甚至可以说她预料到了姚韵之会出现,不然的话为什么她要和李舒亲自登门,而不是在外旁观呢? 正要看她们姐妹到底是何情形呢,闻言便把纸放下来:“既然是府上的姑娘,那就请进吧,我年纪小,认识的人不多,正好多亲近亲近。” 何瑜颌首,把人请进来。 姚韵之十五六岁的年纪,面容长得跟裴氏有六七分相似,装扮倒是得体,要不是一双眼睛间距稍嫌窄了点,走出去也是个颇养眼的漂亮姑娘。 姚韵之进来后目光先落向李南风,何瑜走上前:“韵姐儿来见过二位李姑娘。” 李南风和李舒站起来,行过平辈礼,复坐下,姚韵之坐在了何瑜旁侧,视线正好对向李南风,年纪稍长的她看起来颇有几分大人范儿:“姑娘们来访,我都不知道,方才还是去给祖母请安才听到消息。 “瑜姐儿素日往我们那边去的少,方才招待不周,南风姑娘你别见怪。” 这姑娘语气中肯,神态也是和气的,就是姿态看来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才是主人似的。 李南风跟李舒对视了一眼,就往何瑜看去,何瑜倒是面不改色心不跳,微笑道:“姑娘们来还不久,没得及去告诉,可巧你就来了。大姐姐在做什么?怎么没也过来坐坐?” 看这其乐融融的样子,要不是李南风相信晏衡手下不会有弱兵,定要怀疑是不是她们不和的消息有误了。 李舒笑道:“姚姑娘客气,瑜姑娘拿她自制的果脯招待我们,我们都很喜欢。我们来串个门,也不图什么,大家坐着说说话就挺好。” 姚韵之也笑看了何瑜一眼,说道:“二位姑娘锦衣玉食,什么好物儿没吃过,这些自制的粗食也敢拿出来待客,回头姑娘们回去只怕要笑话我们国公府寒酸了。 “我院子离这儿不远,又暖和,我早让人备了暖身茶还有点心,还有前儿皇上赏的一篮子柿子,不如姑娘们都去我那边坐吧?” 李南风道:“坐哪里都是一样的。” 姚韵之又笑望着何瑜:“可是你怕我抢了你的贵客?” 姚韵之这话一般人也不太好回答,不去,这话听着也还在理,总不能明摆着人家有好招待,还拦着不让去?也显得小气了。 答应去,那也太跌份了,她这可不就是明摆着要下她的脸面? 何瑜浑若未觉,与姚韵之笑道:“还是我们韵姑娘想的周到。只是这大风天的,姑娘们千金之躯,哪里让风里走动? “既是另备了有点心,那倒不如着丫鬟们把茶点小心挪过来,还好过来回折腾。 “姑娘们的身子,比起咱们家几口吃的可要矜贵多了不是?” 姚韵之刹时抿唇。 李南风知她一拳打进了棉花里,这是不知该怎么驳何瑜的理儿了! 旁边莺儿又道:“请韵姑娘示下。” 韵姑娘能不答应嘛! 她道:“听你姑娘说的,去拿吧。”又瞪她一眼:“仔细点,别弄洒了。” 李南风唇角微扬,端起茶来喝了一口,说道:“早知道姚家姐姐们这么和善,我真该早些结识。 “只可惜先前不知,带了两枝笔给何姑娘,忘了给姚姑娘。你不会怪我失礼吧?” 姚韵之掐着手,看了眼桌上,咧嘴笑道:“怎么会?我们两家长辈素日往来就挺多的,我就盼着你们多来家里玩玩呢。笔一类的,我的倒有很多,不差什么。” “那就好。”李南风点头。 何瑜好容易压平了姚韵之的气焰,听李南风又偏偏提到笔的事,只觉这个小姑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姚韵之挑着这时候来,明摆着就是不服气李南风来拜访她这个表姑娘,而不去拜访她这个正经国公府小姐,眼下她还特地挑明送了笔,这会儿人家肚子里还不知怎么冒酸水呢。 但再想想,她跟李南风无冤无仇,人家也没道理针对她,再说便是没有这一出,姚韵之素日也没怎么服气她,有什么区别? 章节目录 第144章 他比我强 当下就装傻:“是南风姑娘太客气才是。” 丫鬟把茶点端了过来,一时间吃着茶说着话,气氛又缓和了。 但李南风是有备而来啊,眼看着何瑜不动声色化解了姚韵之的挑衅后,又稳如泰山地吃起了茶,仿佛任凭风云来去,她目光便又不经意地打量起了这屋子。 只见靠近帘栊的茶几上摆着两本厚厚蓝皮簿子,是半开着夹在一起的,显然是她们到来之前正在看。她收回目光,便就又开口了:“何姑娘日常也要看账?” 何瑜闻言,下意识就往帘栊下看去,立觉账簿是让她给瞄见了。 她一个未婚姑娘家,住的又不是自己家,正常来讲哪里有什么账可管?可是她偏偏就有! 她父母亲也留给她有家产,虽然称不上雄厚,但养活她自己是绝无问题的。 再者,她母亲为掩护宋国公夫妇撤退而身亡,宋国公在拜官之后,也分了一笔财产给女儿,母亲不在了,这笔产业也就由她继承。 如今这些产业就由大舅舅姚霑着掌事代为打理,但每月都有账本到她手上。 方才她看的就是铺子里总给她的账目,没想到这个小姑娘眼睛这么尖! 她不觉地看了眼姚韵之,果然她脸色又显黑了。 姚韵之是孙小姐,将来所得的嫁妆却只是府里公中出,不像她这里,除了父母亲留给她的家产,外祖父母给她的财产,更还有当着三个舅舅舅母的面许诺给她的一份嫁妆。 这样无论如何将来到了夫家都比姚韵之要更体面,而这就是姚韵之真正不服气,认为宋国公夫妇偏心她的地方! 当然,李南风一个外人,是不可能会知道她自己还有一份家产的,可是说者无心,听者有心,偏在姚韵之面前提及这出,不是诚心挑起他的嫉妒心吗? ——她刚才怎么就没想着把账簿收起来呢?! 她沉了下心,笑着道:“我这吃现成的,哪里需要看什么账?不过是舅母们素日也教我们些管家的道理,我觉着新鲜有趣,平日里又无事,便胡乱记些花儿粉儿的,不值一提。” 李南风当然不会知道姚家还有家产分给她,可她明明自己都擅作胭脂,哪里还用得着拿几个本子来记花儿粉儿的? 就说道:“何姑娘长得这么漂亮,铅粉不施都很好看了,哪里用得着很多花儿粉儿?我看你这账本竟很厚哩!” 李舒在桌子底下掐了她的腿一把。 她这到底是来相嫂子的还是来挑事儿的?没看到她这番撩拨之下,姚韵之脸色都臭得三里外都闻得见味儿了! 李南风气定神闲,反过去掐了她一把。 世间小姑子横竖都不招嫂子待见的,她为什么不把这股讨厌劲儿搁在刀刃上呢? 何瑜过了她这关,日后李夫人要为难儿媳妇,她怎么着还能帮着她呢! 李舒扶额无言,一手抚着大腿肉,把后脑勺调过来对着她了。 何瑜听完,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放松得太早了,这李大千金搞不好就是冲着她来的吧? 但她着实想不起来自己哪得罪她了,难道上回送的胭脂品相太差,令她觉得有辱她身份,埋汰了她? 可她回礼送来的羊毫笔又是货真价实的好货,要是真恼她,也不必这么实诚吧? 她斟酌道:“何瑜蒲柳之姿,哪堪当姑娘谬赞?真说起来,南风姑娘才真正叫芳华国色。 “方才乍见姑娘下车,令人顿觉门庭生辉。不过我倒觉得,姑娘的底蕴涵养比起外在容貌更加让人仰慕,容貌是学不来了,这内在修为,是真要好好跟二位学学。” 凭你怎么冲着我来,反正我又没必要针锋相对得罪你,把你往死里夸总不会错…… 李舒听着就忍不住笑起来。 她棉里藏针,只字不回应账本的事,只是把涵养修为扣过来堵李南风的嘴,李南风总不能再好意思纠缠账本?关键是这话还说得体面,不得罪人。 李南风瞥了眼猪队友,却也不能不赞赏何瑜。 但她夸得也太假了吧?阿谀起来都不认真,她就对宋国公夫人想把她嫁给李挚一点想法也没有?将来出家当姑子就真有那么好? 她哥哥长得美,脾气好,家世又好,嫁给他不比伴着青灯古佛要她? 她说道:“何姑娘此言差矣,要论人品修养,我哥哥比我强多了。” 怎么说也是那么多姑娘争着抢着想要的红烧大蹄膀,话都说到这会儿了,好歹也露点意思出来表个态? 话锋突然拐到李挚身上,何瑜饶是看得开,也禁不住脸色一滞。 姚韵之一直没做声,这时也不禁挺起了腰杆:“早就听说李世子年少有为,姑娘这话想来不假。” 李南风笑望她:“可不是?我可不骗人。” 姚韵之道:“我哥哥跟世子是小友。从前在战地就认识,我时常听他说起世子。” 李南风笑而不语。 何瑜这便就扭头:“给姑娘们换杯热茶。”又笑道:“别光顾着说话,也吃点什么。” 这姑娘真是的,说话就说话,扯她哥哥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还嫌这把火烧的不够旺? 李南风见她不接招,差不多也死心了。但凡何瑜对李家世子夫人的位置有那么点想法,也不至于这么沉得住气。 想想也没别的好问的了,就说道:“坐了不少时候了,我也该告辞了。只是姑娘这些小食儿做的是真好,不知我跟你讨些回去就茶吃可好?” 何瑜当下站起来,满口应下:“难得姑娘不嫌弃,哪有不好的?我这就去给二位装些儿。” 说完让丫鬟去里间取了几个苹果大小的,带盖的挑金描纹漆木小食盒,每样分装了些进去,又仔细地放进去两只小提笼,分别交给了疏夏和李舒的丫鬟鸣琴。 李南风起身告辞,笑道:“改日再邀请姑娘们过府吃茶,你可要赏面。” “您二位有空再来!” 何瑜送了她们出去。 姚韵之咬着下唇,不甘心地也跟了上去。 章节目录 第145章 要命一条 前院门下,李南风站定回头,看到一脸不豫的姚韵之,笑道:“韵姑娘是个爽快人,我也认得姚大哥,改日一块出来吃茶看戏。” 姚韵之听闻,心头阴霾方一扫而尽,笑应道:“一言为定!” 李南风笑着点头。 何瑜见状也松了口气。 李南风又深深看了眼何瑜,屈膝道:“今日得罪了。” 何瑜忙扶起她:“姑娘哪里话。” 李南风又跟姚韵之说了几句,这才上轿。 何瑜看着轿子出了门,仍有些怔怔地。 这个李家小姐城府可真是让人看不透,明明只有十一二岁人儿,偏生气势迫人。说她待人接物礼数周到吧,她又头次相识就专挑人的麻烦戳。 可你要说她怀着什么恶意吧,又总觉得不像。她最后那句“得罪”,让人听着,倒像是知道她自己干了什么似的? 姚韵之被李南风邀约吃茶看戏,心下舒畅。但看到何瑜,她还是忍不住道:“你脸面大了,连李家小姐都专程来拜访你了。” 何瑜侧首:“哪里是我脸面大?这还不是沾了姚家的光? “我要不是国公府的表姑娘,不是你韵姑娘的表妹,李姑娘哪里能看得见我呀。” 姚韵之微哼:“你知道就好。” 何瑜微微一笑,抬脚回房。 姚韵之又拉住她:“你是不是故意拿胭脂,拿果脯这些在李姑娘面前展示自己,好接近李世子?” 何瑜停步,眨巴眼道:“咦?你不是说我做的粗食上不得台面?我怎么会那么傻,拿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出来展示?” 姚韵之噎住:“你!” …… 李南风下了轿,与李舒同路到了房里,李舒解开披风道:“老实交代,你方才为何提到二哥?” 李南风坐下来:“我只是想看这事有没有成算。” “这话怎么说?” “咱们不就是冲着看她对宋国公夫人那番打算究竟怎么想而去的吗?她行事说话毫无破绽,我不提到哥哥,又怎么知道她到底什么态度呢?” “那你如今可知道了?” 李南风凝眉:“有点不太妙。” “怎么?” “我觉得她好像对嫁李挚这事没什么想法。” 李舒笑道:“那可难了。有想法不成,没想法也不成。” “我可从来没说过不能有想法。”李南风道,“我又不排斥姑娘们想高嫁,我只是不喜欢不顾体面地往上贴,不喜欢被算计。 “再退一点说的话,一点小算计也可,只要不阴暗下作。毕竟嫁到咱们家,确实不会亏待人啊,为什么不能允许别人想嫁呢? “但她完全无动于衷,未免让人担忧。” 不是说只有嫁给李挚是条好出路,何瑜不嫁就是不识好歹。 首先要知道,这念头不是她李南风先生起来的,也不是李家生起来的,是宋国公夫人透露出来这个意思,她才会登门。 不然她会无端端找过去跟人家大姑娘提李挚? 她是李挚的妹妹,当然要替他着想。 何瑜前世可是出了家的,那么她为什么要出家? 如果是厌烦了姚家某些人的针对,那好说,这些事情还是可以改变的。 她怕的是何瑜压根没有嫁人生子的念头才出家! 看看姚韵之,她也跟李挚不熟吧?她的反应就比较正常。 何瑜丝毫不上心,在常人眼里当然再正常不过。可已知她结局的李南风却不能不担心就算是凑成一对,到时候她还是不能坚定心意跟李挚相濡以沫走完这一生。 真勉强了,来日岂不又是悲剧一场? “说的也是。”李舒道,“要不让她见见二哥?二哥这边怎么想也还没准呢。 “真没一点可能,就死心得了。” 正说着,门外丫鬟道:“世子来了。” 门开处,李挚挟着一股凉意走进来,披风下还穿着官服,看起来是才自衙门回来。 李南风让人沏茶,望着他道:“不是说近来不忙吗?怎么又这会儿才回?” 李挚坐下来:“你让贴的那个告示有人来问了,是个少年。玉佩的模样和遗失的地方都对得上号。刚才就在衙门里盘问了他几句,约着让他明日来衙门取。对了,你把那玉给我。” “少年?”李舒道:“那莫不是当年打架的那少年?” 李南风也立刻想到了他。只不过那少年看着并不富裕,怎么身上还藏着这么好的玉? 她起身准备去取玉,半路又坐了回来:“明儿我跟你一道去。” “你去?”李挚觑着她,一面伸手揭开桌上的小提笼,拿出里头的小食盒来看了看,然后拧开,拈了一小撮杏脯丝进嘴里,“你认识他?” 李南风瞅着他又往盒子里捞第二回,说道:“不认识,就是去看看。” 李挚没拒绝,又捞了一嘴吃了,然后才撑桌站起来:“我还有事,你们说话。” 李南风看他走了,拿着食盒来看了看,半晌才放下来。 …… 晏衡一早到了学堂,看到屋里只有李南风正在发呆,便走过去问她:“你相嫂子相得怎么样了?” 李南风瞪他:“你小声点说话会死?嗓门跟脚踩了鸭脖子似的!” 晏衡最近长身体,被他母亲天天鲍参肚翅喂得,已经比刚重生那会儿高出了小半个头,唇上也有了一层薄薄的绒毛,嗓子也慢慢进入变声期,总之除了五官没变丑,很多方面都正处于很尴尬的时期。 但是对于李南风的表述他还是很不认同,继续扯开脖子说道:“我已经很小声了。” 李南风瞥他一眼,把撑额的手收回来。一想,又睨向他:“你哥也还没娶亲,你不去相个嫂子?” 这话没问题啊,作为重生回来强势主掌命运的人群,任何家庭新成员的加入对自己来说都是很要紧的。 就比如晏家如今这样子,看着也挺好,至少没人敢出夭蛾子了,晏驰就算贼心不死,也已经摆在了明处,轻易不敢擅动。 可要是晏弘娶个会来事的,眼前的平衡必然被打破,晏衡自己无所谓,关键是得考虑靖王妃! 这话是没问题,但她这么问出来就听着很别扭了! “会不会说话?”晏衡睨她,“你能相不代表我能相!” 他给晏弘相媳妇那叫什么事儿? 他将来还要娶妻生子,活到八十九的呢,让人知道他暗地里给晏弘相媳妇儿,还不得怀疑他跟“嫂子”有一腿?到时候他家宅能安宁呢? 章节目录 第146章 斗不过她 李南风冷笑,没理他。 李挚的婚事挂在她心头,不能明确何瑜出家的原因,始终是根大刺。 她想,李舒那话也对,成不成也应该让李挚和何瑜见上一面再说。 但这事儿还不能刻意,毕竟还得考虑到万一不成,两人日后碰面尴尬呢。 看到晏衡已经坐了回去,她又起身跟了过去:“打个商量,再借你家唐素给我用一用如何?” 青春躁动中的晏衡瞥她:“凭什么?你是我谁啊?” 李南风揪住他胳膊上一撮皮肉,下猛力拧起来:“就凭姑奶奶我是你人命债主,你还欠我一条命!” 久未寻他算这笔账,这小子是不是以为就这么过去了?! 晏衡大怒:“你想杀人就直说!” 李缘和李絮手拉着小手蹦蹦跳跳走进来,蓦然听到晏衡震天价的鸭公嗓,当下又倒出去把晏弘拖了进来:“晏大哥,他又大嗓门凶我四姐姐!” 晏弘早在门外就听到晏衡声音了,当下皱了眉:“学堂里还有弟弟妹妹呢,你就不能带点好头?” “说的对!快削他!”李南风道。 晏衡拍桌:“谁大嗓门了!” “你!” 小姐妹俩手指头齐齐指向他:“就是你大嗓门!” 晏衡站片刻,索性一手挟起一个放到门外去了。 …… 死婆娘虽说变成了豆丁大点的人儿,但是心肠还是那么狠,晏衡胳膊肉被揪红了一片,看着可真残忍。 阿蛮道:“爷还是算了吧,您是斗不过李姑娘的。” 晏衡横眼:“嘴不会说话就缝起来!” 阿蛮捂嘴了。 晏衡其实也觉得该在李南风面前得甘拜下风,因为她心太黑了!他就不,他宽宏大量不计前嫌—— 唐素是午饭后找到李南风的。 把事情交代给了他,李南风就拿着玉佩去找李挚。 六部衙门都在承天门内,按说非公务往来不得进入,但李南风是谁?她是个小姑娘!而且她还是个肉嘟嘟的胎毛都没除尽的小姑娘! 她爹娘哥哥全都那么有背景,这样的姑娘要进来吃杯茶,没道理不通融通融吧? 六部五品以下官吏们的公事房是大通间,就算是李挚也不能例外。 李南风找到他,取玉的那少年还没来,便坐到公案旁看起衙门里办公的同僚们来。 其实每一间都有屏风遮挡的,只能从拳头大小的缝隙里往外瞅。有十几个人在,大多是二三十岁之间,也有几个年长的,像李挚这样的年岁,暂时没发现第二个,但每一个人都没有太在意她的闯入,而是忙于自己的事务。 李挚送回卷宗回来,给她带了点瓜子核桃,剥了两颗,外头就说有人找李大人。 李挚摆了摆手,一会儿人就进来了,这一打照面,果然是那日戏园子打架的少年。 只是那日形容狼狈,今日倒是收拾的齐齐整整,虽然仍是一身布衣,好歹干净整洁,头发也是梳好了的。 先在衙役指引下坦然地给李挚行了礼,随后看到李南风,他目光顿了下就收了回来。 这么瞧着就没什么特别的,如果不是李南风亲眼看到过他有副好身手的话。 “你瞧瞧,这可是你要的玉?”李挚把玉推过去。 昨日已经盘问核实过,今日自然就不必再多费口舌。 少年拿了玉,飞快地看了看两面,而后又看了下边缘,跪下磕了个头:“正是小民遗失的玉,多谢大人。” 李南风等他起来,问道:“你那日找陈将军的侄儿是为什么?” “他强占了我姑姑的一匹马,先说是借,我去跟他讨要的时候他不还,我就寻到戏园子去了。” 李南风感到疑惑:“是什么样的马?” 强占别的还好说,一个显武将军的亲戚,显然不至于还要强占平民的马,除非这马十分珍贵。 “是匹汗血马的后代。” 果然。李南风看着他打扮:“你们怎么会有汗血马?”宝马可不常有,李家目前也就两匹,还是皇帝赐的。 少年抿了抿唇,说道:“是我爷爷在世的时候,留给我姑姑的一匹马,那匹马其实也是匹战场走失了的无主战马,被我爷爷牵了回来。 “后来我爷爷过世,就给了我姑姑,再后来它也怀了崽,老马死后,姑姑就骑着这匹马了。” 那就难怪了。 听起来被强占的马想必也不是纯种汗血,但必然也是极出色的。而对于少年的姑姑来说,又是父亲留给她的念想,这就更不能失去了。 李挚瞅她:“还有别的要问吗?” 李南风想想,也没别的了,想见见这少年不过是好奇他身怀武功却又受人欺负,既知来由,别的也不必深究。 最后就道:“那你的马要回来了吗?” 少年皱眉,摇了摇头:“还没有。” “那你打算怎么办?” 少年沉默良久,说道:“不知道。” 李南风就看了眼李挚。 李挚不想理会。但她还在看,他也就只好唤来小厮宜姜:“带袁公子去大理寺,核实一下是不是陈将军的侄儿夺了他们的马匹,如是,便与袁公子去趟陈家,请陈将军出面替他把马给他要回来。” 宜姜领命。 少年颇意外地看了眼他们兄妹,随后又伏地磕了几个头:“多谢大人!多谢姑娘!” 李南风看着他们出去,问李挚:“他姓袁?” 李挚点头:“叫袁缜。缜密的缜。” 李南风觉得,这也不像是个小老百姓会取的名字。 …… 李南风回到府里,唐素就给她回讯了。 “何姑娘不常出府,但是每个月也会有一两日上街挑些小物什,去寺庙里上上香什么的。” 李南风点头,抛了个金锞子给他:“拿去买酒喝吧。那边要是有她出门的消息,记得来告诉我便是。” 唐素给她办过这么多回事,也熟了,爽快接了锞子,匿去了。 李南风已打定主意,让何瑜见见李挚,真要是心如止水,就实话告诉李挚罢了,让他也心里有个底,免得宋国公夫人没死心,下回还想出别的什么法子来,李挚又被绕了进去。 章节目录 第147章 她过生日 接下来几日风平浪静,天气阴了几日又晴了几日,眨眼到了九月底。 李南风生日在十月初一,姐妹们张罗着让她作东请客,也许因为这是团聚后的第一个生日,消息不知怎么传到李存睿耳里,他便下令让安如晦取了二十两银子,给李南风过寿用。 有李存睿拍板,李夫人自然不好说什么,只嘱着金嬷嬷盯着点儿,别让她们闹得太过。 这日大伙正商量着这二十两银子怎么花呢,疏夏来说唐素找她。 到了门外,唐素直接道:“何姑娘翌日下晌要去绸缎庄挑冬衣料子,已经提前去铺子里跟掌柜的说过备料了。这里是铺子位置还有铺子名儿。” 说完他递了张纸给李南风。 李南风看过,点头道:“会有人同行吗?” “如今还不清楚。”唐素沉吟,“不过何姑娘素日与姚家大姑娘关系较为亲近,寻常去哪儿两人都是一道,或有可能会邀她。” 李南风点头,又要赏他钱,唐素笑着推辞,拱手道:“姑娘有吩咐,只管说就是了,就跟我们世子吩咐行事是一样的。偶尔赏几个酒钱小的就很高兴,总是赏,小的就惶恐了。” 李南风亦笑道:“那回头有什么难处,你也直说。” 唐素拱手告辞。 拿着纸条回房,兀自琢磨了会儿,李南风喊来疏夏:“请三姑娘过来。” 李舒正写着菜名呢,半路不见李南风,正找她,正巧扶风院的丫鬟就过来了。到了李南风房里,李南风看到她便问:“三姐跟姚家大姑娘熟不熟?” “姚馨之?”李舒坐下来,“见过几回面,她也随她母亲到过我们家,人还挺随和,跟姚韵之不同。” “那就好。”李南风点头,又道:“三姐明儿约姚家大姑娘出去逛个街吧。” …… 李挚也记得妹妹生日,早好几天就请将作监里相熟的工匠帮忙打了只八宝璎珞,年底宫里定有宴会,各家各户也有不少应酬,小姑娘也需要几件华丽的佩饰出场。 约好了下晌去拿,刚入承天门,迎面遇到在广场内纵马练弓射的太子。偌大广场内少年气宇轩昂,骏马飞驰,让人忍不住停下脚步看起来。 太子跑了两圈,停下来抹汗时听到喝彩声,扭头一看就看到了击着掌走过来了的李挚。 当下笑着下马,说道:“是你啊。”看着他一身常服,又道:“看着可不像是有正事进宫。” 李挚点头,拢手笑道:“再过两日蓝姐儿过生日了,我在将作监打了件首饰,进宫来取。” 太子擦汗的手停下来,随后才也笑了:“小丫头要过生日?” “是啊。哎,小姑娘家家的真是烦死了,一天到晚不是闹这个就是闹那个。再大点儿只怕给首饰都不依了!”李擎叹气摇头,又笑起来。 太子想想,笑道:“好好珍惜吧,再过两年想让你疼都疼不着了!” “那是!” 表兄弟俩浅谈了几句,太子目送他离去后,也转身回宫了。 李挚取了首饰,回到府里直接去寻李南风。 李南风拿着这只前世后来当宝贝一般传给了女儿的璎珞反复看了看,爬起来把自己的金锁取出来挂在上头,再往脖子上一挂,镜子里的她看起来就立时华丽了。 前世璎珞给了并不亲近她的女儿,这辈子回到了手上,她再也不会把它送出去了。 她摘了璎珞,坐回来道:“这寿礼好看是好看,可早几年我生日你在外都没给我送礼,光有璎珞哪够?你得补回来才是。” 李挚一听,眯起眼来了:“我这花了快三百两银子给你打的,你还嫌?” “除了首饰,你再送我几身新衣裳我就不嫌!”李南风道,“我一年才生日一次,你难道都不去绸缎铺子挑几身时兴衣料子给我?” 李挚冷眼:“姑娘,你这是打劫。” “不对!”李南风道,“我是你妹子,疼我是应该的。你要是不买,我就哭,我就满地打滚!” 李挚横眼看她,半晌后合了茶碗:“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完了抻身道:“要什么缎子?” 李南风拿出早就准备好了的纸条给他:“就去这儿买,我已经跟掌柜的说好了,你明儿下晌等我消息,我让你去的时候你再去,然后拿绸缎付钱便成!” 李挚皱眉接过纸条,看了眼她:“你这是早就算计着要敲我一笔了?” 李南风耸肩。 翌日学堂里,晏衡直瞅着李南风跟李舒俩人凑成一堆嘀嘀咕咕,简直没眼看。 也是太惹眼了,连晏弘都忍不住问他:“她们俩这是干什么?” 晏衡总不能告诉他人家正谋划怎么给李挚娶媳妇儿?他道:“死丫头要长尾巴了。” “南风过生日?”晏弘显然是才知道。 晏衡回府后到了靖王妃屋里,拿起她桌上的点心吃。 靖王妃说:“怎么就回来了?” 晏衡停嘴瞅她:“李南风要过生日了。” “南风生日了呀?”编着医书的靖王妃抬头,当下道:“那我得送点什么给她。她喜欢什么呀?” “这我哪知道?” “瞧你这破锣嗓门儿!”靖王妃骂道,“好好说句话是会噎着还是怎么着?” 晏衡拍拍屁股出门了。 真是的,他嗓门招谁惹谁了?怎么走哪儿都有人嫌弃他嗓门儿! “世子!” 刚出廊下,管卿即匆匆赶过来:“刚才收到的消息,沈家老太爷不日到京!” 晏衡骤然停步:“人到哪儿了?” “只有两百里了!” 靖王打发侍卫去蜀中接沈家老太爷,晏衡未得准确消息,也一直没开始什么动作,如今既确知人接上来了,那么沈家这边也该关注起来了。 他问道:“沈家近日有无人到府来?” “有,基本上都来投过帖了,但最终被沈侧妃让人引进门的只有沈翼夫妇。沈侧妃还留过沈翼媳妇儿两顿饭呢。” 晏衡对沈家人大致品行有数,他道:“沈家再来人,你再来告诉我。” 管卿称是离去。 晏衡在门下站了站,溜达回房了。 章节目录 第148章 这是礼数 靖王妃因着要请李南风编抄医书,特意选了一套茶具给她做寿礼。 晏衡觉得有些隆重,一个小丫头片子过生日,用得着送什么礼?再说了,那丫头看着就不像是个能安安静静坐着喝茶的人。 “不是啊世子,”阿蛮说道,“学堂里都在议论着怎么给南风姑娘送礼,就连咱们大爷也在寻思着了,目前就剩世子您和驰二爷没表示了。” “真的吗?”晏衡道。 阿蛮把头点得跟鸡啄米似的。 晏衡不以为然:“晏驰向来不跟任何人亲近,他不送也在情理之中。李南风跟我晏衡是公认的死对头,我不送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就凭他们俩这你死我活的关系,不送礼才正常。 吃了饭他站在房里看着四面,想不起来要干什么,便无聊得这里翻翻。那里翻翻,跟在后头收拾的阿蛮忍不住又说道:“爷还是送点什么礼物给南风姑娘吧。” 晏衡侧首。 阿蛮立刻解释:“您今儿见人就说南风姑娘要生日,难道您不是惦记着这事?” 晏弘问他话时,他说李南风生日,靖王妃问他话他也说李南风生日,这难道还不能说明问题? “其实您就是送了也不会有人笑话您。” “多嘴。”晏衡道。 “爷,”阿蛮又绕到他前边儿,“大家都送,大爷也送,二爷多半也要被劝说送,就您不送,您不觉得太扎眼了吗?您还在太师府读书,总不好一点表示也没有,那样显得您多不知礼数。” 晏衡望着博古架,半晌道:“也有点道理。” 被夸奖的阿蛮高兴起来:“就是啊!您总不能被了大爷二爷给比下去吧?外头如今可都说大爷温文敦厚,是个谦谦君子。反倒是您……” 反倒是他这位世子爷,进京快一年了,还没露出任何锋芒让人称道,这真是让人急死了,明明他们世子只是字写的差了点,其余文韬武略都很出色啊! 以至于阿蛮对晏衡多出来的这两个哥哥也有着难以擦除的敌视的执念。 总而言之,就算晏衡不能大展风彩,也绝对不能在这种事上落了后。 “这可是你求我送的啊。” 晏衡望着架子上的大裂纹瓶,青花瓷,以及玉璧,又搓手道:“送点什么好呢?” 抱个大瓷缸过去够懂礼了吧?但这东西太危险了,万一被那婆娘拿着砸过来,他脑袋还不得开花?最好是轻巧点的,打起来不疼。 阿蛮忙道:“姑娘们都喜欢花儿粉儿的。” “我一大男人,送个小姑娘花儿粉儿,你是想让我被李太师打死呢,还是被王爷打死?” 阿蛮噎住。 晏衡把瓷瓶放下,想了下道:“大爷送的啥?” “不知道。” “他在哪儿?” “藏书阁里呢。” “世子!” 突然响起的声音打断了谈话,管卿快步进来:“世子,沈亭来了!” …… 当沈家有了沈翼夫妇入驻之后,沈栖云一房这一个月便是在闷声闷气里度过的。 沈翼夫妇那番话撂下来,沈亭就知道是再也瞒不住蜀中那边了,这段时间他们百般收敛,也写了信回去解释,但都如石沉大海。 提心吊胆过了个把月,这日却忽然接到卢氏自蜀中写来的信! 原来沈老太爷进京了,卢氏也跟着一道进京来了!信是卢氏走之前写的,称靖王亲自派了侍卫前去送书信,且还带去了马车接老太爷进京!老太爷雷霆暴怒,二话没说下令让带上她一道来了! 沈栖云是真慌了,老爷子自己来便罢,自己也有了准备,想来老爷子再生气,也不至于让他丢官或逐他出门墙,但他却还把卢氏带来,这明摆着是要当面对质就地裁决啊! 关键是,他们进京还不是因为沈翼夫妇告状,是靖王直接派侍卫请人,这就不是他们找找沈翼能解决得了的事了! 父子一商量,只有能寻沈侧妃来转这个弯了。 沈侧妃又怎么会答应见他呢?晏驰闹事之后,沈栖云还大张旗鼓地要找证据给许家看,后来是沈翼夫妇坚持给蜀中去了信,他们这才没再揪着不放。 都到这份上了,还有什么见的必要?又有什么谅解的必要? “早前话就已经说的很明白,让他们不必来了。” 沈侧妃放了话,一概不见。 晏衡到中庭的时候,就碰上匆匆自藏书阁回来的晏弘。 晏弘未及打招呼,先进了昭华堂。 没多会儿晏弘又换了身衣裳出来,还披着披风,匆匆出了门。 晏衡瞅了两眼,想了下,也唤人备了马,跟了上去。 晏驰原本不打算给李南风送礼,他跟李家每个人都没什么交情,唯一有过接触的只有李絮,那个嘴巴一天到晚吃个不停的肉球,刚去读书的时候有一天她分了颗糖给他。他又不是小孩子,吃什么糖?不过还挺甜的。 扯远了。 他跟李南风真没交集,虽然她一天到晚在眼前晃,跟晏衡说不到两句话就能打起来。但晏弘交代让他买点什么,那他就从命好了。 他在书局里挑了颗松烟墨,拿着出门的时候就让人给堵住了去路。 “驰弟!” 面前站着个人,语声急促。 晏驰看清来人面目,脸色瞬即冷下,别开他就要出门。 “驰弟!驰哥儿!”沈亭追上去,“表哥跟你说几句话,你行个方便!” 晏驰停步斜睨:“表哥最近不是挺忙么?忙着找人散播谣言的证据送去许家?这是找着了还是没找着?怎么还有这工夫来堵我呢? “是来找我讨还那十七年恩情的?可我怎么记得我父亲都一次还了给你们了?这还不依不饶了?” “表弟!”沈亭咬起牙关,看看左右道:“我们上车说话可成?” “有话就在这里说,为何要上车说?我与你又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晏驰抱起松烟墨在怀里,上下觑着他。 沈亭忍耐着,压声道:“我实话跟你说了吧,老太爷进京来了,家母也一道下令进京了。 “之前种种都算表哥和你舅舅对不住你们,我也不求你别的,你就看在日后大家还要长往来的份上,带我进王府,让我与姑母见个面,有什么话咱们面对面说清楚可行?你们想我们怎么赔礼道歉都成!” 章节目录 第149章 出状况了! “外祖父进京?”晏驰顿了下,随后冷笑起来:“我说呢!你们家就是出了名的无利不起早,没什么事你也不会找到我的头上! “合着这是知道外祖父带着卢氏进京,这是要当面对质,怕你娘被休了,你们那些欺负人的事瞒不住了,这才来求我!” 他恨恨道:“你倒是想得美!打量着我是母亲哥哥那般好说话的人,连他们都不肯原谅你们,我又怎会原谅? “外祖父来了才好!早多少年前我就想告诉他老人家了,不然的话也不会落到被你们蹬鼻子上脸的地步!” “晏驰!” “你滚!不滚我就当街把你们那副嘴脸揭露出来!” “驰哥儿!” 沈亭刚刚沉下语气,远处就传来晏弘的声音。 晏弘驾马到了跟前,先看了晏驰两眼,才跟沈亭拱手:“表兄这又是何苦?” “卿飞你来的正好,前方有茶馆,你们入内详说可好?” “没必要了——” “就看在你我少年时还算亲近的份上!” 沈亭握住了他的手腕。 晏弘本是听说沈亭入王府求见沈侧妃无果,而去了寻找晏驰赶来的,出来就是要带着晏驰离去。 但沈亭攥住他手腕,拉拉扯扯的竟相当难看。想到若不依他,不定他还要怎么设法去见沈侧妃,便点点头,答应了。 晏衡远远瞄见他们一行三人神色各异的入了茶馆,也下了马。 …… 李南风用过午饭未久,便听说何瑜坐马车出了国公府,立刻着人去了催李挚,然后便往绸缎庄来。 眼看着将要入冬,早前就是将门少奶奶的宋国公夫人说年底应酬多,要给何瑜添置几身衣裳。 但其实姚家也有专门做衣裳的下人,府里也有不少衣裳料子,日常着装并不需要花钱添置很多,何瑜猜想,外祖母这大约是又打算要把她带出去露脸了。 自打李南风来拜访过一回,后来宋国公夫人也约见了李家三夫人一次,得到些什么消息何瑜不知道,但想必是收益无多。 因为最近几日,她再没有听到宋国公夫人一门心思要张罗她嫁去李家的事了。就连李太师登门与宋国公吃茶,宋国公夫妇态度也很正常。 知道外祖母是一番好意,再说她总归是要嫁人,总不能在姚家住一辈子的吧? 便依言听从了。 原本是想约姚馨之一起来,姚馨之是姚韵之的亲姐姐,从前裴氏跟随丈夫打仗的时候,姚馨之就在宋国公夫人身边长大,跟同在宋国公夫人身边的何瑜也算意气相投。 可惜的是李舒把姚馨之约走了,好在铺子是熟悉的铺子,不用废什么话。 没多会儿到了铺子,二掌柜的听说她来,已经迎到门口了。 “正好有批才到不久的织锦缎子,一共有五个色儿,只不过要稍微等等,还在理货,等我都拿出来给姑娘看看。” 掌柜的边走边说,将她迎到了屏风隔出来的茶室。 告退回到里间,跟早就到了的李南风作了个揖:“小民已经跟何姑娘说好,就听姑娘示下。” 李南风点头:“多谢掌柜的,你尽管忙,我在这里坐坐,回头需要的时候我再找你。” “姑娘但请随意。” 李南风才来的时候就跟掌柜的说过来意,请他帮忙拖住何姑娘片刻。 掌柜的无论出于哪方面考虑都没有不听从的理由,便以要寻找新的料子为由拖住了何瑜。 茶室颇宽敞,摆着好几张桌子,零零散散地坐着有人。 何瑜坐下来,就有人奉了茶,是上品的六安瓜片。又有人上了点心,四只精致小碟子,放着枣泥糕,玫瑰酥什么的。 这就有点过于客气了吧? 她抬头看看四面,只见其余女客面前只有茶,而且茶具也没有这么好。 她问:“这是专门给我的么?” 伙计弯腰道:“何姑娘是贵客,是我们掌柜的特意吩咐招待姑娘的。” 何瑜有些狐疑,但有的吃就吃,想来他们总不至于给她下毒。 ……妹子过生日,要穿新衣裳,当哥哥的没理由不照办。 李挚心里揣着这事,接到催促便下衙,回府更衣,又着人备了马。 刚收拾停当跨出如意门,门房突然来了:“世子,太子殿下驾到!” 李挚抬眼看去,只见开启的大门处,先进来几个侍卫,随后又进来几个常服的太监,再之后进来一顶步辇,那步辇除了宽大之外平平无奇,如同大街上随处可见的轿子一般,如果不是李挚认得东宫那几个侍卫与太监,定然不会想到太子驾到! “殿下!” 李挚连忙迎上前。 太子也是一身月白云锦的常服,头上只束着翼善金冠,眉眼含笑地步出轿来。 “你这是要去哪儿?” 李挚笑着解了披风给宜姜,道:“上街取个物件儿而已。——请,屋里请!” …… 李南风在绸缎铺喝了两轮茶,还没见李挚到来,探头看何瑜真是耐着住性子,等掌柜的取货等了这么久也没有一点不耐烦,便也且忍耐。 但到底不踏实,她可管不了何瑜两条腿,她什么时候说要走她可也没法子拦得住,这当口连露面都不能,李挚要是错过了就太可惜了! 但想到李挚从来也不是那不靠谱的人,他答应来,便定然会来的,又耐住心下来。 又添了轮茶,点心盘子都空了,她可坐不住了,招来护卫:“去打听看看,世子在哪儿?怎么还没来?” 护卫前脚走,那边厢何瑜也把掌柜的叫过来了! 李南风心口一提,就见掌柜的眼神往这边瞥过来,——这是何瑜要走了! 赶紧比了个手势,看到一旁的点心盘子,又唤来伙计:“烦你再给何姑娘添些吃食,一定要好吃的!” 那丫头惯会做吃的,定然也是个爱吃的,眼下这当口,只能拿吃食来缠住她了! 何瑜是个大闲人,的确不赶时间,既然是来选缎子的,那么有机会多挑挑当然不错,顺道她还能带些回去给外祖母。 但这也太久了吧?面对掌柜的极力挽留,她正要商量改个时间,这时候伙计却又端了几只碟子上来! 这可就走不太动了…… 暗中瞧见她安然坐回去的李南风松了口气,探头看门外,派出去的护卫却匆匆回来了:“姑娘!世子那边出状况了!” 章节目录 第150章 你也在这? 护卫一脸急切:“太子殿下来府了!方才小的快马回府,就见府门外立着好些个着常服的侍卫。 “进府后问了声门房,门房说是太子殿下来了,皇上听说姑娘过生日,有赏赐下来,太子殿下是来代行传旨的!” “什么!” 李南风都快晕过去了! 太子居然就在这节骨眼儿上来了! 她站起来:“太子为何亲来传旨?” “小的不清楚。不过太太是殿下的堂姑母,京师也没别的皇亲,殿下来串个门也很正常啊!而且殿下还是头回驾临,还是给姑娘传旨送赏赐,这可是姑娘您的体面!” 你懂个屁! 李南风抚额。这是体面不假,但今日也是她费尽心机给李挚谋求的相亲机会,成不成就等着他跟何瑜见过面之后的发展了,他可知道要找个合心意的嫂子有多难? 两家都在积极议婚的当口,彼此又都不缺人追求,过了这个村还不知道有没有这个店呢! 想到这儿双手掀开帘子,一看,何瑜已经对新上来的玫瑰洋糖意兴阑珊了! 吃了这么多,再上吃的八成也拦不住了。关键是,也不知道太子是只传了旨就走,还是本身就是来串门的?李家是皇亲,他这就是顺道留下来吃个晚饭再回去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啊! 李南风心里郁闷,想想又打发护卫回去:“再回去盯着,看看殿下什么时候走?有情况随时来报我!” “掌柜的,把我定好的料子给我,新到的你回头找个人把样品送到府上来,我再挑。” 正着急着,那边何瑜已经站起来了。 掌柜的踌蹰了片刻,到底是把封好的几匹料子拿过来。 何瑜让莺儿接了绸缎,又与掌柜的交谈了几句,随后便拿起披风出门。 马车停在铺子外头樟树底下,隔壁茶馆宾客盈门,语声喧哗,两边都相互带契了不少生意,自然也就有不少人把马匹车辆停在铺子交界处,使得樟树底下聚集了许多人。 何瑜停在屋檐下,等着车夫排着队地把车驾过来。 近十月了,已经是起霜的天气,路上行人大多已穿上冬衣。但长久的战乱才刚刚过去,街头也还有些衣衫褴褛的人。 好在每个人的脸上都安祥平和,透着对这新朝代的期望与信心…… 再仔细看看,当然也有不那么祥和的画面,比如说一旁茶馆里,正对着这边的窗内几个年轻人就在争论着什么,有一个面红耳赤地大声呵斥着对方,还有一个却在奋力反驳,看着装都是体面人,却不知为何这么激动。 何瑜拢手在嘴边哈气,又怡然地看起街景。 李南风已经来到自己马车这边,借马车遮挡望着那边厢的何瑜。 她心里懊恼,但从此处去往宋国公府还有一段车程,要是李挚能出现得及时,也还是能找到机会,毕竟在哪里见面不要紧,要紧的是见上面! “你鬼鬼祟祟地在这儿干嘛?” 正满脑子搜索着沿途可有能绊住何瑜脚步的铺子的时候,忽然脑后就传来熟悉的鸭公嗓。 李南风顿了一下回头,只见晏衡正环胸皱眉望着他。 “是你!”李南风也惊诧了。 “是啊。”晏衡抬指勾勾鼻梁,指着对面:“我盯梢。你呢?” “我也盯梢!”这不废话么!李南风白了他一眼。 又看向那头,就见到茶馆对向这边的窗户里,正有三个人,以朝夕相处的熟悉度,不难认出其中两个是晏弘晏驰,还有一个仔细看来便是沈亭。 这三个人聚在一起争得面红耳赤还能是为着些什么?李南风心里有数便没再问。 晏衡很快看到了何瑜,也很快就猜到了她身份,眯眼看了两眼,他道:“这姑娘长得还行。” 李南风瞥他:“没你份!” “废话!我也不好这口。”晏衡说。 说完他又道:“你这看什么呢?捉奸?” “去你的!”李南风骂他。 “那你倒是说你这鬼鬼祟祟地干嘛?” 说到这事儿李南风就郁闷:“费了老大劲想让我哥跟她见一面,谁知道我哥被太子绊住了。” “那是真不巧。”晏衡道。又道:“太子怎么突然上你家?” “我过生日,皇上有赏赐给我,太子代为传旨,顺道串门。” 晏衡觉得不对:“你个小屁丫头,皇上还特地给你赐礼?还太子代为传旨?” 李南风侧首:“嫉妒?” “不。”晏衡环胸,斜眼又摸起下巴,没往下再说。 李南风懒得理他,继续“盯梢”。 何瑜在那儿站了会儿,已经有不少路人注目了。虽说大姑娘家出门得掩着脸不让人的规矩早在前朝就已经被破除,但李南风更希望此刻看到她的那个人是李挚。 宋国公夫人正紧锣密鼓替她张罗婚事,他们家倒也不像谢家,只冲着李家来,如果遇上别的合适的人家说不准也是会选择的,让唐素盯了一段时间,好容易盯来这么个机会,结果他还不能来! 晏衡道:“改日我帮你去找姚凌,让他找个由子带出来不就行了。” “要有这么容易,我费这劲干嘛?” 李南风否决了他。让姚凌领出来很难找到合适的理由不说,就是能找到,还得让李挚和何瑜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见面,要是露了马脚,就前功尽弃了,搞不好还要留话柄出去。 “哎呀!” 刚说到这里,突然前方就传来压低的惊呼声。 两人立时抬头,只见何瑜已从原地往后跳退了两步,而她面前地上,蓦然多了片水渍,还多了只打碎的瓷器,看模样应是只杯子。 “这是谁呢!” 姚家的家丁当下吆喝起来。 茶馆那边有了骚动,茶客们都朝着外头看起来,窗内一人紧接着绕出大门,往这边走来! 此人挺拔英俊,气质温雅又如清风朗月,到了何瑜面前当即施礼道歉:“对不住!舍弟无礼,无意惊着了姑娘,还请恕罪!” “坏了!” 李南风一瞧见这人,立时涌出来一阵不祥之感!下意识攥住晏衡手腕:“那是你哥!” 章节目录 第151章 他也来了! 那急急赶来的青年,温良敦厚,英俊又谦逊,不是当今燕京城里另一大香饽饽靖王府的大爷又是谁? 李南风张着嘴都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晏弘站在何瑜对面,深施着礼,何瑜虽有愠色,但也只皱着眉与他说着什么,并未很动气。 而这两个人站在一起竟然也很登对! 论年纪晏弘只比李挚大不到两岁,论身份不过是差个世子之名,论才华他未来进士及第十有八九落入囊中! 论相貌人品,李挚俊美端正偶有小腹黑,晏弘却遗传了靖王的英武挺拔以及他生来的温柔敦厚! 他跟李挚相比,除去身份与性格各有千秋,其余各方面条件不见得会差出很远! 这么样一个人居然与何瑜先邂逅了!…… 天杀的! 李南风脑子混乱如浆,恨不能冲上去挡在两人面前当道城墙,直到李挚到来为止! 对于晏驰飞掷出来的茶碗他也感到匪夷所思,如此看来沈亭跟兄弟俩的谈判还是不会太愉快。 但更让人匪夷所思的是李南风,晏衡望着被她紧攥住的手腕,抬头道:“姑娘,我手腕都要被你抓断了。” 李南风正在情绪起伏之间,一切声音都让她烦躁,何况还是他的鸭公嗓? 她收手道:“你这个扫把星!每次一出现就没好事儿!” 晏衡道:“这也怪我!” 李南风咬着牙,望着对面你一言我一语的两人,只觉心在滴血。她忙活了这么久,居然被个晏弘给抢了先,你说要命不要命! 晏衡莫名其妙被骂,心情却未受影响,抚着手腕往对面看去,只觉晏弘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但余光一闪,望见自远而近的几匹马,他忽然就顿了下,一拍大腿:“坏了!” 李南风正怄到浑身酸软,猛一听晏衡这话,说道:“什么?” 晏衡无语地望着街头:“你哥也来了!” 话音落下,一匹枣红色汗血马就进入了视线,李南风背脊一挺,浑身血立时热了—— 人群熙攘的铺子门前,这会儿可不正有人驾着御赐的汗血马,带着仆从行色匆匆地过来了? 宝马的风姿与男子俊美的容颜立刻引来路人注目,他翻身下马那瞬间,翻飞的披风与优雅的姿态更是引起不小一片的低呼! 这么骚包,不是李挚又是谁?! 这猪队友果然还算靠谱! 李南风一身的精气神全都回来了!手一撒攀住车厢又往那边张望起来。 何瑜也正处在怀春少女的年纪,又不是生来的出家人,但凡她对婚姻能有一丝向往,也不至于一眼都不瞧李挚! 这抢手的红烧大蹄膀一如既往的衣着精致,还骑着那么漂亮的马,她要不是他亲妹子她都要流口水了,她真的能忍得住不看上一眼?! “太好了!”她攥拳道。 这下换晏衡紧张了,李南风挑姑娘的眼光他还是信得过的,这何瑜值得她费这份心思,说明定有过人之处。 李挚要是没这个缘分,那就许到他们晏家也好啊!晏弘早已经到了说亲的时候,眼下这有个现成的,也省得他再去费心思了不是?! 想到这儿他瞅了眼李南风,也踮起了脚尖。 …… 太子是首次登门,虽说是代行传旨,但李挚还是陪着他在园子里聊了会儿天,又下了两局棋。 最终因为轻车简随,不宜出宫太久,坐了会儿便就回了宫。 李挚惦记着李南风交代的事,瞅瞅天色不晚,便就仍往绸缎铺子来。 因还琢磨着皇帝赏赐的事,也没留意旁人,直到快跨门时忽听身后有人喊“仲文”他才停步转身。 一看是晏弘,不由展颜走了过去:“这么巧,卿飞兄也在这里?” 晏弘拱了拱手。 何瑜在屋檐下站的好好的,冷不丁一碗茶打斜刺里丢过来,难免惊吓。心里自然也是生气的,岂有这么粗鲁无礼的人,她若是再往前一点点,岂不是要砸着头了? 直到那边有人走过来赔礼,态度还挺诚恳,瞅模样比也不像是什么狂妄无礼之人,她这才消了些气,与他交涉起来。 两厢说话的当口,忽然又来了人—— 她才刚抬眼,赔礼的男子却已经跟后来的男子打起招呼,那“仲文”也走过来,先回应了“卿飞”,而后又往她看来:“二位也来是来帮衬这铺子生意的?” 这人一身贵气太强,清亮双目有如星光,让人不敢逼视。知道他误会了,屈膝行了个礼,侧转身跟晏弘道:“公子当嘱令弟日后行事当心,不说是砸到我,就是泼人一身水也是不好的。” 晏弘忙道:“姑娘说的很是,在下定谨记在心,回去也会令舍弟改正。” 何瑜便颌了颌首,走开了。 李挚望着她背影,笑道:“这是怎么了?” 晏弘摇头,叹道:“我们在隔壁吃茶,方才驰哥儿淘气,丢了个杯子出来,险些砸到这位姑娘,我是过来赔礼的。好在人家姑娘大气。” 说完又笑他:“你个大男人家,怎么也来逛这绸缎铺子?” 李挚嗐了一声:“还不是蓝姐儿,要过生日了,非让我给她买料子做新衣裳……” 他们俩倒是聊得挺欢,李南风瞧着不慌不忙要进马车的何瑜却有点着急。 她就这么走了? 这才刚打了个照面,别说连话都没说上,只怕连模样都没看清楚呢! 便扭头跟疏夏道:“赶紧去找找掌柜的!” “哥!” 刚吩咐下去,那边厢又跑来一人,到了晏弘面前便气恨地道:“我们回去!我要去见母亲!” 却是余怒未消的晏驰,拽着晏弘就要走。 李南风顿住看起来。 晏弘数落他:“还有没有礼数?还不拜见李世子!” 看到不远处也回头看过来的何瑜,他又耐住性子,说道:“这位姑娘险些被你伤到,你也去赔个礼。” 晏驰抿着唇,都依言做了。 李挚笑道:“令弟是真性情。”又拱手道:“就不阻二位了,舍妹有嘱咐,不能耽误了她。改日再叙。” 何瑜收回目光,也上了车厢。 章节目录 第152章 光芒太盛 一瞬间三路人马各归各处,只剩下李南风与晏衡痴痴望着空地。 “姑娘,还要不要去找掌柜的?”疏夏轻声问道。 李南风沉了口气,道:“找!” 都走到这步了,无论如何也要再试试! 何瑜马车上坐定,刚驶到街边,车夫忽然停下来:“姑娘,铺子掌柜的追来了。” 莺儿撩开车帘,只见掌柜的果然到了车下。 “何姑娘,”掌柜的笑呵呵地作了个揖,“那批缎子已经找到了,姑娘还可要再回去看看?” 何瑜望着他,没有出声。 掌柜的是个活泛人,当下又道:“大冷天的姑娘出趟街也不容易,不如回去看看,一起挑完了倒省事,免得回去上府里去,耽误姑娘工夫不说,还不定能带得全那么多的货色。 “这天气说变就变,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下雨下雪,多制几身衣裳也好应对呢。” 何瑜收回目光,默坐片刻,下了车。 李南风望见她进了铺子,随后也从铺子后门回到了先前所坐之处。 晏衡瞅了瞅她,又瞅瞅晏弘那边,摆手让侍卫跟去,自己则跟着李南风进了铺子后堂。 李挚到了店堂里,掌柜的就是不认得他,光看他这副气度也早就放下何瑜这边迎了过来。 “官人想看些什么料子?本店应有尽有!” 李挚随着他往茶室这边走,一面道:“适合十二三岁小姑娘穿的缎子,拣好的都拿出来给我看看。” 掌柜的答应着,转身走到店堂的时候便收到李南风打来的手势,当下会意,麻溜行事去了。 李挚坐下来,许是看见坐的都是女客居多,便是有那么一两个男客,也是陪着家眷来的,面色便微微有些不豫。 他这一看就不像有家有室的,坐这儿给女人挑衣裳料子,也是难为他世子大人了。 李南风目不转睛,就盯着他和就坐在他旁边桌的何瑜。 两个人相邻而坐,但李挚却微微侧转身背朝着何瑜,显然还没发现她。但何瑜却望着他身影若有所思。 若有所思?她在思什么?是思他这个人本身?还是思他为何跟晏弘相识? 李南风以有限的经验费力揣度。 晏衡道:“她知道你哥是谁了。” 李南风横眼。举朝没有第二个李世子,目前来讲,也不会有第二个像李挚这么扎眼的子弟。 先前晏弘说到李世子的时候何瑜就转了身,自然已经猜到李挚是谁,还要他多嘴! 晏衡望着近在眼皮底下的她一动一动的毛茸茸的鬓角,安逸地陪她看起来。 “让官人久等,样品来了。” 掌柜的抱了一大筐子的绸缎回来,又扭头指指何瑜这边:“这位姑娘眼光跟官人一样好呢,都是要挑本店的上品。” 李挚闻言就看向何瑜那边。 晏衡在李南风耳边道:“你作弊!” 掌柜的就是收了李南风的好处才这么说的。 李南风托腮望着,没理会他。 李挚本来就记性好,立刻认出来何瑜就是先前跟晏弘理论的那姑娘。当下扬唇道:“是你?” 何瑜颌了颌首,目光落回缎子上,没说什么。 李挚也收了目光回去,浑不以为意地挑起来。 李南风松下去的肩膀又微微提了起来,这两个人坐在那儿明明就很般配啊,相互间怎么就没一点火花呢? “有点悬。”晏衡开始叨叨了,“你哥光芒太盛。” “光芒盛也不好?”李南风反诘。 “太盛了一般女人顶不住。”晏衡说。 不是吹牛,从前想打他主意的女人也是排出了几条街的,可大部分没本事近他三丈内,余下一部分在他眼神下还能开口就很不错,最后剩下的都算顶厉害了,也没能在他身边呆过半天。 其中也不都是心怀鬼胎,也有些真心实意的女子,可有真心人家却怂没那个再往前的能耐啊! “你怎么知道她是一般女人?”李南风不悦。 “看着就温温吞吞的。” “温吞有什么不好?” “不好。”晏衡望着前边,“要两个人一样鲜活,相互辉映才好。” 李南风不想跟他说话。 正琢磨当口,她腰背又挺了起来—— 李挚面对满桌绸缎,只觉得件件都好看。但他再不缺钱,也不至于全部买回去。 想到李南风那个磨人精,他想了想,跟隔壁道:“打扰姑娘,我有个妹妹,想托我买几匹料子给她,但实在不好选,不知姑娘可否帮忙挑挑颜色?” 何瑜视线在他脸上停顿了一息,随后点点头,从中挑了几匹绫缎。“这几个浅色,适合大部分场合,年轻姑娘穿起来也好看。 “但往冬日走,还应该选几匹喜庆些的。这匹湘妃色颜色颇正,我认为可选。这匹赤色,若是做成披风,倒也是不错。” 李挚听着有道理,一看她自己挑的好几匹都有鲜艳的,便道:“姑娘看起来较看中艳色。” “我跟令妹性子不同,自然有偏重。” 李挚闻言微讶:“姑娘认识舍妹?” “太师府只有一位小姐,是太师与郡主的掌上明珠,李世子疼爱妹妹,知道的人也不少。” 李挚顿了有半刻,点头笑起来。 这么一说,自然知道身份已让对方看破。但京城里认识他的人不少,也不算什么。出于礼数,他问:“敢问令尊在哪部堂高就?” 何瑜道:“我是宋国公府的表姑娘,我姓何。” “原来是凌哥儿的表妹!”李挚恍然,随后想到她母亲,又不由向她拱了拱手。 何瑜倒是坦然笑道:“世子不必忌讳,生老病死是为常事,家父于战乱中离世,家母为护亲长而亡,于我自己而言虽为遗憾,但也不是什么羞于提及的事情。” 李挚倒心生有些佩服,寻常女娃家若是失怙,便是坚强也总归不忍自揭伤疤,这姑娘是真看得开。 便点点头,说道:“宋国公与世子也是国之栋梁,我很敬佩。”说着他站起来,“我挑好了,多谢姑娘。” 何瑜起身回了个礼。 李南风瞅着他们,只见双方全程都谨守礼仪,虽未呈现她以为的电光火石,但也总算是让人安下心来—— 这何瑜与李挚交谈自如,也参透了他身份,两人究竟有无缘分,她是如何看待宋国公夫人的想法的,自此之后也总该有番态度拿出来了。 章节目录 第153章 殿下有事? 晏衡就有点遗憾了,看李挚跟何瑜聊得这么自然,难不成这姑娘还真会是李南风的嫂子? 总觉得晏弘配这何姑娘也不差呢,李夫人跟自己亲闺女关系都保持得那么差,对儿媳妇能宽容得起来? 晏弘就不同。王府的长子,虽然变成了庶出,但母亲出身世家,又有钦封的诰命,配个国公府的表姑娘还算是绰绰有余的。 关键是,沈侧妃也不苛刻,靖王妃就算是嫡母,也不存在刁难庶子的媳妇儿,这何姑娘父母双亡,能嫁个长辈和气的家庭才是正道,还是要想得开才好。 李南风心愿达成,走出铺子,晏衡看看先前留下的侍卫,只剩下两个在等他了,想必其余人都尾随晏弘他们而去。 见李南风脚步轻快,便问她道:“你去哪儿?” “当然是回府。” 晏衡撑着车门:“还早,要不要逛会儿再回去?” “跟你有什么好逛的?” “那可说不准。”晏衡说着。 “不去。还有事儿呢!” 李南风让车夫赶车。 晏衡拦住她:“那你想要什么生日礼?” 李南风听着倒觉稀奇:“你还打算给我送礼?” “阿蛮说全学堂的人都在嘀咕着,我一个人不送也不合适吧?” 李南风哼笑,道:“真有诚意,就把夺了我的庄子送过来呗!” “那你倒可死心,我没那么多钱!”晏衡直言。 他一个吃世子爵禄的人,没官职又没成家,本来就钱不多,日常还要花销,哪有钱买庄子? “那你就慢慢想!” 李南风还要去见李挚,丢下话,走了。 …… 李挚到家,听说去串门的李夫人回来了,便先到了她房里。 “赏赐虽然不多,但哪怕一针一线都是皇恩浩荡,明儿儿子进宫去谢个恩,母亲可有什么话嘱咐?” 李夫人瞅着桌上,说道:“回头我跟你父亲说说。” 李挚出了房,李夫人拿起桌上珠花来看了看,眉头渐凝。 李南风回房换了件衣裳,便去寻李挚,刚好在院门下看到他,便推着他进屋,问他道:“绸缎呢?” 李挚示意桌上的大包袱:“够你穿到明年春天的了!” 李南风瞄他一眼打开,而后道:“挺好看的,你怎么这么会选?” 李挚笑道:“铺子里请人选的。” “谁眼光这么好呀?” “是姚家那位表姑娘。”李挚坐下道,“赶巧她也在那儿买衣料子,我就让她帮了个忙。” “那果然是很巧。”李南风道,“那姚家表姑娘是什么模样?好不好看?得不得人意?” “得不得人意就不知道了,看着倒是挺坦率大方的。”李挚道。 李南风道:“还有吗?” “你还想听什么?”李挚侧首。 李南风笑了一下。 她想听什么?当然是想听听他对何瑜更深入点的看法,但光凭这一面,没有别的感觉也正常。 她想了下,下了榻:“那行吧。” 拿着绸缎回房,跟姚馨之逛完街回来的李舒也闻讯过来了。 “怎么样?” 听李南风把晏弘也出现的经过说了,她也没想到会这么巧,想了下道:“不管怎么说,总算是见着面了。成不成是他们自己的缘份。就是不成也不见得是坏事,说不定就是缘份的事儿。” 李南风点头,谁说不是呢?她要不是怕什么时候李夫人一锤定音,强横给他定下来,也不会安排这么一出。 李夫人要是给李挚挑,必然是照她自己的标准来。李挚都明言说过他不会喜欢她的眼光了,不趁早看好难道临到头来再抗争? 当然何瑜是不是李挚心仪的那一类她也说不准,何瑜看不看得上李挚也说不准,论情份她当然觉得李挚不可多得,谁看不上他她都会觉得太不会挑了,但这种事情还真不是光凭眼睛看看就能断定合不合适,还得他们自己感觉。 姐妹俩这里说了会话就散了。 晏衡回了府,侍卫先把晏弘兄弟跟沈亭会面的结果禀报上来。 “沈亭坚持要见沈侧妃,大爷坚决不许,驰二爷骂着骂着就大发雷霆,险些起冲突,最后两厢不欢而散。沈亭不知会如何,大爷回府后,把驰二爷说了一顿,怪他不该冲动。” 意料之中。晏衡点头。想想又转身回头,唤住他道:“去打听打听皇上赐了什么给李南风?……” 皇帝赐下来的东西的确不算多,两对珠花,几匹绸缎,然后是一枚金锁。但对于一个小姑娘过生日而言,光是这份恩宠就很难得,更莫说挑的都是家常之物—— 李南风寻思,皇帝这不像是给臣子家眷的赏赐,倒像是舅舅给外甥女。 怎么前世里又没见他赏赐她生日礼呢? 李存睿打发丫鬟来传话:“老爷说,明儿进宫叩谢皇上,让姑娘也去磕个头呢。” “知道了。” 舅舅再亲近,那也是皇帝,得了赏赐势必得进宫谢恩。 上晌李南风要读书,李存睿也要去衙署,午饭后,父女俩便就又乘着步辇往承天门内来了。 午门内练骑射的太子远远看见,等了他们一道进宫。 “昨儿去你家,你没在。”太子说。 李南风只能含糊其辞:“我上街去买了点东西,不知道殿下会来。” 太子倒没在意,笑道:“我无事,就是去串个门。”又道:“下回我再去,先着人问问你在不在。” 李南风停步:“殿下找我有事?” “无事。”太子也停下来,说道:“就是偶尔心里会闷,这宫城太大了,想找个人唠唠磕都不容易。” 敛去笑容的太子蓦然多了一丝深沉,瞬间与前世里登基后长年撂手政务的他有了些许重合。 李南风不了解他,也不敢了解。她收回目光,点点头道:“好。殿下想找人唠磕,就着人给我传个话。” 这深宫里头,就住着他们一家四口,还东一个西一个的,串个门都得走老远,各种规矩阻挠,确实也闷了点。 太子笑着低头:“走吧!父皇好像很喜欢你,还总说姑母拘你太紧。” 章节目录 第154章 良心发现 皇帝确实待李南风或者说李家还不错,不管哪方面,以皇帝的身份而言。 李南风与李存睿先去乾清宫,太子回宫更衣。 晏衡放了学,看看桌上侍卫打听回来的礼单,搓着下巴看了好久。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就是斥责几句也是君王对臣子的恩赏,何况这些珠花首饰代表的是爱惜? 可是皇帝能送珠花首饰,他晏衡就不能,到底送那丫头点什么好呢? 靖王妃跨门进来时就看到他撑着头冥思苦想,手指头一敲桌子道:“琢磨什么呢?” 晏衡把纸折起来收入怀,道:“您有事儿?” 靖王妃道:“明儿初一了,你放了学去相国寺添点香油钱。” 晏衡道:“怎么让我去?不是有初叔去办?” 靖王妃脸色有点黑:“上回被你炸了的禅房修好了,你爹让你亲自去,顺道拜拜菩萨!” 不说这事儿晏衡都快忘了。 “行。”他倒是也爽快,“索性我眼下就去得了。” 到了相国寺,先去菩萨面前拜了拜,拜见了方丈,然后才去往禅院。上回破损的屋子修整一新,整洁干净得都看不出痕迹来了。 晏衡凑到窗前看了看,只见里头禅床上盘腿坐着个人,正是成悦,当下眉开眼笑,推门走了进去。 成悦也看到他了,大惊失色,颤着身子站起来:“怎么又是你!” 晏衡撩袍坐在对面,道:“听说你房子修好了,特意过来看看。” “你还好意思说!”成悦看到他就没法冷静,“要不是你,我用得着跟我师兄挤着睡好几个月?”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你是出家人,得想开点儿。”晏衡兀自翻开杯子来斟茶。 成悦气吐血,抿唇瞪眼瞅着他。 晏衡喝着茶,看到桌上一串黄澄澄的蜜蜡石,拿起来道:“这拿来做什么?” 成悦不明白这人怎么就这么自来熟,但他也敢怒不敢言,只道:“别人拿来让方丈开光的,你别动!” 晏衡好像没听见,拿着石头在手里仔细打量,倒是极好的品相。放下来问他:“哪里的香客让开光?” 成悦不说话。 不说话晏衡就直接往兜里揣。 成悦赶紧阻止:“是武略将军腾海替他老母亲开光求平安的!” 晏衡顿住:“原来是腾将军的。” 腾海是靖王部下,又是求给他老母亲的,这个东西他不好拿来开玩笑。 但他一想,又道:“开光求平安?”说着他又伏上桌:“有用吗?” 成悦瞪他:“我可没逼你相信。” 晏衡拿着那串蜜蜡石摩挲着,又瞅了他一眼,眼神暧昧极了。 …… 给皇帝磕了头,皇帝又请李南风吃点心。 李南风适应了大半年,也找到几分装小孩儿的感觉,总之没再像当初晏衡那般,让皇帝瞅出破绽就是了。 吃了点心,唠了两句家常,照例大人们又回到他们的话题上。 太子提议去园子里逛逛,但还没行动,东宫太监就来传话说少詹事来了——没登基的储君,也是很忙碌的。 回府后去正房回话,李夫人破天荒关心起她进宫事宜。问她:“皇上说什么?太子在不在?” 李南风都如实回了,李夫人也没再追问。 翌日早上获准可以不去上学,但李南风不上学又能做什么?过了几十回生日了,她对这种日子又没有特别的期待。 早起到正房给李夫人磕了头,领了李夫人给她做的两套新衣裳,外加两只赤金镯子后便去往学堂。 半路遇见李勤,老远就夸张地作揖打拱,要给寿星磕头。 李南风笑拍了他肩膀一下,问他:“你马骑得怎么样了?” “早就学会了!过些日子不是科举乡试了么?我听说学堂里放假,便打算跟梁诚往香山打猎去!”又问:“你去不去?” 李南风怀疑地看着他的小身板:“你行不行啊?拉得动弓吗?” “不会就学呗!等我打了野味,给你打牙祭!” 李南风就等着他的野味。 边说边到了学堂,大伙也凑上来祝寿,晏弘拿了只长盒子给她:“一柄象牙扇子,祝南风平安喜乐!” 李南风谢过,这边厢晏驰也把他的松烟墨递上来了,说道:“你是行家,我就不废话了,祝你聪敏健康。”说着也作了个揖。 李南风都收了,笑道:“我父亲惯着我,今儿容我在家里闹腾闹腾,两位兄长请留下来吃杯酒。” 晏弘笑道:“我大出你们许多,就不凑热闹了,你们几个去。” 说完他又看向还坐着的晏衡。轮都轮到他了,这家伙坐着没动,该不会是根本没准备吧? 李南风也好奇他会不会有东西拿出来,看着他。 晏衡就起身了,掏了只盒子在她面前的桌上,道:“祝你长命百岁!” 李南风瞥了他一眼,拿起盒子来打开。这辈子不被他害死就不错了,还指望百岁? 盒子里是颗雕成了小老虎的玛瑙,比铜钱略大,还有挂环,可以穿线的。 今年正是李南风的本命,她正属虎,都收了一堆老虎制品了,这玛瑙虎可算平平无奇。 但难得是这家伙还能有这番心意,她就不客气了。 “多谢啦。”她把盒子扣上。 陆续又有李家的兄弟姐妹过来道贺,最有意思的是李絮李缘姐俩,两人合起来给她蒸了笼寿桃包子,预备回头吃饭的时候呈上来。 晏衡好容易等她应酬完回到位子上,凑过去小声道:“你把那玛瑙给随身带着。” 李南风斜眼:“为啥?” 晏衡无语,说道:“那是我替你跟成悦他师父求来的护身符!” 李南风倒觉意外了,转过身来道:“你还会给我求护身符呢?” “小看人了吧?”晏衡道,“知道你最怕死,特意给你求的这个!” 李南风掏出小老虑来又看了看,果然在老虎背上发现了一句新刻的经文。她抬头道:“这是良心发现了哈!” 晏衡得意:“是不是就数我礼物最特别?” “嗯,”李南风摸着老虎点点头,“是比上回那炸药强点儿。” 晏衡敲了她个栗子。 章节目录 第155章 仁义风骨 晏家三兄弟都没参加李南风的寿宴,晏弘是明说不来了,晏驰当然不会去,李家女娃儿都好烦,晏衡也没那个兴致。 李南风便早早着人封好了四色点心当作回礼。因为靖王妃也着人送了礼来,她又另封了一包,里头除了点心还放了自己绣的两方帕子,让疏夏送到靖王府去。 靖王妃拿到手一看很高兴,直夸赞李南风手工好。 晏衡躺在她躺椅上,翻着医书,听着听着嘴角就扬起来。 进了十月,秋风就猛了。 沈铭山是初五到的京,沈栖与沈翼沈亭迎出城门十里,他一路也无话,直到进了家门,看着才翻新不久的门窗屋宇默然良久,又去往家祠里,将随身带入京的列祖牌位一一供奉上去,认真上香磕了三个头才回到上房,问沈栖云:“我闺女呢?……” 派去蜀中的侍卫护送沈铭山平安到府,便回了王府禀报靖王。 靖王当夜没去沈家,只着初霁去了一趟。翌日上晌他才前往沈家来,临走前给昭华堂这边传了话。 晏弘只知道外祖父即将到京,并不知道具体何时,收到沈侧妃着人送来的消息,他放了学便急急地赶回府。 进门只见沈侧妃已经在穿戴,看到他也是神色凝重:“快更衣,我们去拜见你外祖父!驰哥儿呢?” 随后进来的晏驰也罕见动容:“我回来了!我不换衣裳了,我这就可以去!” 沈侧妃忙道:“你不必去了,你在家!” “我怎么能不去?外祖父来了,我自然要去给他请安的!” 沈侧妃看了眼晏弘,晏弘颔首:“让他去吧。” 沈侧妃她便道:“去把书放下,你父亲已经先去了,我们快些!” 靖王到了沈家门前,站了有一阵才让侍卫通报。 这沈家自他当年离京之后,便未曾再来过,这熟悉门庭,令人又不觉回想起那些快把沈家门槛踏破的岁月。 他与沈氏少年相识,也算青梅竹马,彼此都未识儿女情长时,便被两家父母缔结了姻缘。 由于彼此性情有数,婚后倒也和睦,她尊长爱幼,顺从迁让,持家也有一套,很得老太太欢心,作为丈夫,晏崇瑛自己也敬她爱她。 于是婚后四年,接连有了两个孩子,初为人父,他难掩喜悦,却因朝局动荡,也不能不出京驻营。 后来出了那样的事情,出乎每个人意料,也确实让前线的他揪紧了心肠。 那会儿他已经失去了敬爱的母亲,哪里还堪再承受失去妻儿的打击? 那几年纯粹他就像是一把杀敌的工具,漫无目的地随着宁王四处征战。 得知他们娘仨还人世,已经与林夫人成亲生子的他也一度有过深深的内疚自责,但他终究已经是两个女人的丈夫,不能放弃任何一个,直到被沈氏拒绝同来的那一刻,他才恍觉十余年的分别,还是让他们之间产生了鸿沟。 但他身为丈夫与父亲的责任是推不掉的,把他们接回身边是他应该坚持的决定,就像如今,替他们出面讨回尊严也属他义不容辞。 门楣下站了不过片刻,大门便打开了,沈铭山率着家小迎出来,靖王摒开侍卫,当即双膝跪地磕了三个头。 沈铭山连忙双手扶起他,要给他回礼,被他架住了:“岳丈对崇瑛恩重如山,崇瑛岂敢受礼!我这三个头,是叩谢岳丈替我庇佑妻儿三个,应尽之礼!” 沈铭山红着眼眶,大掌重重覆在他手背上:“难得你还肯唤我一声岳丈,也不愧你我两家当年欢欢喜喜结下的这门亲!来,王爷进屋!” 二人相携进门,到了正堂,沈家人全都随进来,未曾来得及迎出去的女眷们也上来见礼,靖王立定受了,才又举步进内。 “沧海桑田,世事无常,想当年我在堂前看着你五花大马地来,八抬大轿地抬着子卿走,那样和乐,竟仿似还在眼前。” 老太爷望着庭前轻语,转头又看向靖王:“可我沈铭山愧当王爷一声岳丈。 “十七年里,我自以为对子卿母子仨儿照顾周到,却不想到底未尽到职责,在我眼皮子底下,让本该在沈家理直气壮过日子的他们,过得忍气吞声。 “我没有想到,我沈铭山还在世,于乱世之中守住了那偌大家业,保住了家眷族人,却没能让我的女儿和外孙在沈家吃得好睡得香。 “我也愧对子卿,作为父亲我失职,她是我的骨肉,凭什么我还在世却要看兄嫂脸色度日? “弘哥儿一个世家贵公子,不得已学会隐忍,还有驰哥儿,他也有理由不认他的舅舅舅母。 “所幸的是,我这把老骨头今日还能有机会听我闺女诉诉委屈。” 他话音落下,卢氏身子已经摇晃起来了。 打从跟着沈侧妃一道进京,她就再未与靖王有过正式见面,此刻靖王就坐在上方,目如冷星,不怒自威,踏过万千血肉过来的王者气势与当日在沧州时和悦接地气的他判若两人,卢氏额冒冷汗,扑通一声跪在地下! 沈栖云望见这般,也跪下来了:“父亲恕罪!卢氏虽有过错,终归罪不致死,儿子愿意遣她回乡,命她长伴佛灯!” “这你不孝子,还敢讨饶?”沈铭山怒斥,“看来你是到如今还未明白错在何处!我问你,沈家那十七年是谁当家做主?” 沈栖云咬牙垂首:“自然是父亲。” “既知是我,你妹妹带着孩子没吃你们的,没穿你们的,你以哪门子恩人自居?为父都未曾跟晏家邀功,你哪来的资格挟恩图报?! “难道就凭你们替驰哥儿请了几回郎中,教他们读了几年书么?可那是你亲妹子!她就是分毫不回报咱们,你们做这些,在她落难时施以援手,也是天经地义! “你们好意思标榜自己是世家出身,什么是世家?世家是什么?吃了几年苦,便连手足相扶族人同亲的道理都忘了,你还有何仁义可言?有何风骨可言!” 章节目录 第156章 拿个交代 沈亭也跪下来:“祖父责骂得是!父亲与我近日都百般忏悔,深知昔日疏忽了姑母与两位表弟,也百般寻求机会弥补,只是姑母拒不肯谅解,我等也是无可奈何。” “我母亲不肯谅解?你倒是把你怎么寻求谅解的的给亲口说出来!” 沈亭话音刚落,晏驰的声音就自门外传了进来,屋里人目光转过去,就见晏驰迅速跨门进来了,带着怒容指着地上的沈亭:“你是怎么弥补的? “你不过是听说外祖父要来,着急忙乎地求见我母亲,想磨着她原谅你,替你们在外祖父面前遮瞒,我母亲不肯,我们也不肯,结果你倒把屎盆子扣我母亲头上,你这是还想说自己冤枉呢!啊?” 一屋人在晏驰这番话下神情各异,沈铭山已经瞪望着沈亭胸脯起伏起来。 靖王望着晏驰:“驰哥儿休得无礼,还不快来拜见你外祖父?” 晏驰瞪完了沈亭才上前跪在沈铭山面前:“驰儿拜见外祖父!” “你起来!”沈铭山扬手,“你母亲呢?!” “女儿在此!” 随后到达的沈侧妃与晏弘同时跨进门,匆匆看了眼晏驰,便也要跪下来。 沈铭山摆手,旁边黄氏便双手将沈侧妃手臂托住。 沈铭山道:“你如今是靖王府的侧妃,是有诰命的人,不必向我行跪拜大礼。”说罢,反倒是端端正正躬身给她作了个揖。 沈翼夫妇也立刻领头,带领着沈家小辈们给沈侧妃行礼。 这一番行事下来,便令当日伸手打了沈侧妃的卢氏,斥责到府替沈家圆脸面的沈侧妃的沈栖云,立刻面上火辣起来。 余下小辈们也皆诚惶诚恐。 沈侧妃攥着手,看了眼座上神色平静的靖王,忍下满腹心潮坐了下来。 “驰哥儿,你来告诉外祖父,这十七年里,在沈家你过得怎么样?不许撒谎,须得一五一十全部说出来!” 言毕,便连座中的吕氏也不由攥起了绢子。 …… 晏衡看晏弘走得匆忙,回到府里也去了靖王妃屋里。 “父亲跟西边儿往沈家去了?” 靖王妃提笔画着株桔梗,道:“他不去还算什么男人?” 晏衡在她对面坐下来,瞅着她:“这个男人替别的女人出头,母亲不吃味?” 靖王妃抬眼瞥他:“吃什么味?我当年嫁给他,是看中他是个有情有义的男人,他要是连自己的妻儿都不去护,还算什么男人呢? “他今日不去护他们,来日便也有可能不护咱们,难道我还应该撺掇他不去不成?” “可我只怕父亲前去当‘女婿’了。” “他们本就明媒正娶,他曾是沈家的女婿,这点谁也抹不去,就是当了‘女婿’,也伤不着我哪里面子。” 靖王妃头也没抬地说。 沈氏当年也是明媒正娶进的晏家,又不是真的抬进来的,有什么呢? 晏衡定眼瞧她半晌,点头道:“那就好。”又道:“那您以后还打算让父亲留宿么?” 靖王妃脸红了,骂道:“死孩子!一天到晚脑袋里琢磨些什么?功课做完不曾?!” “做完了,早就做完了。”晏衡轻叩着躺椅扶手,“为了等沈家那边的结果,特地做了功课回来的。” 靖王妃道:“把那边几筐草药拿去晒晒!” …… 沈家这边,晏驰把十七年里的经历一鼓作气说了出来,嘴皮子利索的他每说到一桩,相关各房的人背脊就要抖一抖,地上沈栖云一家反倒是没了反应,看似已经麻木了。 沈铭山早已经气到脸色铁青,到后期忍不住老泪盈眶,等晏驰停下来,他抬眼望着沈栖云夫妇,咬牙指着他们,竟没能说出话来。 沈侧妃坐不住,上前道:“父亲勿恼,不必因为这些事气伤了身子!女儿如今也好好的呢! “弘哥儿承蒙沈家栽培,学业有成,明年开春便将下场应试。驰哥儿当年我们不都还担着他养不活?在父亲庇佑下,他如今也好好的。父亲……” 沈侧妃原是要宽慰老父亲,说着说着望着他白发,竟忍不住哽咽起来,双膝一软也跪了下去,伏在他膝上呜咽起来。 那十七年里兄长的忽视,嫂子们的微辞,她都可体谅原谅,唯独是卢氏打她的那一巴掌,沈栖云得到了恩报之后的埋怨怪罪,令她难以承受! 他们的怪罪,也就把当年那些可以体谅的事情都催化成了肉骨里的刺,变得不能原谅,在委屈里加码了。 沈铭山手覆在她肩膀上,掌心也在微微颤抖:“你还在替他们遮掩,你要遮掩到几时!” 沈侧妃执帕拭泪。 老太爷深吸气,缓缓道:“你没有错。错的是我,老迈昏庸,自你母亲过世,对家务事我竟。”说完他转身面向靖王:“我有一事相求,不知王爷可否允准?” 靖王颔首:“岳丈只管直言。” “我这三房子媳败了家风,不堪留在朝中给后辈们作榜样,明日沈栖云便会将辞呈递交吏部。之后我会让他回蜀中定居。 “沈亭虽未有大错,却也是非不分,该受惩处,我想恳请王爷出面斡旋,将沈亭调离京职,以为外任。” “父亲!”沈栖云大惊,“儿子知错,您饶了儿子!” “我若不饶你,便该将他打了板子再送蜀中才是!”沈铭山道,“你这无仁无义的东西,为了个官职把你妹妹当什么了?你不该为官,你只配回乡自省,为后辈子弟之鉴!” “父亲!” 沈栖云跪行上前,给沈铭山磕起头来。 靖王看着,抿唇没有言语。 老太爷抢先发落辞官,不过是怕他一言令下要让他把沈栖云一房逐出门墙才算。 但掌心掌背都是肉,父亲顾念儿子也无可厚非,何况沈栖云也未曾对沈侧妃实施过什么恶举,都是事赶事才到了这境地。 如今一心求来的仕途被老父亲一手掐断,结果也算是公正了。 想想,便说道:“岳丈有示下,小婿自无不从之理,辞官的事你们商量就好。 “只是三哥治家不严,致使卢氏伤了侧妃,这却是有犯王法的事,你我两家已结两姓之好,朝堂上我没透露过风声,但关起门来三哥却不能不给我个交代,离京之前,不如把许大人请过来,当面把这事说清楚?” 章节目录 第157章 有孩子爹 晏驰听到这儿,不由得冲靖王投去一眼。 大家注意力都在沈侧妃被兄嫂轻视的事上,没有人提及沈芙出阁时发生的传言,但晏驰自己却知道,沈栖云父子早就怀疑上了他,并且还打算过要找到证据把他拖出来指证给许家。 许家因婚事风波受了影响,沈栖云走了,但他们两房终归还是亲家,来日若是这事他们再传给许家听,照样许家跟晏家,或者说跟他晏驰还隔着根刺。 靖王将事情挑了出来,沈栖云夫妇只要当着面把事情来龙去脉跟许家说清楚,许家便也再管不到晏家头上,也避免了日后许家再被卢氏他们挑拨! 沈铭山也深深看向了靖王。 “父亲所虑很是。”晏弘站起来,跟沈铭山拱手,“外祖父明鉴,芙姐儿出阁时的传言,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三舅母无礼在前。 “此事实属无风不起浪,与其让许家百般猜测,倒不如当面讲清楚,省得再引出许多别的猜测来。” 沈铭山沉气,望向望着沈栖云:“你意下如何?” 沈栖云咬牙垂头,他除了答应,又能如何? ……家事家办,内里的事情没必要全都撕出来给外人看,两厢便议定沈栖云明日递交辞官,靖王琢磨着最迟明日下晌他能让吏部把辞呈批下来,当下也表示由他去约许淮生,明日晚间到沈家碰面,这期间也正好容沈铭山心情有个缓冲。 沈铭山挽留靖王与沈侧妃他们用饭,靖王推辞改日,沈铭山自己也心潮难平,也就不再强留。 目送他们上了街头,回步转身,见沈翼夫妇在面前,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脚步,喃喃道:“何以会如此?何以会如此?” 黄氏不忍,上前道:“老太爷保重。其实发生这些事,说来也不奇怪。 “沈家自第一代入仕为官的先祖时起,至今已传了有七八代,就是前两朝江山更迭,也没落到须自谋前程的地步。 “家中子弟生来钟鸣鼎食,三叔他们这辈没过过苦日子,当年又都正是年轻有为之时,自然都还是暗暗盼着旧朝不倒,好延续荣华富贵。 “因而总归也是有几分怪责姑父他们起事破坏了这股安稳,移情到姑母他们母子身上,也就没个轻重了。 “自来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一朝江山变,如今眼看着当年不如咱们的都纷纷起来了,像沈家这样从高处猛跌到谷底的,几个人能如老太爷般看得开? “便是我们,若不是年纪小小就遇上了战乱,早年那些浮华都印象不深了,也未必能沉得住气。 “三叔他们是急功近利了些,但,这也大约是安逸已久的大部分世家子弟会有的作为。” 沈栖云他们几兄弟,在前周都是鲜衣怒马的人物,偏生搅乱了朝局、令他们远离风光的又是自己的妹夫,哪里会没有怨气? 收留沈侧妃母子是一回事,但是否还能一连十几年如一日地关怀备至,则未必了。 所以沈栖云能默许卢氏有微词,也能拿出当哥哥的作派理直气壮埋怨妹妹,只不过碍着血肉亲情,没把那层意思挑出来罢了。 而自然也不会有人多事地在老爷子面前提起,因为当年,靖王也曾去信沈家,希望能有沈家人入营发挥所长相助宁王大业,却被老爷子自己婉拒了邀请。 谁也不知道他当时是不是也跟沈栖云兄弟一样心里怪着靖王,又哪里敢去他面前吭声? 就是黄氏自己,若不是他此番回来对沈侧妃情真意切,她也是万万不敢直言。 沈铭山撑着廊柱,听完半日才缓缓匀气:“只怪老夫短见,当年贪生怕死,结果连累了女儿外孙!” 黄氏忙道:“孙媳狂妄,信口胡言,老太爷您罚我!” “罚你做什么?” 沈铭山拒绝沈翼前来搀扶的手,沿着庑廊缓步往前:“沈家已经难得几个明白人了。沈家小辈们,日后还得你们来当榜样。 “所幸是还有你们——不然,这家声就真要垮在我手上了……” …… 沈侧妃乘着步辇回府,沿途透过车窗望着骑马在侧的靖王,默然良久,深深吐了一口气。 进了王府,靖王着人牵马下去,沈侧妃下车走到他面前,深施礼道:“今日多谢你。” 靖王转身望着她,半日道:“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这是我该当的。” 沈侧妃攥攥手,道:“不管怎么说,你今日还唤我父亲作岳父,让我这个出了嫁的女儿在娘家有了应有的尊严,还是要多谢你。” 靖王看看远处已经避开进门的晏弘兄弟俩,说道:“不管怎么说,你也曾经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就是如今这模样,你管教好了两个孩子,还维护着这个家,盼着我晏崇瑛好,那就是敬着我,我自然也该敬着你。 “便算是有些缘份尽了,总归夫妻恩义还在。你不要想太多,总之孩子爹还杵在这儿,不会不管你们。” 沈侧妃点头:“我如今知道了。” 靖王沉了口气,又道:“进屋去吧。” 沈侧妃退行了两步上阶,半途忽然转身:“你如果去昭华堂,帮我跟她说一声,我晚饭后想去寻她说几句话。” 靖王望着她。 她颔首抬步,往前走了。 ……晏衡被靖王妃抓了壮丁,搬了几筐药材在太阳底下晾晒,一面跟庑廊下坐着碾药的靖王妃唠磕:“您最近不跟官眷们吃茶串门了?” 靖王妃道:“英国公家里老太太重病了,忙着呢。荣国公夫人早两日才来过咱们家。东乡伯夫人势利样儿,没什么可聊的。 “其余相熟的官眷都是隔三差五往我这儿来,我都是抽着空才能忙乎点自己的事情,哪里闲了?” 晏衡道:“那李南风她娘可比您忙得多。” “那还用说?他们一大家子的事呢。” 晏衡撸袖刨着簸箕里的当归,拍拍手要回屋,头一抬就看到靖王进院门了。扭头看了眼还埋头碾药的靖王妃,他清了下嗓子,高声道:“父亲来了?” 章节目录 第158章 毛没长齐 靖王边走边瞅他:“好好干活!” 靖王妃手里辗杖顿了顿,看着沿庑廊走过来的他,随后又低头继续起来。 “怎么自己碾上了?”靖王道,扭头看见晏衡:“你牛高马大的,怎么让你娘干这粗活!” 晏衡摊手:“我不在晒药么!回头晒着了母亲,您又该怪我不帮她了。” 靖王妃的药材向来只她自己一个管着,不让下人碰,毕竟药不是寻常之物。 靖王收回目光,撸袖子来夺辗杖:“我来。” 靖王妃不让。 靖王还夺她还不让,他便一笑,一把扯开她,坐下来熟练地碾起来:“你傻呀,你男人什么不多,就力气多。这种粗活你不让我干,那不是便宜了我。” 靖王妃听他这么说,索性丢给他了。 晏衡把晒过的一簸箕药端回来,瞅着靖王道:“沈家老太爷进京了,父亲怎没陪着老丈人用过饭才回来?” 靖王抡起碾杖往他抽去,晏衡脚尖一点,踩着柱子跑屋檐上去了。 “有胆你别下来!” 靖王指着他骂完,坐回来又看向翘腿坐在旁侧的靖王妃:“用什么饭?我又不是去探亲的。这熊孩子真不会说话!” 靖王妃拨弄着篓子里的药,没搭理。 晏衡蹲在梁上说:“那沈侧妃他们过去了,沈家老太爷没说什么?” “说了。”靖王左手扶着碾杖,右手往碾槽里添了点药材,正经起来:“人是我着人接过来的,他沈栖云打了我晏家的人,自然得对我有个交代。 “明日沈栖云辞官,我会再请上许淮生一道去往沈家,把沈芙出阁那日的事让沈栖云夫妇当面说清楚。” 他接着又说了几句,话虽简短,但该交代的都交代清楚了。以至于晏衡觉得他压根就是说给靖王妃听的。 靖王妃坐着没走,听到此处神色渐渐缓和了些。 沈家人具体怎么样她不甚清楚,但沈栖云这一房的立足不正是明摆着的,他辞官归乡后,晏家是断不会让他再任职,至于沈亭,且放个外任,有家族压着他,态度摆正了也还是有前途的。 沈侧妃肯定也不止受了沈栖云夫妇的委屈,但到底也仗着娘家平安过了那么多年,那些此后不再看不清楚的,就且不理会呗。 总之有了这么一遭,沈家想必是不会有人敢轻易挑拨了。 沈家那边收敛了,说起来,于她和晏衡也是好事。 她说道:“沈栖云也是自作自受。 “弘哥儿他们也得看清形势,沈家就算是不存在挟恩图报了,日常人情世故里,有什么用得着这位姑太太的地方,只怕还不少。 “该帮是得帮,就是别把自己给绕进去了。” 靖王望着她,声音立刻软得跟身上的绸缎:“好,我回头就让初霁去说。” “说什么说?”晏衡道,“咱们说了也没用。” 靖王粗嗓子道:“你怎么还在这儿!” 晏衡闭嘴了。 …… 靖王碾完药,看在他干了活的份上,靖王妃赏面许他留下来吃了晚饭。 饭桌上有晏衡,气氛还算没那么僵。靖王就顺道把沈侧妃说要来找她的事说了。 靖王妃寻思道:“这事我也没出什么力,她何必特地过来?” 那边若有事求助她还是随时欢迎,只是与沈氏终有正侧室之分,为免碰面使需要依礼拜见的对方心里难过,她并不想多见面,更没想过要立什么规矩,因此想不到她来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靖王也有些吃不准,“你要是不想见,就让丫鬟去回了也成。” 靖王妃倒觉得没这个必要。 饭后见靖王还坐着没动,就咳嗽着催起客来。 靖王磨磨蹭蹭走到她面前:“都入冬了,你可要添置什么?你跟我过了那么多苦日子,我也没有正经送过你什么衣裳头面,改日我带你去街头看看样子,回头请将作监给你打几套可好?” 远处坐着的晏衡有点看不下去,道:“父亲都不懂,您应该买了回来再说。” 靖王扭头:“瞅你那破嗓子!你毛都没长齐,你懂!” 檀香忍笑走进来,道:“禀王妃,沈侧妃求见。” “请她进来。”靖王妃扬首道,又瞪那双父子:“你们还不走?!” 爷俩便一前一后出门来了。 沈侧妃立在门下,看到他们即屈膝行礼。靖王点点头,指指里头示意她进去。 晏衡还了个礼,看到她身后丫鬟手上捧着个包袱,好奇看了两眼。 靖王回身扯了他一把,走了。 沈侧妃进了门,只见靖王妃已经站在门槛内,她先行了礼,道:“有件事,要打扰您一会儿。” 见面尴尬是难免的,好在靖王妃是个直率的人,边说边引她进内道:“您有什么事要找我,直说就成,不必顾忌。” 丫鬟上了茶,沈侧妃接了如意手上包袱,示意她出去,屋里就剩下她们俩了。 沈侧妃道:“我父亲来了,是崇瑛着人接他来的,为的是我兄嫂早前的事。今日崇瑛去了沈家,我和弘哥儿驰哥儿也去了,我父亲有了交代,想必崇瑛也跟你说过了。” 靖王妃点点头:“他刚才是说过了。我为你高兴,你那么多年也不容易,总算老父亲能体恤你。” 沈侧妃笑了下,道:“其实想想,世间比我苦的人还有千千万,不过是落在没吃过苦的我身上,就显得格外突出了。 “像你们,在战地一呆十几年,哪一天不是在紧张忧虑中过日子?不光是得保住性命,还得杀敌。 “细想想,从前我得有多自私。” 靖妃听她说得沉重,也有些动容,道:“都是女人,也是孩子娘,我也理解你,你很不容易。” 沈侧妃吸了口气,把包袱打开,说道:“我过来是为了把这个交给你。” 包袱皮展开,露出的竟是个光泽黯淡的的武将头鍪。 靖王妃立时猜到是什么,抬头道:“你——” 当初靖王派人去沈家接她们母子,她执意要当正妃就是拿的这头鍪相挟。而这头鍪也是晏家至为重要的物事,老太太当年交给沈侧妃,便是认定她了,自然这东西于她而言也意义非常。 但她如今却要把东西拿出来,还拿给她? 章节目录 第159章 就听你的 “这不行!”靖王妃果断推回去,“是老太太亲手给你的,你就好好收着!” “如今这东西再没有放我那里的理由!”沈侧妃深深望着她,“你若当我是一家人,便收下它。” 靖王妃把手收回来,道:“你为什么突然要这样?” “也不是突然。其实上回你替我出头以后,我就有这个念头。只是我自觉无脸,又担心贸然行事让你误会,所以一直犹豫着。 “我与崇瑛隔着十七年,就算没有你,情份也不可能恢复如初,因为彼此经历都不一样了。 “他如今对我只是念着当年结发的情义,我也只当他是孩子爹。 “说起来不怕你不信,虽然早前我心里百般不甘,总认为他负了我,也曾小瞧过你,可我如今倒是很盼着你们和睦起来。 “我小心翼翼过了那么多年,就盼着守得云开见月明,如今什么事也不用担心,你们惦记着我,衡哥儿上回还维护着他大哥,对我们跟亲人没有分别,仔细想想,这何尝不是我的福气?” 她捧起头鍪放到靖王妃手上:“我性子没你果断刚硬,有时候也觉得自己无用了些。当个世家太太还可,当这王府的王妃,总归是少了些胸襟与魄力。 “你陪着崇瑛出生入死,如果没有你,也不会有如今的他。这头鍪你来拿着,才相配。” 靖王妃抚摸着头鍪,静默片刻,抬头道:“你既真心交付,那我不推辞。只等弘哥儿成了亲,这头鍪我还是传给晏家的长媳,我想崇瑛也不会有意见。” “不——” “你听我说,衡哥儿已是王世子,他日后的子嗣传承不受家族束缚。 “母亲她老人家生前疼惜弘哥儿这个长孙,定然九泉之下也是挂念他的。 “你我都清楚弘哥儿原该是什么身份,你能深明大义,体恤我心情,我当然也不能委屈了你们。 “老太太当年既然给了你,那就不要辜负老人家的心意,让弘哥儿留着。” “可我是真心的——” “我知道。可你信我敬我,我自也要当得起这份信任。” 靖王妃郑重放了头鍪,温声道:“姐姐既说是一家人,那你就听我的。” 沈侧妃屏息,半晌后叹了一气:“好,我听你的。” …… 晏衡跟着靖王出了昭华堂,频频回头时被靖王瞧见了。 靖王道:“你瞅啥?” 晏衡走过来:“父亲不好奇你两个媳妇儿说什么?” 靖王觉得这熊孩子就是专门给他添堵来的。怎么专门挑那没开的水壶来提呢? “什么两个媳妇儿!往后不许再说了!” “这是事实,您也没法回避。” 靖王听到这里,凝眉不言语了。 晏衡又觑他:“娶两个媳妇儿是什么感受?” 靖王怒道:“你还想娶两个回来是怎么着?!敢有这念头我打断你的腿!” ……晏衡皮糙肉厚,一身打不烂的钢筋铁骨就是打小被操练出来的。 翌日早起去往靖王妃那儿才知道沈侧妃来是怎么回事儿。一看靖王妃神色也轻松了很多,想来沈侧妃此举还是令她感到了善意。 但晏衡就有点烦恼了,沈侧妃投了诚,那他拿晏驰怎么办?将来还对不对付这个黑心肝的了? 没等他想出个苗头来,晌午他就从初霁那儿得知了沈栖云辞官获批的消息。 他去找李南风求证,说了一箩筐好话,李南风才给他从李挚那儿得到了准信—— 李存睿就掌管着吏部,批的这么快,一定是靖王找过李存睿,李存睿一向不把朝事带到内宅,但对李挚却并不隐瞒。 李南风缠着哥哥,消息也就到手了。 到下晌,靖王果然打发了典史去许家送信,然后自己到了沈家。 许淮生对此事还可隐忍,毕竟还要顾着朝堂共事的体面,许夫人因为婚礼的事,对沈家近来却是微辞颇多。 沈芙过门后没见过婆婆几个笑脸,许璋也对她冷冷冰冰的,除去洞房里应付差事般留在房里,这些日子回房的次数竟是一个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许夫人看着不像回事,也劝过许璋,娶回来了还是要好好待人家,她当婆婆的可以树威,当丈夫的却不可如此。 但他就是钻了牛角尖,硬要沈家对卢氏不在京的事给个说法出来才可,她又怎么撕破脸皮去跟沈家说? 也就拖到了现在。 靖王府来人请他们到沈家去,她脑子里弦一动,立刻就收拾好催着许淮生出门了。 到了沈家才知道沈家老太爷来了,两家是世交,少不得还要唠几句家常。 等到切入正题,沈栖云把卢氏请了出来,许夫人一愣,再等老太爷摒去下人,卢氏自己把回蜀中来龙去脉一说,许夫人一颗心就抽抽起来了! 卢氏自己当然不会那么蠢,把她掌掴沈侧妃的细节交代出来,靖王也不会允许,只说自己是对侧妃无礼了。 但到了需要拉着他们当亲家的过来对质的地步,又怎么会还猜不到事情有多严重?更何况程大太太还透露过风声给她。 她卢氏那会儿尚且只是个平民,就敢对侧妃下手,她成了官太太,那气焰还得了? 便深悔原先没早看清楚沈栖云夫妇人品,沈芙自这样的家庭出身,也不知是不是延续这品行? 思前想后,竟是没有一句话合适说出口的。 沈栖云夫妇内心什么感受自不必说了,卢氏脸丢到了地底下,却还是挣扎为女儿说了句话:“芙姐儿性情好,人品端正,当年若不是因为她这孩子还争气,我们也不敢高攀许家!还望亲家能善待她!” 许夫人含糊其辞,等男人们说完话,便就急急告了辞。 回到府里竟也不知该不该跟许璋说实话,结果许璋自己不知从哪儿听来他们俩去沈家的消息,又听说了卢氏回来,直接闯来问她,她便也不能瞒了。 许璋胸脯起起伏伏,抬脚便要出去,许夫人怕他胡来,连忙拉住他:“纵然你岳母张狂,沈家也还有明白事理的人,哪至于个个如此?! “别的人不说,他们家还有个端正的沈侧妃呢!你不分青红皂白,把怨气撒在自己的妻子身上,算什么好汉呢?” 许璋这才又按捺下来。 章节目录 第160章 不嫁庶子 靖王见事情了了,也起身告辞。 沈铭山送他到门下,说道:“归根结底,此事因我疏忽而使他们胆大妄为,日后老夫就在京中长居,严整家风,断不会允许再有这些事发生。” 靖王拱手:“有老太爷坐镇,沈家中兴指日可待。” 沈铭山送他到大门外。 晏衡是守在城门口直看到沈栖云夫妇带着沈虞上了驿道后才掉转马头的。 这事说起来还是李南风的主意,免得她回头说他不知感恩,回城他就准备了瓜果点心,让阿蛮去接李南风到王府来教他写字。 李南风正被李缘李絮缠着讲故事呢,马屁拍得舒服极了,一点也不想动,也不在乎沈家这事儿晏衡感不感谢她,打发阿蛮回去,说有事翌日学堂说。 沈侧妃把头鏊给靖王妃,而靖王妃又作出了她的决定,事情靖王自然也知道了,内心翻腾了半夜,翌日清早,主动到昭华堂去端茶倒水,伏低做小了。 又让初霁把给靖王妃的头面首饰,除去有规制限定之外的,也给沈侧妃打上一套。 首饰打好送来后,晏弘看着也替沈侧妃高兴:“这样子倒选的都好看,也大方,到时候不管进宫觐见还是往来应酬,都很是用得上。想不到父亲竟很有眼光。” 沈侧妃往头上比试着,说道:“他哪里有这么好的眼光,这定是衡哥儿母亲挑的。” 晏弘闻言望着她。沈侧妃看到了,转过脸来:“你看什么?” “看母亲现在,是真放宽心了。” 沈侧妃扬唇:“放宽心多好。我都四十岁的人了,你若成亲早些,我都该当祖母了,难不成还要去争风吃醋夺宠? “你父亲是真爱她,可那样不离不弃,豁得出去为着他着想的女子,落在谁身上谁不爱呀? “一定要论个输赢的话,输给她,我也心服口服。” 晏弘见她发自肺腑,便也点头说:“父亲也难,生生死死不知鬼门关不知跨了多少趟,有个知心人伴着也挺好的。” 又道:“说到年纪,母亲也快满寿,回头儿子跟父亲请命,陪你去邺里住几日,消遣消遣。” 沈侧妃无可无不可。把头上凤钗拔了放回盒子里,又将其余的都撂好给了如意,她说道:“看到这头面,我倒想起来,你也该成亲了,进京也快一年了,你自己有没有什么想法?可有看中眼的女子?” 晏弘笑道:“但凡我看中眼的,母亲还都要给我求娶过来不成?” “除去李家不行,别家倒是都可以试试。”沈侧妃道。 晏弘敛笑:“这还不急。家里也不等着我传香火,我想等过了春闱再说。” 沈侧妃点头:“也好。功名要紧。我就先托人帮你物色物色。” …… 沈栖云离了京,沈铭山便把内宅交了给黄氏,二太太吕氏虽暗有风凉话,但在这节骨眼上也不敢说什么。 倒是蜀中那边大太太听说之后,来信给沈翼,让他们好生行事云云。 这个婆婆一向不喜欢黄氏,黄氏也看过就算。 自此之后沈家子弟若无要事都不许去王府打扰沈侧妃,当然沈侧妃乐意的除外。 却说沈侧妃把要给晏弘议婚的消息通过几位妯娌放出来,自然又牵动了许多人的心。 程大太太在打听完沈栖云辞官始末后就把程晔传到了房里:“你那日在沈家,确实听到沈栖云在斥骂沈侧妃?” 程晔点头:“一个字都没有假。” 程大太太就道:“他们老太爷回来了,三房辞官回了蜀中,那八成是因为这事了。看来当日我们及时搬离沈家还是正确的,不然回头见沈侧妃都不好意思。” 程晔撇嘴:“那沈侧妃不过是个侧室,也不碍着我们哪里。” “你傻呀!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这么想?”程大太太道,“靖王为了沈侧妃都直接派人把沈家老太爷接进京了,若是我们继续住在沈家,靖王知道了能不顺道硌应咱们?” 程晔恍然。 程大太太又道:“你也该长点心眼,别目光就盯着面前三寸地。这京畿重地,可不像咱们徽州,动辄就是机会,也动辄就是坑。” 程晔点头。 程大太太又道:“改日咱们也找个机会结识结识沈侧妃,还有靖王妃,多结交些官眷,总不会出错。” “母亲莫非有意让我嫁给沈侧妃的儿子?” “那倒不至于。”程大太太顿了一顿,“我们该敬着沈侧妃,是因为她的身份地位。可她的身份地位也决定了她两个儿子是庶子,你是程家嫡出的小姐,怎么能嫁个庶子呢?” “不是母亲说沈侧妃母子还有靖王护着么?” “那怎么能一样?再护着还能越过靖王妃和世子去?总之你不能嫁给庶子。 “你父亲如今一腔心思都在那蹄子身上,也不着争仕途,你哥哥要忙着科举,母亲可只盼着你高嫁,来压住偏院里那边一头了,姚家这边,我会再去许家拜访看看。” 程晔点头。又道:“父亲不着急仕途,可我看二叔三叔他们却都很上进。我听说,三叔昨儿还经人牵线与吏部官员吃过茶呢,可别三房倒比咱们先起来了才好。” “你先不用管他们。他们三房自个儿的事还闹腾不清呢。”程大太太道。 又道:“老太爷只偏心着二房,那边几房迟早有好戏唱!但如今眼目下,不是窝里斗的时候。” 程晔全都听进去了。 ……程家这边自有谋划,李家学堂里姑娘们因为听说晏弘要议婚的事,近来都很自觉地与他保持了距离。 恰好秋闱也到了,李隽李彻要备考,晏驰也在加开的院试中考过了生员,正预备下场,学堂里气氛低迷,放眼望去来读书的只有寥寥三两只。 晏弘便就索性告假在府,自行修学,往后只按时前往涂家去送功课给夫子检阅即可。 余下人原本也在坚持着就学,但涂先生这日又忽然被礼部破例邀请前往参与审卷,于是干脆就停了课。 章节目录 第161章 你长胖了! 李勤放假当日就带着人骑着马,与梁诚一道往香山去了,带了半马车的东西,包括他日常最爱的丹青颜料。 李南风猜他大约是拉弓打野味之余,还要即兴画一画那场面吧。 不过说起来这家伙近来对习武的兴趣竟大过读书,也不知道他是不是一时心血来潮。 走之前李勤也邀李南风同去,李南风不去,问清楚了跟去的人都有谁之后,便送他们走了。 同行的还有几个子弟,其中就有宋国公府的二爷姚信。 这使她忽然想到了何瑜。 打从上回见过面后,李挚跟何瑜这事便没了下文,礼部忙着年底的事,李挚有没有时间思及佳人她不知道,她没去姚家,也不知道何瑜怎么想,便渐渐灰了心。 会试结束那日忽然天雨,疏夏忙着唤醒窗前打瞌睡的她:“天冷,姑娘日间不要歇息,仔细积食。” 李南风却看到她袖口是濡湿的,问她:“你打哪儿来?怎么淋着雨了?” “英国公府的老夫人殁了,方才霍家的人前来报丧,我刚好去太太那儿领月例银子,被金嬷嬷临时打发到大老爷那边捎了个话给世子。” 李南风道:“几时殁的?” “今儿早晨。太太还说让姑娘准备准备,明日薛家举祭,早饭后一道去霍家吊丧。” …… 朝中获封勋贵的各府,虽说地位不及李晏,但也是当朝的显赫之家,英国公年纪与李存睿年纪差不多,最先是皇帝的副将,后来成了将军,再后来立下了举世功勋,得封国公。 早前因为香丸一案而奉旨前往雁门关捉拿逆贼的就是他。 老夫人亡故,自然不少人被惊动。 靖王妃在送走薛家的人后,也预备着往薛家来。偏生又有几位将军夫人为着军职的事前来拜访,又因着秋收完毕,各处田庄的人也进府来交账。 虽然有初霁带领典史们交接,但最终的账目还是得落到她手里来。 好在身边四个大丫鬟十分得力,俞、钱两个嬷嬷虽然是宁氏那边的人,却也尽心尽力。 靖王昨日出京去了洛阳,早饭后,靖王妃便着人传话给沈侧妃,然后带了晏衡一道往人薛家来。 沿途看到有太监与礼部的人驾着马也往薛家方向去,晏衡猜着是皇上有旨意下来,到了薛家门口,果然就见那几匹马拴在门前大樟树下。 前世自从李存睿与靖王相继过世,朝中功臣也没人具备足够号召力,加上也有不少家族之中冒出的内因,使得各家忙着自保,人心远不如如今齐了。 朝中出谋献策稳定社稷有功的后来的那些官员,倒是声名鹊起。到英国公病故的时候,已没有今日这举城惊动的声势,更别提拥有李晏二人丧礼上的平静。 一个朝廷若是因为其中某一两个重臣的离世而飘摇起来,其实也说明这个朝堂本身就有问题。 晏衡虽然前世位极人臣,但也并不认为那些年表面的安稳之下就一切太平。 即便是他死的时候一切还安好,未来不久,也定然会出现动荡,别的不说,只说那些看不惯晏家李家的人定然不会放过这机会就是了。 所以李南风因为枉死的事怀恨他也是有一丢丢道理的,毕竟她死了之后李家就又要面临困境了—— 只是还好,这一世让她把谢莹那倒霉婚事给避开了,她总算没再一天到晚喊着掐死他了,回头再等他们李家太太平平,李存睿和李挚都平安度过劫难,兴许他日子又要更好过一点。 李南风换上身素服,也随李夫人到了薛家。 李存睿与李挚因为要上衙,故而择期另去,不同路。 薛家门下刚好遇见与靖王府一行,靖王妃老远就冲她招手,说:“好姑娘,得了你绣的帕子,还没请你吃东西。哪天上家里来给我抄医书?” 李南风道:“王妃有召,随时可以呢。”又转身向沈侧妃,屈膝裣袵。 沈侧妃也笑道:“南风越发有金枝玉叶的气派了。” 李夫人谦道:“她哪算呀?”说完目光在林沈二人间微一留连,又转开话题:“也不知宋国公府与荣国公府女眷都来了不曾?” 不光是李夫人,李南风也发现了靖王妃与沈侧妃之间气氛自然。虽然两人仍然是没有什么直接接触,但是无形中就是少去了那层避忌,哪怕不对话,看着也挺自在的。 “你爹可以啊!”几尊大菩萨走前面,李南风就只能跟在后面,她冲旁边的晏衡扬了扬下巴,压声说道:“从前结局双双惨烈到无以复加,如今俩人竟然和睦共处,你爹本事可真大!” 晏衡知她取笑,也不跟她一般见识:“我爹可没那能耐,如今在家里怂得跟跟屁虫似的。”说罢又觑着她:“你怎么胖了?是不是天天吃了睡睡了吃?” “你才胖!”李南风黑脸,“你出门不带眼吗?这是衣服穿的!” 大冬天的穿得多,她人又矮,看着能不胖嘛! 前面靖王妃听见他们斗嘴,回头瞪了晏衡一眼。 晏衡便不做声了。 薛家里外都贴满了白色,老太太享年七十岁,已儿孙成群,英国公与夫人率着儿子儿媳前来迎接,看到李南风和晏衡也温厚地打招呼,只是深陷的眼窝看着悲伤又憔悴。 到了灵堂,依次上香参拜完毕,就被引到了后院里暖阁里歇息吃茶。 屋里已经有人了,晏衡看了眼全是女眷,便离开去了寻薛家老三薛岚。 等在场的官眷前来打过招呼,靖王妃与李夫人见英国公夫人忙得脚不沾地,便说服她去忙自己的。 也都不是生客,尤其薛夫人与靖王妃是相识多年的,便就交代了弟媳在此好生陪伴,自己先去前方了。 大家们榻上榻下地坐下来,吃茶聊天。 李夫人跟靖王妃道:“上回你给我的医肩颈痛的膏药,十分好用,近来天凉,我这颈肩就不行了,用过之后竟然立马见效。” 靖王妃笑道:“我们林家最早就是凭治颈肩腰腿痛这些出名的,到我祖父手里才主修伤病科。这方子也算是秘方了,你用着好,我回头再制了给你。” 说完她又不免疑惑:“你是千金小姐出身,又不做粗活的,怎么也落下这身毛病?” 章节目录 第162章 不安份的 李南风闻言也看向李夫人。 李夫人只淡淡一笑:“年纪上来了,毛病也来了。” 李南风觉得她欲盖弥彰,她四十岁未到的年纪,哪里算老?而且因为一直在金陵李家,没怎么经历战乱,身体保养的比靖王妃要好多了。 “宋国公夫人与许夫人来了!” 正说着,门口就传来薛家二太太人的声音。 李南风扭头,一看果然是宋国公夫人与世子夫人裴氏来了。她们先进门,姚韵之随在身后,后面是许夫人。 但再看看,许夫人后方却还跟着有人,竟然是程大太太与程晔…… 今儿这倒是凑齐了! 李南风蓦然暗哂,起身来行礼。 李夫人与靖王妃虽是不必起身,却也淡笑着打了招呼。今日这场合实在不合适欢笑言语,大家都很克制。 见完礼之后,姚韵之便在李南风身旁落座,压着声音亲热地道:“没想到今日会在这里见到南风姑娘。世子也来了么?” 李南风微笑:“我哥没来,回头他与我父亲一道。” 姚韵之点头。 虽然很想忽略,但李南风还是看到她有些失望。 李南风并不很在意她,但想到上回还答应过要约她,总不能言而无信,便说道:“这月十五,你可有空?我会去庙里上香。” 姚韵之立时精神起来:“好啊!说起来,我也许久没去上香了。” 李南风微笑,就这么与她说定了。 这姚韵之看起来并不是很精明,也不像会是何瑜的对手,前世何瑜出家,不应该是因为她。却不知究竟出于何故? 想完又觉自己管得太宽,若何瑜与李挚无缘,她关心这些就是多余了。 “原来南风姑娘常去上香。我小时候在京师住了几年,四城大多都挺熟。城中除去相国寺,倒还有几间寺庙,祈福也很灵验。” 这话却不是姚韵之在说了,是坐在姚韵之那边的程晔。 程家大房虽然与程家其余几房不和,程晔跟程淑也不是什么好姐妹,但李南风对程家上下都不太想搭理。 听她这么说,便笑了一下。 程晔趁势又道:“离太师府不远有座竹心庵,住持檀心法师修为高深,所制之笔也一笔难求,南风姑娘久居江南,想必还不熟悉,改日我愿当个领路人。” 李南风扯了扯嘴角:“程姑娘原来是个老燕京,还知道城里这么多间寺庙,我竟不知道。” 口气明显不想继续话题,但程晔仍往下道:“我痴长姑娘几岁,又在京师住到八岁才离开,姑娘不知这檀心法师十分挑客,我祖父前往多次,才终于得到几枝。” 要论家史,李家又怎么会比程家短?李家除了小辈的子弟,哪个对这京师不比她熟? 李南风知她是想借她来显摆给姚韵之看,也懒得管她,由着她耍花样。 程晔见她不接话,侧身坐了阵,好歹又偏身回去了。 长辈们都没谁留心这边,因为按规矩要在主家吃过流水席才走,大家说了会儿薛老太太的病,又转口说到各家早年的坎坷,末了才转了话锋,说起家常来。 程家跟薛家原先不相识,但前阵子许家娶亲时,程大太太跟薛夫人却认识了。 许夫人近来因为许璋与沈芙不睦,她压根没心思顾别的,说媒的事少不得也压了下来。 但应承过的事情她也不能当没发生过,趁着裴氏也在场,就把话题引到了在座姑娘们身上:“南风姑娘又比上回见长高些了,程姑娘倒是少出来露面。” 程大太太就笑着接了话:“他哥哥忙着备考,近来也忙,便没去给几位夫人请安。”说着给程晔示意:“可都行过礼了?” 程晔便再度拜见座上靖王妃李夫人她们,到宋国公夫人与裴氏面前,又格外温顺些,夫人们少不得称赞几句,程晔便轻而易举成了焦点。 裴氏早前因宋国公夫人认真考虑过许夫人的提议而跟婆婆呕气,后来既屈服,便少不得也是要认真相一相这姑娘。 李南风把脸撇开。 姚家跟哪家联姻实在不关她的事,但她也知道程家内宅关系糟乱不堪,如果姚家是图着结个好亲家去,程家绝不会是好选择。 姚凌后来娶的是自己的表妹,裴家的姑娘,跟程家也许还是不会成,但只要想想宋国公一家建下这功勋,结果被程家拖累了,就觉得不值。 “……这么说来程姑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宋国公夫人问道。 程晔含羞道:“当着南风姑娘的面,哪里敢说样样精通?不过略识皮毛罢了。” 李南风自认今日很安份了,不想竟屡屡被程晔点名! 她迅速地看了眼她,半路上又瞅了眼李夫人,把嘴抿上了。 “南风姑娘是李太师的掌上明珠,又得郡主悉心教导,堪比金枝玉叶,这不假,只不过程姑娘进京未久,又怎知李姑娘琴棋书画一定比你强呢?” 裴氏一面打量程晔,一面说。 程晔方才被李南风冷落,心里不爽,但当着这么多人面,她还是不敢拿她怎么,只不过既然是要在姚家夫人们面前出出风头,总得有个衬托。 李南风不过十二岁,听说又是个被惯得能跟晏衡在外打架的主儿,想必骄纵轻浮,没什么底蕴。 若是有机会能拉这位太师府的小姐哄抬一把,不消说,她这名门千金的名声也就响亮了。 裴氏说完这话,她就看向李南风:“世子夫人所言极是,要论学问素养,程晔万万不敢与李家姑娘比,改日有机会,定要请教请教。” 李南风听到这里笑起来:“李家姑娘坐这儿可没搭过腔呢,程姑娘字字句句不离李家姑娘,你这到底是想跟我比还是不想跟我比呢?” 李夫人只不许她出风头,可没说过不准她说话。这姓程话里话外把她扯下水,难不成还惯着她! 程晔没料会被当面怼,愣了一下,立时看了眼上方的李夫人。 李夫人仿佛压根就没注意这边,正与靖王妃不知说着什么,两厢边说边含笑,端着茶眼角都未曾溜过来。 章节目录 第163章 谁会说话? 程大太太攥着手,笑道:“南风姑娘好俏皮的人儿,晔姐儿笨嘴笨舌的,不会说话,你别往心里去啊。” 别人听不出来这是暗讽李南风伶牙俐齿,李南风自己还听不出来? 她笑道:“这么说来还是程太太会说话,我就说不到您这样的水平,您看我来来去去也就几句老实话儿。” 程大太太吃不准这小丫头是真天真还是拐着弯骂她油滑,讪讪地给了个笑,便程晔坐下来。 许夫人见状暗怪程晔沉不住气。 李南风那家世身份又岂是他们程家如今高攀得起的?有这露脸的机会,她不赶紧当个花瓶就算,偏要多这嘴。 回头惹毛了李夫人,看她怎么下台?便暗暗地已有了看法。 但话头是她生起的,也少不得出来插科打诨一番:“举世谁不知道太师大人雄韬伟略,眼界格局一等一?姑娘是太师的掌上明珠,自然虎父无犬女,我们这些人啊,就等着姑娘来日长大后,大放光彩呢!” 程大太太赶紧就着台阶夸起李南风来,顺道把李家姑娘们都夸进去了。 李南风敬着他们清河许家也是清贵出身,不计较了,笑着道了声“过奖”,也就不再说什么。 许夫人不敢再触雷,转过头去跟沈侧妃说话:“您近来可好?……” 程晔被李南风抢白,又见大伙都不再接她这茬儿,心里也是懊恼。 再往宋国公夫人看去,人家脸上还平静得很,既没有因此对她多出几分兴趣,也没打算关心刚才是怎么回事,仿佛她并不重要似的,便暗暗咬起了牙关。 再看姚韵之,都跟李南风聊得火热起来,她这刚刚还被推到了人群中心的程家千金,立刻就被撇在一旁,心里窘不可言,便眉眼间也显露出来。 李夫人直到这时才扫了她一眼,而后垂眉把手炉给放了。 暖阁里暖洋洋地,外头就未必了。 晏衡挟着冷风在偏院里寻到薛岚,一搓手就把他的手炉给抢了过来。 薛岚吓了一跳,扭头看到是他,当下道:“我的乖乖!怎么是您?这些没眼力劲的,也不通报一声!” 晏衡把手炉又抛了给他,笑道:“我没让通报!看看你忙不忙。” “您来得好,昨儿守了整夜的灵,刚刚我哥才从前头换了我回来,——先进屋吧!” 薛岚打发了谈话的人出去,让着晏衡进了门,着人立刻上热食。 “老太太走时还好?”晏衡在罗汉床上落坐,问他。 薛岚比他大两岁,但以他晏衡的阅历,要跟他交个朋友还是不会有阻碍的。 薛岚跟着老太太在老家长大的,祖孙情份非同一般。 说起来晏衡也是进京之后才认识他,但前世他却是晏衡身边为数不多的拥趸之一,因此这一世回了京,他也很快与薛岚有了结交,重续“旧情”。 “走时还算清醒了一阵,能认得人,也说了话。拖了小半年了,还当能熬过这个冬天呢,没想到还是走了。”薛岚面有凄然。 晏衡拍拍他肩膀,没说什么。 薛岚抬头:“你怎么一个人来?” 晏衡把靖王不在府的事说了,又问他:“天罡营如今怎样?” 薛岚和堂弟薛林入了天罡营,算起来已经有好几个月了。据晏衡掌握到的消息,如今的天罡营跟前世里二世祖横行的状况没有什么区别,但终究因为这一世晏弘没去,格局也有了些变化,从前撺掇着晏弘的那伙人,如今又找到了新的目标,便是荣国公世子魏行。 “差不多还是那样,”薛岚说,“就是更明显了些,魏叔手下本来就有不少将领,这些将军子弟进了营,就把魏行捧起来了。 “也有不服气的,杜全就不服气,不过有他哥压着,还算安份。不安份的是广平侯府那两个。” 广平侯佟云,原也是前周的将军,后来以连攻三城向宁王投的诚。佟家便是在李存睿与靖王过世之后,于勋贵里最先脱离昔日同袍情谊,明哲保身的一个。 想到这里晏衡问:“是不是佟青跟魏大哥别苗头?” “你一猜就中!”薛岚道。“我听说广平侯与荣国公原先在军中就有些不和,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总之佟云确实不服气魏大哥,近来拉帮结派都很明显了。 “甚至听说佟云时常设饭局拉拢营中子弟。我是没去过,但薛林误去过一次。 “后来我留意着,佟魏两家确实没什么交往。” 前世里佟青就是天罡营里最来事的一个,好好的一个将领预备营,后来失败告终,不能不说佟青要占几分责任。 晏衡道:“昔年他们也是肝胆相照的好兄弟,战南昌城的时候,广平侯一个爱将因为决策失误,损失了我军三千兵马,被荣国公二话不说杀了。 “那将军是是广平侯的结拜兄弟,此后广平侯便存下了心结,跟荣国公生份了。” “原来如此。”薛岚凝眉点头。忽又“哎”了一声:“你什么时候入营来?你这靖王世子入了营,他们就闹腾不起来了!” “我读书呢,入什么营?” 晏衡捏着茶杯说。 “那真是可惜。”薛岚眉头又皱紧了点,“营里全是勋贵与高级将领的子弟,王爷只负责组建,如今回五军府去了。校尉们也不敢管,再放任下去,让皇上知道了怕是要龙颜大怒。” 晏衡没吭声。 …… 程晔后来就安份了。 居丧之家不宜言谈欢笑,也不宜久坐,用过午饭后官眷们便告辞。 李南风上了轿,还看到许夫人在与沈侧妃说话,程家母女也还在姚家女眷道别。 “姑娘,世子来了呢!” 梧桐提醒她。 她又打了帘,果见街头行来几匹马,骑汗血马的正是李挚,旁边两个却是宋国公府小世子姚凌与荣国公世子魏行,反而李存睿却没见。 “母亲。” 李挚到了跟前与李夫人打招呼。又跟各位未及走的官眷行礼。 程晔当即两眼一亮,程大太太察觉,扯了她一把,她才又把心思收回来,转为往姚凌看去。 李南风把帘子放下来,眼不见为净。 章节目录 第164章 只心疼他 李存睿没来是巡视秋闱去了,原来今日一早有考生在试场晕倒。 这是立朝以来第一届科举,也关系到接下来朝廷任免与来日对年轻臣工的栽培,李存睿十分看重。 消息传来原是打算让礼部郎中前去看看,后来一想,又还是亲自率队到了试场。 前些年战乱,耽误了许多人,重开恩科的圣旨下来又还不久,如今前来应试的倒有不少两鬓斑白的学子,又大多面黄肌瘦,这些人能够坚持读书已很难得,应付九日考试出现状况也不算奇怪。 李存睿给礼部下令:“即日起,给所有生员每日加一顿肉菜,一碗汤。” 户部侍郎忙道:“今年省内赴试的生员虽比前朝那几届大大减少,但也有五六千人,数目庞大,户部暂且拨不出来这笔款子。” 李存睿道:“六千人,加九日的肉菜,每人需得多少?” “猪肉时价三十文一斤,每人二两肉算,加上汤菜钱,每日每人需花费八文,一日总数四十八两银。九日便是将近四百五十两。于一个乡试规模而言,四百多两银已经大大超出预算。” 说到底还是因为朝廷穷,国库空虚,这青黄不接的年月,有些地方还未安定,赋税收不上来,就是收上来,也还要供给别处用,自然是能省一点是一点。 李存睿站定想了会儿,说道:“户部能走多少?” “至多百两!” 李存睿道:“那就不要走公账了,这笔钱我来出。” “这……”在场官员闻言无不动容,都知道李家是家底不薄,但家底也是祖辈传下来,以及那么多年为国家朝廷呕心泣血得到的皇帝赐予的应有的回报。 如今为了这帮考生,他竟二话不说自己担下这笔银子……要知道,他太师大人的傣禄,一月也不到五十两银啊! “太师不愧是天下臣工的楷模!” 李存睿拢手:“马屁就不要拍了,派个人赶紧地随顾先生去我府上取银子吧。天儿日渐冷起来,眼下朝廷用人之际,不要再作无谓的折损。” 李夫人听李挚把事情说完,回到府里,金嬷嬷也来说顾榷已经取了银子交付户部侍郎。 “据说那些考生们个个感动得热泪盈眶,还有些老爷路经之处的庐棚里行跪拜礼了。” 金嬷嬷感慨地说。 李夫人低叹:“他呀,这颗心就是豆腐做的,越发看不得人受苦,也越发把差事看得比自个儿重了。” 金嬷嬷道:“好在朝廷发俸还算及时。不然这眼见着年底了,账上也难以说挪就有得挪。” 李夫人道:“我倒不心疼那些银子,只心疼他的身子。他这操心的命,早年伴君在外就没吃口好的喝口好的,当了这太师又忙不完的事情,我可真怕他吃不消。” 金嬷嬷叹气。又劝道:“皇上对老爷太信赖了,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咱们老爷,将来必定是要名垂青史的。” 李夫人坐了半日,揉揉额角:“挚哥儿要能早日接班就好了。” 说到这里她抬起头:“挚哥儿的婚事,他自己寻思的怎么样了?他近来都忙什么?” 金嬷嬷敛色:“忙衙门里事呢。不着急,太太不是容他一年的么,这才半年不到。” “我怎么不急?”李夫人叹气,“连晏家的弘哥儿也在议婚了,姚家的凌哥儿也开始了,到时候各家各户好女儿都给挑走了,他还光着呢!不趁早成亲,如何能放开手脚帮他父亲?” “没有影响的。”金嬷嬷温声劝慰,“咱们哥儿是凭自己本事进的衙门,不是靠的父荫,皇上心里有数。 “哥儿当年有见识,一介文士也敢跟着老爷下战场,比起程沈两家子弟,见识与魄力都不知高去了哪里。” 李夫人听着面色缓和了些,但马上又严肃起来:“沈家倒不去提了。说到程家,我今日见着程世源的女儿,真是让人开了眼界。 “家里如今还在靠嫁女儿谋前程,那姑娘也敢打起蓝姐儿的主意,打量她程家能比李家强?” 金嬷嬷道:“还有这么没眼力劲儿的姑娘?”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李夫人放了茶,“程家老太爷自身就不正,竟由着填房糊弄,一家子四房人,倒生生被逼出一手好窝里斗的本事。 “那程晔算什么世家千金?连自己的斤两都不清楚!” 金嬷嬷回想着:“奴婢记得程老太爷的弟弟那一支还算端正,家里斗起来的时候,程家二老太爷是一文钱没要分家出府另立家门的,后来也凭自己本事在朝中立足了。当年要是选了二老太爷来传家多好。” 李夫人叹气:“这就是宗法规定传长的坏处了,不管好坏,只拼谁先投胎早,谁就有那个命,又不好生教导,哪里公平呢?” 主仆俩这里说着陈年旧事,李夫人原本要把李南风传过来例行敲打两句,倒是也给忘了。 …… 靖王妃这边厢回府刚下轿,就说道:“那个程家是怎么回事?那姑娘看着怎么也不像是什么自重的人?” 晏衡还不知道内里,听她把在薛家的事情说了才明白。 他道:“程家如今这老太爷上位本就不光彩,家里能出什么什么好后辈来?” 想想又说:“那程晔是想嫁姚凌?” “这不明摆着么,凌哥儿虽说粗糙了些,人品却不坏,配这位程姑娘倒是糟踏了。” 靖王妃摇着头,提裙进了屋。 晏衡也觉得姚凌娶程晔是糟踏了,毕竟将来他得有个程淑那样的小姨子呢! 撇下这层,他回房更了衣,然后就又吩咐阿蛮:“备辆马车,咱们去天罡营外头转转。” 无论如何皇帝设立这个营卫的初衷是好的,也是必要的,昔年征战回来的老将没有一个不是一身伤痛,再过得几年,就是靖王依然健在,也仍会有将领陆续致仕甚至过世。 前世里天罡营要是不失败,朝局虽不说一定会很好,但一定不会变更坏。 但要在营里全是有背景有实力的子弟里扭转局面,真的只凭一个够高的身份就行了吗? 他不信。 因为前世晏弘最后不得不退出就是证明。 章节目录 第165章 太小人了! 皇帝接到弹劾李存睿的折子是当日下晌,他正在看今年各地的税收。 太监娄英颤着手递到案前,看到封面上亮晃晃的几个字,皇帝也皱了一下眉头。 看完之后在弹劾人的名字上定睛看了会儿,他道:“传太师。” 李存睿还在礼部衙门里,听传便往宫里去。 如常见了礼,皇帝问他:“晕倒的考生怎么样?” “已经诊断是天寒饥饿,心情太紧张以致昏倒。后来又已经入了庐棚。” 皇帝点头叹道:“读书人也是不容易,战乱耽误了多少人,但愿我朝以前事为鉴,不要再重蹈覆辙。” 李存睿称是:“眼下各地官吏已然全部考察赴任,大力鼓励生育,倘若无天灾战乱,不出五年国库军备皆可满足日需。 “但居安思危也不可忘,立朝数十年内都是余孽造乱时期,加之如今更不知早前策划弑君的余孽头目因何替赵家亡命办事,往后走很长一段时间,各衙署都该把防范放在首位。” “朕才看完今年税收,虽然没什么惊喜,但也算是预期之内。”皇帝把折子递给他,打量他片刻,又问:“你觉得户部左侍郎刘坤这人怎么样?” “左侍郎刘坤颇具才能,当初是长沙知府跟臣举荐的他,臣看他这一年来差事办的还不错,人也不张扬。 “但缺点是喜欢盯着人的短处,据说与同僚时有磨擦。皇上若打算重用此人,臣以为还该再观察观察再说。” “原来你知道。” 等他说完,皇帝便又递过来一本折子。 李存睿打开,瞬间皱了眉头:“这……” “差务办得好,不代表人品也好。”皇帝道,“朕听说今日在考场,当着你的面称赞你高风亮节的人里头就有他。 “自己掏点钱做个善人,朕也不相信你是有什么想法,只是这种人一面夸赞你善举,一面背后捅刀子,下次你还是多个心眼为好。” 李存睿跪下地来:“叩谢皇上隆恩!” “行了。”皇帝示意他起来,“朕还不知道你吗?只是刘坤这么做倒提醒了朕一件事。他这手参弹朝中重臣的手法与当初在靖王府使诡计的手法竟异曲同工。 “你如今总揽国政,朕若拿你开刀,接下来必然会引来诸多猜测,认为朕可能是要杀鸡儆猴,卸磨杀驴。” 李存睿沉下心来,道:“皇上莫非是想让臣去查刘坤?” “那倒不至于。你去查也不合适。”皇帝道,“刘坤有没有问题,朕会着人慢慢观察,也不是说他一定就有阴谋。 “主要是最近几个月忽然没有了余孽们的任何消息,朕心里总觉得不那么踏实,上次韩拓在安定坊被捉,总有些太容易的感觉。 “朕以为,如果捉拿的人真是韩拓,那么他背后要么还有人,如果不是,那这个姓韩的更加有大问题。” 李存睿道:“如今可有人在跟进此事?” “朕让崇瑛去洛阳了,有事没事,总之先去看看吧。等他回来再看看下一步。” 皇帝喝了口参汤润喉。 …… 李存睿出了宫,承天门下看着手里的弹劾折子,脸色郁闷得跟天色一样灰。 那刘坤便是他带着前往试场巡视的官员之中一个,能够被太师点名伴随出行巡视的往往都算是被太师青眼的,李存睿虽觉得他爱针对同僚,有些毛病,但仍不失为一个好官吏,没想到他这么两面三刀,居然跟着顾榷回府取了银子,转头就把他给告了! 好在皇帝点醒他了,不然他被暗地记了一笔他还不知道怎么回事! 李挚为着去英国公府的事进书房来回禀他,看到折子才知道他被人告了,当下也生气:“那这个刘坤挺能耐! “不知道让考生们知道父亲的善举被他给断定为拢络人心,那些受惠的考生们心里又会怎么想?” 顾榷和几个幕僚正好也在,听到这里便说道:“自然是会奋起抗议,替太师说话,甚至联名上奏都有可能。” 说完看向李存睿:“只是这么一来太师就更加下不来台了。为人行事,最怕被捧高,行事高调了,看过来的眼睛就多了,挑刺的也就多了。” 李存睿缓缓点头:“反过来想想,这弹劾的折子于咱们其实也不算坏事,江山固然难打,敌人尚在明处,江山打下来了,敌人就转到了暗处。 “目标变了,谁也不知道人心也什么时候就变了。这也是给咱们提了个醒。 “只是这人背地里行事,未免太小人了些。” 背地里捅刀,无非是害怕明面上告状被报复。又怕报复,又想捅刀,这就不咋地了。 说完他道:“说起来此事还有点首尾,皇上虽是不怪我,但事情已经传开了。我虽然无拢络人心之企图,难保将来他人没有。若是有人效法,这也是给朝廷带来麻烦。 “——我写封信,在汾你替我去趟梁尚书府上。” 李存睿被弹劾的事没几个人知道。 当夜幕僚孙昭造访礼部尚书梁赐,翌日早朝皇帝当堂嘉奖了李存睿几句,稍后后来礼部尚书梁赐请奏国库提高考生待遇,也提议增订官员捐资的法办条令。 此举毫无意外地得到了皇帝允准,以及众臣拥护,之后就再没有人敢多嘴了。 刘坤等来这么个结果,心里却很有不平。在家里说:“我就不信世上还有不为一己之私的权臣!李存睿不过是沽名钓誉,哪里是真为国家?皇上真是偏信了他。” 被路过的妻子听见了,说道:“你可别瞎说了,那乡试又不是会试,能出不过几十个举人。几十个举人里能有多少个中进士还不知道呢! “他又不是傻,能这么广撒网?人家陪着皇上十几年征战过来,皇上不信他,还信你不成?” 刘坤道:“妇人家头发长,见识短!他这是要赢天下士子之心!” 刘妻撇嘴:“我看你倒是有嫉妒眼红之心。有那本事,咋不上朝堂告人家去?当着人面,你又不敢说了。” 刘坤是靠行商的妻子家里读书发迹的,被这么怼了,心里气恼,却也不敢骂。 章节目录 第166章 老贼没品 等妻子出去了,刘坤也拂了衣袖,出门去。 刘夫人隔墙瞧见,又扯嗓子道:“你去哪儿!” 刘坤头也没回。 刘夫人坐下来,咕哝道:“说他几句老实话他还不听!” 旁边拿着卷历书立着的妇人闻言微笑:“大人想必也是有事要忙。” “忙忙忙,就他忙!人家太师在外头的时间都没他多!”刘夫人没好气,又对着妇人歉笑:“我们家不是什么世家出身,平日没那么多讲究,娘子是见过世面的人,你别见笑哈。” “哪里?刘大人是朝中栋梁,夫人爽朗可亲,公子小姐都活泼聪明,您们这样的人家最是有福气不过了。” 妇人笑着把历书放下,然后道:“我替大公子查过了,未来三个月的良辰吉日都记好在历书上,适合三书六礼的日子也标记好了,请夫人过目。 “缜儿还在等我,省得他又闯祸,我就先回去了。回头您有事再寻我便是。” “哎呀,那真是辛苦你!——彩霞快取银两!” 刘夫人付了银子,而后把她送到院门口。 出了刘家,妇人四下看了看,不见有人等待,便疑惑上了街。 到了街头又拐进巷子里,推门见是虚掩的,便扬声道:“缜儿你说等我的,怎么又先回来了——啊!” 门一开,妇人便被出现在院里的人吓了一跳,随后才定下心神来:“刘大人,您怎么在这儿?” 刘坤负手站在院子里,和颜悦色瞧着她:“路过,想起你住在这儿,进来看看。怎么样?在这里住得可还习惯?” 妇人往门口处退了退:“多谢大人关心,刘夫人给我们的这小院儿,我们住着十分称心。” 又道:“我侄儿呢?” “我方才瞧见他被铺子里伙计喊出去了。”刘坤说着,抬脚踱过来,“内子是个粗人,小时候没读过什么书,满脑子只会计账算账,平日想必多有拿捏娘子的地方。日后娘子要有什么难处,可以直接找我。” 妇人看着到了跟前来的他,扯扯嘴角道:“刘大人这是想说什么?” “你是个聪明女子,还听不出来么?”刘坤道。 “我愚笨得很,听不出来。” 刘坤便伸手来捉她的手:“你美貌如斯,却年纪轻轻地守着寡,我看着十分心疼。你要是……” 话没说完,门外忽地蹿进来一人,飞起一脚便踹在他脸上! 刘坤啊的一声倒在地下,来人直接骑在他腰上往他颈窝里又下了一刀,劈晕了! 早已经避开了的妇人忙道:“够了!他是六部大员,别闹出人命来!” “这老狗!我往日竟错看了他,竟敢打姑姑的主意!” 袁缜连扇了刘坤几巴掌方觉解恨,自他身上站起来。 袁婧脸色也很不好看,瞧着地上叹气:“真可惜了刘夫人。”她道:“把他弄醒,丢街头去吧。” 袁缜抬头:“不直接扛到刘家去,撕破这老狗的脸?” 袁婧沉默了一下:“刘家长子都要娶亲了,那样的话只会是让刘夫人面上难堪。这老贼自己没人品,何必让他拖累别人呢?” 袁缜望着地下咬牙,把刘坤一踹,接而扛出墙了。 …… 李南风听说李存睿被刘坤告已经是好几日之后的事了。 李勤得讯大怒:“这姓刘的哪来的狗胆,竟敢太岁头上动土!小爷就不信他没有把柄在外,但凡让我抓住,看我不去告诉二伯!” 李南风对刘坤没有印象,前世那些踩压李家的文官里,高高低低官员太多,她也不可能一个个对付,只有当时为首的几个被她记在心里。 听到李勤这么说,担心他闯祸,就道:“皇上自有主张,你可别乱来,到时又生出旁枝末节。” 不过她还是让谭峻去打听了一下刘坤的来历。 谭峻回来说:“这刘坤的岳丈是个卖香油的,他岳父没有儿子,早年靠着三间香油铺子省吃俭用供着他读书。 “后来考了功名,他运气好,替当年时任朝官的长沙知府管过一段时间账,后来改朝换代,长沙知府就把他举荐给了太师。 “要说违法乱纪,目前倒没发现。” 这才建国一年呢,再大胆当然也不可能这么快动手,尤其像刘坤这种寒门出身的,只会更加狡猾! 一个靠岳父接济才考得功名的寒士,居然去弹劾一个自掏腰包接济学子的朝中重臣——就算李存睿此事有欠妥当,他刘坤这么做,也是跟那六千考生过不去吧? 他有个一力支持他的岳父,不代表人人能有这样的好运气! “好消息!好消息!” 正说到这儿呢,李勤的小厮重灵就拍着手冲进了学堂:“刘坤不知被谁打了,鼻青脸肿地晕躺在大街上!还是被路人泼了水才醒过来的!” 李南风与李勤他们当即面面相觑! 刘坤这时候被打,让人第一时间就想到他弹劾李存睿的事儿,按说李家有很大嫌疑。 可李存睿为众臣之首,稍稍有点报复心,刘坤都有足够的小鞋可穿,可他都没这么做,又怎么允许别人用这种不体面的手段? 在场的晏衡也觉得稀奇了。 他对李存睿一家的人品还是有数的,就算李南风那婆娘凶得很,背地里下阴招的事儿她也没少干,但她有脑子啊,这种关系到朝堂的事情,怎至于用这么低级的招数? 上回显武将军那个侄子是他差人去的,那这回又是谁干的? “刘坤回去后怎么说?” “没见有动静!”重灵道,“他醒了之后就直接钻轿子里回家了!” 堂堂一个左侍郎,被人打了可不是等闲小事。这刘坤本就是那小肚鸡肠的人,他居然还一声不吭? “说不定哪个侠义之士干的!”李勤两眼里放着亮光说。 “愚蠢。”翘着二郎腿的晏衡十指相扣覆在腹上,悠然睨着他说:“刘坤告的是密状,朝上也没大肆宣扬,‘侠义之士’哪里会知道?” 李勤被抢白,刹时就要翻脸了。 晏衡又道:“但知情人仍会怀疑是你们家干的。这事就算他自己不说,为了李家声誉,也得查个水落石出才行。” 说着他拍拍李勤肩膀:“小子,光学武功是没有用的,想伸张正义,不妨先把打刘坤的人查出来再说。” 李勤想撂翻他,但才刚抬手,人家已经悠哉悠哉出门了…… 章节目录 第167章 凶手在此 李勤被晏衡气得吃饭时整个人都是颤抖的,为了证明自己,这次是打定了主意要查出打刘坤的人,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了。 为免事情有差错,李南风回府先问了问李挚,得到证实李家没有动手,这才答应李勤去查。 ——如此也好,省得他成天跟梁诚混在一块儿,李南风是真不看好梁诚这人。如今是没苗头,说了李勤也不会听,等有了那会儿,看她不好好让他掂量掂量。 晏衡回了府,也着阿蛮去喊唐素来。阿蛮说:“唐素去天罡营那边了。”晏衡想起来最近在盯那边的事儿,便又让他去传邹蔚。 邹蔚来了,晏衡道:“刘坤出事是在离他宅子不远的一条巷子里,而且是大白天,我猜凶手不会是那条巷子以外的住户。你先去打听看看有什么猫腻?” 邹蔚前世那会儿就是晏衡身边最擅于从犄角旮旯挖消息的得力手下,不出半天,他就打听回来了:“那条巷子住着十三户人家,都是正常过日子的百姓,其中有几户在街头开着小卖铺。 “刘家也有座小院儿在巷子里,前不久据说赁给了外地来京谋生的一对姑侄居住,然而这几日却人去屋空,那对姑侄不知往哪里去了。” 晏衡道:“那姑侄又是什么来头?” “据左右邻居说,他们姓袁,操南边口音,姑姑是个懂看星相吉日的女相士,据说是个寡妇,但是生得十分貌美,待人十分亲和,也不给人惹麻烦。 “当初这袁姓女子在街头摆摊给人算日子,被人欺侮,是刘夫人替她赶跑了那人,得知他们住在南城集市旁住,后来便把巷子里这座院子租了给他们。” “这刘夫人怎么跟刘坤行事大不相同?” “刘夫人家里做小买卖起家,打仗那些年也吃过苦,打小接触的也是小老百姓,平日里行事的确不像小人得志了的刘坤。” 晏衡暗骂了刘坤两句,说道:“这对姑侄嫌疑很大,去查查他们!” 邹蔚走了,阿蛮上来:“爷,这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啊?” 晏衡被问住,扭头瞅他一眼:“没关系。” “那为什么还要去查?” “爷高兴!” 阿蛮:“……” …… 李勤在出事之处接连打听了几日,居然毫无所获。 朝中皇帝都差太监及大理寺的人同登门询问过,也没问出个所以然,只说是遭了暗算。 这就使人好奇了,无缘无故怎么会有人暗算朝廷命官呢? 再说刘坤这样的心性,自己被打,怎么说也该有个怀疑的目标,这么好的机会,他也不趁机把矛头指向暗敌? 照他之前那行径,居然连张嘴咬一口李家都不曾有,也太奇怪了。 大理寺把结果告知给皇帝,皇帝静默半晌,没说什么就摆手让人下去了。 但刘坤吃了这哑巴亏,又怎么会真甘心吃亏? 夫人儿女问起他来他都说不知道,一口咬定是遭了人暗算。 刘夫人想着出事之地离袁婧他们所居之处不远,待要去请她过来打听看看,去的人却说袁娘子只留下封信,人已经走了! 刘坤心提到了喉咙口,夺了信过来:“你又不识字,给我看!” 看完只见信上写着有事要退租,别的什么都没说,里面还夹着当月租银,心里也暗暗安定。 但转念一想他堂堂三品侍郎,竟然被个下九流的浑小子给打了,这口气不出他怎生服气? 猜想他们不可能轻易出京,便说道:“这袁家姑侄来历不明,虽说留下了信件,谁知道他们是不是心里有鬼?搞不好暗算我的人就是他们! “我堂堂户部大员,若是折损了,于朝廷而言该是多大的损失?夫人当竭力寻找到这二人才是!” 刘夫人也是做买卖出身的,打小见的人就多,看人还是有几分眼光,她是不信袁婧会是什么坏人,但是这种事毕竟难说,尤其他们恰好在这当口退租…… 便也还是打发了人去寻这二人:“找到了也不要说别的,就说我想知道为何突然搬家就是了。” 刘坤趁夫人不备,又半路截住家丁:“打听到了,先把他们住处告诉我。” 他是当家的,谁还能不听他的? 当下尽心去办事不提。 朝廷六部侍郎被打到底不是小事,城中也渐说纷纭。 李存睿父子倒不至于因为这么点动静就受到影响,但李勤查了多日也没有个眉目,李南风也渐对他失去了信心。 这日下晌在大伯母冯氏屋里听她唠着家里厨院办事不力,疏夏就进来了:“姑娘,晏世子派人来,请您往龙柏大街那边去。” 冯氏道:“是晏家那小子?他找你做什么?” 李南风也不知道,问疏夏也摇头。 但既然派着人来找她,想来不会是有那么好心请她吃饭喝茶。 冯氏道:“去可以,别闯祸,仔细你娘回头又拿你是问!” 李南风闻言便抱着她胳膊蹭了蹭:“大伯母最疼我了,一定不会告诉母亲的对不对?” 冯氏往她屁股上轻拍了一巴掌,嗔笑看她去了。 来传话的是邹蔚。 李南风上车问他晏衡寻她做什么,邹蔚只道:“姑娘去了就知道了。” 到了龙柏大街,马车在路碑旁停下来,早就等在这里的晏衡一把拉着她就往巷子里去。 李南风把手甩开:“光天化日,动手动脚,找死呢!” 晏衡回头:“你想不想知道谁打的刘坤?” 李南风顿了下。 晏衡双手掰着她的脸往巷子里看:“‘凶手’就住前面。” 李南风半信半疑,瞅着巷子前方。 晏衡让她目光所落之处是前方一座干净简朴的小院,院子里有极接地气的晾着的衣裳,装着萝卜白菜的簸箕,还有小马扎,就是没有能让人一看就觉得够胆能打刘坤的武器什么的。 她正疑惑,忽然院里头门吱呀一开,走出个女人来,一看到她的脸庞,李南风也转不开眼睛了。 李南风也算是美人堆里长大的,但大多数美人也要靠罗衣相衬,眼前这女子,明明荆钗布衣,却明**人,做着妇人打扮,浑身却并无沧桑之感! 章节目录 第168章 太不要脸! “她是谁?”已经避到了树后的李南风问。 “姓袁,叫袁婧,是个寡妇。她还有侄儿,叫袁缜。”晏衡一手撑着树干,另一手压着她头顶不让她探出太多,以免暴露了形迹,接着便把打听到的消息告诉了她。 “她那个侄儿虽然做着粗力气活,但据我观察,他应该是会武功的。 “刘坤的夫人虽说小门小户的出身,但据说素日并不打什么官腔,为人行事也不像刘坤,夫妻之间有磨擦就很正常。 “刘坤受惠于岳家,因此至今没有侍妾通房,偏生这妇人姿色招人,又租着他们家院子,还是个寡妇,这老狗盯上了人家也不稀奇。 “所以要么是这姑侄俩设了仙人跳,要么是刘坤犯贱主动去招惹了人家。” 李南风听到“仙人跳”时眉头紧皱。晏衡的解释有道理,否则也无法解释这姑侄为何突然搬走,且刘坤又为何矢口不说是谁暗算的他。 但看起来端端正正的妇人会是个使仙人跳的主儿?若是,又何必穿得这么简朴,且看院子里晾的衣裳也没有一件是鲜艳惹事儿的。 再想想,“袁缜”这名字听着又有点耳熟,也不知道是不是哪里出现过? “姑姑,柴我劈好了,我出去了。” 这时候屋里头又走出个清瘦少年,一面披着衣一面走下台阶。 李南风探头看到这少年的脸,心下又是一惊! “是他?!” 晏衡望着她:“你认识?” “上回我盯梢宋国公夫人,在戏楼子遇上打斗,打了陈将军侄儿的就是他!” 李南风有点激动! 面前这少年跟当日到衙门里来找李挚的少年可不就是同个人么! 难怪她觉得名字耳熟,袁缜,他可不就是叫袁缜么! 晏衡听她说完,皱着眉去看这少年,十四五岁模样,身上衣裳缝着补丁,但模样竟然也十分过得去。他看了眼李南风,再仔细打量两眼,道:“一个小老百姓,不过仗着力气大点儿,居然也敢冲三品官动手,多半是个不顾后果的愣头青。” 李南风白了他一眼:“人家稳着呢,在戏园子里被欺负得没法了才还手。” 晏衡不信:“一个十几岁的小毛头能稳到哪儿去?” “比你稳!” 晏衡气结,顿一下,掉头就走。 李南风转身:“你去哪儿!” “去找口茶喝喝!”再跟这婆娘一块他能活活被气死! 李南风压根没注意他,心思还在院里说话的姑侄身上呢。 上回就觉得袁缜手里那玉不是粗劣之物,而且他们家还有匹汗血马的后代,虽说是袁缜爷爷捡回来的战马吧,但能够在战地捡到好马,而且还懂得伺养,这也不简单啊! 而且他姑姑还懂星相历法,再看看这样脱俗的气质,这怎么着可都不像是平民百姓。 说他们玩仙人跳,她就更不能相信了! 一个养着汗血马,又持着品相不错的玉佩的人家,怎么说也该是个有品格的人家啊! 晏衡话虽那么说,脚却没动,催她道:“你进去不进去?” 李南风原先是想找到人之后问个水落石出的,但眼下发现是他们,她竟又不想问了。 上回袁缜在一个五品将军的亲戚面前都得委屈求曲,可见他们纵然有本事,却没有什么势力。 在这高官如云的京城里,没有任何势力,想平安过日子已经不容易,若是因为她的贸然造访引起刘坤的警觉,她自己是不怕,就怕连累了这姑侄俩。 一个六部要员,要拿捏一双平民,还是轻而易举的。 她跟晏衡挥挥手,要走。 晏衡道:“不弄个清楚?” “不找他们问,找刘坤!” “刘坤?”晏衡一顿。 李南风往外走,一直上了马车,才说道:“怎么挨的打,没人会比刘坤更清楚。” “比如呢?” 李南风斜眼他:“比如,假称有了袁家姑侄的住处,看他出不出来。” 刘坤若真是打袁婧的主意而被姑侄俩给打了,以他的性子必然会报复,那么只要在放出消息之后他闻风而动,基本上就可以肯定是怎么回事了。 “好主意!”晏衡抚掌,而后起身,“那你慢慢诱,我回家了。” 李南风一把拖住他:“你怎么能走?你走了谁帮我送消息去给刘坤?!” “这是你们家的事,又不关我的事!”晏衡来掰她的手指。 李南风就不放手:“没你这么半途而废的!” 晏衡被她扯倒在坐榻上,四仰八叉骂道:“你个臭婆娘!” …… 刘坤伤几乎都在脸上,养了四五天还不见好,心下越想越气,一天能催问袁氏姑侄下落好几回。 下晌看了会儿书,终于等来了家丁:“回老爷的话,有眉目了! “有人说南城那一带有个女相士,专门给人择吉的,身边带着个少年,还会拳脚,听着很像是袁氏姑侄!” 刘坤站起来:“快带路!” 南城这边因为地处南北要道,鱼龙混杂,达官贵人们一向不好来此。 刘坤乘着马车到了集市上,由家丁一指,果然远远瞧见街边支了个小摊儿,摊主是个女的,戴着帏帽,旁边也站了个戴斗笠的布衣少年,这不是那对姑侄还能是谁? 但出于谨慎,还是喊了人来:“你们过去,看看他们什么反应。” 家丁们还没走到摊子跟前,那女人和少年就飞快收起小摊往街口去了! 这下定然是那袁氏姑侄没跑了! “赶快去好好收拾他们!”刘坤颤手指道。 “那小寡妇还要不要带来见老爷?” “不用了!收拾完了赶他们出京师!” 一窗之隔的这边,看到这一幕的李南风脸色阴沉阴沉地! 事到这步,刘坤怎么挨的打还用得着说吗? “这个老狗!”她转过身来。 “怎么收拾?”晏衡问。 “这么不要脸,阉了吧!” 晏衡腹下莫名一紧…… “算了,”臭婆娘大喘了一口气,又道:“看起来皇上还没打算治他,咱别给皇上拖后腿,让人知道知道他这伪君子面目就行了。” 晏衡深深看了眼她,也学她翻了个白眼。 章节目录 第169章 贼心不死 戴帏帽的女相士与“少年”自然都是找人扮的。 刘家家丁追进去不久,附近刚好丢了一箩筐鸡的怀远将军府的下人们就赶到了,惊愕之下发现是户部左侍郎府的人追赶百姓,当即那目光就跟看偷鸡贼也没什么两样! 再接着居然靖王世子附近访友也路过,刘府家丁就更不知作何反应了,关键是追的那两人帏帽一脱,居然还不是袁氏姑侄! 更要命的是,那女子还死咬着说是刘坤要强抢民女她才逃跑…… 刘坤很顺利地被御史参了一本,告他私行不检,指使家奴追赶良家女子,并有图谋掠夺之嫌! 刘坤百口莫辩,受了皇帝申斥还不明白中了谁的招,回家才知道正在议婚的女方听说未来公公是个 “色鬼”。 这下怎么辩解都没用了,因为他确实是指使家丁追赶人家女孩子,关键他还不能说出追赶的真相,以免牵出之前被打的原因,不然家里放不过他,在朝堂上他也得人为笑话。 总而言之,议婚的事也搁浅了,于是又被刘夫人劈头盖脸一顿臭骂,儿子也是满腹怨言。 李南风没太把这个当很重要的事,就是不知道袁家姑侄会不会收到刘坤被参消息? 还是很希望他们能知道,平民百姓要想不受欺压过日子太不容易了,听到了也能算是个慰藉,对新的朝廷增加一点信心。 话说回来,这对姑侄究竟又是什么来历呢? ……事情完了之后正好放榜,不算意外,李隽李彻晏驰都中举了。 夫子又发了这次的考题让大家做,晏衡做不出来,课堂上被训了,李南风看在他帮了忙的份上,放了学去靖王府给他开小灶。 靖王妃照例准备了很多好吃的,还说:“阿檀他爹今儿也回来了,今儿我们家有家宴,南风也一起来吧?” 李南风自然是婉拒,又问她:“王爷回来了?” “半个时辰前就进城了,先进宫去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急事?” 靖王妃随口说。她跟靖王关系已经缓和,但目前还没有恢复到出事之前的亲密程度。 李南风和晏衡都知道靖王此番不是纯粹巡营,听到这话彼此都看了一眼。 …… 靖王回京后直接进的乾清宫,君臣二人掩了门密谈起来。 “……至今没有任何证据证明韩拓已死,相反,据从前去过魏王府的人交代,韩拓年纪在魏王府时年纪不过二十五六,便是放到如今,也顶多不过三十出头。 “臣为寻真相,又亲自走访了魏王府周边的营镇,得到了确认,真实的韩拓,绝不会是早前捉拿的五旬老者!” 靖王风尘仆仆,连盔甲也未曾卸下,锃亮甲片上反映出皇帝暗沉的脸色。 “这就很奇怪了,如果那人不是韩拓,又为什么要冒充韩拓?这个姓韩的,到底有多重要,又打算想闹个什么名堂出来?”皇帝眉头结得很紧。 “单论韩拓此人,是没有复辟的理由的,他不是赵家人,不会有人承认他。 “臣已经发令南北各屯营严密监控,看看是否韩拓身边还有魏王的后裔。” 说完他又掏出一封书札说:“这里是各营收集整理的周室各皇亲后裔的名单,臣抄录了一份,请皇上过目。” 皇帝接在手里,打开看了两眼,说道:“先回府歇着吧,若有消息来,随时来禀朕。” 靖王退去后的殿堂骤然空寂下来,冬日斜阳映照着远处的琉璃瓦,有些眩目。 皇帝静坐良久,打开书札,随后起了身。 东宫读书声朗朗,停顿之处又有少年人半轻松半较真的交谈声传来。 太监要进内通报,皇帝摆摆手,站在窗边。 “治国之道该以法纪严明为重,所谓无规矩不成方圆……” 窗户内太子神态雍容,俊朗五官里有大半皇帝的影子,举手投足仪态万方,恍惚之间又有另一道身影重叠在里头。 皇帝站了会儿,回到乾清宫,再度打开书札看了会儿,又凝眉沉思了会儿,说道:“去请太师进宫。” …… 李南风回到府里,刚好与准备出门的李存睿打了个照面。 “父亲要去哪儿?” “皇上召我吃茶,晚饭让你娘别等我了,回头我还要去趟孙大人府上。” 年底了,他又忙起来。 李南风哦了一声,目送他出去才往院里走。 隔墙传来乍呼声。 站了会儿,路过的丫鬟兴许是来求个眼熟,主动道:“库房的人跟厨院的人扯皮,说是库房发错了货,让厨院这边挨大太太骂了。” 李南风探头听了听,又没声了。 想起早些日子冯氏几次提到下人们的纠纷,她脚尖一转,又去了账房。 李存睿前世在世时,留到李南风手上的家产虽然也不少,但她接手家务时,由于早年账目全是计的总账,很多名目都没了细节,不甚明了,很费了她一番功夫。 也以至于乍一开始她这个被李夫人自幼就教导着持家的大姑娘,一时竟无从下手。 由此可见当时,也就是这个时期,家里管治还并没那么严格。 刘坤的事情虽然只是个小风波,但却提醒到她了,李家除了李存睿父子将来要面临的劫难之外,还有朝中不少眼睛在盯着。 虽说没有任何一个位极人臣的高官不被人盯,但是自己家里有没有缝能给人钻,说法又不同了。 “姑娘!” 才出了账房门,谭峻面带惑色朝着她走过来,“有件事儿,据说刘坤还在打听那袁家姑侄,咱们还管不管?” 李南风一听停下脚步:“他这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呢?” “挨了一顿打,结果又被参了,他最近也是够窝囊的。八成还是想要出口气。” 李南风站定想了想,道:“你去趟龙柏大街,告诉他们当心点。要是没什么特别的事,最好是尽快出京吧。” 谭峻应声下去了。 李南风料想刘坤不至于做得太出格,他是寒门出身,又受惠于妻子娘家,就靠着这身官禄才能在家里挺起腰杆。 袁家这边他就算出气,也不会拿自己的乌纱帽去拼,这种小人,惯会暗地里使阴招,真要他舍得一身剐作威作福,还是不会敢的。 总之能避着就避着,他也不可能长久揪着这点事不放。 章节目录 第170章 两小无猜 谭峻去了龙柏大街之后来复命:“已经当面嘱咐过他们,没告诉他们我是谁。” 李南风赏了他几斤酒钱。 不当面提醒,他们不见得会放在心上,告诉他们身份,又显得有施恩之嫌。 如此最好,他们若万一起疑,想打听虚实的话也不难,想必因为早前玉佩的事,他们该不会怀疑她这个李家小姐还会有心害人才是。 …… 天气一冷,出外面野的时间少了,时间也嗖嗖地往前走了。 月中跟姚韵之去了趟相国寺。 姚韵之这人眼皮浅,心眼也小,虽然李南风对宋国公夫妇没有什么恶感,但为免她拿着这事在外作文章,还是留了个心眼,另外又邀请了礼部梁尚书家的三小姐梁怡,刑部侍郎覃溟的次女覃媛。 腊月里一来,街头就热闹了,许多述职官员进京,把街头大雪踩得嘎吱嘎吱作响。 袁家那边没再有消息来,兴许是听到了风声,后来打发谭峻去看时,人家也搬走了,再之后音讯全无。但是临近小年时有人送过来一匹半大的小马驹儿,晏衡看过,说才只有半岁,腿很有力,是匹好马驹儿。 随着马送来的还有个地址,落款写着个“袁”字。 李南风没想到他们真的打听到了谭峻是她派去的,也居然还会送她这么一份大礼。 这马是蒙古马,他们进京有些日子了,显然是不太可能带着匹才出生的幼生来的,况且这马还不是汗血马后代,这样就又说明一点,这姑侄俩除了已有的那些出众之处,很可能他们还会相马。 “你要学吗?”晏衡问他。 李南风摇头:“其实我会骑。” 晏衡惊愕。 “但是我哥从马上摔下来以后,我就不再骑了。” 晏衡敛回神色,打量她半晌说:“你这个人其实也挺敏感的。” 李南风扭头看他。 晏衡搓搓手,说道:“不骑也好,省得爷我还得教你!” 李南风瞪他,顺脚踢了一脚雪在他身上! 晏衡今日穿的一身银灰色锦袍外罩墨色大氅,雪落在大氅上,顿时白花花溅出一片来! 晏衡恼得抓起一大团雪丢过去:“一天到晚就知道欺负我,看我今儿不好好收拾收拾你!” 李南风拔腿开躲,像只百灵鸟一样一路跃上了庑廊! 晏衡捧着雪追过去:“还躲!看你往哪儿躲!” 靖王与李存睿正跨进大门,见状讶了一讶,随后粗嗓子吼起来:“你干嘛呢!” 追赶中的两人顿了一顿,随后不约而同地又以更快地速度跨过院子自东边门外冲出去了! “这熊孩子!”靖王咕哝,说完又冲李存睿打着哈哈:“这俩真是两小无猜啊哈哈!” 李存睿白了他一眼,懒得跟他说。 两小无猜?谁都不配! …… 学堂里自腊月中旬就休学了。 晏衡盯了天罡营一段日子,把收集到的消息都整理给了靖王。 靖王看过,又呈给了皇帝,近日,朝上就下旨给兵部,着与五军府共同整治天罡营。 到了小年,宫里要举行宫宴,这是立国以来第一场宫宴,也是最隆重的一次君臣聚会,相当一部分官眷也是平生第一次参与这样的场合,因而打从三日前各家各户就开始筹备衣裳首饰。 李夫人也担心李南风出差错,抓着她到房里耳提面命了一番规矩,并嘱万不可在人前失礼,让人看了家里笑话。 正逢程家那边送年礼过来——程家二老爷已经在鸿胪寺任职,三老爷,也就是程淑的父亲也入了顺天府任同知。 程家上任之后,时常会送些东西当“孝敬”,李夫人总是不收,这次少不得又要周旋一番。 打发走了程家,这边厢东乡伯鲁氏又来拜访了,鲁氏给杜全相中了一个自己极为合心意的儿媳妇,喜期就定在来年三月。 之所以迫不及待地前来邀请,一是年前须得来应酬应酬,二来则是想给李夫人显摆显摆,提醒她当初保了个谢莹给她的事! 李夫人打听了一下她这准儿媳妇的娘家,随后不动声色道了声恭喜。 鲁氏得瑟完了又去到宋国公府,跟宋国公夫人大谈她这准儿媳妇多么听话多么懂事,还提起裙摆,把儿媳妇没过门就孝敬给她的鞋展示给宋国公夫人看。 为什么呢? 因为程大太太与程晔最来往姚家走动得勤,鲁氏知道姚凌还没说亲,猜想着程家有那个意思,故意显摆看的。 程家是书香门第,官宦世家,像他们这些世家眼里少些“底蕴”的半道发迹的勋贵,心里都揣着根刺,能娶个家世好有教养的儿媳妇回来面上才有光。 圈子里对程家祖上本来就很推崇,程家有人重新入仕,说法又不同了些许。 宋国公夫人瞧不起她那样儿,等她走了,便嘀咕道:“什么锅配什么盖,还没过门就这么拉下脸地捧着婆婆的能是什么好人儿?” 何瑜闻言笑道:“各人有各人的福份,外祖母何必计较?” 宋国公夫人叹道:“可惜程家那姑娘差强人意,我如今也很勉强了。性子若是很轻浮,将来是当不了我姚家宗妇的。” 完了她又说:“倒是南风那丫头年纪小小,却沉得住气,当日被晔姐儿那样作妖,也没有仗着她母亲在而拿她如何。 “于她那样的背景而言,也很难得了。” 何瑜笑容微滞:“您该不会……” “想哪儿去了?”宋国公夫人摆手,“我可没那念头,那姑娘金枝玉叶,将来怕是要进宫的,凌哥儿那样的粗人,哪里配得上她?” …… 宫宴在正午。 李南风随李夫人先进宫,因为要先至寿宁宫拜见太皇太后。 由于在京皇亲不多,此时的寿宁宫也并不那么热闹。 李夫人行了国礼,被太皇太后招招手上前坐下,又等李南风行了礼,才让宫女带着李南风去旁边吃点心果子。 李南风刚坐下来,就听太皇太后道:“你弟弟前番派人进了京……” 李南风立刻支起耳朵,但再听却又没下文了。那边的李夫人仍然是端坐着,给太皇太后奉着茶,面上古井无波。 李南风八卦之心既起,就按捺不下来,李夫人没有亲弟弟,这么说来是永王府的人进过京? 章节目录 第171章 又见面了 “禀太后,兰郡王与王妃到。” 那边祖孙俩的互动被中断,李南风也往门口看去,玉树临风的兰郡王先进来,到了门内站了站,等郡王妃也进来了才一道上前。 给太皇太后行礼,又跟李夫人相互见过。 兰郡王是只有爵位没有实职的皇族,身份够高,但在李夫人这个堂姐面前还是要低调些。 李南风走过去唤“舅舅”,兰郡王笑着问郡王妃拿了对玉镯子出来给她当压岁钱:“蓝姐儿这么大了,你都不上我们家去,我那儿有很多好玩的,也不能给你。倒是你哥哥还常往我那儿坐坐。” 郡王妃也笑道:“是啊,我都还是年初在家才进京那会儿见的南风,这都又快一年了。” 兰郡王妃是在嘉兴时就许配给了兰郡王,人很和气,也长得美,可惜就是福薄,看见她,李南风又想起之前晏衡说兰郡王妃薨时,她姨母锦阳郡主到了京师,还去求见过李夫人,却没见成。 “这丫头都被她母亲拘老实了,话也不敢说了。” 太皇太后笑道。 李南风也笑了:“太皇太后明鉴,我只是觉得好久没见到舅舅舅母,又精神了,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忘了回话。” 大伙都笑起来,李夫人也缓了神色。 外头道:“靖王来了。” 兰郡王夫妇便又起身,迎向的跨门进来的靖王府众人。今日来的齐,一府五人都到了,就差个晏驰。 老太后问起,沈侧妃道:“驰哥儿近日咳嗽,怕过了病气进宫,故而没让他来。改日等他好了,再专程给太皇太后请安。” 老太后倒没计较,留着大伙坐下说话。 晏衡看了李南风,李南风也看了他一眼,将满十四岁的他今儿倒人模狗样的。 晏衡也觉得这婆娘穿起华服来跟日后的她有了几分相似。 靖王与兰郡王寒暄了几句,便领着晏弘晏衡告退去前面大殿。留下便都是女眷了,话没说几句,渐渐又有官眷进来。 今日这场宫宴是犒赏宴,也是群臣跟皇帝的辞岁宴,白天的正宴人很少,很正经,很庄重,甚至还有点枯燥,因为哪怕是吃顿饭,也规矩挺多。 让人能放松的是晚上在正宫东面的寿康宫的晚宴。说是晚宴,其实也只是宫内四处摆些点心小食,平日里难以得见的食物都能在这儿见着。 可是太皇太后不会出来,皇帝和大臣在前殿,整个气氛会很轻松,到时候还会有教坊司在西边戏楼里登台唱戏。因此,获准进宫的官眷比日间正宴要广。 奉旨可入宫的官眷们早在下晌就已经交牌子进来。李南风在寿宁宫里陪老太后一道用的小年饭,饭后她找到李舒,便就寻个位置打算看戏。 李舒却戳戳她,指着庑廊下坐着的三四个年轻姑娘说道:“你看,姚家表姑娘也来了。” 李南风注目而视,只见那四个人果然不就是何瑜与姚家姐妹么,同在另一位是梁诚的姐姐,梁蓉。 自从何瑜跟李挚见过面后,李南风这还是头一回见着她呢。 按理说何瑜是何家的人,没资格进来,但谁也挡不住她有个战功赫赫的外祖父,就这么个外孙女,想带进来见见世面,皇帝也不会不给情面。 毕竟,什么出身不要紧,要紧的还是要看站在你背后的人是谁。 何瑜她们也看到她们了。 姚馨之在她耳边道:“刁难你的那个千金又来了。” 语气轻松但带着点揶揄,前番李南风到姚家寻何瑜的事,姚馨之自然是知道了。 “别这么说。”何瑜看了她一眼,又远远朝李南风看去。 她并不认为李南风上回找她是为了刁难她,但是绸缎铺那一桩——绸缎铺里,她一再地被掌柜的拖延时间也许还没有生疑,但是在看到李挚说替李南风来取绸缎之后,她恍然间就意识到了点什么。 也许掌柜的拖延她,是李南风有意如此? 但她又觉得不至于,李南风只有这么一个哥哥,她就算年纪小,也不可能不知道他哥不是一般身份,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所以在回应李挚的搭讪时她起初是警觉的,后来看李挚应接坦荡,她这才卸下防备。 今儿在这里遇见她,属意料之外,又属情理之中。 回想起上次她送的那两只笔,觉得怎么着也应该上前打个招呼。 李南风和李舒是不必主动上前的,打算往偏殿里坐着吃茶去。 李舒道:“她若不来打招呼,那只能说明这姑娘被你弄怕了。” 李南风笑而未语,刚转了身,何瑜就在身后喊起来了:“南风姑娘请留步。” 李南风转身:“何姑娘好。” 何瑜笑道:“好久不见。”也跟李舒打了个招呼。 后边姚韵之原本是想自己过来的,不想何瑜去了,便撅嘴道:“怎么哪儿都有她!都说她老实本份,我怎么没看出来呢?” 梁蓉见着她们言笑晏晏,也道:“都说你们家瑜姐儿圆融,原来也是看人下菜碟!” 姚馨之看了她一眼,道:“蓉姑娘这话错了,人家李姑娘都专程来拜访过我们瑜姐儿,去打个招呼多正常,怎么就成了看人下菜碟?难不成咱们端着个架子当作没看见,倒是好的?” 又轻斥着姚韵之:“一天到晚就你话多。” 梁蓉撇嘴笑着,不吭声了。 姚韵之不服气,起身走了过去。 “南风姑娘!” 李南风要说的话被打断,冲她点了点头。 这下巴才刚点下去呢,忽然间一人冲了进来,飞快去了东面侧殿。动作来得这样急切,连李南风都凝眉看了过去。 “好像是我们姚家的人,出了什么事?”何瑜边说边跟李南风颔了颔首致意,随后带着丫鬟去了东边。 李南风顿了下也招呼李舒跟了上去。 东面是片小花园,划给了臣子们今日消遣去处,子弟们此刻都在园子那头呆着。 姑娘们不好随便过门,便站在门下张望,一会儿就见着姚凌大步冲出门了,脸上带着惊色,他素日性子就粗,此刻全然表现了出来! “去备马,再去禀报一声太太!” 李南风一看这情形愣了,见那边又有人匆匆出来,细看还是李挚!便跨门走过去:“发生什么事了?” 章节目录 第172章 一桩凶案 李挚停步说:“方才姚家来人传话,今日奉命出城巡视的姚叔,回城时遇上命案,被指控杀人,都察院和大理寺的人都过去了!” 说完又扭头跟太监道:“烦你帮我去告知护卫备马!” 论年纪,姚凌与李挚同辈,姚叔便是宋国公世子姚霑。 何瑜听完忙问:“敢问世子,可知道死的是什么人?为何连都察院与大理寺都去的这么快?” “如今还不知道,姚凌刚接到消息已经过去了,我也要去看看!” 这边厢太监已将马鞭取来,李挚接过之后就出去了。 姚韵之听完慌得哭起来了:“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又怒骂起来:“哪个不要命的想陷害我爹,我跟他没完!” “闭嘴!”李南风扭头怒斥,“宫闱禁地,岂容你大声喧哗!想掉脑袋是不是?!” 姚韵之刹时噤声,在她瞪视下抖瑟地退了两步。 李南风看看周围,看到这动静的人倒还不多,就连远处坐着的姚馨之也与别的姑娘在说话,没受到影响。 今日是皇帝大宴群臣的日子,又是立国一年之期的盛宴,岂能坏了体面?肆意叫嚷,回头得连累姚家长辈也得受训斥! “我舅舅不可能杀人,他不可能无故杀人!他最是奉公守法,也并非暴虐之人,他怎么会突然杀人呢?” 何瑜简直不能相信这个事实,目光焦灼地盯着宫门方向。 李南风道:“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何瑜愕住。 李南风却已经转了身:“走吧!” …… 事发突然,不去看看都不合理了。 姚霑出事地点是在南城门内大街上,路上还有厚厚积雪,整段街道已经被人群围成了一个圈,大家视线一致都在看向人群中心的地下。 李南风与何瑜同乘马车到了现场,车轱辘压着积雪发生的声音都没能引来人群多大的反应。 “哥哥!” 下了马车她先喊李挚,还没等到走进人群,身后又响起声音:“李南风!” 李南风扭头看到晏衡带着侍卫也自马上下来,停脚等到他,两厢也顾不上说话,前后脚挤进了人群里。 她没问晏衡为何会来,因为不用问,这种事情连她都近身了,晏衡不可能不会想看看。 人群中心的积雪已经被鲜血染透,而血迹中心躺着个穿蓝袍的人,仰倒在地上,半边脸糊满血污,腰腹有道口子,地上有把刀,刀柄上刻着有花纹,一看就不是寻常之物。 李南风打量这人身材,应不会超过二十岁,胖瘦适中,衣着不算顶华丽,但也绝不是一般人穿得起的。 再打量人群里,宋国公世子姚霑站在李挚这边,除李挚外,姚凌和二房的弟弟姚程站在那一侧。 而在场除去大理寺和都察院的人,对面还站着个脸色铁青的人,他官威凛凛,身边仆从围绕,定睛一看竟是兵部侍郎徐祺! 李南风心头暗紧,迅速绕到另一边去看地上人的脸。 这一看,她也不免吃了一惊—— 地上的人居然是徐祺的侄儿徐涛…… 京师里低阶的官员她不见得很熟,但这些一二品之家的后辈,她九成都认识,前阵子她还曾听家里子弟们提到过呢。 徐涛死了,而且还是姚霑杀死的? 她迅速地看向李挚,只见李挚目光定定落在徐涛尸体上,神色之间藏着疑惑。 她又扭头去寻找晏衡,刚刚还在的他此刻却不知往哪儿去了。 “这真的假的?”她问李挚。 李挚看了眼脸色绷成铁的姚霑:“据姚叔称,他巡营回来刚进城门就遇上了徐涛。徐涛不知何故指着姚叔大骂,姚叔刚拔出刀,他就冲上来撞上刀刃了。” 李挚用的是“据称”,也就是说这个事情是不是这么回事,他并不想在此时定论。 但如果姚霑所言属实,宋国公府声名赫赫,即使是位高如兵部尚书,他家子弟也不见得能有底气无故挑衅,这徐涛又为何会有这么奇怪的举动呢? 关键他还是兵部尚书府的子弟…… “是他无故辱骂我在先,我挥刀吓唬他而已,哪知道他自己撞上来!” 姚霑平日一条说一不二的汉子,此刻一张脸已经绷得不能再紧,“我与他无冤无仇,也差着辈份,我杀他作甚?难不成我还要给自己添桩晦气吗?!” “那人死在你手上你又怎么说!” 对面的徐祺也怒目相视:“你若无杀人之心,又如何会拔刀!” 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大理寺少卿出来劝止:“二位争吵也无益,是非黑白,容捕头与仵作查验完毕之后,我等还是再入公堂细审。” 徐祺狠狠一瞪姚霑,这才拂袖按捺住。 当下双方都愤懑不平,在场的人也尽量不发表意见,这雪地的夜晚立刻显得压抑沉静。 姚霑的确没有理由杀人,可无论如何,杀死徐涛的刀也的的确确就是他的刀,而他也没有否认他们之前有过争执,到底是故意还是意外? “不能等着大理寺取证,”李挚忽然说,“如果姚叔是冤枉的,那你们应该立刻行动查找证据。 “方才仵作已经排除徐涛饮了酒,那他辱骂姚叔要么是之前与你有过节,要么就是因为什么原因受人指使。 “徐家姚家都是朝中重臣,兵部与五军府又分掌兵权,发生此事,对朝堂安定将十分不利。” 姚霑抬头:“我与他从无接触,何来过节?” 姚凌也动容:“那我该怎么办?” “即刻动用你们自己的人去查徐涛近来的行踪,以及他所接触的人,尤其是今夜出事之前!” “你怀疑有人暗中挑拨?”姚霑脸上有不可思议。 李挚直视他:“如果姚叔确属冤枉的话。” 向来行事周全的他此刻吐出来的话略显冰冷,但在明显证据不利姚霑的情况下,却仍能站在相信他冤枉的角度上提醒他们行事,已经很公道。 姚霑沉气点头,又凝目看着地上尸体。 何瑜从李挚身上收回目光,望着姚霑:“万望舅舅冷静,皇上英明,外祖父也定不会让舅舅蒙冤,咱们自己先别乱了阵脚才是。” 章节目录 第173章 有猫腻了 姚霑紧抿双唇点头。 李南风也不敢说姚霑一定没想杀人,刀口摆在那儿,凶器又在旁,这些都毫无疑问了,只等出现更多证据。 但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死的还是重臣的子弟,这案子要是定性不好,他不光会被革职,且这个世子爵位都要危险。 关键是,从此之后姚家还多了徐家这么个仇家,往后同朝共事,哪有和睦相处来得有效率? 李南风看了眼旁边舅甥俩,再往旁侧走了两步。听着周围声音,并没有做什么举动。 一桩看起来纯属意外的案子,真的会是意外? “四面看了一遍,都是茶叶铺杂货铺这些早早打烊的铺子,最近的茶馆酒馆甚至是勾栏院都至少隔出一条街,但眼下那边还在经营,有些听到了风声的铺子也没做出什么特别反应。” 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的晏衡又回来了,环着胸在她耳边悄声道。 李南风凝眸,如果周边铺子都是早打烊的铺子,那这冰天雪地的,徐涛为何会在这里? 如果是从最近的茶馆酒楼走来,并且事态发展到这一地步,必然一路会有不少动静,为何茶馆酒肆那边会没有反应? “能不能查到他今日的所有行踪?” “已经让唐素去查了。” 李南风侧转身面向他:“我觉得这件事有诈。” 晏衡点头:“天罡营。” 李南风以只有彼此听得见的声音说道:“咱们前世并没有发生这么一件事。这徐涛的命运跟咱们可不相干,我们俩跟徐家也没有什么牵连,不可能会影响到徐涛的命运。 “我记得他前世是病死的,那么这世为什么他会突然死在姚霑的手下?” 而且偏偏就在皇帝下旨跟兵部与五军都督府筹划整顿天罡营的时候出事? 早前英枝在背后弄鬼,把毒手伸向了靖王妃,前世就造成了那样的惨剧。 事情仿佛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有关朝廷的一系列事情就有了变化。那么这一桩,能让人不想到英枝的同谋? “皇上才颁布诏令,这就出事了,很难让人相信跟天罡营没关系。靖王府挑拨离间失败,他们还有的是别的办法兴风作浪。 “倘若眼下是他们借刀杀人,那就是他们打算先让姚家跟徐家结成仇,再一点点地借势来瓦解朝堂,达到他们的目的。” 晏衡在身后石墩上坐下来,皱眉道:“这么看来,安定坊那件事是并没有伤到他们要害。搞不好韩拓的死也有问题,现在回想起来,我去大理寺见过那个人,是有几分枭雄气质,可我总感觉哪里有点不对。” “具体呢?” “年龄吧。”晏衡道,“我在战地出生,在战地长大,见过的将领无数,但凡能背水一战拉起生机的,往往都是年富力强之人,年轻的首领天生有意气上的优势。 “魏王府那队人马能在江山倾覆之时还作出垂死挣扎,并且击溃了我军多次,我总觉得不应该是个四五旬的老者。” 李南风沉默。她没有下过战场,不好发表意见。 “当然这也做不得准。”晏衡又道,“但如果我们抓住的韩拓真是假的,那徐涛就是当了冤大头,此事要化干戈为玉帛恐怕没有那么容易。 “倘若找不到被陷害的证据,那姚霑就是凶手。就算是误杀也是凶手。” 晏衡说到这里站起来,看看还躺在雪堆里的尸体,走了过去。 李南风跟着上前。 尸体旁侧有大理寺的人看守,下意识要阻拦,晏衡掏出靖王给的那块令牌给他们看过,蹲了下来。 捕头与仵作都已经翻查过,所以尸体已经不再是原来的样子。晏衡撩开它衣裳,在胸腹四肢细看。徐祺前来阻止:“你这是作甚!” 管卿等侍卫立刻上前:“徐大人勿恼,我们世子也很关心徐公子命案。” 晏衡已经跟那边厢捕头招了手,询问起捕头关于尸体线索事宜。 虽然没人觉得这事跟靖王府有什么相干,也没人会真把他一个十四岁的半大孩子放在心上,但凭靖王与大理寺曾经紧密合作过,大理寺的人也不得不对他敬上三分,将已知线索告知。 李南风站起来,想了下走回正忧心焦躁的姚霑身边,问道:“敢问徐涛究竟骂了姚叔什么?” 姚霑蓦然一顿,那映着火把光的眼底隐有暗涌浮动。 “我记不得了,总之是一派胡言!”姚霑望着地下,一字一句地说。 李南风皱眉,再想问他,他却已经朝大理寺正卿走过去了。 “李南风!” 晏衡在喊她。 李南风又跑过去,晏衡已经把尸体翻过来了,正指着尸体鞋底给她看:“有冰!” 有冰?冰天雪地的,有冰也正常。但下一瞬她立刻又支楞起脖子来,这雪根本还没融化,怎会有冰?! 捕头们也看到了,顿即道:“的确有冰。鞋底也是磨平的旧鞋。——不对,这鞋也不合脚!” 晏衡捏着尸体脚趾前端,点头道:“鞋子比脚要长!” “我来看看!”李南风连忙伸手,她是做惯针线的,鞋合不合脚她一捏就知道! 晏衡一顿,胳膊下意识挡了她一下:“你不忌讳?” “忌讳什么?”都死一遍的人了。李南风伸了手。 这一捏下去,果然只见鞋尖长了些。春夏的鞋可稍长,因为天热走路脚会发胀,秋冬鞋要合脚,一来是不保暖,二则是逢天雪路滑,布鞋一长特别容易摔跤滑倒!若是平民百姓那倒罢了,但徐涛作为徐祺的侄儿,决不可能会连双合脚的鞋都没有! 再加上磨平的鞋底下的冰…… 几个人迅速对了个眼神,不约而同又翻看起来。尸体身下积雪里,果然找出来几块破碎的冰凌,此刻已经被血染透,也被血的温度捂化了很多,但即便如此,也还是有痕可遁。 这就很说明问题了,事实可能是姚霑拔了刀,而徐涛穿着不合脚的鞋,又踩着了雪上的冰,所以在姚霑拔刀的时候滑向了姚霑! 但姚霑到底又受到他什么辱骂呢?他又为何要辱骂姚霑呢? 章节目录 第174章 太扎眼了 “徐大人!” 捕头们站起来,给过来了的徐祺陈述他们发现的线索。 徐祺脸上仍有怒恨,但也还是依着他们所指之处察看着地下。 身居兵部尚书之高位,不可能意识不到此事带来的后果,人命纵然关天,但疑点也不可放过。 “国公爷和徐郎中来了!” 人群里有人通报。随后人群让出一条道,宋国公走先,随后是徐涛的父亲徐初,两路人马匆匆赶到了! “涛哥儿!” 徐初都破嗓了,颤着身子上前痛哭起来。 宋国公匆匆看了眼场下,先甩了姚霑一巴掌:“刀剑无眼,这是让你拿来这么用的吗!” 姚霑咬牙不敢吭声,徐祺见状,拂袖一吭,倒也没再做刁难。 李南风瞅着他们,抓紧时间看晏衡与捕头们查看尸首周边。但好运气显然此到此为止,其余各处再也没有什么可提供。 只李南风在尸体衣衫上找到一小撮沾了人血的牲畜类的毛,想想之后她也没放过,瞅着捕头们已经站起来,她捏进了手心里。 “蓝姐儿去那儿做什么?快过来!” 李挚已经看到了她,当下低喝着。一个千金大小姐,跑到这种地方来已经很不合规矩了,她还跑到血尸跟前去,回头李夫人不得骂死他! 李南风走回来,那边厢大理寺也就准备来挪尸了。徐初情绪还未平复,一双眼哭得通红通红地。 由于两边家里都已经到了,便转移阵地前往大理寺,余下人便皆可退散。 何瑜想跟着去大理寺,被宋国公阻止了。登车后她扭头朝李南风看了看。李南风接收到她的目光,看过去时,马车已经动了。 李南风也上了马车,宫里的晚宴还在继续,一桩意外还是阻断不了朝中盛事。 但夜里宫内只出不进,纵然是她李南风也如是。 随李挚回府后她泡在热水里,闭上眼睛吐了口气。 她前世虽然蹉跎,但没有见识过多少血腥的场面,这一闭上眼,尸体的模样还浮现在眼前。 能不印象深刻么! 她又不是天生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 从她与晏衡重生到如今,世事变化其实已经很大,她想,冥冥之中老天爷不会无故让他们重活一回,独独选中了他们——哪怕是死的不那么光彩,也是一种幸运。 这种幸运,应该要最大程度地使身边的人,使他们所处的圈子、往大来说是朝堂,都要往好的方向走才是。 就比如徐涛的死,如果最终查明是有人背手所为,她能袖手旁观?能安然当她的李家大小姐? ……话说回来,姚霑先前回应徐涛作何辱骂时目光闪烁,有些可疑。徐涛究竟戳到了他什么痛脚? 是夜无话。 李夫人因为李挚主动说是他带走了李南风,只在翌日早上斥了她两句,没再说别的。 上晌照例要在房里读书做女红,疏夏来说靖王妃派人来请她过府抄医书。 年底了靖王妃哪里还有什么心思搞医书?她猜想是晏衡找她。 到了前院,果然是他在那儿。 晏衡不说二话,招了个手,她就上马车往靖王府去了。 到达之后靖王妃不在,去串门了,她佯怒:“你好大的狗胆,竟敢假传王妃之令来诳我!” 晏衡拉着她进了药房,着阿蛮守着门,然后道:“别说那没用的,唐素回来了。” “怎么样?”李南风立时也正经起来。 “徐涛昨夜没去过附近任何一家铺子。”晏衡道。 李南风愣了一下:“那他怎么会出现在那里?” “据姚家护卫与捕快查得的地面痕迹,他应该是乘着马车到城门内与姚霑遇上的。 “当时姚霑带着有六名护卫,本来还有两名将领,但因为家在不同方向,因此进城门之后就分道了。 “徐涛好像是冲着姚霑去的,遇到他们之后他下了马车,然后马车就走了。 “他们说,徐涛下马车后指着姚霑大骂,形态如同一个疯子,姚霑先是不予理会,后来又骂及了别的一些,姚霑就拔了刀,但确实是没想杀人,徐涛自己骂不停,而后冲着刀尖冲过来了。” 李南风听完愕住:“他究竟骂姚霑什么?” “奇怪的地方就在这儿。”晏衡手搭膝盖望着她,“姚家护卫们像是突然得了失忆症,对所骂内容均含糊其辞,要么就顾左右而言他。” “那必然是姚霑有什么把柄在徐涛手上了!”李南风立时道。 说完她把昨夜问过姚霑的事也告诉了他,道:“姚家隐瞒了信息,他有把柄落在徐涛手上。但是徐涛又是怎么知道的? “他如果与姚霑有私仇,不应该采用这样的方式进行打击,如果不是私仇,那他又为何要捉住姚霑的把柄怒骂?” 晏衡道:“如今还没有查到徐涛行踪,据说他平常在外的时间多。照目前种种线索看,他十有八九是受人挑唆,只是不知道这人是哪一派的人。” “可有去查那辆马车?” “我把邹蔚和林酝都派去了。”晏衡道,“如今姚家的人,大理寺的人,还有徐家也在派人搜索,有消息的话不会要很久。 “皇上早朝上也下旨严查,早前香丸案事发之后,各司衙门一直都有严密戒备,尤其城防已经加强,只要能确认马车特征,不会查不出来。” 李南风听到这里,忽然低头从荷包掏出一小撮毛:“你看这是马毛吗?” 晏衡凝眉接过,立刻道:“你哪来的?” “昨晚从徐涛尸体上取的。” “这看起来是马毛。”晏衡道,“但即便是马毛,凭几根毛也没办法锁定目标。”说完他想了想,“太仆寺倒是有这方面的能人,只可惜……” “还是不要找太仆寺为好,不然咱俩后患无穷。”他们这俩加起来都没够三十岁,昨晚到现场就算了,再去寻太仆寺打听这些,太扎眼了。 虽然说他们有背景,也没必要当出头鸟。 “你有什么主意?” 李南风拿着那撮马毛想了会儿,道:“我们去找找袁婧。” 章节目录 第175章 果然行家 晏衡顿了一下:“找他们管用?” “去试试看就知道了。” 李南风说着已经起了身。 …… 上回袁家姑侄送马来还附了个地址,也许并不是希望李南风去找他们的意思,只是告诉她他们如今在哪儿,表达他们对她不防备的心情,但是眼下这个地址派上了用场。 李南风也不确定他们会看出些什么?但是这姑侄俩确实给她弄来了一匹看上去他们并不太可能是养在身边的马。 就算他们不会相马术,也许可能也有这方面的渠道。 半个时辰后两人到了东城一座巷口,这一带比南城那边干净很多,屋宅也要更整齐,附近还有不少低层官吏出没,看起来是比南城更安全。 袁婧给出的地址是巷子深处,一座两宅中间夹道进去的小院儿,应该属于别人家后院割出来的一部分。 晏衡使阿蛮上前叩了门,门响两次之后,院子里有了脚步声,有少年清越的嗓音响起来:“谁呀?” 阿蛮再敲了敲,门开了,露出一张因警觉而紧绷的脸。 李南风扬开笑脸:“袁公子。” 袁缜骤然怔住,随后脸上绽出了光彩:“是你,啊,是您!” 李南风笑着点头,又跟他介绍晏衡:“这位是靖王世子。今日我们来,是有点事情想跟公子打听。” 袁缜眼里又起了些许戒备,但随后他仍是痛快地点了头,开门让他们进了。 “姑姑,有客人来了。” 袁缜关上门后即招呼道,随后东边挂着帘子的门一开,有人掀了帘走出来,正是那日李南风暗中见过的袁婧。 就近看她,依旧风华超群,右耳垂上挂着颗极小的红宝,但走近了细看,却发现那是颗朱砂痣。 “这位就是太师府上的李姑娘,这位是靖王世子。”袁缜介绍说。 袁婧旋即迎下石阶,先跟晏衡施了礼,再望着李南风:“不想姑娘与世子移驾至此,顿使篷筚生辉!屋里请!” 李南风随之进屋,这屋子小而精简,质朴舒服。 袁婧且使袁缜去沏茶,因有晏衡在场,自己便立在一侧,亲手奉了茶上来。晏衡道:“二位请坐,今日我二人冒昧打扰,不敢以礼相拘。” 袁婧与袁缜相视着,未坐,先跟李南风深施了一礼才说道:“早前全赖李姑娘与李世子相助,才使我们取回所失之物,事后很想登门致谢,又因我二人出身低微,未敢求见。不想今日姑娘驾临,倒令我二人有了当面称谢的机会。” 李南风起身说:“娘子客气了,早前你们送过来的马,我也还没有致谢呢。” 袁婧微笑:“就是不知姑娘中意否?” 李南风听到这里,先已肯定了马匹的来历。她拉着她坐下说:“我很中意,谢谢你。” 袁婧谦辞。 李南风又道:“敢问娘子,那匹马可是娘子自己相中的么?” 袁婧道:“上个月集市有人卖马,当时那匹马很瘦,很多人连看都不看,但马主许是等钱急用,我看着要价比正常此马价格便宜一半,就买了下来。 “后来好生养了段时间,毛色什么都恢复了,才敢送去给姑娘。怎么,是马有什么不妥么?” “不,”李南风连忙道。说着又从荷包里把那撮马毛取出来:“我听说那匹马品相好,又曾听袁公子说家里养过马,便猜想娘子是个行家。 “因而有件事想请教娘子,不知你是否能从这马毛上辨出些马匹信息?” 袁婧闻言,疑惑地把马毛接在手里,端详几眼道:“行家不敢当,凭一撮马毛想看出很多消息也是不太可能。 “但粗看之下这马毛相较于其它,毛根深而色浅,可见此马毛厚而密,而从毛的粗细软硬来看,应该是腰背附近毛,所以,它属棕黄色的哈萨克马居多。” 她这么娓娓道来,不慌不忙,却令李南风不由挺直了腰脊。她回头看了眼晏衡,只见晏衡也目光深黯,知道他这是也打心底里肯她了。 便道:“娘子果然是行家!敢问您还能瞧出些什么么?” 袁婧笑着放下马毛,双手轻搭在桌上望着他俩:“你们打听这个做什么?” 她这副神态泰然自若,与方才以小老百姓迎接他们这俩“贵客”的神态已然不同了,仿佛就是看着两个普通小辈,可偏又让人不觉得轻狂冒犯。 李南风道:“不瞒娘子说,我们在寻找一辆马车,但目前的线索,只有这撮马毛。” “马车?” 李南风点头,没说更多。 袁婧缓缓敛色,重新把马毛拿了起来,说道:“哈萨克马多为军用,当然民间也有,但很少能有养到这么精壮的。 “从毛色来看,此马经常运动,所以它血肉丰润,我看,是战马的情况居多。 “战马!”李南风又一次挺直了背脊。 晏衡道:“百年前周朝皇帝曾经大批买进这种马作为战马驯养,周室战马里有一半这样的马匹。 “当时我们打仗时款项不够大批买马,各地军队又是四面八方集结而成,因而大部分都是中原马匹。” “晏世子年少却见多识广,让人佩服。”袁婧赞了一句。 马是前朝占有数量极多的战马,而马毛出现在徐涛的衣服上,凶手是英枝那批余孽的可能性显然也就更大了。 李南风把马毛收回来,跟袁婧颔首:“多谢娘子解惑。我如今是矛塞顿开了。” 又道:“还不知娘子来自何方?通晓这么多技艺,想来定然出身集贤之家。” 袁婧道:“我祖籍是皖南,但少时便随家父离乡,后来遇上征战,更是不知以哪里为故乡是好。” “那娘子进京是打算长居还是?” “不长居。”袁婧道,“春上我哥哥去了辽东,八月里我收到他的信,他让我们进京等他,等到他来之后,我们就会离开。” 李南风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心急着徐涛这案子,也没心思久坐,吃了茶,她便就起身告辞:“二位往后若有事寻我,倒不必顾虑。” 章节目录 第176章 疯狂的人 袁婧笑着道了“好”,送他们到门前。 直到人走远了,她才转身问袁缜:“他们为何郑重其事地要找马车?” 袁缜道:“昨夜里城内发生了一件事,不知道有没有关系。” “什么事?” “六部有个大官的侄儿被另一个大官给杀了。” …… 李南风与晏衡仍回到王府。 徐涛被杀一案已经闹得满城皆知,靖王下了朝,也已经在五军都督府开始集议。 晏衡身边有总共二十四名侍卫,除管卿邹蔚之外,由唐素带队全城寻马。 李南风看着窗外积雪,说道:“如果袁婧给出的消息都很准确,而城防又严格的话,那马车在城内的搜索范围就小了。 “前朝以此马品种作为战马,魏王府所掌那批兵马又强悍,徐涛的死是背后有人蓄意造成的,也几乎有谱了。 “但我还是有些疑问。据他们说徐涛是从马车里下来的,那他身上为何会有马的毛?如果是之前驾过马,蹭到了,那也应该是蹭在裤子上,况且没有点力气摩擦,也是蹭不下那么一撮毛来的。” 晏衡沉吟:“徐涛的举动本就不正常,按我们昨日的说法,他辱骂姚霑是抓住了姚霑的某个把柄。 “可是以姚霑身份,他徐涛应该还拿不到他的把柄,更没有那胆子当面咒他。 “且不论姚霑的把柄是什么,总之这一切,都是背后的人授意的没跑了。 “但徐涛也是家世优良的子弟,他怎么会平白无故受人挑拨?” “是徐涛受到了威胁?”李南风轻嘶,“可威胁也不可能保证他在下马车之后他还会乖乖照做。” 晏衡默言良久,说道:“倒是有一种法子可以。” “什么?” “你还记得前世荣嫔是怎么晋为贵妃的吗?” 话题突然跳到荣嫔身上,李南风顿了一顿。 荣嫔早年因为看护太子有功,又不愿意嫁人,后经太皇太后恩典,皇帝就赐了给她一个嫔位,使她死后也能凭这份看护之功分得一些荣耀。 如今荣嫔一直偏居深宫西侧,日常除去陪陪太皇太后,照料照料太子起居,深居简出,并不显露于人前。 如果没有后来发生的事情,她兴许就会长此下去,连外人都不见得会记得宫里还有这么一位“妃子”。 可是那年在皇帝身边多年的御厨,做了来道新菜,皇帝食之赞不绝口,但结果却被蒙受皇恩也得分了一份的荣嫔闯到乾清宫来制止了他进食,并且说菜肴之中有使人欲罢不能的物事。 那东西是什么李南风已记不清名目,但是有迷惑人精神之功能还是有印象。 后来经太医仔细查验又给猫儿投食过,才验出来原来那物事竟是大烟子粒的果儿所致! 大烟子粒古往今来只为药用,无人用作调料,皇帝看到猫儿大量吞食反应之后,当下责问厨师,又逐一严查御膳房所有人员。 后来得知那物事,原是厨子昔年藏下的“珍品”,见皇帝那阵子食欲不佳,他便自作主张加了进去。 荣嫔有功,又没有家人可抬举,皇帝便给她晋成了贵妃。纵然依旧不可能有子嗣,也能受官眷朝见了。 当时李南风还疑惑过,一个“婢女”出身的荣嫔,怎么会有这样的见识呢? 当然再后来跟荣贵妃接触多了,乃至她又当了太后,她就再没这么疑惑过了。 “你的意思是徐涛会是被大烟子粒迷惑?”她说道。 “他下了马车直奔姚霑来辱骂,这件事若没有合理的解释,就属有些疯狂了。一个好端端的人要疯狂起来,若无药物作用,显然不可能。” 李南风来了精神:“王妃就是大夫,她很擅用药!” “可是在荣嫔那件事情发生之前,我们可都没听过说这东西多食能致幻,大烟子是自海外传进来,一向也不为平民所有,究竟是不是,还得看大理寺那边仵作能不能出结果。” “那就做两手打算,一面等结果,一面继续查徐涛行为背后。”李南风站起来,“其实还有第三,就是姚霑的把柄。” 就算推算起来姚霑误杀徐涛的说法站得住脚,也哪怕到最后都能得到证实,姚霑的躲闪也很明白地呈现出来了。 “看来今晚又不用睡了。” 晏衡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李南风扭头:“你昨晚没睡?” “看这个!”晏衡扒开黑眼圈给她看。 李南风道:“真丑!” “……” …… 事关朝中两大家族,大理寺和刑部也是紧锣密鼓地办案。 徐涛是徐初的长子,次子才只有五岁大,徐初夫人肝肠寸断,徐初也是不住地抹泪,徐祺纵然也想听大理寺决断,无奈看到弟弟弟媳这般,也只能不停给衙门施压。 自家这边也还得竭力配合调查疑点,因为徐涛跑去骂人家这事,若是无假,那是挺匪夷所思。 姚家这边就更不用说了,姚霑人虽然被保了回府,但若事情不水落石出,迟早得有罪受。 好在宋国公夫妇经惯大风大浪,倒还撑得住,裴氏不如他们,好歹也是能沉得住气不添乱的,只有姚韵之不时冒两句针对徐家的话,让人听了生气,宋国公一怒,让她跪佛堂去了。 这是李舒跟随梅氏去姚家探访过后得来的消息。 李南风回府后,先去找李挚,发现李挚也去替姚凌奔走了,就连李存睿今日上晌也到了大理寺过问进展。 杀死个徐涛自然动摇不了宋国公府在大宁的根本,可是都是一路征途上过来的伙伴,自然是谁都不愿意看到对方出事。 趁着晏衡还没有消息给她,李南风捋了捋思绪。 如果说“凶手”当日从林沈二夫人身上下手,还只是因为靖王府刚好给了这个空门,那么徐家和姚家呢? 这两家前世是没有冲突的,如果不是靖王府的事情爆发,敌人不会浮出水面,不会有香丸案,也不会有昨夜之事,既然他们能在官员之间制造祸乱,那么,前世李家的败落呢? (求月票) 章节目录 第177章 要搞事儿 李存睿和李挚接连出事,靖王府出事后她也曾经浅浅疑心过是不是也属有心人所为。 但是深一想她又觉得不可能。 她染病这事儿怎么看都是意外,而且李存睿是来看她染上的病,若是有人为之,这人又是怎么“为”的呢? 再有,李挚堕马,是他带着随从出城办差,半路上马匹遭遇山石滑坡,受惊而把他甩下了马。 出事当场是有侍卫跟随的,侍卫们第一时间上山察看,由于他是李存睿的独子,后来皇帝也还派了大理寺与工部的人一道勘察,得到的结论都是因为天雨土地吸过饱而导致的滑坡。 总而言之,当时都是有经过鉴定的。 也正是因为有着方方面面的分析推敲,事情才定的性。 如今也还是没有证据,但是徐涛的事处处指着有人操纵,那这人暗中操纵李家的兴衰又有什么不可能呢? 而如果李存睿和李挚的事故是属人为所致…… 李南风这么一想,都忍不住揉起额头来。徐姚两家这件事,关系的就是这个朝堂本身,是每个对大宁来说举足轻重的臣子们的大事,是与他们切身相关的事情。 光想着保住父兄度过生死劫怕是不够的。 …… 晏衡来李家找李南风的时候,她正在教府里管家分配仓储人员建立规章。 “如今库房这边是十个人,我告诉洪叔你个法子,你把人分成三组,每组挑一个人领头,第一组四人,负责仓内器物摆放。 “手下一人负责位置划分,具体到器物分组阵列,一人负责前来取物的对接人员。 “第二组也四人,负责仓内物品增添情况。一人负责进出物品以及退回物品的记账,一人负责盘点与日常维护,一人负责破损或将近变质的物品及时通报大太太或太太。 “第三组两个人就行了,但这两人差事十分重要,你让他们负责监督仓管日常运作,做到一旦出现问题能立刻找准人问责,直接对洪叔你禀报事务。” 洪管家半信半疑:“目下仓房有两间,寻常搬货的人手都有点紧巴巴,突然只分出四人,这能够?” “所以有第三组的两个人,你只需要将细则划分到位,再设立些许奖罚制度,我包准你再不必担任何瓜葛。” 洪沅凝神想想,不好驳她的面子,点头道:“那小的就试试看。” 李南风看着他去了,才跟晏衡往学堂里来。 停了课的学堂安静得不行,眼下正好用来说话。守院的仆人开了门,顿时惊起雪地里啄食的一群麻雀。 晏衡道:“你怎么管起家务来了?” “未雨绸缪。我爹那会儿哪里也没去,是在家里染上我的病的,这要是着了暗算,府里有内贼就是头一件。” 李南风掏帕子来擦凳子上并看不见的灰。 “别动!我来。”晏衡掏了自己帕子擦干净,拈起来看了看,丢到墙角落去:“你千金大小姐,可别坏了你派头!” 李南风睨他:“总算有句像样话!”又道:“收到什么风了?” 晏衡抬脚踏上椅子,道:“徐家那边透露的消息,徐涛好交朋友,三日前赴了个商贾公子组的局,回来后一切正常。 “昨日早间他又出去,据称也是这个商贾公子的饭局,接后他就整日没回,直到在城内大街死在姚霑手下。” “这个商贾公子什么来路?” “是个茶叶商,二十多岁,谈吐不俗。自称姓冯。我去了趟他们上回组饭局的地方,掌柜的有印象,给出消息说他住天福客栈。 “我又去了客栈,客栈掌柜的说,这个人全名叫冯明,不过昨日一大早结账离店了,据说是货收齐了,要登船南下。” “马车呢?” “有南城容福寺的僧人见过昨夜同时段的一辆马车经过寺前往东城方向去。后来侍卫也遁着积雪里的辙印确认有马车驶往东城。” 李南风思索道:“我们人手不够,这事还是得让官府去查。” 晏衡道:“官府其实也在查,但缺少你手里那撮马毛,进展就慢了。而且官府虽然有专长断案的人士,但他们行动都得听上峰指挥,不像咱们说行动就能行动,有时候,能不能查到线索,抢的也是时间。” 李南风想了想:“马毛和我们从袁婧那里得到的线索我们都能交给大理寺,还有后续查到的有些信息我们也能递交,但是,我们以什么名义给呢?总不能直接送上去吧?” 目前他们这身份,行事还不适合太高调。他们也不需要出这些风头。 “还像上回审英枝那样,我悄悄地把消息放我爹手上,这样可保线索万无一失送到大理寺。 “但是有一点,咱们得有个落款,否则我爹和衙门的人岂不还得先浪费些时间排除坏人故意扰乱视线?” 就像上回,拿到英枝供词之后,他们还另派了人马在城中搜寻,这样动静太大,不好。 他想了想又说:“要不就起个化名,你不叫李南风吗?咱们落款写个‘北雪’?” 李南风瞪他:“干嘛不拿你名字说事儿!” “这不是你的功劳吗?怎么能不拉上你?”晏好地望着她,末了又道:“要不这样也行,咱俩把姓氏合起来,各取半个字,一个木,一个日,取个杲字,这样公平。” 李南风道:“凭什么我木字在下边?你在下,取个‘杳’!” “你怎么就一点亏都不吃呢?” “你喜欢吃你吃啊!” 晏衡懒得跟她多说。道:“可这也才一个字!哪有人这么落款的?” “那再把日字放上边儿取个字,叫‘杳杲’不就行了?” “‘杳杲’?‘要搞’事儿?” “可不就是要搞事儿!”李南风扬首,“他们不是藏着不露脸吗?那咱俩也不露脸!他们想搞哪儿,咱们就往哪儿暗地里搞他们! “咱们就让他们知道知道,这用万千将士性命血汗换来的大宁可不是他们一帮蛆虫就能顶翻的!” 晏衡定看她片刻,抱拳道:“您霸气!” 章节目录 第178章 她的来历 两厢商议好了,晏衡按计划行事,当天夜里一封署名“杳杲”的密札就送到了靖王书房台面上。 翌日朝上仍然就徐姚两家的事争论不休,大理寺与刑部成了夹心饼。靖王如常下朝回府,看到密札一口气提在喉咙口,半天没沉下来! “早上谁进来过?!” ……免不了有一番盘问,但早上能进来的无非是负责清扫的仆役,他们没那胆子敢放,也没有那么蠢直接放这儿。 如果不是,那就只能是昨晚里有人进来,可这王府重地,防卫重重,谁有那本事进来? 靖王难免想到了英枝夜审的事,对着“杳杲”两字看了半日,到底拿着它去了大理寺。 大理寺这边刚刚锁定马车消失方向,得到这线索,且不管靖王打哪儿来的消息,先分出一批人来,照着去做了再说! 是日晚饭后,在东城一条巷弄里找到一辆无主马车的消息就传到李南风耳里了—— 拉车的马诚然是匹栗色哈萨克马,马身健壮,四肢粗壮,皮毛油亮,且左前腿毛下还有几道细微的旧伤,仔细辨来正应是武器所伤! 如此而言,这马也就是匹战马无疑! 再拿手上马毛与马身上的毛比对,太仆寺的人立刻肯定了就是同一匹马! 接下来搜查马车四处,一向擅于排查的官兵们也从马车内部物什陆续拥有了更多线索,马车里有茶叶沫,有件随手脱下的衣裳。 拿着衣裳到天福客栈一打听,客栈里有伙计并没见过,但往东城辖内的茶叶铺问了问,有好几间铺子都辨认出来是“冯爷”的衣裳! 连续约徐涛出来的人就是个叫冯明的茶叶商。 至此,也不必再多虑了,直接全城通告追捕冯明! 大理寺这边厢紧锣密鼓查案不提,皇帝听说是靖王提供的线索,便也把他传到了宫中。 “从来没听说过你会相马,你怎么凭一撮马毛就锁定了马匹?再说你这马毛又是哪来的?” 靖王正对此心藏疑惑,听到这儿就按捺不住地说道:“臣哪里有这等本事?递送这些消息的人并不是臣,而是一个署名‘杳杲’的人!” 他把那密札呈上去,皇帝看完,凝着眉道:“‘杳杲’?哪这么奇怪的名儿?” “十成十是化名了。”靖王道,“臣也是纳闷的很,这送密札的人不但是凭着那撮毛推出了马的品种,关键是王府守卫森严,多少将士日夜值守,此人不但能潜伏进入,还能接近臣的书房,实在让人心生不安,也不知此人究竟何人?究竟是敌是友?” “是敌的话早就把你的王府给捣腾没了吧?”皇帝把纸折起来,挑眉又道:“你那王府怎么跟个筛子似的?你堂堂靖王连自个儿家都看不住,回头怎么服众?” 靖王汗颜:“臣已经下令即刻加强王府防卫,定不让这种事再出现第二次!” 说完他又道:“其实臣在想,上回夜探大理寺的也不知是否将是此人。” 皇上抬眼:“也不是没有可能。” 他沉吟了会儿:“天下大乱那几年,四处也多的是行侠仗义的游侠,这些人心系苍生,却无管束,不愿与官府打交道,此人也可能是其一。 “眼下国忧当前,只要此人不曾祸害什么,可不去惊动他。” 靖王也领了旨。 …… 查案进行得如火如荼,街头四处有人议论纷纷,猜测着案情背后的不合理,但不管怎么说,新年渐渐逼近,四处响起的炮仗声总归比这些更令人向往。 袁家也贴起了春联,袁婧做好早饭,袁缜就披着一身飞雪回来了:“姑姑!” 袁婧接过他手里一篮子菜,道:“怎么这么晚回来?” “官府在东城这边抓人,我跟着看了会儿才回来。姑姑,”袁缜道:“官府抓的是跟徐家那案子有关的人,我听说昨日有人在东城查得了一辆马车,这马车就是送徐涛到南城门内的那辆车!” 袁婧疑惑:“也是马车?” “嗯!”袁缜重重点头,“这八成就是那天李姑娘来打听的那辆车!” 袁婧沉吟:“原来是这么回事儿。” “姑姑,那徐涛会不会是赵家的人杀的?” 袁婧看了他一眼。 “姑姑,赵家真的还有人犯事吗?如果真的还有人在,那咱们——” 袁婧侧转身来,目光落在他脸上,半晌道:“说不好。先洗手吃饭吧。” 袁缜洗手出来,袁婧又拿了张纸条给他说道:“你回头把这个给李姑娘送去,也许会有用。” “这是什么?” “赵家皇权掌了有近两百年,为保国运,有他们很多信仰讲究,恰好我听说京师就有两处地方长年受他们香火,如果是赵家的人,也许他们会在那里出现也未定。” 袁缜朗声道着“哎”,坐下来吃饭。 袁婧又道:“李姑娘那日没说找马车做什么,你也只当不知道就行了,不要对外说起。到了李家,让门房转交便是。” …… 燕京城再大也只有这么大,有画像有见过冯明的证人,还有那么大一辆马车摆在那儿,官府很快在城内锁定了几处范围,谨慎起见,城外也带了人去。 晏衡怕冯明是个幌子,还私下里在行动。 消息递上去后李南风却就消停了下来,听着官府行动的消息关注着进展。 早饭后李夫人正筹备着除夕家宴,她与姐妹们也都跟在偏厅里听着,疏夏就说门房有东西给她。 李夫人问:“什么东西?” 李南风不动声色将纸条塞进袖筒:“我一只珠串儿落在前院,门房来问是不是我的。” 李夫人一般不会当着多人在场的时候说她,不过也还是给了个警告的眼神,马上过年了,不能容许仪态不周。 李南风回房着人找来晏衡,把袁婧给的线索转交了。 晏衡皱眉:“他们怎么知道这么多?” 李南风心里对袁婧身份的好奇也逐渐加深,那日她问及他们来历的时候,袁婧的回答实则避重就轻,可再怎样都好,她给出的消息是有利有用的,便没理由不用。 “赶紧去吧!”她催道。 章节目录 第179章 宁可错认 靖王作为被余孽祸害的第一人,对这案子也格外看紧,为这事下晌又进了宫。 “能藏的无非就那么几个地方,一日查不出来就两日,两日不成就三日,就是拖十日,也一根汗毛都不能放过。” 这种事情关乎朝堂根本,皇帝对此的态度依旧是强硬的。 靖王立时道:“臣以为他们能在京师停留这么久,一定有某个地方是他们的藏身处。 “只可惜如今眼目下却无线索,漫无目的查找,一来这年底下闹得人心惶惶容易衍生乱子,二来也难见有什么效果。” 捣毁了在京的藏身处,起码京师里头就相对安全了,他们再想重新建立这么一个,定然是不容易的,朝廷当然也不会再给他们机会。 至于他们想在京外乱来,那倒不要紧,反正都已经是强弩之末,当年都没有反过来,眼下还有什么翻盘的机会? 但当务之急,便是得先找到这么个地方。 皇帝沉吟,正待开口,门外有太监进来道:“方才承天门下侍卫在巡视时发现钉在宫墙上的这个,不敢怠慢,即刻送进来让小的呈交皇上!” 太监说着便把手上一张纸呈了上来。 皇帝接过来一看,眉头皱起,迅速地看了眼靖王。 靖王心下咯登:“怎么?” “这可真叫瞌睡送枕头了。这纸上说冯明可能会藏在东城北角的泰安寺那片。”皇帝给他看。 “泰安寺不是早就夷为平地,已经变成个集市?”靖王看过,又是一惊:“又是那个人!” “先别管那个人。”皇帝道,“朕要是没记错,泰安寺当年被夷,也是因为跟皇室有关,周灵帝的父亲夺嫡,交锋时曾经藏身于泰安寺,后被敌人放火烧了寺庙,泰安寺因此没了。 “周灵帝之父上位之后将泰安寺遗址赐了块碑,上书‘护龙’二字,后来那一片才成了集市。 “别说,提到这典故,这地儿还真有几分靠谱!你赶紧着人去搜搜看,宁可有错,也不可放过,仔细行事!” 靖王世居京城,自然也听说过泰安寺被烧这桩旧闻,当下将目光自纸上落款移开,领旨而去。 这几日消息递得这么密集,晏衡首要考虑藏住行迹,虽说靖王自前番多方试探他无果之后,至今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再拿他怎么,可到底他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此事定须慎之又慎。 把纸条扎在城墙上之后,他藏在街头茶馆里所看到的情形就与想象中一致了。 再等到靖王出来,他也立刻撤离。 靖王不会被一张纸条牵着鼻子走,皇帝更不会,倘若这消息是敌人所递,当然后果难以预料。 晏衡估摸着今夜不会靖王还不会惊动泰安寺那边,得先摸摸底细才会行事,而这余下的时间,也是该摸摸徐涛辱骂姚霑背后原因的时候了。 除了暗中行事的的晏衡和李南风,其实也不少人在关心着徐姚两家。 李挚跟随李存睿在营中呆了几年,跟年岁相当的姚凌他们几个情份甚好,姚家卷入这样的事,虽说姚霑身上还有疑点,可是情份上他总是更愿意姚霑是无辜的。 关键是,刚立朝,大臣之间就出这种事情,怎么着都让人心里不踏实。 这几日除去上衙,余下时间倒有多半在关注着这案子进展。 晌午跟李南风一道吃饭,说起这事儿,李南风便说徐涛跟中了迷魂药一般,虽是随口胡说,却也有道理,如果不是中了“迷魂药”,又怎么解释徐涛的行为呢?难不成还是被鬼迷了心窍不成? 下晌去梁尚书府里送大年夜太庙祭祀的章程,返程时便跟姚凌见了一面。 姚凌形容憔悴,昔日一个无忧无虑的少年,愣是被事情压得没了一丝轻松气。 衙门里正在全力追查马车主人,徐涛被人指使的事儿可以推出个七八成,且也有证据证明徐涛撞向姚霑刀口是意外,但又怎么解释姚霑拔刀呢? 背后凶手一定是有把握让徐涛激怒姚霑才会放他下来的。 若不能证明这点,姚霑这锅也还是摘不去。 李挚其实想问问姚霑何以会跟徐涛置气,但话到嘴边又还是止住了。 姚凌匆匆去忙了之后,李挚便与英国公世子薛旸出了姚家。 “大理寺那边也不知查到哪儿了?”薛旸说。 李挚打马:“我们去瞧瞧。” 两人到了大理寺,恰好靖王也在,李挚跟他了解了几句,得知经过一夜摸底与布署,连马车主人的下落也有了新线索,心里又觉明朗了些。 再问起徐涛这边,大理寺少卿说:“姚世子这边给出的证辞不够完整,我们也无法探知因由,徐涛何以如此,只能等抓获马车主人再审了。” 薛旸道:“便是抓到了,也不能保证他就会交代,这种事情怎能拖?” 李挚想起李南风的话,问道:“仵作可曾仔细验过尸首,徐涛生前是否服用过什么?” “没有哪种毒药能促使人变癫狂,尸首情况也不符合中毒症状。关键是……我们之前也试过验尸,但徐家那边不答应破坏尸体,我们也不能强来。” 李挚沉声:“如今是查案,是在给徐涛查明死亡真相,给徐家交代,大理寺到底是给徐家办事还是给朝廷办事!” 靖王闻声也扶剑走过来:“皇上有旨意,宁可错认也不可放过!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儿磨磨蹭蹭,不管是不是喂服过毒药,即刻传仵作去查!” 大理寺少卿立时道了声是,折身去了。 李挚气方平,跟靖王抱了个拳。 靖王道:“难怪掌了权的人作威作福的人多,不作点威福他还当你是软柿子了!” 李挚笑道:“王爷威武。” 靖王咧嘴:“你也不差!有乃父之风!” 正好两厢眼目下都无紧要事,爷俩就势在门口唠起来。 跟着仵作去了停尸房的薛旸在进内呆了有一刻钟左右后,忽然走出来:“仲文!仲文!” 李挚扭头,薛旸跟他招了招手,匆匆地又进了门。 李挚跟靖王一对眼神,即刻跨步跟了进去! 章节目录 第180章 有何把柄 到了里间,停尸台前气氛凝重地围着一圈人,三个花白头发但是手脚十分麻利的仵作挽着两袖扒着尸体咽侯部,正配合得十分默契! “仵作在尸体咽部发现了黑色烟末,初步认出是大烟子粒!” 薛旸指着一方雪白帕子上些许湿腻的黑色粉粒说。 “大烟子?”李挚看完之后立刻抬头。 …… 李南风已经连续几日没出门,夜里在薰笼旁喝着茶,一面在纸上写写画画,李挚忽然就进来了:“徐涛果然是着了人暗算!” 李南风把笔停下来:“有什么消息?” “徐涛被喂服了大量大烟子,方才经太医与仵作联手验证过,吞食大量此物会使人神智失察!” 李南风声色未动:“大烟子不是治病的药吗?怎么还会有迷乱神智的作用?” “是能治病救人,但也能害人!大烟子少为人所有,早年自海上传入,马车主人就是个行踪诡异的商人,此人能取到大烟子不足为奇。 “但他却能拥有足以使徐涛行为失常的大量大烟子,已经说明不会是一般背景。” 李南风不意外这个结果,但得到确认也踏实了两分。 这么说来前世里荣嫔所言并非危言耸听,而大烟子在作为药物的同时也能为害人身的事其实早在御膳房厨子事件之前的如今就已经出现了,那么,前世里厨子是不是也被利用了,或者压根就被收买了呢? 关键是,荣嫔一个“婢女”出身的女子,如何能有这番见识? 当然考证这些已无意义。只是难免联想。 看李挚还在深思,知道他是在琢磨案情,也不去打扰他,自顾往薰笼里添了几颗炭。 等这案子完了,大概年也要过完了。 翌日就是除夕,大清早的到处都是炮仗声与锣鼓声了,各家各户贴楹联,挂灯笼,就是再清贫的人家门口都挂了几道红符,整个京城被年味掩盖,除了泰安寺这片。 打从昨儿半夜起,这一片就进入了让人心惶惶的气氛中。靖王半夜率人突然包围了方圆三里以内,发动了两千人马,精细到划分成十个范围进行搜索。 三个时辰之后,刚好是四周百姓刚刚好吃完早饭的当口,官兵押出来七八个衣着体面的人,押着上了囚车。 当中有两人企图自尽,还未开始挣扎就已经让侍卫劈晕了过去。 等到人马退去,整个集市不说掘地三尺,至少每一尺地面都被敲击检查过暗道一类,所搜之处连一只蚂蚁都不能躲过! 押回去的那八人,经天福客栈掌柜伙计一致指认,当中长着一双瑞凤眼的年轻男子就是“冯明”。 连夜开审。冯明拒不认供,随后大理寺拿出自冯明藏身之处获取的一小袋大烟,他方矢口不语。 当夜前来旁听的不但有靖王,还有徐家以及姚家的人,冯明自称看中徐涛人傻背景大,欲从他手上套取利益失败,便转而喂食其大烟引诱之,当夜放下他在半路,是因为再一次引诱无果,这才将他赶了下来。 后来的事情冯明自称并不知情,直到大理寺的人又拿出徐涛那双并不合脚的鞋来,他才算无可辩驳。 敌人狡猾顽抗是一定会有的,想让他承认自己是前周余孽,也没那么容易,好在姚霑杀人之疑已然告破。 靖王继续负责肃清整个京师的防卫,李存睿与几位大臣近日议出新法令,拟设立保长制负责街坊长居人员的消息监察,以便长期保证不再有类似人群潜伏的情况发生。 宫里以最快速度同意并颁布了诏令,下旨尽快执行,同时逐步推行全天下。 诏令颁布当日起,街头巷尾告示前就聚满了不少人,相当一部分人对担任保长一职兴趣浓厚。 李南风抽空也往街头看了看,听到的大多是对朝廷积极正面的议论,因为屡出奇案而满含担忧的人还是不多。 冯明还在审,虽然种种推测都指认他就是余孽无疑,但终究还是需要审出个一二三。 一个看起来十分棘手的案子,在各方明里暗里努力之下,算是成功告破。 对于李南风来说,袁婧是大功臣,但对皇帝与靖王来说,“杳杲”也是深藏功与名的大功臣。 李南风甚至在李存睿与李济善的私下谈话里提到过这个名字。她想,接下来应该找个机会好好感谢一下袁婧,然后再弄弄清楚案子的最后一个疑点:姚霑究竟有什么把柄? ……京师又恢复到本来秩序,唯一还受余波困扰的只有姚徐两家。 徐家的矛头开始转向案犯,并且不断向其施压喝令其交代真相。 宋国公因为姚霑蒙了冤,也不肯放过,接连几夜,大理寺整夜都未曾熄灯。 姚家听到案犯招认之后,合府上下都把这颗心给放了下来。等到宋国公终于自衙门里回来,说及此事前后经过,更无人不道万幸。 宋国公夫人道:“此事当引以为戒,不光是朝廷上需万分当心,日后各人行事也切记万勿浮躁。 “此外,帮助我们的人那么多,靖王府,李家,薛家,我们都当给予表示方可。尤其是李世子,若非他主张验尸,不一定有这么快真相大白。” 裴氏抹着眼泪点头:“我这就备下礼物登门致谢去!” 宋国公道:“除了这些人家,徐家也要去去,再怎么说人也是死在咱们家刀子上,徐家未曾找我姚家寻死觅活,是徐尚书通情义。这一趟得我们夫妇亲去方可。” 宋国公夫人自无不应之理。又交代姚霑还是需得停职反省几日。 何瑜口里默念了几句阿弥陀佛,望着姚霑退去的背影,轻轻抿起了双唇…… 再说徐家这边,徐初夫妇把徐涛尸体带回去收了棺,眼泪仍是没干过。 事已至此,徐祺也只能劝说:“也怪他自己不争气,好好的书不读,偏在外跟人瞎混,这才着了奸人的道,被人当了棋子。 “人死不能复生,入土为安吧。日后家里子弟当严加管束,再也不许发生此类事情。” 章节目录 第181章 能干的她 徐初含泪点头,没有说话,等人走了他才喃喃道:“人死是不能复生,但他姚霑凭什么拔刀呢? “他若不拔刀,涛哥儿就是再被人算计,也算计不到刀子上去不是吗?” 徐二太太听到这里又是一阵号啕大哭。 …… 姚家这案子借着新年的气息淡了下去。徐涛是元宵后出的殡,姚家据说设了路祭。 年后,兵部与五军府一道整治天罡营的差事得以正常进行,宋国公坐镇天罡营,兼任指挥使,上台后即点名了一批不服管束的子弟,并立下奖惩条令。 靖王与李存睿继续配合实施保长制,近日街头对新制度多行拥护态度。 皇帝给出的期限是春闱之前,因为随着进京赶考的学子进城,届时又要面临新的麻烦。 李家学堂也在元宵节之后复了学,每日里书声朗朗,随着春雪的来又去,呈现出一派欣欣向荣。 期间李南风曾着人去袁家投过帖子要拜访,但两次去了人都不在家,只从屋檐下晾着的衣裳判断人还在这儿住着。 不过倒也不着急,只要知道他们平安无事就行,于是投了封信进去,大致表达了谢意,并请他们在离京之前告知一声,她也好去送送。 原也想随信再附上些钱财等物,又觉以他们姑侄的人品,给这些倒似是有所轻视,也就罢了。 但姚徐两家这案子余波也还是在的…… 李南风近来点拨洪管事整治库房颇为有效,自上回授意他分派库房如何行事日起,至今已有月余。 年前开始陆续有进京述职的官员到底拜访,好些都是昔年与李存睿有交情的的,少不得要留饭。到了新年,又不断有人前来拜年送礼,因而年前年后大半个月里,几乎是日日有访客,顿顿有宴席。 但却再也没有出过一次差错,而且据冯氏反映,不管是物什进出仓房的速度,还是数目的清晰,抑或是库房对各类器具物什的保养,都越发严谨得力起来。 李存睿这日在宴请完吏部四品以上的所有同僚之后,回味着美酒佳肴,以及与酒菜搭配得的无懈可击的那套瓷具,不由称赞起李清扬:“大哥近来费心了,与大嫂把这后头管得井井有条。” 李清扬却嘿了一声,说道:“别的事倒罢了,这库房与厨院这边你可别谢我,要谢就谢你闺女去。” “蓝姐儿?” “可不是?”李清扬道,“蓝丫头早前给洪沅出谋献策,帮他把乱成一盘散沙的库房打理得井井有条。 “你这会儿去库房,随便说出一样物什来,我包准不出半刻,他们定然帮你找到。 “你再走进去,什么东西放在什么地儿,就跟你们衙门里排官员花名册似的,定能让你开眼界!” 李存善不敢相信:“蓝姐儿还是个孩子,纵然是跟着她母亲学持家,可她母亲当年刚过门时有些事还做得不那么熟练呢,她才十三岁不到,怎么可能会有这本事?” “这我哪知道!”李清扬打趣,“大约咱们李家风水好,你看这不就出了你这么个太师么!” 李存睿还是觉得不可思议,蓝姐儿在他眼里一直是个只需要捧在手心里的小姑娘,她怎么会有这么精明干练的一面? 送走李清扬他就去找了李南风。 李南风并不否认,还道:“我不光对库房有办法,对家里的庶务和进出账目都有办法呢。” 说完她把早已经写好了一本册子递给他:“请父亲过目。” 李存睿接过来,每日经他手的要件不计其数,他只看了几页就暗道惊奇。 这整本册子前半部写的是她对府里如今的治理方略的概述,中间陈述了利弊,后半部却是一套改良了的方案。 从粗到细,方方面面无一遗漏,又如行云流水,叙写得十分完整。 “你怎么会写这个?”李存睿合了书册,“是你母亲教你的?” “母亲要是能教我这个,又何必我来写,家里不早就实行整治了么?” 李存睿一想也对,低头再打开,重新翻看了一遍,只见实在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原还怕她纸上谈兵,可想想库房里的变化,不免又信了几分。道:“咱们偌大个府第,吃穿嚼用不是小数,何况还有各类支出,是该再严密一些。 “爹瞧着没问题,但究竟如何还得斟酌斟酌再说。” “那是自然。” 李存睿能正视她的建议就行了,至于要怎么斟酌,她倒是不怕的。 李夫人是夜也看到了李存睿带回来的那本册子,她道:“蓝姐儿写的?” “夫人还不知道?” 李夫人确实不知道。太师夫人这门差事太忙了,家里庶务都交了给兄嫂打理,这一年来她连李南风的规矩都没怎么立了,怎么会有工夫去理会这些? “她莫不是抄了谁家的?” 看到一半她忍不住这么说。 这写的太严密了,太有条理了,粗看下来几乎是方方面面都有考虑到,那个叛逆又不守规矩的蓝姐儿怎么可能写出来? “你这就错了。”李存睿道,“这是我亲手从女儿手里拿来的,她的字我也能认得。若一定要说这是抄的,那夫人不妨去听听大嫂怎么说?这院里院外管事们怎么说?” 李夫人凝噎无语。 翌日进宫给太皇太后请安回来,遇见前来交账的各路掌柜的,并不如早前那么熙熙攘攘挤成一堆排在账房外,站定想了想,她又抬步往厨院这边走来。 一进门又发现存放菜疏的屋子里已多了一张台,有认得字的厨娘在那里麻利地计算用量。 再往别处都看了看,只见井然有序,各处当差的下人如同军营里的哨兵一般,行事说话毫无错处,那日常端凝的脸色,不知不觉也缓和了几分。 “弟妹来了?” 冯氏恰巧自账房出来,看到金嬷嬷伴着的她,快步迎过来,“怎么自己来了,缺什么,打发个人来取也就是了。” 李夫人看着四下,道:“这边模样好似与从前不同了。” 章节目录 第182章 这是肯定? “你看出来了?”冯氏笑道,“这都是蓝姐儿的功劳!” 李夫人未动声色:“她?” “可不是?”冯氏道,“这些日子学堂里没开学,蓝姐儿也没闲着呢,她帮着我调停内外,这一个月下来,才有这番场面。 “这丫头啊,也不知道是随了你们俩谁,没声没响地就这么能撑事儿了……” 李南风放学刚走到这儿就听到她们说话了,站在迎春藤下望了望。 “姑娘!”梧桐恰好在此,眉开眼笑地迎过来,“太太特意绕到这边来‘巡视’了。大太太把姑娘狠狠称赞了一番,还有几个管事娘子也说姑娘帮了很大忙呢!方才奴婢看到太太唇角都勾起来了,看着可不像是敷衍!” 李南风踮脚又看了看,果然冯氏正跟李夫人眉飞色舞夸赞她呢。 不过她可不图李夫人对此持什么看法,她只要把李家这道大门给看守严实就行了。 夜里洗漱完,银簪来说太太有请。 到了正房,李夫人在试金瓶给绣好的一条抹额,看她来了,便说道:“这几日书读得怎样?” 李南风照实说了。李夫人握着抹额,看她一会儿,又道:“你大伯母称赞你最近很懂事,把心思用在持家上很好。 “女人总归是该以相夫教子为主的,你也十二了,再过得两年,也该议婚了,能做到这样,我和你父亲也很欣慰。” 李南风对这些话并不放心上,只垂首恭听。 李夫人停了会儿,没等来她回应,便重新把抹额拿起来,说道:“去吧。近日外头还不是很太平,少出门去。” 李南风看了眼她,屈膝称了声是,才告退出门。 到了门外又不由回头看了眼,要是往常不责骂她往外跑就不错了,今儿倒只是嘱咐而已?还有啊,先前她那番话是在肯定她? 这可真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话说回来,街头近来的确还不算太平,倒也不是说有多危险,主要是乱。 一是朝廷要推行保长制,很多繁冗的事情待办,街上到处是人。 二是徐涛被杀一案凶犯虽然是抓到了,但是还得审问,还得顺藤摸瓜,必须将所有藏在暗处的毒瘤清除干净不可。 五军府为此动作频频,车水马龙地,路上也拥挤得很。 再有一桩,便是因着此案,朝中仍有余孽做乱的消息随着事故频发也终于散播开来,关于赵家是否仍有后人存世的猜测也喧嚣日上。 早前靖王府一案与香丸案时朝廷原还打算瞒下来,毕竟愚民甚多,恐散播开来引起不必要的枝节。 如今这么一来,自然是捂不住了。 皇帝与几个文武大臣一商量,索性由官府发通告说明事由,表明立场只要赵室后人奉公守法,便定将一视同仁善待之,同时也鼓励检举叛乱,将祸害江山社稷的乱贼绳之以法。 因而,街头巷尾与茶馆酒肆哪里还按捺得住?自然是各种传言都有,又生出不少因私报复而蓄意中伤的事情,这是后话。 李南风便一连大半个月没出去,直到这日李勤来说看到安先生把她写的那本方略给了冯氏,这几日家里又有了大动作,她这才安下心来,知道这是李存睿以及李夫人接受了她的“出谋献策”,便又开始起她的下一步。 这日放学她把晏衡给叫住:“你等我一会儿,我上你家去。” 晏衡最近嗓子好转了,加上天罡营的事也让他捋顺了,便人也欠抽了回来:“跟我回家干嘛?孤男寡女地。” 李南风啐了他一口,自行坐马车去了。 晏衡在马上笑了,老老实实跟在车后头。 到了靖王府,李南风先把给靖王妃绣的一双鞋垫拿给她。 靖王妃很高兴,随后又想起来:“南风给自己的母亲做过针线吗?” 李南风微顿,她从来没给李夫人做过,两世都没有。 她想了下:“我母亲自己就是做针线的好手,身边丫鬟针线也是一等一地好,她不用我做。” “从来没做过,又怎么知道不需要呢?”靖王妃温声引导。 李南风没吭声。 靖王妃轻抚着她肩膀笑道:“我们家对医治颈肩腰腿特别有心得,南风既然说母亲针线做得一等一的好,那她的肩颈痛,很有可能就是小时候为做出一等一的好针线而落下的。” 李夫人嫁人之前在高家过得并不好,这点李南风已渐有体会。 但是为了做针线而拼出一身毛病,作为打小被人捧在掌心长大,即便家变也不会有人骑在她头上撒泼、让她伏低做小的她而言,仍是不能理解。 因为如果是她,她是一定会不顾一切让那个人过不去的,李夫人可还是高家的嫡女呢。 “或许又是早年帮我父亲抄书写字落的,他们情份很好。”她转口说。 “傻孩子,你父亲那么敬爱着你母亲,怎么舍得让她舍命地抄书?”靖王妃笑着,从一旁取来一包膏药,“喏,这是给你母亲的药贴,你回去时帮我带给她。” 靖王妃与她已经十分熟络,对李家的事情也了解,说话便未见外了。 李南风接着药贴在手里,只觉沉甸甸地。 经历前世之事后,她跟李夫人之间仿佛一直有一道墙,她们分站在墙的两边,她不会想去理解李夫人,李夫人必然也从来没想过理解她。 她们唯一的交集,是两人在避不过去的时候才会在墙头交接一下。 她想不出来像李夫人那样的人会需要她的示好,会需要她这个女儿的温情? 她心里有点复杂,含糊应下,道了谢。 起身要走,靖王妃又把她喊住:“这就走了?你亲手做鞋垫给我,难道不是有事找我么?” 李南风这才想起来意,忙道:“是。我想问问王妃,是不是有预防天花水痘这一类的法子?” “也有。”靖王妃听闻思索道,“民间有种鼻苗种痘之法,可以预防。但是需要事先找到染上了此病的病患才成。” 李南风闻言又坐了回来:“那时下可曾有哪里暴发这类病症?” 章节目录 第183章 是关心吗? “怎么忽然心急这个?”靖王妃疑惑,“此病也不是一定治不好,平日只要不过度操劳,注重强身健体,也是有治愈的可能的。” 可是李南风不能去拼这个“可能”,李存睿是不可能不操劳的,也不会有那么多时间去强身健体,至少目前不会有,最好的办法,当然是能够提前预防! 她说道:“我会着人去寻找,王妃这方面的消息多,倘若有,也还要烦请您帮我记着。” 靖王妃点头:“没有问题。” 李南风拿着膏帖出了王府,晏衡照旧已经执着马鞭在门下了。 阿蛮与一个侍卫在院子里玩摔跤,晏三爷负手瞧着乐得很。见她出来,便跟阿蛮一挥手,让去牵了马来。 季节已到春天,墙角一蓬迎春已经绽了新芽,但燕北干冷,此刻风还是刮脸的。 李南风上了马车,伏在车窗上道:“你娘今儿没让你送我,我自己回去。” “得了吧,”晏衡上马说,“真要不送,指不定回头风闪了脸什么的还得怪我头上。” 李南风唰地把帘子放下来,闭眼靠在车壁上。 敌人在暗我在明,虽说防不胜防,却也不能明知有漏洞而不补上。真希望大理寺能得力些,尽早将那些人给揪出来,毕竟这一世她可不图复仇,图的是大家安安稳稳的。 李家有男人们支撑,她自己也能轻轻松松的把前世没过完的日子好好过完。 说到好好过完日子,她低头看了眼手上,靖王妃给的膏帖她还拿着呢…… 有了目标和防备,再有君臣同心,清除敌人不会是办不到的事情,于她而言,难以办到的大概是与自己母亲的关系,以及她是否会有一个不一样的将来。 靖王妃提到她有无给李夫人做过针线时,那一刻她也是难以应对的,做不做针线大概只是一个说法,她跟李夫人的亲密接触,的的确确是少得可怜。 印象大约还在她年幼时,而且还不是搂抱之类,也说不出为什么,并非是厌恶,也不是惩罚,应该是李夫人自己没有这样的想法。 最清晰的那次大约是她带着李南风自高家奔丧那回,她抱着还在堂前跟高家小孩们玩耍的她上了马车,那一趟却是一直搂着她的,再后来就再没有了,最多也就偶尔走路会牵牵她。 两辈子的疏离,突然之间要亲近,光是想想,就很让人别扭了。 也……很没必要,不是么? “喂,”晏衡忽然敲响马车,又掀开了车帘:“要不要吃烤红薯?” 李南风瞪眼:“不吃!” 晏衡笑着下马:“哪那么多讲究!” 说完已经大摇大摆往街边去。 街边有挑着炉火卖地瓜的老汉,他买了两只大地瓜,拿纸包着,一手一只走了回来。 “给。”他塞了一包进车里。 李南风皱眉推回去。 “拿着暖手总行吧?”晏衡把手又伸长了点。 李南风无奈,顺手递给疏夏,疏夏咧嘴笑笑,不敢收。 便只好拿在手里。 食物的香味立刻散发出来,闻着倒是诱人。 晏衡上了马,一身蟒袍,浑身精致,却旁若无人地啃起红薯。 红薯板栗一类的东西吃了腹胀,从小到大李夫人就不许李南风吃,李南风也就习惯了不吃。 眼下看他自由自在,一点也不在乎这粗食与他身上锦绣不搭,李南风只觉眼前这又熊又憨的傻子模样比她的日子过得可肆意多了,也跟当初风雨里阻她马车害惨她的老匹夫大相径庭。 她捧着纸包,也撕开薯皮,掰了点薯肉进嘴里。 晏衡扭头瞅见了,嘴角扬得高高的,说道:“好久没去相国寺了,咱们找成悦聊会儿天,去不去?” 李南风无所谓。虽然同伴碍眼,但想到跟李夫人的事,正有点闷,去玩玩儿也是好的。 晏衡便吩咐了侍卫先行去备些香烛,刚拐了个弯,看着前边两人,他一敛目,又把侍卫喊了回来,跟李南风道:“今儿不去了,改天!” “怎么回事儿?”李南风有点恼,反反复复地,耍猴呢? 晏衡指指前边:“前面看见个人,回头跟你说。”又交代管卿:“好好送姑娘回府!” 说完把没吃完的红薯给扔了,自顾往前去了街头。 李南风探头看了看,也没瞧出什么来,恼得把手里红薯朝他背上一丢。 回到府里,先去给李夫人送膏贴。 年后这段李夫人清闲下来,今儿没出门,午睡起来跟金嬷嬷在房里唠家常。 冯氏娘家哥哥把铺子开到京师来了,日后冯家大老爷这一房也会在京师长住,冯家太太送了许多南杂北货来,金嬷嬷说起其中的花胶一等一的好,冯家也是和气兴旺。 金瓶来说李南风来了,李夫人顿了一下才道:“来做什么?” 金嬷嬷也迅速地看了眼她脸色。 平日李南风无事绝不会主动过来,就是有事也是能去找李存睿就去找李存睿,今儿是出了什么大事了? 李南风跨进门,一点儿也不意外屋里的冷肃气氛,她把膏药呈交上去:“我刚去晏家来,靖王妃让我把这个转交母亲。” 李夫人接过来,看向她道:“你去晏家做什么。” “王妃请我帮她抄医书,隔三差五会去一趟,父亲也知道的。” 交代得这么清楚,李夫人没说什么了,而本来她其实也不是要盘问她。 李南风看到她额间抹额就想到了靖王妃先前的话,却忽然道:“母亲这颈肩是怎么弄的?” 李夫人顿了顿。 李南风又道:“靖王妃说长年劳累才会致肩颈酸痛,母亲是世家淑女,从前也很劳累么?” 李夫人脸色微微有点发青。 李南风不再说话了,垂眼颔了颔首,退了下去。 李夫人望着门口有好半天都没能回过神来。 金嬷嬷试着道:“姑娘长大了,知道关心太太了。” 李夫人看了她一眼,目光淡漠如水。“你觉得这是关心吗?” 金嬷嬷失语。 李夫人又看了眼门口才把目光收回来:“我总觉得她好像很怨我。” 章节目录 第184章 你媳妇儿? 李南风回了房,坐了会儿才把疏夏唤进来:“有办法打听到太太在高家时候的往事吗?” 疏夏愣了下:“姑娘想做什么?” 真是胆儿肥了,居然敢打听太太! 李南风没说话。 她也不知道她想干什么,刚刚看到李夫人在她的询问下,她素日无懈可击的表情居然绽露出了裂缝,她就猜到被她说中了。 一个拿着自己的信条严苛地要求她的人,终于让她发现也有那么狼狈的时刻,按理是该让人感到快意的。 可是剥自己亲生母亲的伤口来欣赏她的狼狈,又算得上荣耀么? 太子和晏衡相继和她提到过的永王府,以及靖王妃的李夫人的旧疾,都使她有了一丝想探究高家往事的欲望,她忽然也想知道李夫人在高家究竟是怎么长大的,为何亲生父亲死,身为长女的李夫人却只回去住了一夜? “金嬷嬷肯定知道,姑娘要是想打听,奴婢觉得可以找她问问。” 疏夏不知道她何以问及这些,心有惶恐,却仍给出了意见。 李南风想了想,却道:“算了。不用问了。” 她就是知道了又如何? 也并不会带来什么改变。 …… 从靖王妃这里找到了防治疫病的线索,接下来当然就得设法寻找病患来接种。 府里护卫最好是不派的,他们的本职是护卫认府里安全,再说她也没有理由长时间调人出去。 这么一来好像又只能找晏衡帮忙,虽然少不了又要被老匹夫嘴上占几句便宜。 翌日学堂里找到晏衡,就把话说了。哪知道晏衡却一口回绝了她:“最近我也忙,分不出人给你。”说完又道:“你知道昨儿我在街口看见谁?” “你媳妇儿?”李南风斜乜他。 这家伙前世有个媳妇儿的,长的还挺漂亮,可惜没多久就让他给整没了。 晏衡拉长脸:“什么媳妇儿!我看见的是姚霑!” 姚霑?李南风抬眼:“怎么?” “姚霑只带了个随从,往清云观烧香去了。烧了很多纸,还跪拜了很久。” “清云观只是个小寺庙,他要烧香怎么会去清云观?” “谁说不是?”晏衡抻抻身靠在椅背上,“徐涛虽然是被人操纵,但姚霑一个长了他一辈的人,他也还阅历丰富,却能被他激到拔刀的地步也是挺蹊跷的。” 李南风想了下:“可惜这事跟咱俩没关系了。” 案子完了,姚霑的秘密是他自己的秘密,虽然她也很想知道,可是只要不妨害他人,她也不能把手伸太长。 姚家虽不比李晏两家,可也不是他们俩能随意招惹的主儿。 寻病患这事急不来,且只是保守策略,且按下不提。 徐涛一案随着春风一到,逐渐淡出人们话题,除去关于赵家后人的传言仍在流传之外,京师又逐步融入春暖花开之中。 春闱也如期而至,朝中刚刚完成对保长制的施行,考生们就陆续在考场上就位了。 京师子弟们筹备了几个月,终于到了考验真本事的时刻,开考前晚李家给本届赴试的李隽提前办了家宴,预祝他马到成功。晏家这边靖王妃也着人在覆华轩里设了席,给晏弘赴试饯行。 二月底放了榜,果然没出所料,晏弘高中二甲第四名,赐进士出身,李隽也中了二甲第十七名。 接下来这个月自是欢天喜地的一月,琼林宴之后晏弘与李隽就双双又中了庶吉士。 圣旨下来的那日李挚十分感慨,因为他自己不是进士出身,也没有入过翰林院,是直接被皇帝钦点入仕,对读书人来说,蒙恩入仕与科举入仕,都是荣誉了。 李南风虽知这一世等不来侄儿李煦,也忍不住安慰:“你别难过,将来你生个儿子会是中一甲的料。” 李挚瞥她:“那托你吉言。媳妇儿都还没给我找回来呢,还儿子!” 没给李挚找到媳妇儿的事也不能怪李南风,她明明试过了,而且也一直在努力。 不过他自己也不见得真着急,随着各司法令推行,朝廷变得越发有秩序,衙门里的事情一桩接一桩,他跟李存睿一样是个掉进了政务里的主儿,就是光着也没见他有闲心羡慕别人成双成对。 太子有时候会喊李南风上东宫坐坐,李南风近来比较留意高家消息,也愿意进宫跟太子搭个伴儿。 他们大多数时候坐在露台上唠家常,太子话不算特别多,但是反应很快。他经常会提到皇帝,看得出来他们父子关系很不错。 当然偶尔他也会提到荣嫔——说起来,李南风到现在为止还没有见过这位后来时常会传她进宫的太后。 偶尔她心里也会闪过一丝疑惑,皇帝一直未立皇后,也未追封皇后,却反倒是对那位赐宫远居的荣嫔接连晋封,不知是什么道理。 “那头鹿生崽了,南风知道吗?” 对着夕阳神游的时候太子忽然扭头。 李南风还真不知道。鹿园里那几头鹿因为很得太皇太后的欢心,因而被荣嫔率人饲养的很好,有时候进宫来,哪怕太子没空,她也会绕往鹿园里看看。 “走吧,带你去。” 太子起身说。 李南风也就跟着起了身。 人还没下台阶呢,后头忽就有太监追喊起来:“南风姑娘留步!” 李南风停下,只见有小太监气喘嘘嘘冲她走来:“府上的护卫到承天门下来递话,说是有急事见姑娘。” 李挚略有纳闷:“什么事情?” “回姑娘的话,小的不知道,只说是要见姑娘。” 太子负手:“传他进来。” 李南风想了下,转身道:“天色也不早,要不南风今儿就先告退了,改日再进宫来看小鹿儿。” 太子顿一下,点头笑道:“由你。” 李南风到了承天门,远远地果见府里护卫陈留候在那里。 “出什么事了?”她问。 陈留忙道:“有位姓袁的公子,十分急切地求见姑娘。小的本不待来,但他说务必通报,还说姑娘一定会见他,小的才斗胆来了!” 李南风怔住:袁缜? 章节目录 第185章 她有危险 李南风刚回到府,就见到门前大樟树下徘徊的少年。 “袁公子!” 到了跟前,袁缜比她还高了一整个头,平时也是傲然的,但此刻少年脸上紧绷,眼里有明显的焦灼,即使需要低头说话也浑然不在乎:“李姑娘!” 李南风看出来他欲言又止,知道他来找他竟然有要事,也懒得再装小孩,手一伸,指着马路对面茶馆:“我们去那边说!” 疏夏跟掌柜要了间上房,李南风引着袁缜进内,不待坐下她即问:“出什么事情了?” “李姑娘,我姑姑被当成前周余孽关进大理寺天牢了!” 袁缜脱口说完,一双手已经紧紧攥起来了。 李南风颇为意外,谁都像是余孽袁家这姑侄也不像,哪里有一面暗中使招一面又暗中帮着朝廷抓逆贼的呢? “到底怎么回事?” “说起来还是那个刘坤,”袁缜沉气说道,“自徐家那案子起,街头四处就有人在传赵家后人祸害朝堂。 “后来经朝廷发通告证实,朝野内外吆喝着要搜捕余孽匡扶大宁的声音随处都是。 “我们住在东城几个月都平安无事,也没有出格之举。 “不想刘坤这厮竟一直未曾放弃追寻我们,他不知怎么打听到的消息,前几日趁着春闱,便上大理寺举报我姑姑是细作,随后大理寺便来人抓我们! “我仗着会武功,挣脱出来了,我姑姑却没能幸免。我暗中去了大理寺几次,那里防卫实在太森严了,根本没有办法。 “我就想到了姑娘!” 说着他撩袍要跪下。 李南风倒算准了他这一着,眼疾手快拦住他了:“别急着跪,先把话说清楚。”松手之后她道:“大理寺也不是不分青红皂白就抓人,他们凭的是什么理由呢?” 袁缜紧抿唇,看她半晌,沉下气来:“他们的理由就是,我姑姑知文识字,又通晓天文地理,寻常女子是不可能会有这番学识的。刘坤一口咬定她一定是周室乱党!” 说到这里,李南风也深深看起他来:“那么,你姑姑究竟是怎么会这些的呢?” 袁缜抬起的双眼蓦然怔住,他紧抿了一会儿嘴唇,说道:“是我们袁家祖传的。” “祖传?” 袁缜垂首:“实不相瞒,自我爷爷起,袁家往上三代都在周室钦天监任职,我们袁家的确也算是周室旧臣。” 李南风肃然起敬:“原来是出自钦天监!” 历朝钦天监里的职位多世代传承,袁家祖上是钦天监的人,那就难怪袁婧会懂这么多了。 钦天监虽有官职,可在朝堂又自成体系,他们或者身份地位并不显赫,也并不比谁家权大势大,然而并无卷入朝党之争的忧虑,相对而言自在很多。 “虽然是周室旧臣,可我爷爷年轻的时候就已经辞官隐居,到宁王起事的时候都有十多年了,我们跟赵家真没有关系!” 袁缜努辩白着,“我们不管在哪儿都奉公守法,仅凭这个他们就抓人也太过份了!” 李南风琢磨了一下,说道:“这个刘坤的确是可恶!不过你别着急,如今搜捕祸国余孽是要政不假,但皇上仁爱,绝不会允许衙门胡乱叛案冤枉无辜,大理寺也不敢明目张胆藐视王法。 “这种情况一旦立案,多半也是会需要审查几日,回头查清楚了自然会放人的。” 说完又给他定心丸吃:“你要是不放心,回去我就请我哥哥去衙门打听打听,及时给你消息。” 如今眼目下各衙门的长官都是皇帝以能维定朝堂为前提一手钦点出来的,倒还不至于敢听他一个刘坤挑唆。 不过刘坤这厮着实可恶,都多久前的事了,本来就是他自己犯贱被打,人家没撕破脸告他已经是宽容,他却还揪着不放了! 果然李存睿没说错,这厮心眼儿也就针鼻子那么点大,当不得什么大用! “可是我姑姑已经被押三日了,而且,她不能受审的!” 袁缜听着就着急起来。 李南风听着奇怪:“正常审查又不会用刑,只是录供,而后核实身份,怎么不能审?你莫非是担心刘坤插手? “那你放心,刘坤顶天就是告个黑状,他还没那资格插手大理寺的事务。这种举报,一旦立案,论理也是必须要审清楚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袁缜越发着急,最后叹气一跺脚,指了指自己头部说道:“我姑姑曾经在一场大火里遭受过刺激,她这里受过伤,我不能确定她能不能一个人应对那样的环境。 “万一她……我答应过父亲,一定会好好照顾他的! “李姑娘,能不能请你帮帮忙,我真的很担心她!” 袁缜说着抬袖擦了把眼睛,这么大个小伙子,眼睛已经通红通红了。 李南风怔然站了半晌,倒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那我回去想想办法。” 袁缜扑通跪下来磕了个头,这次李南风却没来得及拉得住他。 她让他起来,然后又问他:“你是你姑姑带大的吗?只听到你说你父亲,怎么没听你提到母亲呢?” “我母亲很早过世了,姑姑把我当自己的孩子一样。” 李南风点点头,没说什么了。 这一声又一声的姑姑,使她忽然也想起了李煦,这样让她还能怎么拒绝? “你如今住哪儿?回头我怎么找你?” “我如今没地方可去,但我会守在太师府外头的,您一出来站在大樟树下,我就露面见您!” 李南风想想也好,说道:“我先想办法问问情况。” 袁缜答应了,消失在街头。 李南风站了会儿才回府,进门正好遇见李挚,她嘴一张就想寻他帮忙,再一想“杳杲”的事儿,又且把嘴闭上了。 袁婧姑侄如今是唯一知道她和晏衡插手过徐涛一案的人,这要是让李挚知道,他八成会问及她跟袁婧相识细节,很多事情就没法兜了。 好在还有个晏衡,这事他也有份,“杳杲”两字他占一半,没理由让他闲着! 章节目录 第186章 死没良心 最近晏弘高中进士,真是春风得意马蹄疾,换上官服的他看上去比从前又更英俊悦目了,登门前来的媒人也是快踏破了门槛。 靖王高兴得很,除了送了礼到李家和涂夫子家,又带了份重礼登门去感谢沈家老太爷,——凭良心说,儿子这身功名沈家要占一大半功劳。 沈铭山是个好名声的人,当然知道晏弘中进士这事晏崇瑛不能居功,这体面还得是沈家的。 但靖王既然这么知礼数,他当然也不能傲慢,把功劳都归到了晏弘自己身上。 总之两厢皆大欢喜。 靖王瞅着沈翼凭自己本事才在六部谋了个都事差职,借此机会也想提携提携他,沈翼却婉拒了。 夫妇俩笑眯眯地说:“承蒙老太爷信得过咱们,如今家里庶务中馈都在我们夫妻手上,实在也分不出精力主攻仕途,我们觉着,还是慢慢来的好。” 看着他们这样,再想想当初沈栖云他们那样,靖王心里忍不住感慨。 回府又看到院子里看侍卫们玩摔跤的晏衡,这马鞭便就飞过去了:“一天到晚不干点正事儿,你看看你哥,进士都考到手了!都入翰林院了!你还在这儿跳着脚看乐子!” 晏衡一个跟头翻到树上,说道:“您急什么,赶明儿我能给你考个武状元回来!” “考不中你就别回来!” 晏衡早就翻出墙去了。 靖王又骂了两句才进院,初霁迎面走来:“大理寺钱大人来讯说衙门里抓了几个疑犯,请王爷过衙门里议事。” 靖王便索性掉转头,又上马往大理寺去。 晏衡翻过墙头就遇上阿蛮在这儿等了,听说李南风找,他也翻了个墙,牵了马,往李家来。 李南风当然不在家,她在街头吃冰粉。 三月了,春花开了,天也热了,各种可口凉食也能入口了。 晏衡在她对面小板凳上坐下,也叫了碗粉,说道:“找我什么事儿?” 小摊儿上人不多,李南风就把袁缜来找她的话直说了。 晏衡诧异:“这姑侄俩还有这来头?” 李南风说:“你先去国史馆查查前朝是不是有姓袁的钦天监辞官,再去大理寺把事儿打听打听。” 晏衡睨她:“你不是答应了要救人?答应了还查人家?” “两码事儿。”李南风往碗里添着杏仁碎,“袁缜所说的他们来历我认为可信,可是毕竟不能感情用事。 “这种事情谨慎一点,对我们自己有好处,对袁婧他们也有好处。” 袁缜的话不像说谎,但眼见为实,底细摸清楚点儿,她也好估摸着究竟为他们做到哪一步。 论起袁婧对她的倾力相帮,她论理就是仗着李存睿的势去走个后门也不为过的。 伙计把冰粉送到晏衡这儿,晏衡把碗里杏仁碎全剔给李南风:“晚上去。” 这事儿可不能明目张胆去做,还得挑月黑风高夜。 说完他又道:“你得跟我一块儿去,子时我来接你。” 李南风顿住:“我去能干嘛?” “我爹前阵子新改了大理寺的防卫机括,我不一定能得手,要是不行,我就得及时撤退,而你就得在马车等我。” “侍卫不能等你吗?” “我不能带那么多侍卫出门,王府里如今禁卫也很森严了,一到天黑会有人点数的。” 行吧。 李南风接受了他这个说法。不过道:“你得保证我安全。不然我宰了你!” “死没良心的,”晏衡舀她碗里的冰粉吃,“一天到晚就知道宰我宰我,宰了我谁帮你跑腿?” 李南风拿勺子抽他爪子。 …… 靖王到了大理寺,少卿钱墉引了他进公事房。 “近来经人举报了几个疑犯,都是因为来历可疑被收押的。下官都已经初步审过,口供都在这儿,却没一个承认自己跟周室有关系。请王爷过过目,如何处置,还请示下。” 靖王接来看了看,道:“人在哪儿?看看去。” 钱墉领着他到了大牢,整条甬道过去五间房都各关押了一人。 靖王缓行通过,在当中一间关着女子的牢前停下来:“怎么还有女的?” “户部郎中刘坤举报这名袁姓女子识天文地理,还会占星卜吉,怀疑他是乱贼同党。” 靖王闻言打量起牢中,却见这抱膝静坐的女子也正好抬头看来,牢房里自然就谈不上什么仪容了,何况她穿的也是布衣,但那双明亮又幽深的眼睛还是显得十分醒目。 “刘坤为何知道她会这些?” “说是亲眼看到她在街头摆摊。一个乱世女子通识天文地理的确不常见,下官就押起来了。” 靖王又挑出其中一张录供来看了看,没说什么又往前走了。 再折回来时他说道:“这袁姓女子再好好查查她来历。而后要注意防卫,倘若这之中真有乱贼,或有同党前来刺杀或营救的可能,不要掉以轻心。” 钱墉称是。 ……靖王妃本来就还没对靖王热乎起来,这两日碰上身上不爽,气燥,屋里就连晚饭也不开了,靖王也不敢抱怨,便约宋国公和英国公在外吃了个饭才回府。 进门又遇上晏衡打外头回来,刚想开骂,晏衡已先说道:“我去找李南风请教文章来。” 靖王几句问候才又咽回去,哦了声道:“蓝姐儿学问好,你是得多跟人家学学!” 晏衡连连称是,等他走了才回屋。 布署了一番,等到半夜,在管卿唐素掩护下悄没声儿地出了府,登上早就停在后巷的马车往李家来。 李南风上了车,便由邹蔚林豫赶车,到了大理寺附近。 晏衡在车里套好夜行衣,又蒙好面罩,深沉地跟李南风说:“等我回来。” 李南风往他屁股上一踹:“快去!” 晏衡骂了声死婆娘,蹿入了夜色。 大理寺换过防卫之后,就再也不像上次那样胸有成竹了,但晏衡前世成为继父亲之后的又一代威震四方的靖王,并非侥幸。 闯过重重卫兵他先到了衙门公事房,翻窗入内,先翻找起架上档案,翻找一轮无果,又转到北面少卿们的公事房。 章节目录 第187章 往哪儿跑?! 下晌晏衡回得晚是因为去了趟国史馆,但是不太巧,今日翰林院学士带着庶吉士们在那儿巡馆,便只能先来大理寺,回头再去查档,反正今儿也不劫狱。 翻了两遍,架子上没收获。只能转道少卿甚至是正卿那边。 按照惯例,底下档案架上翻不到的卷宗,若在上级官员案头上找到,那便说明案子已不是寻常案件。方才在外头没查到,很正常,要是少卿这儿也查不到,那情况就有些不妙。 但袁婧若是乱党,她便不可能给李南风递消息,告诉泰安寺那带有猫腻啊! 晏衡想了想,拿出颗夜明珠,眼前两尺内,渐渐有了辉亮。 靠墙立着的架子上卷宗堆叠的不多,但都是目前正着办中的案子。这么找实在有些费时,他直奔公案这边,在案头四角摸索,忽触到一处松动,轻轻一压,只见书案正面就弹出个抽屉来,里头也放着一叠卷宗。 他拿起看了看,迅速翻到其中写着袁婧二字的一页,皱眉细细浏览了一番后又沉吟了会儿,才又拿过一旁纸笔快速抄录一份塞入怀中。 抽屉复原后他原路出了屋子,转到牢房这边。 这边人就不如那边多了,但这才是最凶险的环节!大理寺的天牢算是防卫最强的牢狱之一,里面不管设置的何种机关,一旦不慎触碰到,轻则引来上千将士,重则命丧当场。 晏衡前世里没中过招,是因为他每每进来多有皇帝授意,而皇帝想弄到大理寺的机括图纸,总归是轻而易举的。 晏衡眯了眯眼,望着在夜色里微微显现的牢门,像只壁虎一样贴着墙垛挪移了过去。 …… 李南风在马车里呆着,马车停在大理寺马路对面,邹蔚和林豫一人坐在车头,一人徘徊在车尾,周围的虫鸣声突显出异样的宁静。 但天上稀星淡月又扫去了等待的紧张,空气里有不知名的花香味,让人昏昏欲睡。 “姑娘,我们爷去了有一个时辰还有多了。” 林豫忍不住敲了敲车壁说。 李南风醒神,探头看了下,然后道:“出不了事。” 她还不知道那家伙么,前世那可是皇帝跟前的心腹,什么阴司没提触过,危险大不大他比谁都有数。 不过话是这么说,一个多时辰也是有蛮久了,到底有事没事儿?他该不会失手了吧? “要不你们谁去瞧瞧?” 邹蔚和林豫对了个眼神,最后道:“还是算了。”毕竟晏衡多少会武功,这位可不会。 回头她要是出点事,他们俩连同晏衡只怕都得一起被宰了。划不来!他们世子会理解的。 李南风瞅了他们会儿,又探头看去。 晏衡进了天牢甬道,正往第二道关卡行进。 遇到了阻难,他其实也可以不继续的,没有人要求他一定要进牢,袁缜没这么说,李南风也没这么说,但是他就是想看看这套换了的防卫机括有多复杂。 前世里他能在机括里来去自由自然有赖暗中获取的图纸相帮,但那也得凭应变与观察力。 他想看看,没有任何先知的前提下,他能不能也安全闯进去。 这关卡并不显眼,甚至只是一道看上去平平无奇的铁栅门。但上方有可疑的凹槽,左首门框边也有不正常的突起。 他沉思了会儿,在凹槽对应的正下方门槛上找到了一颗铁楔子,轻轻转动找到松动处一掰,接而铁门就自动开了。 夜明珠照亮了他扬起的眉梢,他拍拍指尖迈进去,顺利进了甬道。 甬道里点了油灯,到前方又分为好几条道,油灯指引着往深处去。 他收了夜明珠,凭借经验选中了其中一条道,刚迈出两步,脚下便陡然一轻,整个人失重往下掉!…… 千钧一发之际他伸手攀住地面边沿,借力跃出洞口,这时候突然四面警铃大作,几乎是同时,门外脚步声便如雨点般响起来了! 知道是失败了,也容不得多想了! 他腾空跃到屋顶停住,等到铁门打开,瞅准空子便钻进了人群缝隙中! 一阵骚乱之后,有将领声如鸿钟地大喝起来:“有贼子!快追!抓住他!” …… 李南风打第不知几个哈欠的时候,前方黑压压的衙门突然就亮堂起来了! 她嗖地坐起来,车下的林豫邹蔚也立刻如同绷紧了的弦,握起了剑柄! 衙门里的骚动传到了这边,很快都能听得见里头传来的呼喊声了! 李南风一颗心提到嗓子眼,紧抓着车辕问:“是不是出事了?他是不是被抓了?!” 邹蔚正要开口,林豫忽然蹿上车:“有人出来了!” 马车刚掉了头,忽一人飞蹿过来上了马车:“快走!有追兵!” 说完他蹿进车厢扯下面罩,又跟侍卫们道:“你们俩断后!分开走!别跑太远,随后来找我!” 侍卫们反应也是快,立刻就跟离弘的箭一般东西飞奔开了。 而晏衡趁着他们掩护的机会立刻又驾着马车往前狂奔起来! 过了三条街后找了间不打烊的青楼门前停了,而后火速牵着李南风下马,拴了车之后顺着巷子埋头往前奔跑起来! 李南风完全惊愕到没有插话的余地! 然而身后就有追来的官兵,衙门里看守的将士居然并没有全部上当,就算有侍卫们掩护,也依旧有人追过来了! 她觉得自己心脏都快从喉咙里跳出来,跑出了两条街终于开了口:“我们要往哪儿跑?” “不知道!”晏衡拉着她的手,迎着风说。 “不知道?!”李南风感到不可思议,“你总不能不让我回家吧!” “现在让你回,你敢回吗?” 身后追兵又近了,晏衡又加快了一点速度。 但官府的兵马也不是吹的,说话间火把光都在身后若隐若现了! 晏衡扭头看了眼,再看了看气喘嘘嘘的李南风,一咬牙,忽弯腰把她扛起来,脚尖点地,腾地往前飞蹿而去了! 李南风忍不住捶他的背! 他道:“别动!这会儿我可还没那么强壮,再动我扛不住你,摔下来你别怪我!” 说完便以更快的速度往前冲了。 章节目录 第188章 送你回房? 驻守大理寺的是亲军卫,将领杨德是靖王原先老部下,下晌得了钱墉指示后就交代了各处防卫,一定要严防死守,以免再有人闯入监牢与疑犯接触。 没想到半夜里眼皮刚合上就出了这种事,这还了得?当下就亲自率兵出来捉拿了! 却没想这厮反应也极之利索,能闯进天牢甬道,而且还能在受困的同时利用将士启门的瞬间冲出困境,这已经不是一般的机敏了! 又跟着追了几条街,终于发现影踪,虽然那厮看着身量不算突出,但其身手之敏捷,又岂是常人可比? 杨德心下激动,只觉今夜要立大功!定要抓住此贼为国除害不可! “即刻鸣锣,堵住周边所有街口,一条条街地给我查!” 士兵们得令,立刻分散四方,从近到远,占据了街道出入口。 又不能出城,晏衡便只好扛着李南风在各巷子里转战。 李南风先还绷着身子努力不靠上他,后来腰也酸了,手也麻了,再看他累得跟头牛似的喘个不停,索性破罐子破摔了。 京城地形她也熟,转了几圈后摸清了位置,便暂且忍着肚子里的火气,指向东面道:“往那边去!那里有间茶馆,我知道有夹壁,可以藏人!” 晏衡也不说二话,顺着她指引过去,进了茶馆。 “人在那儿!快追!” 这边厢还没藏好呢,身后声音就又传来了! 晏衡只好继续往前。疾行数里到了护城河,他扭头一看,问李南风:“你会凫水吗?” “不会!” 忍无可忍的李南风低吼着在他耳边说。 这活该遭雷劈的死老匹夫!说什么她必须出来帮忙,结果呢?!她本该好好在屋里睡大觉,却被他拖着在这满大街地喝西北风! 她手里要有刀,她能立刻宰了他! 晏衡也无暇跟她多说,当下捡了块石头啪地投入身后水里! 追兵们听到动静不约而同停下,而晏衡则趁机又带着李南风藏进了路边一道围墙。 如鼓点般的脚步声很快就在外头响起来,停留了一会儿又有人丢石头下水,也有人跳水下去。 晏衡只觉李南风的手越抓越紧,凑到墙头缝里看了看,又捡了块石头抛向远处水中—— “那边有动静!” 士兵们立刻掉头往远处去,搜索重心转移到了河面。 李南风心跳得如擂鼓似的,黑暗里面朝墙壁,浑身绷紧得如同面前的砖墙! 晏衡手还被她死死抓着,汗都被她捏出来了,有心要提醒提醒她,一看到她这怕得要死的样子,又还是忍住了。揽着她肩膀拍拍道:“好了好了!邹蔚他们马上就来了,有我在,出不了事儿。” 李南风嗖一下甩掉他的胳膊,两手掐上他脖子:“出不了事就好!我正好先弄死你!” 晏衡忙架住她手:“别闹!” 李南风被他架开,跌坐在草地上,也胡乱踢了他几脚才勉强泄了愤! 晏衡坐回来,瞅着气哼哼的她,没皮没脸地又以气音说道:“干嘛这么怕死?不是还怪我害你被雷劈?” 李南风揪住他耳朵:“再叨叨一句试试!” 晏衡嘶一声:“轻点儿!” 李南风狠狠揪了两把才收手。 外头渐趋安静,晏衡揉着耳朵不再说话,耐心等了会儿,又透过墙缝往外看了看,说道:“邹蔚他们来了!追兵走了。” 李南风听着就站起来。 ……依旧翻墙过巷离开险地,回到李家外头,总算太平了。 北城住的这带全是达官贵胄,包括李晏两家,官兵就算到了这里,想搜查也得先派人来知会,不会肆无忌惮地往里闯了。 李南风舒了口气,站到后巷暗影处瞪他:“查的结果怎么样?在哪儿被人发现的?” 一路过来并没看到他哪里流血,再看他那么欠揍,想来没有受伤,那么应该是有一些收获。 晏衡把怀里抄录的口供给她看:“口供上显示他们有关牒,多数时间在江南辗转。 “宁王是在南边起事,江南是最先获得战后安宁的地方,那会儿周室也正全力以赴忙着平乱,不可能分得出心去往南边。 “而别的王室子更自顾不暇,生怕自己断了富贵命,更不可能跑到南边去,从这点看,袁婧是乱党的嫌疑的确不大。” 李南风道:“既然没问题,那衙门为何不放人?” 晏衡指着口供上某处:“你仔细看看她北上一路的停留地,所列的几个地方都有蹊跷。” “什么蹊跷?” “这几座城池,都跟之前宁军跟周军几场大战的地点相关。简单说,看这个路线,他们北上像是踩着宁军征战的路线上来的似的。” 听到这里李南风也骤然皱了眉头:“会不会是巧合?” “有可能。但在我们看来是巧合,在大理寺看来就未必了。”晏衡道,“我们可以相信袁家姑侄是来历正当的,是因为她帮了我们。人家可不知道他们替衙门破案还出了力。” 李南风心以为然。想想道:“明儿我去国史馆查查钦天监的档看看。” 晏衡点着头,把纸折起来。 李南风想了想也没别的话了,被这老匹夫搞的心情也糟得很,再待下去搞不好真杀了他也说不准,两厢便就此分道。 李南风悄步走到门下,刚要叩门,低头一看自己这浑身凌乱的模样,又倏地停住了—— 她出门之前打点过的,疏夏守在门内等她回来,而后主仆俩再寻小道回房。 且她出来之前也跟谭峻打了招呼,可以说基本不会出岔子。 路上就是遇见了人,她也有准备,只说是出来院子里透透气,不会有人想不开要去李夫人面前告状的。 可是眼下这个样子回了府,这要是被守夜的下人瞧见,谁还敢瞒着不报? 就算是不遇见下人,也得遇见护卫,护卫看她这副模样回来,几个胆子敢瞒下来?! 晏衡没走远,走到街头一回头,见她还杵在门下,便又走回来:“进不去?” 李南风怒道:“知道还问!” 晏衡瞅门看了会儿,说道:“要不我干脆送你回房?” 话音刚落,他立刻就感觉到她一股杀气扑面而来…… 章节目录 第189章 她老打我! 李南风默默算了算,这死老匹夫今儿把死作到了极点,还害得她满大街跑得这么狼狈,到眼下这会儿还在想着占她的便宜,实在是很不把她放在眼里了! 盯着他脖子看了半晌,她道:“你当真?” 晏衡也不过是过个口瘾,哪里有那胆子真进去?看她这模样,就敛色道:“你等我片刻!” 说完嗖一声又蹿入夜色。 李南风简单理了理衣裳,正要敲门,他又揣着一衣兜的东西回来了。“给你!” 她一看,满衣襟的都是梳子头油胭脂花粉,也不管用不用得上。 “你去做贼?” “我做贼还不是为了你!”晏衡边说边掏出夜明珠,找了个不透风的角落冲她招手。 李南风权衡完,走过去蹲着梳妆起来。 晏衡给她举着镜子,一手拿着夜明珠,一面还要留意四面风声,哪里都不得松懈。 一扭头看见她歪头对镜梳发,那发丝长长地如丝缎般泛着光泽,夜明珠的淡淡光辉照耀着她剥壳鸡蛋也似的脸,半垂双眼却被密长的睫毛覆了个严实,他紧抿着唇把脸撇开,说道:“还不快点绾起来,女鬼似的。” 李南风可不就正快手快脚绾么,偏生他要插这嘴,暴脾气地把梳子摔过去,正中他鼻子。 晏衡只是下意识躲了躲,没回嘴也没做什么。 墙头外风吹得树叶娑娑作响,墙角还有讨厌的蟋蟀在吵嚷——吵个屁啊吵,还嫌不够闹么。 一会儿梳子又丢回来了,他抬头:“好了?” “改日再跟你算账!” 李南风撂下话,走到角门下把门叩开,头也不回地进门关门了。 跟在后头的晏衡一口气还悬在喉咙口呢,门就差点拍到他鼻子上来了! ……太师府年前增加了三十名护卫,如今也是防得跟铁桶似的了。 好在谭峻早被李南风收服,只要她不闹腾大夭蛾子来,他对这姑奶奶也是睁只眼闭只眼。 李南风让疏夏探完路,快速地与她同回了扶风院。 刚关了门,穿堂那边就传来婆子吆喝声:“谁还在那儿呢?” 接而门缝被灯光照亮,婆子停在门下,轻声咕哝:“定是岫云那小蹄子忘了关门……”说完轻轻把门推了推,见是栓稳了的,才又提着灯走了。 李南风吐了口气,回房熄灯。 熄灯前她说了句:“明儿我要进宫,记得帮我准备准备衣裳。” …… 靖王府这边也不太平。 晏衡处理完首尾回到府里,就见承庆堂那边亮起了灯。 到了致远堂后阿蛮忙不迭地栓门拍大腿:“爷您可算回来了!大理寺来人了,王爷在接见!” 晏衡一听连忙把身上衣裳扒了钻进被窝。 是夜倒无话,翌日早起,靖王传他到承庆堂用早饭。 饭前靖王打量他:“昨晚睡得好?” “不太好。”晏衡说。 靖王眸色阴沉:“为何?” “李南风老打我。她一天到晚就知道打我!”晏衡伸长脖子给他看鼻梁:“您看,她把我鼻子都打青了!” 靖王怔了下,半晌才骂道:“欠揍!” 饭后回房阿蛮就来报告街头消息:“大理寺昨夜搜了一整夜,毫无所获,王爷昨夜似有指令,好在没什么别的消息传来。 “衙门那边只是下令将士们好好看守,由此看来王爷虽然有怀疑,但世子应该没落下什么把柄。” 当然没落下把柄,都在这京城里混两世了要还能落下把柄,不是太丢人了? 晏衡掏出靖王给的那块令牌看了看,又揣回怀里:“拴在青楼门前那辆马车,有没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阿蛮道,“爷前脚走,今儿早上邹蔚就叫人把它给赶走了。没露丝毫破绽。” 晏衡点点头,这才拿起桌上包子狠狠吃了两个。 …… 李南风进宫是为了去国史馆。 有昨夜晏衡探到的消息,她更加不相信袁婧会是乱党,按说这个时候可以想办法去大理寺捞人了,但口供上显示的他们北上的路线与宁军北征路线有巧合,这又让她觉得这个女人身上真是布满了谜团。 但不管怎么样,如果国史馆里查到了线索吻合,那么还是先救了人再说。谁让人家帮过她呢! 本来查档这事儿晏衡一个人去就行了,但昨儿夜里已经引起大理寺警觉,他不适合再去冒险,要去也只能走明路。而那渣渣学问那么差,连进馆内找史料做学问的名目都没有,就别说查档了。 收拾好出门时又见到李挚,她顺口问:“哥哥行色匆匆又要往哪儿去?” “姚凌寻我有事儿。”李挚说完又敲她栗子:“小丫头片子,倒管起我来了。你眼窝里这两片青又是怎么回事?难不成夜里没睡觉?” “是啊,想着给你相媳妇儿,想得觉都睡不好。” 李南风叹气。等着他回话,却见他又笑微微立着似有所思。便道:“你还不去?” “就走。” 李南风看他上了马,便也乘马车进宫。 东宫这边太子在写字,太监通报后他嗯了一声,便就停笔看过来了。 “殿下。” 李南风行了礼,停在他书案前。 太子微微仰首望着她,扬唇笑道:“坐。” 李南风称谢坐下,扫了眼桌上:“殿下在忙?” “闲来无事,写几行字消遣消遣。”太子道,“今儿进宫来是来看太皇太后么?” “不是,我近日开始学文章了,想要写一篇史料,可是府里找不到合适的文献,就进宫来了。”李南风边说边觑着太子面色,“其实我是想请殿下许我进国史馆看看,不知是否可行?” “你个小丫头要进国史馆?”太子笑着,却仍是回应道,“想看什么史料?” “都想看看,反正我不碰朝政就是了。” 太子想了下,撑膝起身:“走吧,我也坐累了,带你去逛逛。” 李南风随在他身后,目光滑过桌面上未写完的那篇字,刚好看到了题头的“亲祭”两字…… 国史馆在武英殿那边,太监通报后,立刻有馆内官员迎出来。太子说明来意,这官员便引了二人进内。李南风就直说了:“不知与天文相关的史料在何处?” 章节目录 第190章 七窍生烟 “在这边!”官员引了她到架前。 李南风很容易就看到了历代钦天监官员名录。 再找到周朝的两本,状似随意地仔细翻阅过去,果然在接近末尾时翻到周灵帝的爷爷时钦天监监正名叫袁祧。 袁祧祖籍徽州,致仕后儿子袁培继承衣钵。册上对父子两代描述甚少,从其出山到致仕,不过寥寥几行字。 再翻到下页——下页却没了! 李南风顿了下,重新再翻过,还是没有…… 这就奇怪了,袁缜说袁家爷爷往上三代都在周室钦天监任职,这却只查到两任,还一任呢? 她再掰开书去看夹缝,一小条撕剩下的残页留在里头,看起来竟是被人撕了…… 袁家来历跟袁缜所说是对得上的,很显然也是还有下一页,那这页是被谁撕了? “发现什么了?”旁边闲翻着书的太子发现了,挑眉问她。 李南风把书给他看:“殿下,这里怎么少了一页?” 太子凝眉,接过来细看,眉头皱了皱。喊来官员:“这是怎么回事?” 官员双手接过,也愣了一下:“馆内所有书册不管借阅还是浏览,都有登记,请殿下稍候,臣这就去查来!” 李南风看着官员,也蹙起眉来。 但过于看重就未免露马脚,她又顺手拿了本天相书,但书上一个字她也看不进去。 好在官员很快就查了回来:“回殿下,此册自本朝开馆以来无人借阅,也无人浏览。兴许,是自前朝就已经遗失也未定。” “接管时没有记录么?” 官员面有难色:“馆内藏书量甚大,整理记载的差事一直在进行。” 太子道:“下去吧。” 说完他又递给李南风:“再看看别的?” 李南风点点头。 …… 出了馆李南风又与太子一道上寿宁宫陪太皇太后用了饭才出宫。 天色尚早,李南风着人去喊了晏衡出来,挑了个茶馆等他。 晏衡来到之后即道:“怎么进宫去这么久?” “久什么久?前后就两个时辰。”李南风怼完他,说正事:“周室钦天监确有徽州籍的袁姓官员做监正,而且查到父子接任两代的,该到第三代的那页,却被人撕了,国史馆里没有本朝官员借阅记录,如今都不知谁撕的。” 晏衡也顿住了:“撕了?” 李南风凝眉:“袁缜武功是不错,但我想他武功再好也不可能有闯去宫里撕这页纸的本事。 “偏就是袁家第三任,算起来就是袁缜的爷爷,有关他的官档给撕去了。我看了看,那上面不过是记载着官员的父母两族,祖籍地,年岁等等简单信息,是谁撕的?撕了作甚?” 晏衡显然没料到这种局面,说道:“早些年兵荒马乱的,有损毁也未定。” 李南风道:“并不像损毁,因为其余都还蛮好。” “那也只能去问袁婧了。”晏衡一拍扶手,“先把人救出来再说吧。” 他想了下又道:“我爹还是对我有疑心,这事我不能出面。” “那难不成让我去?”李南风睁圆眼。 也不是不能,难的是如今口供里确实有疑点,她要怎么跟李存睿解释这事儿?李存睿又怎么跟大理寺保证袁婧是清白的? 不止是李存睿这边不能说,李挚也不能开口。 “那怎么办?”晏衡把窝着的身子坐起来些,“我爹倒是有这个权力,关键我不能说,这事儿我就是去求我娘,我娘也没有那么好糊弄。” “那要是跟你娘说实话呢?” “那你怎么不跟你爹说实话呢?” “因为你皮厚经打。” 晏衡板脸:“你这像话吗?” 李南风冷哼。 “哎哎哎,晏大人楼上请,楼上请!” 正扯皮,就听楼下传来掌柜的响亮的吆喝声,并且一路热情似火地传往楼上来。 晏大人?! 李南风跟晏衡一对视,接而同时站起来,蹿到门口探头往外看去! 只见楼梯上掌柜的先行上来,随后便是头束玉冠身穿锦袍英俊温厚的晏弘…… 与晏弘一道的还有两名翰林院里的年轻官员,看他们一脸轻松的神情,像是约好了上这儿来喝茶的! 李南风眼不错珠地瞧着掌柜的腰躬成个直角把晏弘迎进门,立刻又扭头跟晏衡对视起来。 晏弘才中了进士,又成了庶吉士,眼下正当红,关键是谢莹那事儿上还受过晏衡的人情!最最关键的是他是晏衡他哥! 晏衡一击掌:“行吧,就他了!你去找袁缜,咱们这就准备救人!” 最近因为晏弘中榜这事儿,他在家里受了靖王多少挤兑?不能让晏弘闲着!不是能耐么,干脆大家一块儿来出出力! …… 晏弘进翰林院未满一月,已经结交了不少同僚。诚然这之中也有真心相交的,但多数还是冲着他有个当靖王的爹而来。 在沈家感受多年冷暖的他怎会体察不出来这些心思?但是就好像出身贫寒注定也会遇到不少冷眼一样,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同为庶吉士的谭林与柳叙二位是为数不多不会刻意接近的几位之二,这两位都是官宦之家出身,大约是“人以群分”,有相似地位出身的人往往结交起来目的更单纯。 今日休沐,三人约了一道吃茶,相谈甚欢,原本也约了李隽,但是李隽有事未能来,柳叙便又提出约了下次。 回到王府,已是暮色四合时。宏伟王府在夕阳余晖里显得像座宁静的城堡。 晏弘下马跨门,头一抬就见到台阶上背对这边坐着个人。看那身蟒袍晏弘就猜到是谁,他走过去:“坐这里干嘛?” 晏衡垂头没吭声。 晏弘瞅着不对劲,弯腰觑他:“父亲又责备你了?你又没好好读书是不是?” “没责备。”晏衡站起来,“只是我遇到点头疼事儿,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办。” 晏弘道:“什么事儿?” “前两天我遇见个人,听他说了一件让人听了七窍生烟的事情。” 晏弘微顿:“这么严重?” 晏衡凝重点头:“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去年户部郎中刘坤,有一天莫名被打昏在街头的事?” 章节目录 第191章 要告个状 这怎么会不记得? 晏弘点头:“怎么了?” “打他的人告到我这儿来了。” 晏弘立时倒吸了口凉气!“他是朝廷命官,为何打了他的人还告到你这儿来?” “他调戏良家妇女,你说该不该打?” 晏弘又愕住了。 “到底怎么回事儿?他调戏谁?” “他调戏的人已经被他倒打一耙,诬告成朝廷乱党关到大理寺去了。” 说到这里晏衡叹了一气:“难怪从前总听人说官官相护,世道黑暗,我算是有体会了。 “一个丈夫死了多年,带着侄儿相依为命进京谋生的弱女子,不过是赖着祖上传下来的一点占卜的本事混口饭吃,不想在这皇城脚下都让人逼到了这地步,这实在是要把人往死里逼呀!” 晏弘自己当年就是由沈侧妃含辛菇苦带大他的,这句“丈夫死了多年”立时就让他心念一动。他道:“你怎知是‘倒打一耙’?你又未曾亲眼所见刘坤调戏人家?” “谁说我没瞧见?”晏衡道,“事主原本租住着刘家一座小院儿,也就是衙门里查到的刘宅附近,刘坤被打之地的那座刘家院子,事情发生当日,刘坤哄开了事主的侄儿,而后进内非礼事主。 “结果恰巧让我给碰见了,我也跟着把他给打了几拳,丢在街头。要不然他刘坤怎么会缄口不语,死不肯说出打他的人是谁呢?” 晏衡摊了摊手。 晏弘讷然:“这刘坤竟然是这种人?!” “能背地里给提携自己的人捅刀子,这种人能是什么好人?一点也不奇怪了。” 晏弘沉了口气,咬牙摇了摇头。目光再落回他身上,又道:“那你在这儿是?” “刘坤必须得告啊!这厮道貌岸然,表面上上进勤政,背地里男盗女娼,背后捅刀子不说,他调戏未遂,而且还处心积虑把人扣了个乱党的帽子送进大牢,这种人还能让他安享朝廷俸禄? “只可惜我太不长进了,父亲压根就不信我,不然的话,我第一时间就亲自上阵手撕了他!” 晏弘听着也气,如果晏衡所说属实,那这刘坤足够御史参到满地找脸了。 回想了下刘坤所为,又看了晏衡,他道:“你也知道自己不长进呢。” 晏衡摊手。 晏弘没再说什么,负手站了会儿,他道:“扣的什么帽子?” “他说人家是乱党,是前朝余孽!现在事主在牢里,她侄儿还在通缉中呢!” 晏衡眉头皱得更紧了,这帽子可不小,动辙有个不妥可是绝对要掉脑袋的! 他攥了下拳:“你保证你说的都是真的?有人证?” “当然有人证!我发誓没有虚言!要不是怕父亲责怪我殴打命官,我早就跟他告状去了!” 晏弘深吸气,看他一眼:“那我去跟父亲说说吧。” 晏衡又唤住他:“那被坑进牢里的女子何其无辜,要不是我打了刘坤一顿,她八成也不会遭他迫害,她要是出不来,我良心也难安。” 晏弘望着拽住他袖子的那只手,道:“知道了。” 晏衡再揪了一把:“那明儿天黑前能搞定不?” “我可不能打包票。”晏弘说着把他手拂下来,“别拽了,我新衣裳呢!” 晏衡这才放手了。 …… 钱德忙乎了大半夜,别说逮贼了,连根贼毛都没逮着,实在也太憋气了。 靖王早上来到问明了详情,再去现场瞧过,心里再度惊疑。 如果说上回暗探大理寺的人或者有侥幸之处,那么这次所有机括经过改良,同样也被闯了进来,就很让人吃惊了。 到底是什么人有这么强的本事?他是否跟前面几伙是一路人? 当然稳定军心最重要。 他例行嘱告了一番进了宫,跟皇帝把这事简单禀报后也就回了府。 初霁来说这个月是晏驰过生日的事,他按晏弘的例下令给生辰礼,就把幕僚们召到书房说起话来。 侍卫来报说晏弘求见,他刚靠在榻上闭目养神,眼一睁坐起来,看着晏弘走进。 “父亲。”晏弘施礼。 靖王清了下嗓子,伸手道:“坐吧。”等他坐了,又问:“找我有事?” 跟晏弘兄弟到底不如跟晏衡那般随便,这个长子自打重逢时起就已经成年,令他也没有办法像看个孩子似的看待他。 晏弘说道:“儿子想跟父亲打听,大理寺近来所抓的嫌犯里,是否有个姓袁的女子?” 靖王扬眉:“如何?” 晏弘道:“儿子接到个状子,刘坤举报这女子是因为调戏未成而泄私忿。” “刘坤调戏她?”靖王皱了眉,“哪听来的?” 晏弘默了下:“是这女子的侄儿。” “他侄儿何在?” “父亲想见的话,儿子可请人带上来。” 靖王点头。 不过片刻袁缜出现在书房门口,进门则跪地行了个大礼:“草民袁缜拜见王爷。” “起来说话。”靖王道,又打量他:“你就是袁婧的侄儿?” “回禀王爷,草民是袁婧的侄儿,她是我姑姑。” 靖王敛目:“户部郎中刘坤你可认识?” “草民认识!”袁缜眼里有雄雄火光,“草民与姑姑去年来京,从刘坤夫人手上租住了他们家位于刘宅不远胡同里的院子,刘坤这厮却心怀鬼胎,登门非礼我姑姑! “后来,后来就被我打了,丢在大街上。当时我主张向刘夫人揭露他,是姑姑不让,而是带我搬到了东城。 “以为就此过去了,没想到刘坤一直在暗中打听我们,早几日更诬告我们是乱党,把身为弱质女流的我姑姑抓进了天牢! “王爷明鉴,我姑姑虽会些占卜之术,也无非是随我爷爷学了点皮毛,并未像刘大人所说那样厉害,我们也仅仅只是在街头摆摊给人挑挑吉日糊糊口,且草民自己也在酒楼里打杂挣钱,哪里能凭这些就成了乱党同伙? “刘坤这就是诬告!” 靖王深吸了一大口气:“敢情刘坤被打是这么回事儿?!” “草民以项上人头担保,刘坤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阴暗小人!”袁缜激动起来,“草民还在被通缉,若不是无辜,也断不可能有胆子求到王爷头上,求王爷明察!” 靖王站起来,快步走到他面前,屏息半晌道:“备马,去大理寺!” 章节目录 第192章 老不死的 靖王领着晏弘袁缜前脚去往大理寺,晏衡后脚就跟上去了。 袁婧要救,劫狱当然是不可能的,但是好在她没有什么把柄可让大理寺发挥,再有个作死的刘坤,如此一来到靖王面前坦述实情,再顺道把刘坤给告了,这才叫干净! 别说什么袁家姑侄当初选择沉默是顾虑刘夫人,到这当口,沉默的下场摆在眼前,没有道理罔顾自己的安危而去维护别人! 袁婧被提出来受审,公堂上,靖王原话又问了一遍她,袁婧到了此时此刻,自然不会再考虑别的,当下把刘坤如何无礼,接而被打抛上街头,又如何跟踪打听他们的事和盘托出。 靖王听完之后脸色已然乌青,大理寺卿也是牙关咬得绷紧了,这跟被刘坤耍了有什么区别? 但此事得分开办。 袁婧被押回牢中之后二人合计了下,仍打发袁缜回去。 是日大理寺卿的夫人就拜访了刘夫人,据说吃了好几杯茶才告辞出来。 翌日早上,靖王与大理寺卿就联手把刘坤参了一本!不告别的,就告他私行不检非礼良家妇女! 等到把来龙去脉当廷一说,满廷尽皆哗然!时隔半年之久的刘坤被打之悬案终于水落石出,众人皆对刘坤“刮目相看”,原来刘大人竟然是这种人! 刘坤当然是无地自容了,袁婧被抓了,袁缜被通缉,他没有想到他们居然还会有胆子告到靖王跟前去! 当日举报之前,他是思虑过的,虽说袁婧有嘴,也可能会在牢里告他一状,可是谁会相信她呢?难道还会有人认为她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可信过他这个户部郎中? 但想不到的事情偏偏就发生了,这,这,他这又要怎么解决?! “皇上,臣冤枉!……” “冤枉?”靖王冷笑,“那说说你被打是怎么回事?凶手是谁?尊夫人可是亲口承认把房子租给过这对姑侄! “你要是冤枉,倒是把他们搬走的时间与你被打的时间的重合的事儿给个解释出来?怎么就那么巧,你被打了,人家就搬走了呢?还连招呼都没打就走了?” 刘坤无言以对,暗骂了声刘夫人是猪队友,又跟皇帝道:“皇上明鉴,这是那女贼诬告!他们分明就是在狡辩!” 皇帝沉着脸,凝眉听了半晌,把折子递回给大理寺卿:“证据都这么完整了,连你自己夫人都承认那姑侄确实有租过你们的院子,如今不能自认清白的人是你,你还说冤枉?着大理寺即刻复审,有结果了之后再来禀朕!” …… 大理寺实时开审,很快刘夫人传讯到位,袁婧出来了,袁缜也到位,再来便是刘坤身边家奴,几厢一到场,真相简直挖得不用太容易! 当先气疯了的是刘夫人,她浑身发颤,啪啪几个巴掌扇到刘坤脸上怒骂他:“你这老不死的,我当你只不过肚量小了些,不想你还有的是龌龊! “我当他们好好的住着怎么就搬家了呢?原来是你这个畜生对人起了歹心! “你吃着碗里还看着锅里的,我待你不好么?打成亲前我们家就供你读书赶考,一供就是二十来年,想着是一家人,从来没计较过你什么,你倒好,当了官就开始不老实了! “要我说真是打的好!怎么袁缜当时没把你腿给打折呢?我宁愿你一世不当官也不愿你出来害人!” 刘坤受惠于夫人娘家是事实,在她面前有些气短,眼下做坏事被捅穿,更是无地自容,被打了也不敢吭半声! 靖王冷眼瞧着,半路翻了个白眼去看墙壁了。 大理寺卿拍响惊堂木,道:“刘坤,你还有什么要辩的吗?” 刘坤无话。 “既然没话了,那就是承认了跟袁氏姑侄早前有过节。那这么说来,你的确是因为调戏未遂反遭毒打,因而怀恨在心对袁氏姑侄施加报复?” 刘坤道:“大人明察!就算是下官有错,这袁氏也的确来历可疑,不是小人抹黑!” “大人!”袁缜跪下来,“倘若小的是乱党,那么当初又何必搬离刘家院子?就此接近朝廷命官不是更好么?! “再有,小的若是心有不轨,又怎还会敢前来喊冤?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刘坤是在公报私仇啊!” 大理寺卿看向靖王。 手翻着袁婧口供的靖王沉思良久,点点头,问底下跪着的袁婧:“口供上所述你们到过许多地方,你们前往是为何事?” 袁婧抬头:“回王爷的话,那些所有到过的地方,都不过是家兄行镖所去之地。” “你哥哥?” 袁婧点头,道:“他是个镖师,常年四处跑,我们也跟着他四处行走,四海为家。 “只是这一次他走的远些,去了辽东,故而让我们在京师等待。 “我们不是乱党,更不是什么赵家人,事实上,赵家人此刻苟延残喘忙着保命还来不及,也不可能会把命送到京师来。 “就是那些不安份的旧臣,他们的人也是死一个少一个,不会傻到随随便便暴露在人前。” 她说的这些倒罢了,主要是她这淡定从从娓娓而谈的架势,显得那么坦荡真诚。 靖王端详她半晌,凝眉看着大理寺卿。审案这种事,到底还是他们更擅长。 大理寺卿想了想,就凑到他耳边道:“刘坤指控证据不足,再加上口供所述,委实谈不上多么可疑。 “我认为可以放人,就是不放心,之后再请顺天府的巡捕多多留意着也行。” 靖王点头。 晌午大理寺卿把卷宗呈进宫里,皇帝翻了翻之后,叹了口气:“当初太师还称此人能力不错,不想竟如此睚眦必报。 “传旨,免去刘坤官职!无辜的人就放了吧。” 大理寺卿称是。 皇帝目光在卷宗某处停了下,又道:“姓袁啊……” 大理寺卿微怔,颔首:“是。” “形貌正常?” “……是。” 皇帝看了会儿,合卷递还给他:“知道了,下去吧。” 大理寺卿深躬身,退了出来。 章节目录 第193章 三块笏牌 得了旨意的大理寺这边当场就把袁婧放了,袁缜在门口等到她,简直喜极而泣。 李南风得到事情解决的消息,当下也着人送了封信到袁家,眼下人才放出来,搞不好有衙门的人暗中盯着,她还不好露面。 好在袁缜他们也机警,收到信也并未急着往李家来。但李南风迟早还是要跟他们见见的,官档里撕去的那页纸去了哪儿,他们北上的路线为何会与宁军北征的路线有巧合,她还是想听听他们的解释。 靖王回府后到了曦日堂,王妃不在,虞嬷嬷说她去李家串门了。 靖王哦了一声,又回了书房。 初霁给他送茶进来,看他若有所思,便问:“袁家这事办得可还顺利?” 靖王摸了摸额头道:“顺利倒是顺利,只是我还是在想那天夜闯大理寺的人。” 初霁道:“有新的线索了吗?” “还没有。”靖王端了茶,又放下,“这个姓袁的妇人的侄儿也会武功,但我看他还没那个能耐。能有这么机敏的人,绝对不会是个没经过什么风雨的毛头小子。” 初霁顿了下,神色也敛了:“那依王爷所见,又会是哪路人?” 靖王摇头:“不知道。没头绪。我原本还怀疑阿檀,因为他有我的令牌,但是想想,他从小跟在我身边长大,心性机敏是不假,但他进京才不过年余,根本不可能有机会接触大理寺的机括,他怎么可能做得到呢?” 初霁心以为然点头。说完他抻抻腰,又道:“他若再来,总归会有露出马脚的一日,王爷也不必着急。” 靖王点头:“不是乱党也就罢了。” 说到这里,他又问道:“寻我何事?” “哦,”初霁应道,“程家下个月嫁女,如今他们家老二老三都在朝中为官了,也亲送了帖子来,咱们去不去?” 靖王皱了下眉头。 初霁又道:“论理是不必去,不过程家跟沈家老太太有亲戚,而且,两家从前也是多年的世交,不去怕是也容易让人诟病。” 靖王想了想,道:“跟沈家倒罢了,沈老太太不过是跟程家的原配老太太是隔房姐妹,如今姨老太太过世多年,程家又早就另娶开枝散叶,到晏家这情面就更淡薄了。 “也罢,冲着早年的情份,你让弘哥儿去趟就成了,阿檀都不必去。” 初霁颔首。 晏弘回府,阿蛮就送了两匹极好的云锦过来,一匹湖蓝色,一匹月白色。“我们世子说扯皱了大爷的衣裳,特命小的把缎子送过来给大爷赔礼。请大爷笑纳!” 晏弘哭笑不得:“我一男人,他送什么缎子?” 阿蛮道:“爷还是收了吧。” 也没别的话了,告退。 晏弘拿起缎子来看了看,摇了摇头。 李南风听说了这事,也跟看怪物似的看晏衡:“你可真够出类拔萃的。” “早就是了,你现在才说?” 李南风把他怼上来的脸推回去,读书。 晏衡的侍卫去袁家周围观察了几日,发现头两日确实有官府的人在附近走动频繁,后来见袁家姑侄出入正常,也就少了,这几日已然绝迹,便就着人送了信过去,约好了下晌过去拜访。 袁婧依旧笑微微站在院子门下相迎,浑身朴素干净,看着舒爽极了。 看到李南风和晏衡,她先行了个大礼,而后道:“二位大恩大德,真是让民妇无以为报。日后若有差遣,定当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接着袁缜也跪起他们来。 李南风道:“娘子别说客气话了,这实在也没费我们多少工夫。再说您也帮过我们大忙,我们出点力,也是应该的。” 不愿在这事上多作纠缠,她道:“我们进屋说话吧。” 袁婧点头,即刻引路。袁缜也去了准备茶点。 屋里看起来本来在纺纱,李南风坐下来:“刘坤被治了,家里夫人也知道了,他再也不敢对你们下手了。今后你们大可放心在京师住下了。” 袁婧回应:“谁说不是呢?我本来没想弄得满城风雨,却还是无形纵容坏人变本加厉。” “是刘坤太无耻,一般人都不会像他这样把人往死里逼。” 袁缜端来茶点,是几样自做的点心,用料也许平常,但是做的很用心。 李南风品尝了一块,然后道:“那日我听袁公子说袁家是前周钦天监的官员。不知娘子家首位入职的先祖名讳是?” “我曾祖单名一个祧字。家父名晟。”袁婧说着,起身道了声稍等,回屋取了个小布包出来,打开后呈给李南风他们的,是一道笏牌。“这三块笏牌是昔年家祖与家父的旧物。” 李南风拿来看过,笏牌上头还有深深浅浅的墨痕,年代久远,所见无假。 那这就说明在国史馆的官档上的记录的袁祧的确就是袁婧的先祖了。 她跟晏衡对视了一眼,又望向袁婧:“早前听说令尊早在宁王起事之前就已经辞官,不知是为何故?” “家父在京师长大,十几岁就已经进入钦天监,当时朝中已经很不稳定,灵帝刚登基,宫里也不太平,我祖父恰在那年过世,临终前说赵室昏馈,国祚不长,嘱家父尽早安排余事。后来家父就借着丁忧之名辞官归隐了。 “人到绝境仿佛都容易信奉一些不切实际的东西,早年家父在朝时,灵帝就时常跟家父讨要护国之法,我们是正经的星相术士,又非神灵,岂有通天之能? “后来听说他时常着人作法,闹得十分不堪,也怕再打主意到我们身上,便就隐姓埋名隐居起来。 “家父家母成亲之后,我们一家子倒也一直平安无事,家母过世早,我是父亲带大的,后来到天下之乱之时,我们才离开家乡四处辗转。” 袁婧说的很慢很细致,哪怕是李南风并没打算她说得这么详细。知道她这是表露诚意,也就选择了直说:“不瞒娘子,早前我进宫查过周室钦天监的官档。” “哦?” 李南风点头;“我的确也看到了令曾祖的名讳,但是奇怪的是,上面的记录只到令祖父这代,后面的记载页却被人撕了,问国史馆的人,他们却也不知情。” 袁婧微微凝眉:“撕了?” 章节目录 第194章 皆大欢喜 她抻身沉吟了下:“钦天监官员不参与朝政,向来也不会与人交恶。 “我虽然对官场不熟,但也知道应该不会有人针对袁家什么才是。就算是灵帝有把家父寻回去的心思,也没有理由独独撕下这一页官档。” 说完她问:“此事很重要?” “那倒没有,”李南风道:“我只是心觉蹊跷。但愿不是别有用心的人就行。” 袁婧笑了:“想来不会。家父早已离世,且我们从不与人结仇,就是别有用心,也已经与我一个升斗小民不相干了。” 李南风想想也是。虽然那页记载遗失的是巧了点,但事隔几十年,谁知道是不是某年某日有人无意间撕了下来呢? 便罢了。看看屋里陈设,她又道:“娘子这些年就都在四方辗转么?有没有想过选在哪里定居?” “有的。”袁婧顺手拣了只纺锤捋了捋,“等缜哥儿的父亲到来,我们就会回南边。 “家兄此去辽东,是为了跑一单大生意,回来后我们会有一笔钱,加上手头也有点小积蓄,可供我们回南方安家。” “令祖令尊都是文官,没想到令兄却会武功。” 袁婧笑道:“早些年兵荒马乱的,家父也怕不安全,就曾经让家兄拜师学了功夫。缜儿是跟他父亲学的。 “多亏是学了这身工夫,如今有缜儿在身边,我去哪儿也不怕了。” “是啊,您好福气。” 李南风看向院子里坐着劈柴的袁缜,又想起了李煦。 …… 没在袁家坐很久,李南风和晏衡告辞了。 袁婧送他们出来,见李南风只带了个丫鬟,便问:“姑娘没带护卫出门?” 李南风没法跟她解释,就含糊道:“有晏世子在,我就不带了,免得太招摇。” 袁婧望着他们,点点头目送。 李南风也没把这事儿放心上。 但在街头与晏衡分了道,马车却越走越慢起来,到最后车夫干脆停下来,扭头道:“姑娘,后面有人跟着咱们。” 李南风掀帘回头,就看到袁缜不远不近地跟在后头,被李南风看到了,他也不回避,就地作个揖,也停下来。 李南风想了下,跟他招了招手,等他近前,问他:“袁公子是还有事么?” 袁缜有些腼腆,说道:“无事。是我姑姑派我护送姑娘回府。” 李南风释然,刚要称谢,忽然心念一闪,又道:“你如今还在酒楼里当伙计么?” 袁缜微愣,摇头道:“没了。姑姑出事后我也干不成活了,这几天还在打听。” “那你肯不肯给我做个影卫?”李南风脱口说,“我平常有些事做,正好缺个人手。” 袁缜脸上有了神采。 “我们府里护卫是五两银子一月,但他们是在府里吃住。我给你每月八两银,你只需要我出府的时候跟着我,或者我要做什么的时候帮我去办,可行?” 李南风也是突然而至的念头,她实在是需要个人替她跑跑腿了,谭峻他们要跟着李存睿他们,况且他们受命于家里,很多事也不方便交代下去。 晏衡那边则他也有他的事情,总跟他借人用也不合适。 眼下袁缜有这样的身手,关键来历也清楚了,靠得住,也需要寻个谋生的门路,他要能他答应,岂非是皆大欢喜? 果然袁缜胸脯起伏起来,他用力一抱拳:“我这就回去问问我姑姑!” “好,你去!回头有答复了,你让门房吱个声儿给我。” 李南风嘱咐完,上了车,心情也轻松起来。 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袁婧那边要是没有什么问题,这样的话,去寻水痘病患的人就到位了! 果然没让她等太久,回房才把功课写完,门房就说有人找。 李南风到了角门外,袁缜单膝跪下来说:“从今往后,袁缜愿为姑娘效劳!” 李南风笑着让他起来:“你姑姑答应了?” 袁缜眼里还有兴奋的光:“姑姑一口就答应了,她还嘱我好好给姑娘当差。” 他又自袖筒里取了只寸来长的小铜哨给她:“以后属下就在附近呆着,姑娘有事吩咐,只消吹响口哨属下就会露面。 “若是出门,就吹两下,属下定然就会暗中相护了。” 李南风点头,立刻吹了下哨子! …… 给袁缜的任务很快就放下去了,李南风也不让他离开太远,就京畿范围内,一来不愿让袁婧担心,二来也免得临时有事他还回不来。 晏衡还不知道李南风收编了袁缜,直到连着几日看她在学堂里脚步轻快得像只花蝴蝶似的,一问才知道。 “那小子古板又无趣,能办好事儿?”他有些怀疑,甚至对她突然的决定有点难以接受。 “古板无趣跟办事有什么相干?” 李南风觉得他简直莫名其妙。 不过他一向脑子不太正常,实在也没有什么较真的必要。 放学回府,见家里对对小姐妹坐在栏杆上晃荡着小腿讨论中午吃啥,她心情好,走过去大喇喇坐下来:“吃啥还不是厨娘们定?你们操这心干嘛?” 李絮歪着胖脑袋说:“我们的娘都出门赴宴去了,我们今儿想吃什么可以自己跟厨娘说!” “哟哟哟,瞧这小得意的,你们娘上哪家赴宴去了呀?” “我知道我知道,是程家!”李缘飞快举手,“程家今儿嫁女儿!” “程家?”说到这个李南风就来精神了,“嫁哪个女儿?” “只知道是他们长房的,不知道是谁。” 程家长房就两个女儿,一个嫡出的程晔,一个庶出的程玥。以程大太太那德行,庶女出嫁是不可能有隆重的回门宴的,那就是程晔了? 程晔之前不是还冲着嫁姚凌吗?怎么这就突然…… “早前姚家跟徐家那案子起来的时候,程大太太就没再往姚家去过了,后来虽说朝廷证明了姚世子清白,程家又哪里好意思再去提这茬儿?” 这时候李舒也摇着扇子过来了,坐在旁侧道,“你倒是猜猜,程晔此番嫁的是谁?” “谁?” 章节目录 第195章 太贪心了 “邢部郎中余家的长子。” 李南风愣住:“那这门亲事可不太如程家的意,程大太太能答应?” “不答应又怎么着?”李舒道,“程家与姚家虽说并没到实质层面,但终究是有许夫人在中间提过媒了。 “到那关头程家索性不闻不问了,宋国公夫人也不是傻子,还能继续不成? “要说程家也是傻,这么好的机会,那当口但凡表示点什么,也少不了他们的好处,这门婚事十有八九也是成了。 “他们也不想想,就算姚世子真是凶手,为此被徐祺参倒了丢了爵位,好歹也还是宋国公府的少奶奶,姚凌被父亲连累将来也成不了宗子,难道宋国公还会亏待这个长孙? “弄得鸡飞蛋打,不说许夫人不敢再给他们说媒,别的好人家更加不会拼着得罪姚家去跟他们联姻,也不知后悔不后悔?” 李南风寻思:“怕也不是势利眼,只是不想得罪徐家。” 又道:“这余家好歹也是六部官员,怎么也不打听打听么?既有这回事,怎么偏生就非娶程家姑娘不可?” 余家官阶低,娶程晔倒谈不上跟姚家过不去,毕竟姚家也不可能为个还没定下来的婚事就拦着人家姑娘不让嫁人。 只是这明摆着程家做法就不地道,余家还往上凑,不是有毛病么? “余家也没什么背景。程家二房三房都入仕了,据说四房也才中了进士,在六部观政。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怎么可能会没有人愿意结交?” 李舒深吸了一口气,“而恰恰好呢,程家也需要有这么个一拍即合的人,虽然没有显赫背景,但这样的人却往往好驱使啊!” 李舒这话真是一语道破玄机。 程家如今地位不温不火,想图发展,要么是攀上地位显赫的人家,比如姚家这样的,要么就是拉上有后劲无势力的人家,如余家这样的。 程家最起码家世摆在那儿,家族大,声势也是有的,拿余家这样的人家当前驱,也有帮助。 “四姐姐,为什么嫁个人要那么多算计呀?”李缘问道。 李南风轻弹了下她脑门儿:“因为太贪心了,想要的太多了。” …… 李家没人去参加程余两家的婚宴,京城里这么多官户,隔三差五就有婚丧嫁娶,程晔的婚礼夹在其中,也并不那么显眼,至少对于李晏这样的顶级权贵来说是。 当然姚家也不会有人去给这个脸面,早前姚霑染上官非,怎么说也算是落难之时,相比较李家薛家的雪中送炭,程家这个心心念念想要把女儿嫁过来当少奶奶的人家,反倒是从头至尾不见踪影,哪怕是他们百无一用,能到场有点表示,那也是一番心意! 宋国公夫人心里有气,连日脸色都不大见好。 裴氏心下却见宽,劝道:“也算是看清楚了真面目,得亏是没急着做决定,不然后悔都来不及。” 宋国公夫人没做声,看了眼堂下又问:“这几日都不怎么见瑜姐儿往上房来?” 姚韵之撇嘴:“有祖母护着,她还不是想来就来,不想来就不来?” “住嘴!”姚馨之低斥她,“祖母堂前你也敢胡言乱语,瑜姐儿明明每日晨昏定省从无差错!” “我护着她?”宋国公夫人沉了脸:“我护着她?我为什么不护着她?我们姚家虽然不是什么世家,早年也没有那么大规矩,可自打你祖父建功立业挣下这功勋起,这规矩就必须立起来了。 “你是国公府的小姐,从今以后行止言语都是顾着体面的,不能你享受了家族荣誉,却不把家族声誉放眼里! “你本该以身作则,可如今反倒是瑜姐儿一个表小姐把规矩守好了,我不护她,难不成还护你?!” 姚韵之立时噤若寒蝉。 裴氏和姚馨之也跟着起立。 宋国公夫人正色跟裴氏道:“好好管管她规矩!” 裴氏称是。 宋国公夫人刚出门,何瑜就匆匆来了。 看到她神色不定,宋国公夫人也沉了气:“上哪儿去了?” 何瑜环视了一眼屋里,屈膝道:“回外祖母的话,瑜儿上了趟街。” “不是昨儿才上过街么?” “……昨儿是去了,回来才想起有几样绣线漏买了,今日又去补了回来。” 宋国公夫人倒也没说什么,摆摆手让她下去了。 姚韵之随后出来,狠瞪了一眼何瑜,也走了。 何瑜完全没在意她,等人走了,才声色未动回了自己房。 莺儿看了看门外,走进来问:“有线索了么?” 何瑜攥紧手坐着,摇摇头:“还是没有。我只跟到他跟人约了饭局。” “他没发现姑娘吧?” “暂时还没有。往后走就不知道了。” 莺儿紧张起来:“那姑娘岂不是会很危险?” “再危险又怎样?事情明显有问题的,我总归不能半途而废。” 莺儿双唇泛出白色,坐下来:“奴婢万没想到,万没想到会有着这样的可能……” “世间事想不到的多了去了。”何瑜摇摇头,扶桌站起来。 莺儿跟着起身。 “你去吧,再去打听着东院消息,不要露马脚。” 莺儿去了。 何瑜再深吸了一口气,抚着案上一株玉兰花,一把给它掐碎了。 …… 入夏之后,京师街头都开始活跃起来。 大宁建国到了第三年,经过皇帝的励精图治,各司衙门的不懈努力,朝局日渐稳定,逐渐已有了太平气象。 街头衣衫褴褛的人少了,鲜衣怒马的人多了,就连顺天府近半年的奏折上,打架斗殴以及失盗的也少了很多。 李南风暗暗琢磨着跟前世同期相比,这世相还要好出两分,细数起来跟自己与晏衡的重生也不无关系,心里逐渐笃定,世事总归难料,不是这变故就是那变故,但只要小心向前走着去,倒也不见得就不能逆转命运。 这么想着,便连平日并不怎么放在心上的功课也开始认真做了,无论如何,哪怕是温习也好,有机会读书的时候多读些书总是好的。 但目前因为雇佣了袁缜,每个月多了八两银子的开销,又不能不筹谋思索这笔开支。 章节目录 第196章 谋财之心 李家如今本家三房,也就是长房李清扬一家,与三房李济善一家都在一个锅里吃饭。 除了李存睿当太师后获赐的那份家业由李存睿自行掌管之外,原先其父过后遗留下来的家产,虽然都有遗嘱分家,但还是放在一起打理。 所以各家子弟姑娘的份例也是有定额的,姑娘们每月是三两银子,李南风会多一点,因为到底是太师的掌上明珠,再加上家里人并不多,因此除去公中的,李存睿还会从自己这份里另掏三两银子给她。 偶尔李挚又还会接济她点儿。 如此说起来她钱也不少了,但是袁缜这边是每个月都要支出,光靠她这点月例银子,也未免太不够塞牙缝的。 近来她就苦思良计。前世没为钱发过愁,这辈子尝到滋味了,可是她一个纯靠家里养的大家闺秀,靠什么来生财呢? 晏衡瞅着她得瑟了几天,又见她这几日愁眉苦脸起来,忍住了没去搭理她。 不想这日放学她又自己找上门来,问他:“你还记得南边桑蚕遭荒年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么?” 晏衡瞅她:“你问这干嘛?” “缺钱啊!我要养护卫,缺钱花。” 晏衡冷哼:“都有本事养小白脸了,还当你早已经发了横财了呢!” “小什么白脸?少废话!到底哪年,快说!” 前世这会儿他都已经被皇帝钦点到身边当侍卫了,这么重要的事情他肯定记得。 晏衡翘起二郎腿:“求我。” 李南风环着胸脚尖一抬,勾住他椅子下杠。以晏衡翘着椅子坐着的姿势,她只要再往上一挑,他就得倒地了。 当然,如果他不使出他那并不符合他眼下身份所拥有的武功的话。 晏衡白了她一眼,啪地把书合了:“如果我没有记错,如今眼目下已经有虫害了,但真正影响到销路的是三个月之后。 “因为眼下桑农与丝厂都还在观望,丝茧还有库存,而三个月后他们才会发现,原该有的丝绸品相达不到标准,根本无法填上这个坑,那个时候才是真紧张的时候。” 说到这里他眯眼瞧起李南风:“你想趁机发财?” 李南风坐回去:“有钱不赚不是傻子?” 桑蚕正遭受病虫害,未来丝绸价格必然奇高,而她之所以知道有这么一茬,也是确实知道今明两年丝绸价格贵到离谱,一度成为了如他们这些贵眷也时常挂在嘴边的话题。 丝绸制品又不同别的,这东西老百姓买不起,就算个别买的起也不能穿,所以她趁机捞财,也完全不会影响到底层百姓。 她此刻若是囤积上一批丝绸,不出半年,她手头必然宽松了。虽说不是长久之计,但也囤笔钱缓一缓再说呗! 这么想着她就站起来。 晏衡拉住她:“你上哪儿去?” 李南风把袖子夺回来:“借钱去!” “跟谁借?谁能借你?” 这话可真问到了关键处。 不是别的,主要是一般人没这个钱。想囤积居奇买丝绸,那可不是三五十两银子办得到的,怎么着也得个千八百两吧。 可能拿出这么一笔银子借给她的人还真的不多,就算是拥有这么多私己钱的人都少。 李挚是大户,但这家伙不可能无缘无故把这么大笔钱借给她呀!除他之外,还有谁有钱借?还有谁敢借? 但李南风敢这么想,当然她就有她的办法。 “我三叔在管账上是个最有手段的人,我虽然不能从他手里拿到钱,但却可以想办法说服他,让他拿这笔钱去经营。我提前跟他说好条件,他赚了钱必然会分给我。” “说半天你是要空手套白狼。” 李南风扭头:“我提供消息不值钱?不会说话就给我闭嘴!” 晏衡绷着脸看她扬长而去,转头也扬长回了家。 房里坐了阵,起身进里屋把暗柜撬开,拿出匣子里一堆银票看了看,又抓起一把珍珠玛瑙什么的来翻了翻。 侧首想想,拢拢作一堆,又把阿蛮叫进来:“我这月的例钱发下来了没呢?” …… 户部郎中刘坤犯事被免职,同为郎中的李济善的差事忽然就增多了起来,这几日别说晌午回府吃饭,就是连按时下衙都难做到。 李勤想寻他爹给他弄把好点的弓,等了几日都没找到机会。 李南风在三房坐了阵,听他口沫四溅地说起来跟梁诚最近比拼骑射之艺的事儿听了半晌,实在没办法对小孩子的好胜心感同身受,便就回了房。 到晚饭前好容易打听到李济善回来了,结果又被李存睿拉去问起了户部事务,知道今儿是没戏了。 就不免也在想要是李济善行不通,接下来又该上哪儿借钱? 翌日到了学堂,还闷头想着这事儿,连晏衡把李舒给拉开,坐在了前面椅子上,李南风也没在意。 “说动你三叔没?”晏衡敲她桌子。 李南风瞥他一眼,把书摊开竖在桌面上拒绝他搔扰。 晏衡把书推倒,说道:“看你那样子就知道没成!” “关你屁事!” 李南风又把书竖起来。 晏衡一掌压在她书本上,凑近她说:“要不咱俩合作?” “你?”李南风抬眼,上下扫视他。 “对呀,我!”晏衡瞅了下左右,小声说,“我也缺钱。手头开销大着呢。” 有钱能使鬼推磨,他空有一身本事,无奈年岁不够,没法入营揽权,想办点什么事儿可不就得花银子么。 就比如早些日子送给晏弘那两匹云锦,就花去了他近二十两银子,肉疼得不行了好么! 李南风狐疑地看了他半晌,道:“这么说你有钱?” “银票加珠宝,四百两上下。” “四百两顶什么用!”李南风切地一声。 “那你要多少!” “如今好的绸缎市价是八两银子一匹,我算你直接寻绸缎商拿货,算上运力,人工,怎么着也得五两银子吧? “五两银子一匹,一百匹就五百两了,少说也得两百匹起步吧?这就得千两银子,你这四百两顶哪儿用啊?人家谁跟你做四百两的生意?” 章节目录 第197章 是老婆本 晏衡不高兴了:“现如今上哪儿找千两银子去?你就不能先小打小闹来点再说?” “小打小闹赚不了钱,还白费我工夫。” “那你不要就算了。” 晏衡起身。 李南风一把把他拽住。 “放手!”晏衡睨过来。 “走那么快干嘛!”李南风把他扯回来坐下,“我只是嫌少,又没说不要!” 晏衡气笑了:“你一面嫌我穷,一面又想要我的钱?” 李南风把手收回来,一脸严肃:“我要是没记错,是你先找我的。既然你也想赚钱,能不能有点诚意?” “我还要怎么给诚意?”晏衡从怀里掏出一把银票来,“老子昨儿把所有家当全给折成了银票,还把我这个月的月例都提前给支了,凑成这四百两,你还说我没诚意!老天爷怎么不再劈你两道雷!” 李南风瞅着他这钱,伸手拿过来数了数,瞄他道:“一个领俸的王世子,全部家当居然就四百两,还好意思说。” “你有钱,你有钱倒是别拽我啊!” 蚊子腿上的肉也是肉,看在这四百两的份上,李南风也就不跟他一般见识了。“我这倒还有两百两,一千两还差四百两,要不你再找谁借借? “当然能借越多越好,囤越多赚的可也越多啊!过了这个村可没这个店了!” 晏衡冷哼:“不借!” 李南风把银票推回来,他又不耐烦地道:“借借借!实在不行我去劫富济贫行了吧!” “不去是狗!” 晏衡挥手拍她脑袋,李南风抓起银票跑了! …… 有了晏衡的四百两,李南风把自己那四百两加进去,这六百两就成了基石,无论如何剩下的钱压力就没那么大了。 她跟李勤借五十两,李勤掏了掏家底,把他过生日时还有过年时长辈们赏的金锞子抓了一堆出来给她,李南风乐坏了,从中挑了十个一两的,正好换成一百两银子! 她又跟李舒借五十两,李舒先问了她要做什么,李南风就隐晦地说想试着做点小买卖,没想到李舒很来劲,也给她凑了八十两,还说要是成了,下回也带带她…… 回房后李南风自己挤巴挤巴凑足了这一百两来。 这里就共有八百两了。 晏衡没闲着,跟薛岚开了口,薛岚二话没说借了两百两给他。碰巧魏行姚凌也过来了,薛岚嘴快,说晏衡等钱急用,哥们都没多问,就各自让人回府取来了一百两。 回来再缠上靖王妃,不敢要多,怕起疑,要了两百两说是想打件好点的盔甲,王妃也给了,当然也附送了数落一顿。 晏衡揣着这六百两找到李南风,一合计,这就有了一千四百两。 李南风立刻着袁缜跟水路上的货船打好招呼,约定好在李府隔条胡同的酒楼里碰面。 李南风没缺过钱,但前世执掌中馈,也跟货商打过许多交道,做买卖这种事儿也是有经验的。 跟晏衡先把钱核算好,两人就依约前往酒楼。 李南风此番是有把握的,货商当然要找已经做出了口碑的。 今儿来的这位是南边有名的丝织厂的二东家,姓洛,这位洛老板一看走进来的是个毛都没有长齐的半大孩子,那脸立刻就拉下来了…… 李南风他们刚进酒楼,何瑜就从酒楼里出来了,上了马车后她拉上帘子,默然坐在榻上出神。 莺儿随后上来,道:“往清云观去了,店家说买了好些香。每个月都会在这儿来一趟。” 何瑜咬牙:“去清云观!” 清云观是间小道观,建在北衙胡同深处,观里只有师徒四人,平日里只受附近几条胡同的香火薰陶,姚霑到达观里,道长就抱着拂尘迎了过来。 两厢不多言,前后脚进门,观门就被虚掩起来了,护卫们跟着便牵马退了出去。 何瑜乘着马车在胡同口刚好与护卫们打了个照面。但对方只是随意打量了马车两眼便离去了,并没有怎么留意。 等他们走远,她掏了颗碎银给车夫,嘱道:“我要进去上柱香,烦请你在这里等我一阵,回头我还雇你的车回去。” 车夫点头答应,把车驶到了旁侧。 何瑜下车进内,到了观前,看了看周围地形,找了蓬越过墙壁生长,直垂到这边墙地面木香花后站定。 墙内传来道观里头的些微响动,有香烛燃烧的味道传来,夹杂着道士们念念有辞的声音。 何瑜像个木雕似的站在那里,听着道士念经的声音停下,又听着门开了,姚霑垂着首走出来。 曾经也率领过千军万马的悍将在空旷胡同里孑然一身,站了片刻,他才抬脚走出胡同。 等他走远,何瑜接过莺儿手里的香烛纸钱,也推门进了道观。 小道士们正在打扫香炉香台,看到她来施了一礼。 何瑜望着他们,伸手递出了一锭银子。 …… 洛老板常年南北行走,接触的买卖人无不是老油条,看到乳臭未干的李南风和晏衡当时就觉得被耍了! 差点拂袖就走,不料那小姑娘一出口就提到了当前布市行情,还分析得头头是道,他这才相信他们是真来做买卖的。 晏衡看到货商那副臭脸也很不高兴,李南风偏生浑然不介意,还笑眯眯地仿佛压根没看出来人家不想跟他们浪费口舌似的,看完了他们的货样,又问了价钱,再有运送到京后提货的方式,俨然一个身经百战的女东家。 下了楼后他忍不住道:“那小子狗眼看人低,要不要再货比三家?” “货比三家当然是要的,但他家的货还是不错的,织工细密,色彩也正,就是价钱贵了点儿。” 李南风还在盘算。 “也对。”晏衡一听又睨着她说:“那四百两可是我的老婆本,你可悠着点儿,别给我败没了。” “败没了就败没了,活该你千年光棍!” “你给我住嘴……” 两人边斗嘴边走出酒楼,侍卫们早把马和马车赶了过来。 晏衡叹气:“这马车还是雇的,出来一趟哪哪儿都要用钱,真是世道艰难。” 李南风正要上马车,闻言扭头说:“你又不去‘劫富济贫’?” 说完要上车,忽然又被晏衡给扯住了:“等等!” 李南风差点被他扯了个倒栽葱,待要破口大骂,看到他手指方向,忽然也顿住了:“何姑娘?” 章节目录 第198章 她不对劲 何瑜自清云观出来,是一路走回大街的。 还在胡同里等候的车夫被她爽了约,她也顾不上了,小道士的话每个字都像是还回荡在耳边,轰得人脑子里嗡嗡作响。 “何姑娘?” 有熟悉的清脆声音在耳畔响起来,她定了定神,侧首看过去,作寻常打扮的小姑娘像朵云一样来到面前,她身后还有同样低调打扮的晏衡。 何瑜回神,跟他们行了万福:“二位也在。” 徐涛死那日李南风和晏衡都在现场,甚至多亏了李南风,何瑜才有机会目睹那一幕。 想及那样的果断,她又莫名生出两分亲近,放松下来:“我倒忘了,太师府就在附近,姑娘想必是放学后出来走走的?” 李南风未置可否。方才就见她神色不对,这会儿又见她神色自如,不由道:“你怎么就带着个丫鬟在路上走呢?你的车轿呢?” 何瑜攥手道:“我马车停在前面铺子里,我在这儿逛逛,是想看顺手有没有可买的。”又道:“二位在这里是?” 这两人之前明明被传在相国寺打架,很是不对盘,可眼下一看又竟不是那么回事儿……当然,这念头在她眼下的心境下也只是一闪而过,眼下她并没心情探究这些。 “我们俩也是闲逛呢。”李南风已然看出来她不对劲,但当然是不会强迫人家回答的。“这么巧遇见了,咱们要不要一起喝杯茶?” 晏衡方才就是瞧出何瑜不对才拉住了李南风,闻言他立马扭头:“这天儿也是怪热的,阿蛮去找间清静凉快的茶馆!” 又看向何瑜:“何姑娘既然是出来消遣的,不如一起?要不我让人去把姚凌也喊过来,大家一起好说话。” 何瑜忙道:“我表哥就算了!” 察觉自己口气突兀,又说道:“最近各屯营严整,我表哥也不能分心,二位盛情难却,我也有好些日子没见李姑娘了,也很想跟你好好叙叙,无奈我还答应外祖母早些回去,只好改日了。 “我马车就在前面,改日,我请李姑娘吃茶。” 她都这么说了,李南风也不好硬留。伴着她往姚家马车走去,一面道:“说起来真是快,说话间程家小姐就出阁了,你最近过得怎样? “那天夜里也是未经思量,把姑娘带出宫看到了那样血腥的现场,徐涛的事没给姑娘带来什么不便吧?” 听到提及那夜,何瑜停下了脚步。她顿了下,说道:“从前我也不是没见过血腥场面,所以还好,我只担心我舅舅是否能洗清冤屈,也没顾及那么多。 “后来真相大白了,我也就更没把它当回事了。说起来还要多谢你,不然我当时只能干等消息了。” 李南风点头:“姚叔险些就要背口大锅,他后来还好吧?” 何瑜缓缓笑道:“也还好,多谢你们。” 李南风点点头,想起李挚从中帮了不少忙,免得尴尬,也就没再往下说了。 姚家马车已经准备好,何瑜颔首上车,透过车窗又道:“改日我去找姑娘说话。” 李南风点头,目送她离去。 她自己也还有事,便未多留,转头也招来马车坐了上去。 刚上车,袁缜忽然来说李挚在府里李南风不着,听说他们往这边来了,便出来寻她了。 李南风怕他来了起疑,连忙启程。 李挚在街口就遇见同行的李南风和晏衡,颇为狐疑地骑在他的枣红大马上看着两人。 晏衡一点儿也不想跟李家打交道,拱手打了个哈哈就策马远走了。 李挚敲着李南风车窗:“你怎么老跟这小子在一块儿?回头又闯祸了,看母亲怎么收拾你!” “闯不了。”这回晏衡的家底都在她这儿呢,两人目前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李南风说着又问:“你找我做什么?” 李挚直起身:“我要去趟兰郡王府,兰郡王妃捎话让你也一道去串门。” “你无事去郡王府做什么?” 李挚望着前方道:“听说是永王府有东西捎过来,母亲让我去拿。” 李南风一听到高家立时把脸转了过来。 李夫人跟高家的往事还藏在她心头,虽然说过就算知道了也改变不了什么,可一提高家就情不自禁会想这事。 李夫人不是跟永王府没来往吗?怎么又会有东西捎过来?关键是李夫人还让李挚去取? 照她那性子,难道不是不管永王府拿什么来,李夫人都不会搭理吗? 她想了下,说道:“那你在这儿找个地儿等我一会儿,我回去换件衣裳就跟你一起去。” “你快点儿!” 李南风答应下来,飞快回府更衣,一面又把今儿跟洛老板谈判的结果匆匆写下来收好,又另写了两家货商的名号交给袁缜出去联络。 明儿她还要继续商谈,货比三家。这事儿赚的就是个机会,还得赶紧,货商们也都不是傻子,回头回过神来怕不会有那么好讲价了。 至于何瑜的事儿…… 何瑜今日明显有心事,她一个那么随遇而安的人,脸上竟有惶惑之色,想来必然是发生了什么,且应该还是有要紧的事,就是不好跟她打听。 虽然不见得跟她相干,但既然让她察觉出了端倪,回头或许也可让袁缜去盯盯看——不是她想操心,实在是这京师各门各户,关系复杂成了一张网,谁也不敢说别家的事情一定跟自家无关,轻率不得的。 收拾好回到李挚所等之处,算算时间倒也才去了两刻钟,但仍落了他几句埋怨,就当耳边风了。 城里权贵多聚居在皇宫周围,如此上朝快,兰郡王府不上朝,稍远,也比不上靖王府的宏伟,但因为是前朝早就有的郡王府,因此也很阔气。 王府内侍卸了门槛,典史亲迎了二人进门,才进了二门,就见庭院里多了些外人,正殿那边更还有说话声传来。 “郡王爷和王妃正在与永王府的来人叙话,世子和姑娘请这边来。” 典史躬身引了他们上庑廊,到达正殿前。 章节目录 第199章 一只匣子 内侍通报之后,屋里的说话声就停下来了。 李南风跟在李挚身后进门,只见兰郡王与王妃坐在上首,左首客座上坐着一老一少两名男子,年轻的居上,三十来岁,锦衣华服,头上梳着玉冠,腰间也坠着玉佩,鞋子也是织锦制的。 一看到他们俩进门,这人全副注意力就集中在他们身上了,尤其是看到李南风的时候,那目光立刻闪了闪,使李南风立刻有种被狼盯上了的感觉。 “南风拜见郡王、郡王妃。” 上前行了礼,郡王妃笑道:“这么见外,叫舅舅舅母就好了。”说着让人设了座在旁侧。 兰郡王跟李挚说:“这里是永王太妃的内侄,胡家的三爷,大名宗元,如今在永王府管着庶务,昨日到京的。” 又跟胡宗元道:“这位便是延平侯世子,礼部员外郎李仲文。” 兰郡王这番介绍有点意思,永王府是李南风他们的外祖家,就算外祖父高潜不在世了,这层亲戚还在,但兰郡王给胡宗元的介绍却像是李家跟永王府没什么关系。 当然,她知道这肯定是因为李夫人跟永王府不亲近的缘故。 胡宗元立刻起身给李挚行礼。李南风打量他,对永王继妃,也就是她的继外祖母找回了丁点印象。 那年李夫人带着她和李挚回嘉兴奔丧,在丧事上她就见过胡氏那女人一面,胡氏那会儿还年轻苗条,倚在高潜棺材上,哭得肝肠寸断。 胡宗元跟胡氏眉眼只有三分相像,但是举手抬足间这做戏似的作派竟很相同。 高潜在世时曾替宁王筹集过粮草,只是身子骨不行,没撑到天下大统,在世封王。胡继妃把娘家侄儿抬来管了王府庶务,还派他进京捎东西给李夫人,看起来永王府如今搞得还挺团结。 李挚示意他落座,他转道又面向李南风躬了躬身子:“蓝姐儿都长这么大了。那年在姑父丧事上见到你,你还是个娃儿呢。” 李南风又不认得他,并不想让他套近乎,望着他道:“听说胡先生捎了东西来?” 胡宗元笑容敛了敛,点头说:“是。我们王爷特派小的捎了些东西上京。” 李南风和颜悦色:“那东西呢?” “东西在房里,回头表少爷与表姑娘回府时,我再顺道拿着去拜访太师和郡主。” 李南风并不知道清楚胡继妃娘家底细,高家虽是望族,但高潜当时是续弦,且李南风印象里胡氏那会儿年岁还不太大,不会有哪家大户人家的未婚小姐肯给人做填房当后妈,以此推测,这胡家八成也不会是什么顶好家世,一般读书人家的可能居多。 胡宗元这么糊弄她,李南风心下就道了句果然,扯了扯嘴角道:“胡先生,家母是特意让我哥哥过来取东西的,早知道你要往李家去,我们又何必巴巴跑这一趟呢?” 李夫人没亲自过来,也没答应让他们上李家去,他心里没点数吗?居然有脸说还要跟他们一道去李家拜访? 李南风原本对永王府的人无感,就是对胡太妃,因为不了解,也不想作出什么评价。 这胡宗元跟她来这一套,是不是就有点瞧不起人了? 李挚一个素来不爱露锋芒的人,此刻端着茶,半垂的眉眼里也有了轻慢之色。 胡宗元明显有点下不来台。 兰郡王夫妇知道小姑娘被撩火了,也不可能说她,反而只能道:“南风说的对,仲文可不比你,他如今是礼部的官员,梁尚书的得力手下,巴巴来这一趟,你还跟人卖什么关子?” 胡宗元无法,只能道声“得罪”,退下往内院去了。 由此可见他是住在兰郡王府的。 李南风看他走了,便跟兰郡王妃道:“南风淘气了,舅母可莫怪罪南风。” 兰郡王妃笑道:“你这丫头,便是不为取东西来,过我这来串串门不成么?” 她这么说着,嘴角笑容又略有艰涩。 李南风细究她脸色,只见不复去年见她时的红润,说话也略显气短,想起她是个福薄之人,也不敢相问,移开了目光。 她便是重生,也不能改变整个世界,兰郡王妃的命运,她伸不得手,自然不去触发的好。 李挚与兰郡王在寒暄,无非是说些公子哥儿们的消遣。 一会儿内侍说胡先生回来了,一看,胡宗元果然拿了个包袱进来。包袱皮下看得出明显的方正的四角,是个匣子样的物事。 李挚接了过来,打开包袱看了眼,匣子上还挂着锁。 “是什么?”他问道。 胡宗元道:“在下也不清楚,王爷只说郡主会知道的。”这话里竟也流露出一丝轻慢味道…… 李挚未动声色,把匣子交给长随童央,向胡宗元称了谢。 李南风也很好奇,但也只能忍着,兰郡王妃问她要不要进园子走走,她不便扫兴,便应了。 出来的时候正好李挚也在等她,兄妹俩便就此告辞。 马车上李南风问李挚:“那盒子里会是什么?母亲可曾说过什么?” “什么都没说,我也不知道是什么。” 李挚对李夫人跟高家的事同样不清楚,但他也没李南风那个时间去操心,猜也猜不着。 回到府里,李南风就跟着他往上房去了。 李夫人神色如常,既没问他们永王府来的什么人,也没问他们说了什么,打开包袱拿到盒子她就摆手让他们退下去。 李挚到底忍不住,问:“这是什么东西?” 李夫人轻描淡写:“一些旧物而已。” “什么旧物?” “跟你有什么相干?” 李夫人一句话怼回来,李挚便哑口无语了。 李南风就聪明得一个字儿也没吭! 金嬷嬷看他们俩出了门,看向李夫人。李夫人道:“把钥匙取来。” 金嬷嬷颔首,进里屋取来两把陈旧铜钥匙。李夫人接在手里,插进锁孔,啪地弹开。 匣子里呈现出来几枝金玉首饰,还有一本账册,还有些许其它物。果然都很陈旧。 “当年两万两银子的嫁妆,只给了我一万两,剩下那一万两就剩下这么些了!” 李夫人声音阴冷阴冷。 金嬷嬷也深吸气:“这手黑的!要不是太太多年来一路不曾松口,只怕连太妃的这点东西都要不回来了呢! “竟还敢求见太太,也不想想自个儿哪来的脸皮!” 章节目录 第200章 有所图谋 “把挚儿喊过来。”李夫人放了铜匙。 李南风对匣子里装的什么,好奇心倍增,李挚对李夫人和高家的事不如李南风这么上心。 他也并不认为打听这些有什么必要,李夫人幼年丧母后来在继母手下长大,不如自己亲生母亲教养长大这是必然的事情。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李家跟永王府也没了关系,李夫人若不说,那他觉得没有必要去打听。 上房传话过来,他便又中断了与李南风的谈话回到了李夫人房间。 李夫人问:“胡宗元说什么不曾?” 李挚立刻看了她一眼,说道:“他倒没说别的什么,只不过刚才还打算要带着东西与我同回府里见母亲。” 李夫人神色依旧平静,又问:“你怎么回的?” 李挚道:“让蓝姐儿给怼回去了。”怕她怪罪,他立刻又皱眉道:“儿子看这个胡宗元态度也很奇怪,东西交付过来时还似有些高高在上之感,但愿是我误会。” “是么?”李夫人瞅了眼他,依旧没说什么。 李挚点头。趁机又道:“母亲跟舅舅他们有通信么?这些年来我也没往高家去,也不知道他们过得怎么样?” 李夫人没回答,只道:“你还有事忙吧?” ……李挚便又一次被赶了出来。 等他出门,李夫人这脸色就又一点点阴沉了下去。 金嬷嬷气愤地道:“这胡家还敢小瞧太太呢,还以为他们个永王府成了皇亲,能继续压着太太呢! “我们世子和姑娘是什么?是有立国功勋的太师的儿女!连兰郡王他们都百般敬着李家呢,他们仗着长辈的势,就这么轻慢起来了? “从前咱们须得韬光养晦,如今却也不看看在皇上眼里,到底是他们这些没作为的皇亲亲近,还是能替皇上分忧解难的老爷和世子亲近!” 金嬷嬷气的眼眶都湿润了。 李夫人把匣子合起来,重新锁上,说道:“你说胡家在想杭州织造局的差事?” 金嬷嬷靠近她:“信阳那边的信上说,江南今年生丝收成不如往年,胡家大老爷前阵子在跟织造局那边接触,这当口胡宗元又进来了,多半是为这事来的。” 她说完又叹气:“要不是皇亲无旨意不得进京,只怕永王亲自进京都有可能了。” 大宁还沿袭了前朝江南三地织造的设立,掌管织造的多是财力雄厚的富贾,胡家傍着胡继太妃一跃升天,李存睿把徇私舞弊这块看得死死的,胡家没那能耐插进来,这织造局一类的差事倒是很能图谋图谋。 李夫人道:“可知道他们想拿哪个局?” “据说是杭州。” “杭州管织造的提督是谁?” “……是孙易芳。孙大人是皇上少时同窗。” “是孙易芳啊。”李夫人想了下,“孙易芳也决定不了,所以胡宗元就进了京。可他们进京来求我,却还敢轻慢挚哥儿他们?” 她阴冷着脸,随后看过来:“给信阳那边去个信,提醒衙门先把胡家那两个庄子的赋税算一算。” …… 李南风看李挚两度铩羽,也懒得理会李夫人这边,只把精力放在怎么挑选好货商来发这笔财的事情上。下晌得到袁缜已经跟另两家货商约好见面时间的消息,这才安下心来。 晏衡在跟李南风道别之后,却先去天罡营转了转,然后才回府,把邹蔚叫来,吩咐他去先前何瑜所往之处打听打听。 等待的工夫里先把功课做了,又练了会儿箭,邹蔚就回来了,禀道:“何姑娘雇了辆车,去过清云观。但她本来是乘着姚家的马车出府的。细究起来,在世子与南风姑娘进酒楼的当口,何姑娘刚刚好也从那里头出来。” 晏衡停住弓:“这话怎么说?” 邹蔚凑近了点儿:“在何姑娘进酒楼之前,姚世子正好也在那酒楼里。” 晏衡这就彻底把身子转过来了:“姚霑?” “没错。”邹蔚往下说起来:“姚世子在酒楼里吃完饭,随后独自去了清云观烧香,而何姑娘在发现之后,居然弃车跟随,而后另雇了车尾随到了清云观,并且在姚世子出来之后,也跟着进香去了。” 晏衡眉头皱紧了:“何瑜跟踪姚霑?” “应该是这么说。” “还有呢?”晏衡想了下又问。 “何姑娘出了清云观之后没多久就遇见世子和南风姑娘了。” 也就是说后来的事情他们都知道了。 晏衡把弓放了,犯起心思来。 首先何瑜跟踪姚霑就没道理,靖王跟各家勋贵都关系不错,尤其是宋、荣、英这几家当初都是挑梁大将的国公府,因此晏衡多少也了解各家一些情况。 何瑜虽然是姚家的小姐,但是姚家并没亏待她,况且李南风说她待人接物都很大方,那么她为何要暗中去跟踪对她自己还不错的舅舅? 然后,姚霑去清云观……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去清云观了,前不久有一回他送李南风回府,也曾看到过他独自进观里烧香,他一个堂堂国公府世子,怎么烧香要跑到那么偏僻的道观?他烧个香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他想了下,就道:“去道观里打听打听,别动声色。” 邹蔚看他没有别的动作,不由搔头:“可是不给点香油钱,人家怕是不会说。” 晏衡抬手来摸荷包,又想起他全部家当都搜刮出来给了李南风,眼下囊中正羞涩,便道:“你先垫着,下个月发了钱再还你!” 邹蔚:“……” …… 吃晚饭的时候李南风试着从金瓶那里打听李夫人那边消息,但金瓶居然也不知道。 “太太近来很多事情都只跟我祖母说了,不跟奴婢这儿露口风了,估摸着是知道奴婢跟姑娘当眼线的事了。” 早已经是李夫人身边掌事大丫鬟的金瓶叹起气来。 李南风忙塞了两块金丝卷儿给她:“没事儿啊,以后等我发达了,忘不了你的。” 金瓶噗哧笑起来,把点心放下道:“奴婢说个玩笑呢,哪里至于?不过太太是真没说。” 又道:“姑娘也真是,您如今堪比金枝玉叶,没几个人能比得上您呢,您还想怎么发达呢?” 李南风当然不会跟她说缺钱的事儿,不过既然她真不知情,也只好算了。 章节目录 第201章 有个想法 到了学堂,刚坐下,晏衡就拖着椅子挪过来了。 “姚霑果然有秘密。” 听到姚霑,李南风立刻想到了昨日路遇的何瑜,她问:“你查到什么了?” 袁缜去了给她联络货商,还没来得及顾上这茬儿。 晏衡把邹蔚打听来的事情跟她说了:“据清云观的道士说,姚霑每个月都会去那儿烧香,祭的是个女人。” 李南风愣了下,“还有呢?” “没了。” “没了?”李南风挑高尾音。 “是没了。光是烧个香能看出什么来?能知道他祭的是个女人就不错了。” 李南风看他半晌,收回目光坐直,——姚霑躲着烧香,每月如是去祭个女人,让人很容易会想到红颜知己一类。 但即便是红颜知己,他姚霑也没必要这么偷偷摸摸,难道他还会怕有人传到裴氏耳里吗?裴氏还能为这个跟他起高腔? 若不是红颜,又能令何瑜一路跟踪,并且还为之失神的,怕是也不多了…… “前番徐涛死前骂了姚霑什么,姚霑究竟为什么而拔刀,似乎还没有答案。”晏衡指间摆弄着折扇说道,“我有一个说不上靠谱的想法,我觉得姚霑这把柄搞不好跟何瑜有什么相干。” 实不相瞒,李南风跟晏衡有同样的想法,但想法终究是想法,就他们俩这种混了两世的老油条,猜错了的事情也不在少数,所以凡事终究还是要力求证据。 李南风只有个袁缜可供差遣,就不管了,让晏衡去查。 况且眼下她也无暇分心,这日约好了的这两家也是不一般的,两人照旧到了酒楼。 轮流商谈下来,三家绸缎质量都不相上下,现如今就对比价钱和运送等各方面。 李南风先刨去了价钱浮动过频的那家,因为价钱浮动太频繁,说明各方面不可掌控的因素太多,再剩下一家价钱略低,但是运送上他们没有自家的船,这样的话可能就有延期收货的可能。 他们赚的是快钱,而且很可能捞完这一笔就走,时间上可不容含糊。 日前姓洛的那位则价钱一直压不下来,晏衡建议选价格便宜的。 当然就凭他前世以高出几百两银子的价钱跟她抢南郊的庄子的行为,他的意见并不重要。 李南风考虑再三,还是决定跟洛老板再见个面谈谈。 便又约在了酒楼。 洛老板全名洛咏,三十来岁年纪,细皮嫩肉的,保养的极好的一双手上各套着一只翠玉斑指。 那日因为抱着开拓新主顾的热情而来,没想到来的却是对半大孩子,他便是见惯了场面也忍不住拉了脸。 当然商人重利,看在那丫头说的头头是道的份上他也还是把样品价钱都摆了出来,也算有问必答,就当是出来遛了会儿圈吧。 不想还没两日,他们又约上他了! 这怎么着?这还真想跟他做生意不成? 包厢里坐下后他就拿戴着翠玉斑指的手指叩起了桌面:“绸缎我有,要生丝我也有,不管你是跟我拿一百匹还是五百匹,我也都一个价。 “但洛某人丑话说在前头,生意可谈,文书可签,这银货两讫可是规矩。” 李南风笑道:“银货两讫没问题,但我也有几个问题问问洛老板,还请你如实相告。” “你说。” “敢问贵行在京畿一共供货多少家铺面?目前各家订货的数目有没有浮动?” “一共供货四十三家铺面,订货的具体数目要回去查账,但最近半年,各家提货数目上下浮动都不会超过一百匹。” “我听说江南今年生丝产量不如去年,不知后续若我要加量,洛老板这边能不能供得上?” 洛咏听到这里把正喝着的茶放下来,望着她道:“今年生丝是比去年要少,但为了应对饥荒,我们每年都会留些库存,加上前几年战乱,丝绸需求量少,如今库存充足。 “加量的话,姑娘大可放心,只要不出现一年半载续不了新丝的情况,你要多少有多少。” 话说完,他却也暗暗吃惊,这小姑娘问的个个是要紧处,俨然一副老江湖的样子。 况且她居然还知道今年生丝收成不好,这个消息目前可还不准确呢,桑蚕有丰年有寡年,今年收成是差些,但目前才有个苗头啊,这么敏锐,到底是真不懂,还是个行家? 倒也不敢掉以轻心了,反正只有她肯付钱,白纸黑字写明白了,管她年岁多大呢! 李南风防的就是未来一年半载绸市饥荒的情况,说道:“那要是交货的时间推迟了,那晚一日我可得扣你一日的罚金。” “那是自然。”洛咏道,“我们做买卖很多年了,契书都立得很明白,正好我今儿带了一份,姑娘你过目。” 他从随从处接了个布包,从中取出来几页纸。 李南风仔细看过,说道:“我拿回去好好看看,若无问题,便跟掌柜的签字。” 洛咏道:“那李姑娘可得尽快,我明儿晚间的船,回杭州了。” “要不了多久,成不成,明日这个时候我会有回复。” 洛咏道了声“痛快”,举杯吃茶。 李南风想了想,又问他:“江南这两年民情如何?” 当年宁王是从江南一路往北打过去的,当时江南就由宁王指派的亲信接手衙门理政了,如此也保证了后来北征的供给。到建国时,江南已经平稳了十来年,百姓应该说比较富裕了。 “民情不错。”洛咏当她是担心供货的事,“如今好的蚕场,一年产茧十次是没有问题的。” 李南风点点头,没多问了。前世明明这一波病虫害持续了好几个月,还是大面积的,在丝绸市场引起了极大动荡,好在是老百姓穿不起,这才只影响到江南一带的桑农。 看洛咏这口气似并未把这个当回事,未来只怕连这些大货商都要撒不少血了。 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们再碰上行情不好也还是有钱花的。 也不多说了。 回府后连夜把契文章程看过,没有问题,翌日晌午就把他约出来把契书签了,预付了银子,下一船丝绸是一个月后到,包押送到京。 章节目录 第202章 要靠娘家 李南风算了算时间,约摸端午节前货能到手,而绸缎进入“饥荒”是从七月左右开始,因为七月面临入秋,又到了各家各户赶制秋衫的时候。 再者天气转凉,婚嫁什么的也从这个月份开始了。 便耐心且等这一个月。 问起晏衡那边查姚霑的事,又说姚霑除去每月烧香之外没什么异常,但是仍然又发现一次何瑜跟踪他。李南风有点忧虑:“何瑜老跟踪他,会不会被发现?她这可有点危险。” 晏衡道:“那姑娘也是个心深的,在姚家也没露出马脚,日后就不知道了。” 李南风更觉得不稳当了,如果真如他们猜测的那样,姚霑祭拜的人跟何瑜相关,他能对徐涛拔刀,难道就不会对何瑜做什么? 其实事情到眼下,连她和晏衡都猜到这儿了,何瑜心里也该有个底,她还跟踪他做什么呢? 该撕就撕,该闹就闹不成么? 可这事纯粹他们自家事儿,在没有扩散出来的情况下她可以暗中关注,却不归她插手,连提醒都不方便提醒呢。 但姚霑到底干了什么,为何被徐涛拿来辱骂,她还是想知道啊! “再去查查吧。”她说道。 “不去!”晏衡耷拉着脑袋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钱行事!” 李南风简直不敢相信:“你就一点余钱都没了?” “你当我多有本事呢?”晏衡道,“我又没成亲,每月二百多两银子,拿到手也就五十两,其余的钱还有米粮锦帛什么全被我母亲扣下来了。 “这五十两银子我还得管我自己在外吃喝,打赏,听个曲儿看个戏什么的,还有应酬。 “你以为男人在外不花钱啊?关键是我领薪俸才多久?左右不过一年多! “就这我还存了四百两拿出来给你,已经过得很克制了!” 李南风拿他没辙,凉凉看了他会儿,把荷包倒过来翻出两颗碎银子,拍到桌上:“拿去!” 晏衡拿起来:“就这么点儿?” “钱还没赚到手呢,能给这么点就不错了!回头我还给你记账上!” 晏衡无奈何,把银子揣进兜里。 回府后跟阿蛮把银子换成铜板,然后再唤来侍卫着手去查姚霑,数铜板的时候感觉自己真是太艰难了。 李南风除去读书心思就放在了关注丝绸市场的变化上,江南偶有消息传来,说是三处织造坊都在鼓励农桑,甚至还有提议改薄田为桑田的声音,但都是很平常的消息,暂时还没有大动作出现。 这日进宫去看太皇太后出来,到了府外,见东角门下停着有马车,车下有仆从,车帘是撩开的,里头竟坐着有人。 也没有太在意,太师府外头每日都能有这样的人候着,就等着求见李存睿一面,或者李挚他们一面,区别在于数量多少罢了。 她绕到平日进出的东南角门进了府,随后跟进来的梧桐才说道:“姑娘猜猜是谁在外头?” “不猜。” 梧桐泄气,说道:“就是永王府来的那个姓胡的。” 永王府? 胡宗元? 李南风回头看了眼,又走回前院,趴在墙上透过镂花窗往外看,只见那马车还在那儿,车厢里依旧看不着人影,但马车下站着的仆从,细瞧着倒果然像是那日在兰郡王府院子里看到的胡家下人。 这都过去七八日了,这胡宗元是还没见着李夫人? 连李夫人都见不着,他就更不用想见李存睿了。李存睿每日事忙不说,就是得闲在府,要求见他,那还得层层往上报。 而且能报到安先生那关就不错了,往往不是李存睿直接吩咐,来访的人都是直接由安先生接待的。 “他这巴巴地非得求见一面作甚?” 李南风狐疑。她虽然不了解高家旧事,但就冲胡家如今还敢图谋织造局的差事,就知道胡太妃没少拉扯娘家。 拉扯也就拉扯吧,你也不能捎东西给当了权臣夫人的继女的时候,还不嘱咐人客气点儿。 再退一步说,不客气也就不客气了,你又怎么好意思还守在这儿求见呢? “奴婢不知道,不过,多半是想巴结老爷吧?” 在梧桐眼里,这永王府来的人也跟平素来求老爷办事的人没区别。 李南风却不这么想,永王府只怕压根也没把李家放在眼里呢。毕竟那只不过是他们家大姑太太的夫家而已。 她盯着那马车深深看了两眼,转身走了。 李夫人不让他们打听高家的事儿,她也懒得理会。 …… 胡宗元在李家连守了三日,都没能得其门而入,回到兰郡王府,闷坐了半晌越想越丧气。 便起身又跟永王派着同来的长史刘潇说:“这宜乡郡主也未免太张狂了! “咱们王爷是她的亲弟弟,太妃是她的母亲,从十岁起就开始抚养教育她了,于她那是有恩的! “她嫁了人便与娘家淡了,罔顾了太妃的养育之恩不说,如今竟是一年到头连书信都没一件,我奉王爷之命进京来了,她居然还不见我! “她这可曾把太妃放在眼里?把王爷放在眼里?!” 刘潇道:“宜乡郡主如今是大权在握的李太师的夫人,哪里还会记得永王府是她的娘家?又哪里会记得昔日太妃于她的恩情? “我看这回,她是铁了心的不见了。咱们呈给门房求见太师的帖子,多半也是她下令给拦截了下来。” “见不着,那织造局的事怎么办?”胡宗元冲他摊手,“历朝盐业丝织业都是肥差美差,要是能拿到手,这可不光是胡家好,于王爷也有大好处。 “她一个爹死娘不在的孤女,娘家家族声势都壮大了,对她在李家不是也有好处吗?哪个女人地位不是靠娘家撑着? “再说我一个前朝正经的举子,当今永王太妃的内侄,一个皇亲国戚,总不能在永王府当一辈子典史吧?” 刘潇沉吟:“只能再想想办法了。” “先生!” 刚说到这儿,门外仆人匆匆进来:“信阳来人了!说是衙门在催交胡家铺子庄子的赋税!” 胡宗元脸一沉:“谁给他们的胆子?我胡家的税他们也敢催交?!” “不清楚!来人只说官府这回态度强硬得很,说胡家几年从未交税,不能再拖了,让先生赶紧回去呢!” 章节目录 第203章 这是决心 胡宗元见话说得严重,也无法坚持,只好即刻着人收拾行李。 李南风翌日就留意着门口,发现胡宗元没来了,后来几日都没有再来,只当他死了心,心里暗道着看来还是知难而退了,冷哼两声了事。 天气渐热,大家伙的院子门如今都是敞开的居多,加上李舒这个月及笄,冯氏她们给她操办起来。 正常来讲,她及笄之后就该议婚了,很快梅氏和李济善会为她挑选好夫婿,然后李家将迎来第一桩婚庆喜事。 当然成亲这是后话,眼下大家关心的是及笄。 既然很重要,那当然就免不了要送礼,及笄礼还不同平常的生日礼,得有些份量的,但李南风没钱。 考虑到及笄礼是正当支出,于是她找到了李挚,打听他送什么。李挚财大气粗,花一百两银子打了对赤金镶宝的金镯子,外加一柄精巧的玉如意。 李南风问他:“你在哪儿打的镯子?” “将作监啊。” “我也想送她头面,那你干脆一道替我打了呗。钱我回头给你。” 李挚闻言,上上下下打量她:“我怎么嗅到了点坑蒙拐骗的味道?” “不至于吧?”李南风托腮,“作为妹妹,跟哥哥撒个娇,偶尔占点小便宜多正常。” 好在李挚是有钱人,不跟她在钱字上计较,照她给的样子帮她打了一套赤金头面。 李南风为什么要送这么贵而俗的东西呢?还是因为前世李舒嫁人后不久,因为李家的式微而随丈夫外任,直到李南风把李家声势扭转回来他们才回来。 这样情况的话,那还不如给她多添置些关键时刻能派得上用场的东西来得靠谱。 头面拿到手的时候晏衡瞧着那明晃晃的金钗金项圈可真是羡慕,看了一眼又一眼:“我被钱饿着了。” “我也是!”李南风没好气。 又想起来上回他还从她这儿支了钱去查姚霑,便问:“姚霑那儿怎么样了?” 晏衡眉头蹙了一蹙,说道:“我去过一趟清云观,道士说的跟邹蔚打听来的差不多,但他们还透露了一点,姚霑每次烧香的时候,是跪着的。按理若非长辈,他并不必跪,除非他对此人内疚有愧。所以,我越发相信何瑜母亲的死,有姚霑的原因在内。” 李南风沉吟:“姚家进京获封之后,对何瑜母亲有过什么说法没有?” “何瑜的父亲过世较早,宋国公带兵路过她们家,就把她们母女带上了。 “可是刚聚首没多久,周军先锋将就带兵突袭宁军大营,宋国公率兵抵抗,姚霑带领家小后撤,我所听到的消息是,姚霑他们寡不敌众,被包围了,而当时只有何瑜的母亲熟悉地形,知道怎么突围。 “她母亲就选择了在危机关头涉险,本是抱着能全部人平安的愿望去的,结果她却被周军捉住,当场杀了。 “后来宋国公夫人就一直把何瑜带在身边,等情势稳下来,就去了芜湖老家安居,一直到咱们这次进京。” “难道是姚霑失手害死了何瑜母亲?”李南风听完后这么说道。 如果是这样,何瑜跟踪姚霑就有理由了,毕竟那是她唯一的至亲了。 “爷,爷,邹蔚来了!” 阿蛮边说边走进来,身后跟着邹蔚。 邹蔚进来道:“刚才发现,姚世子连去了好几家铺子,那几家铺子却还不是姚家的。” 李南风纳闷:“他去铺子做什么?什么铺子?” “就是一间绸缎铺,一间粮油铺子,再还有一间杂货铺。属下查了查,发现这三间铺子的东家是何姑娘。” 李南风愣了一下:“何瑜还有自己的铺子?” 邹蔚点头:“何姑娘在京不但有自己的铺子,还有自己的田庄,如今都是姚世子代她打理。 “以往铺子田庄的经营都是由掌柜的每月交账到姚世子那儿。据说姚世子从来没有亲临过这些地方,这次不知为何突然过去了。 “哦,对了,他身边还有个丫鬟,目前不知是什么身份。” 李南风难免好奇:“何家战乱里走来,按说并不很富裕,就算有家产,也应在京外祖籍,如何她会在京师有这么大笔财富?” “是宋国公受封之后划了份家产给女儿,由何姑娘继承的。” 邹蔚顺道把打听来的消息给他们说了说。 李南风恍然想起当日在何瑜房里看到的那几本账本,看模样应该就是她自己的私产了。 说起来何母因姚家全家老小而死,宋国公夫妇补偿她也是应该的,再加上是自己的亲女儿,那么多给些也不过份。 只是他堂堂一个国公世子,为何竟亲自去给外甥女巡起了铺子? …… 早饭后天就转阴了,莺儿跟随姚霑巡铺回来,头上身上也落些许雨粉。 “好好的天,回来的时候偏就下雨了,还好没有耽误事儿。” 她走到正在抄佛经的何瑜身边,把账本拿出来放在案上:“全部都对过了,没有不明的账目。看起来这方面倒是没有问题。世子也没有多问,看起来不像起疑的样子。” “他堂堂宋国公世子,怎么可能会在我这点家产上动手脚?”何瑜停笔把账本打开,边翻边说道:“只是即便没有问题,我也得给拿回来。 “这是我母亲的命换来的,我就是死也要带着这些地契房契和账本去死。” “姑娘!”莺儿敛色,“您别这么沮丧,往后日子还长着,咱们还得往后看。” “这是什么丧气话?这是决心。” 何瑜说完起身,打开柜子把她自己做的两本账拿在手里,出了门。 姚霑自铺子里回来,回房只见裴氏不在,折出来时见到姚凌,问他:“你上哪儿去?” “挚大哥约我,我去李家。”姚凌说着,又道:“父亲怎么神不守舍的?” 姚霑微顿,沉脸道:“怎么说话的?” 姚凌赶紧走了。 姚霑站了会儿,去了书房,把门掩上,一个人在书案后坐下来。 书案上空荡荡的,黯淡天色照着哪儿都显得有些沉重。 他信手拿起笔,想写点什么,片刻后却又把笔搁了,把干净的白纸揉成一团。 “笃笃。” 房门忽然被人叩响,他蓦然一顿,半刻后才沉声应道:“谁?” 章节目录 第206章 安下心吧 “属下有事禀报。” 是护卫贾植。姚霑松懈下来,道了声“进来”,将纸团扔进痰盂。 贾植道:“世子,表姑娘方才拿到账本,就拿出自己做的两本账本去往上房,先是跟太太说到世子您多么关照她,后来就跟太太说到了如今买卖场上的各种事。 “太太觉得她很聪明能干,完全可以自己掌家了,就放话让她自己打理铺子呢。” 姚霑静默片刻:“还说什么不曾?” “没了。” “可我听说,她最近出门的次数有点多。” 贾植微顿。 姚霑继续道:“还有人在清云观外头看到过她。” 贾植直起腰,立刻道:“小的这就去门房那儿查查。” “再把大掌柜请辞的事情也查查。” 贾植离去。 …… 俩人都没钱,最近便连找个茶馆什么的聚首议事都很难办了,李南风只好又打着给晏衡指导功课的幌子去了靖王府。 刚吃完一盘葡萄,邹蔚回来了。 “打听到了,姚世子亲自去巡铺,是因为何姑娘手下几间铺子的大掌柜突然请辞,姚世子需要前去对账,同行的丫鬟是姚姑娘从身边的丫鬟。 “但是,”邹蔚喘了口气,“属下又去查了下那请辞的大掌柜,他已经离京了,而在他离京之前,曾经去过一趟钱庄。” “他贪墨了账上银子?” “原本属下也觉得是,可是铺子这边并没有查出错漏。” 这就有意思了,账没出错,大掌柜突然辞了,而且离京之前还去过钱庄? “十有八九是何瑜动手了。”李南风看向晏衡,“何瑜的家产让姚霑打理着,姚霑又已经被何瑜怀疑上,明目张胆地去要回来自己管肯定不好开口。 “然而她有钱,所以她出钱收买了大掌柜,让铺子里来上这么一出,只怕是要把家产拿回来自己掌着。” 晏衡觉得何瑜“有钱”这几个字特别刺耳,他伸指掏了掏耳朵:“拿回来又能怎样?姚霑若是真杀了亲妹子,还会怜惜一个外甥女?更别说她如今还住在姚家呢!” 李南风点头。 晏衡说的有道理,她如今势单力薄,虽说如果姚霑真害死了她母亲,道理是完全站在她这边,她是否有了证据? 就算有证据,她又能拿姚霑如何?宋国公夫妇再疼她,也不会任凭她搅和整个家而不管的。 “搞不好她选择出家,原因就是这个。”她自语地说。 自己的亲舅舅不知什么原因杀死了自己的母亲,而她还受了姚家几年庇护之恩,这种事情,换成她自己,也是不好怎么抉择呢。 晏衡坐起来,叹气道:“先查查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吧,姚霑若真杀了亲妹妹,这个爵位是保不住了。 “姚家在朝中举足轻重,如今营中也有许多当年跟着姚霑出来的将领,他要是不能继承宋国公的爵位,这些将领也会受到影响。” 李南风就道:“他不是每个月都得去道观吗?算算离上回也挺长时间了,你先去打点,回头我们也进观里看看!” …… 晏衡这边着了侍卫去办事,按下不提。 过了两日,贾植也把打听来的消息传送给了姚霑。 “小的已核实,那大掌柜请辞之前,表姑娘到过铺子里。还有,近来姑娘出门次数的确多了,关键是每次世子前往道观烧香,姑娘也都出门了!” 姚霑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挥挥手让他下去了。 何瑜刚刚写完字,拈了一枝香在点。 丫鬟便来说世子来了,她神色如常地把香插在香炉里才转身。 “舅舅来了。” 姚霑停在门下,目光在她面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环视这小厅,走进来:“铺子那边我都亲自去看过了,没有什么大问题。账本莺儿给你了?” “多谢舅舅帮我跑这一趟。”何瑜把沏来的茶递给他,又道:“账目我还没看,但我相信舅舅挑账房的眼光,不会有差错的。” 姚霑望着她,点点头:“你也成年了,铺子田庄什么的,你还是自己掌着。回头我让他们直接跟你交账。” 何瑜笑了下:“先前外祖母也这么说来着,我还犹豫呢,怕自己掌不好,又想着我迟早也该接手,既然舅舅这么说,那我就试试看好了。” 姚霑仍旧是点点头,又说道:“婚事上你外祖母给你物色得怎么样了?有没有需要舅舅帮忙的地方?” 何瑜垂首:“这些事情也不该我过问。不过还是多谢舅舅关心。” 姚霑道:“舅舅关心你,是应该的。不管你将来嫁给谁家,只要舅舅在,都绝不会让人给你委屈受。” 何瑜指甲攥进手心。 姚霑望着她,嘱:“安心过日子吧,在舅舅心里,你跟馨姐儿她们是一样的。” 说完他把茶放下,出门走了。 何瑜望着门口,好半日才收回目光。 …… 洛咏回杭州已二十日,李南风下晌收到了他的来信,说货船约摸会在七日后靠岸,靠岸翌日会送货到她手上。 两百匹丝绸也占不少地方,这么说来就还得找个地方存放,可这两日她想了几处地方都不合适。 袁缜看出来了,说道:“我们那院子倒是空的地儿蛮多,姑娘要是放心,就放我们那儿,我姑姑还可帮忙照看照看。” 李南风再乐意不过!这日就亲自到袁家跟袁婧说了。 哪知袁婧听到袁缜提及,都已经提前把空了的一间耳房收拾好了。不过她也好奇:“姑娘怎么想到要做买卖?” 李南风叹气:“不瞒娘子,我花销大,家里给的例银不够花的。再说这也是门学问,学了总有好处。” 袁婧笑道:“那倒是。我年轻的时候,也是不老实的,喜欢满山满田野地跑,家父常说我太野了。” 李南风想了下:“娘子秀外慧中,从前在家乡必然是个人见人爱的姑娘。” 袁婧笑着坐下来翻皇历,说道:“人见人爱又如何?我总归只要一个。” 李南风想到她守寡,止住了话头。但再看她面色平静,并未因她的话受影响,又想象不出来她眼下是怎样一番心境。 她这样出色,想必她“只要的”那一个,定然也是出类拔萃的了。 章节目录 第205章 要杀我吗? 出了袁家,袁缜跟在李南风身后。 李南风说道:“袁缜,你姑父是什么样的人?” 袁缜沉默了会儿,摇头道:“我不知道。我没见过他。” “没见过?” “嗯,”他点头,“我很小的时候姑父就不在了,我对他没有任何印象,平日我们也不会提起他。” 不提起是正常的,谁年纪轻轻守寡不难过? 可袁缜有十六岁了,这就是说袁婧至少守寡十六年,十六年里在战乱之中都没有再嫁,果然是只取一瓢饮了。 李南风点点头,走向马车。 却差点与迎面而来的人撞了个满怀,好在对方反应迅速,袁缜身手也够快,把她拉开了。 “南风姑娘?!” 唐素一站定,立刻回神说道:“我们爷让小的来接您,姚世子又往清云观去了!” 李南风顿了下,立刻上马车:“那还等什么!” …… 姚霑出门的时候莺儿也来告诉何瑜了。 何瑜把手里的佛经放下来,攥了攥拳,起了身。 莺儿道:“一定要去吗?” “不然呢?”何瑜自顾自系起了披风,“他已经知道我知道了,我也不能骗自己不知道,你是觉得我还能浑若无事住下去呢,还是能在姚家跟他讨公道?” 莺儿默然。 何瑜拿起扇子,又道:“纵然我胳膊拧不过大腿,母亲是怎么死的,这件事我也定要跟他问个明白。 “你按我说的做就是了。” 莺儿也只好点头。 姚霑显然是胡同口的常客,他才进门,掌柜的就亲身迎出来,躬身让了他去里头的一间包间。 “世子今儿还照旧么?” 姚霑点头,掌柜便出去,片刻后端了个食盘上来,是一壶酒,四个杯子,约摸两斤酱牛肉,鸡一只,鱼羊各一,皆只是简单烹饪过,是按祭祀的标准。 姚霑唤了护卫进来,连着食盘放进包袱皮里包着,结账出了门。 驾马进了胡同,在观前下马,他如常打发护卫走了,而后跨门入内。 马车里的何瑜守在胡同口,等到护卫出来后,才下车往胡同里去。 到了道观后头,她敲了敲门,不多会儿门就开了,小道士无声地跟她施了个礼,又无声地接了她手里的银子,引着她去往神堂。 道观不大,但前后三进都收拾得十分干净。三进是道士们的起居处,二进供的是神像。 一进也是,此刻香烛焚烧的气息已经浓烈起来。姚霑半蹲在地上,一张张地将纸钱丢入火笼。在他上方的香案上,摆着牛羊鸡鱼肉各一盘,另有三杯酒,还有一杯在他手里。 何瑜立在门下后,望着那个人影,姚霑却似完全沉浸在烧纸钱的动作里,火光照耀着他的脸,忽明忽暗的,很显阴晦。 姚霑在地下蹲了有小半个时辰,而后起身,抬步往后堂走来。 何瑜没躲避,看着他停在门这边。 “来多久了?”姚霑问她。 “你开始烧纸的时候。” 姚霑看她一会儿,转过身来,道:“道士们呢?” “我给他们每人一两银子,都出去了。” “你最近花钱不少。” “身外之物而已。” 姚霑道:“你想跟我说什么?” 何瑜抬头,眼眶已经红了:“我想知道,徐涛死前,骂了您什么?” 姚霑定立不动。 何瑜跨出门槛,望着他:“他骂了您什么,使您会忍不住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拔刀? “即使是愤怒,我想,你不用武器也完全可以收拾他吧? “可是你拔了刀,所以一定是极重要极重要的事情,刺激了你,才使你下意识地有杀人的举动。 “你的这个举动,是因为害怕吗?你是想灭口吗?” 姚霑脸色阴黯,他道:“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 “就是那天夜里。你回避了李南风的问话。”何瑜道,“我本来也相信你是无辜的,或者说从那里回来后,我也还是想相信你是无辜的。 “可是谁让我发现你后来一直在授意所有的护卫模糊这个疑点呢?我想忽略也无法忽略。” 听到自己的名字,早已经与晏衡藏在夹壁里的李南风腰背一挺。 她是记得那天夜里离开血案之前,何瑜看了她一眼,却没想到她的疑心竟是自那时而起…… 姚霑听到这里,忽然吹了声哨。 门外很快有衣袂飘飘的声音传来,稍顷,随行的六名护卫都到场了。 “看住道观四面,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护卫梭梭声又往四周围散去。 何瑜望着他:“你是要杀我吗?” “杀你干什么?” 姚霑提起袍子,弯腰在门槛上坐下来,“我要是杀了你,还得想法子怎么解释你的下落。麻烦。 “再说你是我妹妹唯一的孩子,我杀了你,也怕遭雷劈。而你有备而来,应该来之前也打点好了吧? “事后你一定不会让我逍遥法外的,是吗?” 何瑜落下泪来:“若我母亲因你而死,你又何曾还惧什么天打雷劈?” 姚霑没说话,只是望着她。 何瑜很快把眼泪擦了,沉气道:“那你想怎么?” “你不是想知道真相吗?”姚霑的声音缓了下来,“我来告诉你。” 何瑜腰背明显挺了一下。 夹壁这边藏在晏衡胳膊底下的李南风也不由得屏息起来…… 姚霑停了一下,说道:“那天夜里,我进了城,徐涛忽然从马车上下来,脚步踉跄着,却径直走向我,他张嘴就骂我畜生,说我害死了很多同袍,我是榆城那一战的罪魁祸首,我没资格享受如今这身荣耀,我应该自刎谢罪! “他还说,我是个叛徒。” 何瑜微怔。 这边厢李南风也纳了闷,徐涛骂他的是这些?作为一个为国家江山流过血受过伤的将领来说,若是这般,倒也确实让人难以忍受。 但如果是这样,他又有什么好隐瞒的呢?这明显是疯话,他又在意这些胡言乱语做什么? “只有这些吗?” “不然呢?” “如果只有这些,那你为何每月来此烧这些纸钱?为何会在纸钱上写上我母亲的名字?” 何瑜走近他:“我的家乡就在榆城,我母亲就是在那里牺牲的,她是为了姚家牺牲的! “我不相信他只说了这些,他一定提到了我母亲!” “提到没提到,又有什么区别?”姚霑平静地望着她,“你也只是想知道,你母亲是不是死在我手上,不是吗?” 章节目录 第206章 那是真的 “我没有杀她。”姚霑说。 何瑜身形微震。 “连失手杀她都不是。”姚霑手抚着膝盖:“让你失望了。” 神堂里忽然安静下来。 李南风微微吸气,眉头紧拧。 显然,何瑜确实和他们一样都怀疑姚霑在何瑜母亲的死因上有不为人知的秘密,只因他一个铁骨铮铮的大将军,没有理由会任徐涛撩拨到自己,也不会偷偷来观里烧香……但此刻姚霑却说不是! 他是在狡辩吗? “如果不是,那您又为何每月如是躲到这小道观里来祭拜?”何瑜胸脯起伏,“这难道不是因为您做贼心虚,想以此寻求心里的安稳吗?您若无亏心之举,又何须鬼鬼祟祟?” 姚霑有一会儿没说话。 何瑜道:“你说话!” “我没有杀你母亲,也不是误杀她,她的的确确是自愿去引开敌人的。但是,”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徐涛说的,却也是真的。” 何瑜懵然地望着姚霑。 李南风回想起他刚才的那番说辞,也不由吃了一惊…… 姚霑说徐涛指控他的那番话说的什么来着?徐涛指控他是叛徒,说他害死了很多人,榆城那场战役他是罪魁祸首…… 天啊,这怎么会跟战功赫赫的宋国公家族联系起来?而他还是宋国公世子!是朝廷器重的骨干将领之一! 他居然说徐涛指控他的是真的…… 那么他当真当过叛徒?! “为什么?” 很显然,何瑜跟他们一样想知道答案。 姚霑也没有再卖关子:“那年我们在榆城落脚,一是因为你们母女,一是因为犹豫着下一步的行军路线。 “我和你外祖父在往北攻克隆兴,还是往东挺进与宁王大军会合上有了分歧。 “你外祖父主张先与宁王会合,与诸将面议之后再定决策。 “但我认为此刻隆兴周军人马不过一万人,且他们的主帅正受伤,是极好的攻城之机。 “那日我父子争论了几句,我盛气难平,出门找了间酒馆喝闷酒。我部下有个叫姜图的,见我独自一人,喊上了他的两个友人来陪我。 “姜图为人本来就很机灵,那两人谈吐不俗,简单说就是说话中听,又不让人觉得刻意。人在烦恼之时总是喜欢听些好话,我虽然知道,但也还是听得很舒服。 “那顿酒也喝得很舒服,一舒服,我就说了些不该说的——为什么要克制呢?姜图是我的得力属下,好几次战事他都与我配合的很好,我信任他,他靠得住,他的友人自然也靠着住。 “喝完酒我心情舒畅地回了营,当天夜里,我还在昏睡中,号角声就响起来了。”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停,仿佛整理了一番思绪,才接着道:“我们这些带着家眷的将领,那会儿全住在榆城县衙的宅子里,含你外祖父与二舅在内,一共五名将领,率着有三万人。 “号角响起时我那刹那间就醒了,探子送回来消息,隆兴受了伤的周军主帅率领那一万兵马突然向我们发动攻袭。 “我们三个人——除去城墙下值夜的那两个,立刻商量出对策,你外祖父出城应敌,我负责带着家眷向东撤走,另一位则负责断后。 “一路都算是井然有序,但在刚出城门之后,姜图突然带着一小支队伍出现了。” 姚霑的双眼里闪烁着一簇异样亮堂的光,像刀剑相碰时的火星那样炽烈。 “姜图是来拦阻我们的。我没有想到他已经暗通了周军。”他粗哑的嗓子说道,“他年轻聪明,也很吃得了苦,但人总有短处,他在女色上沦陷了。 “他相貌好,也爱美人,在那之前,周军用女人魅惑他,他中招了,之后周军就许以金钱官职。 “那时我们仗才打了一半,周室还在君临天下,确实不知道最后胜利的会是哪方,他会动摇是在情理之中的。 “后来他妥协了,带来那两个人接近我,套走了军情。 “我当场跟姜图厮杀起来,而你母亲因为我的狂怒而下了马车。 “我不敢让她知道,泄露军情是多么大的错误,甚至可以说是有罪,不消宁王说什么,光是你外祖父也可以把我就地行军法。 “我把她推回车里,让身边士将带他们先避退。 “姜图跑了,他们的援兵来了。我们再次被包围。 “我急得快疯了,终于让你母亲看出来,她问我究竟,我瞒不下去,说了出来。 “她骂我,说我意气误事,我不敢反驳。 “那天夜里我们站在寒风里,又气愤又无奈,到最后她说,她知道有条路可以出去,但是风险比较大,因为地形险峻。 “她在榆城生活多年,城内外都熟悉。我让她画给我,让探子去探路。 “但那地方实在复杂,而且岔道太多,不去实地实在难以说清楚。商议半日,最后她还是决定亲自带路。 “我还是担心她的,但那时已经快天亮,容不得我们拖延了。 “我派了五十个人跟着她,我们大部队随后赶上。临走前她把你托付给我,我也只当是寻常的托付。 “没有想到,在最要紧的关头,她竟然义无反顾地选择带着那五十人里的其中十个引开了追兵。给了我们所有人脱困之机。” 话音到这里戛然而止,整座道观也忽然静得连出气声也没有了似的。 暗处的李南风还没从震惊中回神,姚霑声音又响起来:“老天爷就像是要成全我一样,姜图逃跑了,身边唯一知道这秘密的妹妹也赴死了。 “后来我又经历过无数次战争,也经历过很多险情,但是再也没有哪一次感受像这一次这么扎心。 “它成了我心底一颗毒疮。我以为事情过去了,但我没有想到,这些句句戳人心肝的指控会在那样一个夜晚,透过徐涛那样一个人乍然摆在我面前。 “我羞愧难当,心虚不能自已,是想过杀他的,因为杀了他,世上就再也没有人会知道曾经因为我的过失,遭受了一场那样的损失,同时害死了自己的妹妹。 “人人只知道那次是营里出了叛徒,却无人知道,若不是我轻敌,至少不会有那一夜的突袭。 “徐涛若再多说几句话,我都不敢保证我会不会下手,当然我没有想到,他的死也是已经被设计好的。” 章节目录 第207章 忘了它吧 李南风抬头看向晏衡。 晏衡眉头也紧皱着,一扫往日漫不经心。 不等他们有交流,何瑜声音又响起来:“你说的是真的?” 少女的声音已经嘶哑,哪怕并没有说多少话。 “我既然打算说,就没有必要再隐瞒。”姚霑站起来,“你说的没错,我到这里来祭拜,是我内心不安,那场仗打完之后,三万人最后剩下两万人。 “虽说胜败乃兵家常事,哪怕不死在那儿,终究也不见得能全部活到最后,但至少是因我之故而死。我不能公之于众,只能暗中纪念。” “可是你的纪念有价值吗?”何瑜颤着声说,“他们已经牺牲了,而你如今却在安享着宋国公世子的荣光! “你难道以为私下里忏悔忏悔,就能对拥有这身荣华富贵心安理得了吗?你甚至连公开拜拜他们你都不能够!他们就这么冤死了!” “你说的很对,我没有资格。可是无论如何,我已经错过了最好的述罪时机。 “当初会合后,我有机会说明实情,可是我不敢。因为我还想打仗,我想有前途,想在将来新朝廷史册上被记下一笔。 “我选择了隐瞒,想拖到胜利之后再说。可是等大军夺取京城,那时论功行赏,我才意识到我根本不可能再说了。 “那场战争是我的罪孽,若我请罪,那么你外祖父多年建立的功勋将会因我而染上污点。 “他有什么错呢?他最是忠正的一个人,跟我们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要爱惜士兵。打仗的时候从来不会拿将士生命去冒进。 “当然我也想过不当这个世子,因为罪责在我,只要我不当,也就无人说什么。 “但我又是长子,且在兄弟里我的军功最大,我不当世子不合理,你二舅他们也不能让人服气,只怕还要引起家宅矛盾,以及外人猜忌。 “我索性选择沉默。再后来到了徐涛这儿,我就更不能说了,因为我若说,还会连累到妻儿。 “凌哥儿与馨姐儿他们总是无辜的。我若说出来,自然当不成这个世子,凌哥儿也就不能继承祖业,馨姐儿马上就要出阁,她一个姑娘家,出阁前父亲世子之位被黜,于她也是有影响的。 “还有你舅母她们,你舅母虽然偶尔犯糊涂,但她不是个恶人,她只是眼界窄些。她为我生儿育女,跟着我担惊受怕,到头来让她连个荣耀都没有,我也对不起她。 “再往大面说,徐涛这事已经明摆着是有人暗中操纵,那么我自行交代,只会把事情弄得更复杂,杀皇上和姚家一个措手不及。 “这也就是为何我下意识之下拔了刀,但最终还是没冲动到杀他的原因。” 想杀徐涛当然是下意识的想法,谁会在那种情况下还能保持十足理智,思考那么多? 如果可以,敌人也就没必要这么安排了。对方当然是算到他会动杀机,才会在徐涛身上做那么多部署。 说完他又道:“当然,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我懦弱。所以瑜姐儿,这事到现在已经是个局了。我困在里头,都不知该怎么破解。” 何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背靠了门框,并没有回应。 李南风小心地挪动了一下身体,也沉了口气。 这真相真是让人意外。 前世是肯定没有今儿这么一遭,因为前世没有徐涛的死。 但何瑜怀疑姚霑是肯定有的,因为毕竟姚霑常去观里烧香是已然存在的事实。 所以也让人不禁猜想,何瑜当时在察觉这些之后是怎么在姚家自处的? 姚霑就算没有杀她母亲,她母亲也是因他而死,作为女儿,她要不要揭发他? 李南风倾向于她没有这么做。 因为不看僧面看佛面,宋国公夫妇总算是真心疼她的,揭发他是伤了谁的心呢? 还有裴氏,她会有那么宽宏大量,站在何瑜的角度理解她的做法吗? 得不到姚家人的理解,她的处境就尴尬起来了。 可如果就这样忍气吞声,装什么都不知道,她之前为母亲寻求真相不就成了场笑话吗? 所以李南风猜想,何瑜前世还是做了点什么的,事关亲生母亲,她没有退路。 她甚至做好了离开姚家的打算,比如这次她就把自己的家业从姚霑手里要了回来。 当然,她有田产,有钱,可以自立门户,然而她只是个十几岁的女孩子,她能怎么立门户? 世道允许,也得考虑安全问题。 再者,她在姚家这么多年,若是撕破脸离开,真的就能完全不考虑宋国公夫妇的感受吗? 即便是选择青灯古佛,也比公然与姚家断绝关系要好。 这一世何瑜会怎么选择,李南风无法估测,但这事儿也不止关乎他们姚家,不止关乎她何瑜,还关乎那么些冤死的将士,以及人间正义。 关键还有,怂恿徐涛的那伙人,是不是就全部抓住了? 那个姜图…… “徐涛是被人操控着的,而你说姜图当年逃跑了。” 那边厢,何瑜忽然自沉默里抬头。 “对。”姚霑神情复活,“我们攻打榆城是八年前,姜图逃走之后一直没再出现过,我也只当他死了,但是这一次,操纵徐涛的人却知道这件事情,我有些怀疑,背后的人就是姜图。” “何以见得?” “因为姜图叛变事后大家都已经知道,而我跟姜图以及那两个人的接触只有我们彼此知情,而且也没有字迹什么的证据留下来,这件事我不说,就只能是姜图他们说了。 “而能够这么准确地知悉我禀性,能猜到我听后会出现什么反应的人,也只有曾经跟随过我的姜图。” “舅舅既然知道,为何不站出来跟朝廷说明情况?”何瑜站直,“这个时候,难道不是最好的坦诚的时机?你举报线索,兴许皇上还能网开一面呢?” “不是没想过。”姚霑道,“可是瑜姐儿,不是每个人都是完美高尚的,我懦弱,我虚荣,我做不到你母亲那样的义无反顾。 “你如今知道了你母亲不是我杀的,如果你能忘了我今天所说的话,我会很感激你,我也会用余生来忏悔和弥补。” 章节目录 第208章 没退路了 “这不可能!” 何瑜斩钉截铁,“纵然你没有杀我母亲,我母亲也是因为你而死的,你把真相掩埋下来,这对她不公平! “没有人知道她本来可以不必死,韵姐儿至今认为外祖父分给我母亲的这份家产是偏心,是不公平的! “可是这份家产它来得堂堂正正,因为那是我母亲用性命换来的!它没有任何的不公正! “而你如果不说出来,那么我将一辈子都要被她眼红嫉妒!我又为什么要承受这些不公平?!” 她以往不跟姚韵之争长论短,不在姚家露锋芒,是因为在她心里,姚家对她的庇护之恩大于姚韵之对她的挤兑,所以她可以不计较。 然而当她知道母亲是这样死去的,而姚霑作为罪魁祸首连个真相都不愿公布之后,她还有什么理由不计较! “如果我就是不呢?”姚霑道。 何瑜扯一扯嘴角,苦涩道:“超过一个时辰我没走出去,莺儿会带着外祖父他们来这里的。” 姚霑倏然一怔。 李南风看着这边厢的僵持,为何瑜捏了把汗。这丫头看来是打定主意了,但姚霑会怎么做呢?她没有把握。 姚霑凌利地看了何瑜一会儿,最后别开脸:“你跟我撕破脸,你怎么办?” “我会有出路的。” “我已经在暗查姜图下落,你就不能等我抓到他之后为自己搏得一个网开一面的机会,我再把真相说出来?” “这与你跟外祖父他们先说出来不冲突!而且,”何瑜咬唇,“我怎么知道你到时候会不会又犹豫?” 李南风听到这里皱了眉头,姚霑的推测很靠谱,姜图曾经与他合力打过多次仗,哪怕这件事情在周军那边不是秘密,也没有人会比姜图更了解姚霑。 换句话说,也只有姜图才有可能预测到徐涛在说完那席话后,姚霑会有些什么反应。 所以抓到姜图也是很重要的,而抓姜图,只怕也还是姚霑更有把握。 但姚霑此时顾虑甚多不肯主动交代,那么就很可能对方还会拿这件事来大兴风浪…… 想到这儿她跟晏衡使了个眼色。 晏衡带着她,小心地从夹壁里走出来,到了靠近外墙的地方,吹了声短哨,等外头埋伏的侍卫把姚家护卫引开,他们便顺利到了外头,回到了马车里。 李南风道:“这事儿可不能由着姚霑来,事情不说出来,就一定会有第二个徐涛,到时候朝廷就能被敌人随便耍着玩儿了!” 关键这事儿若被动披露出来,对朝廷不利,对姚家也不利,对姚霑自己也是百害无一利! 晏衡道:“虽然说姚霑必须自食恶果,但宣扬开来也没有好处。 “他是宋国公世子,宋国公会因为他受到影响,而当初跟随姚家父子的那些将领,不会接受这个结果。” “可是姚霑曾经害死他们那么多弟兄,他们能接受?” “如果姚霑的话是真的,那么那场战争他只能占一半责任,因为姜图叛变已成事实。 “况且,那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当初剩下那两万人,后来定然还有牺牲,而跟随姚家父子走到最后的,却共有好几万人。 “每个人都只会对亲身经历过的事情感同身受,他们若只亲历过姚霑在别的战事上的英明,又怎会站在被坑的立场考虑问题? “所以姚霑的顾虑是有道理的,他若贸然说出来,带来的定然还有五军都督府的动荡。” 晏衡不曾带兵打过仗,但要说到军营内幕,将士们的心思,他到底也是打出生起就跟将士们一起混的。 想到这儿他也替皇帝觉得难办,这事瞒当然是不能再瞒,但纵然知道这是敌人的计中计,可皇帝是处置姚霑好还是不处置好? 处置的话中了诡计,将士们要为姚霑讨公道,不处置则怎么跟那些死去的士兵们交代? “说来说去,这事咱们压不下来,我觉得只有两个办法,一是你赶紧去找你爹,把来龙去脉跟他说清楚,让他去姚家直接处理这事。 “但这样做有个问题,就是我们俩得暴露。” “换一个!”晏衡一想到靖王对大理寺夜审那事的紧追不放就头皮发麻。 “第二个就是,咱俩想个法子逼姚霑一把,让他自己说出来。” “怎么个逼法?” 李南风凑近他悄悄说了两句。“姚霑眼下是不敢说,但如果让他看到后果他就不能不说了,再说他也不是故意犯错,如果他能争取主动,对善后是有好处的。” 晏衡听完一想,立时就道:“那还等什么?——唐素去找几张纸来!” …… 道观里舅甥俩还在僵持。 何瑜没有让步的打算,也许她出来这趟,就没想过让步。可是这个舅舅,也的确是爱护着她的舅舅啊,姚韵之每一次与她有争锋,他没有一次不是站在她这边。 但要说原谅两个字,又那么艰难。 “世子!” 门外的声音忽然打破了这一堂沉默,姚家护卫走进来,急声道:“刚刚有弟兄发现徐家与可疑人接触,并从那可疑人身上截取到一封信!” 姚霑听到徐家,立时把信接过来! 何瑜看到他脸色倏然变了,问道:“信上说什么?” “说的便是徐涛骂我的那番话,来龙去脉都写清楚了!” 姚霑脸色微微发白,他瞬即抬头:“怎么截到的?谁截到的!” “护卫队的弟兄在街头撞见有人鬼祟接近徐初,察觉有异,便跟踪了,然后把他藏在身上的信件取了出来!方才送回府里,听兄弟们说世子在此,便又送了过来!” 姚霑咬紧牙关,胸脯起伏起来。 何瑜从他手上把信取过来,迅速看完后她说道:“这必定是有人在利用舅舅心理在挑拨徐家来对付姚家了! “有了这封举报,徐家难道不会告去朝廷吗?只要徐家拿到它,外祖父和表哥一样会受到牵连! “后果就摆在眼前了,你还犹豫什么? “你已经没有退路了!” 何瑜这番话掷地有声,震得神堂里回音都起来了! 她走上前,继续道:“您既然知道自己弱点是什么,与其私下祭拜寻求心安,为什么不索性克服它呢? “难道您愿意当一个懦夫吗?以后遇到这样的事情您也要继续懦弱退缩吗?!” 章节目录 第209章 没得选择 何瑜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鼓槌一样敲击姚霑胸膛上,他脱口而出:“我当然不!” “我也相信舅舅不是,”何瑜缓下神色,“如果您是那么阴暗卑鄙的小人,您不会用血肉之躯相助皇上来夺得这场胜利。” 姚霑神情里涌现出了意外。 “母亲死了,外祖父外祖母并没有亏待我,如果不是您的失误,我母亲一个弱女子,她不会需要亲自带领大家突围。 “那是她自愿的,我不能说您有错,但您也没有权力让我为您隐瞒,让我当作没有听过这件事情! “这才是让我不能忍受的地方,您怎么能自己不说,还要求我也当作不知道呢?” 姚霑咬牙,垂首道:“是我对不起你。” “我并不想让您忏悔。我只是希望舅舅做个有担当的人。哪怕不对我母亲,也想想那莫名其妙阵亡的上万将士。 “如果案子背后的人真是那个姜图,他一定还会利用您不敢袒露的心理继续作乱,如果再有下一次,舅舅还瞒得住吗?被动地交代出来,比主动交代不是严重多了吗? “您看看这封信,他不就是着手行事了吗? “朝廷如今还蒙在鼓里,天下江山能安定下来有您的一份心血,您忍心放任敌人暗中作祟? “如果任凭他背地里作乱,那您当年流过的血汗还有什么意义?您为什么不提前知会外祖父他们,好亡羊补牢呢?难道一定要眼睁睁等到他再生事吗? “您提前知会,朝廷才好作出应对,敌人也才不能奈何您啊!” 姚霑的胸脯起伏又起伏,气息沉重又沉重。 最后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倏然停在照进来的一束阳光里:“你说的对,我已经没退路了。” …… 姚霑刚踏出道观门槛,暗处的李南风就看到了,随后何瑜走出来,神色亦是平静。 等他们先门出了去,她与晏衡也出了胡同,才回马车,袁缜就回来了:“姚世子与何姑娘都回了国公府,一路上气氛居然还可以。” “可以?” “进门槛的时候,姚霑还等了马车一下。”袁缜思索说。 李南风一颗心莫名定了定。 自己的母亲本来不必在那时候死,但她还是因为姚霑的错误而丧失了性命,要平心静气也是很难的。 孤女的滋味谁当谁知道。 姚霑是别人倒罢,偏他又是姚韵之的父亲,她忍不住意气倒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她先前真担心这丫头是要把姚霑告去朝廷,那就真是跟她自己过不去了。 目前这个结果也还算在意料之中。 姚霑除了主动交代已别无他法,事情再瞒着,朝廷便又难免要被人牵着鼻子走,他没有理由再死守着这秘密不放。 他必须说出来,他一日不交代,就一日有被人利用的可能。 当然交代也有交代的方式,姚霑是有错,甚至也有罪,但这错和罪并非不可饶恕。 他首选的坦白对象只能是他的亲爹宋国公。 接下来就看宋国公听完之后会怎么做了。但宋国公在此事上的得失显而易见,他替姚霑隐瞒的可能性还是不大。 李南风与晏衡出了大街之后分头回府,很快胡同里又恢复如常。 近日衙门里议定各大将轮流去天罡营执教,并需要拿出看家的本事,明日正好轮到宋国公,午饭后他便在府里擦着他那柄痕迹斑斑的银戟。 看到姚霑进来时他还感慨地说道:“想当年为父可是凭着它战下过大半个川蜀,我这身功勋,它得占一半了!” 姚霑缓步走到他面前,也抚了抚银戟,说道:“我有些话想跟父亲说,进书房吧?” 宋国公点头,把戟抛了给护卫,先往上了石阶。 何瑜回房恰遇见要出门的莺儿,莺儿激动地握住她双手:“您可算回来了,再晚回两步奴婢就要去太太那儿了!” 说着拉着她进门,忙不迭地又问她:“怎么样?既然安然无恙回来了,那么看来不是我们想的那么回事了?” 何瑜好半天没说话,最后才道:“我们可能要搬回榆城了。” 莺儿一讶。 何瑜叹气,把来龙去脉简单说了,然后道:“舅舅是我劝说去坦白的,皇上肯定会有责罚下来,他这个世子能不能保得住还不一定。 “我在姚家住了这么多年,如今反过来却把他这颗污点摆在了人前,舅母八成不能放过我。 “你打点打点,等这事完了我们就走吧。” 莺儿有些不知所措:“怎么会是这个结果?就是姑娘不劝,那世子也只有这条路可以走了呀!怎么能怪您怂恿?” “没差别了。别纠结这些,去办吧。” 何瑜把她打发下去。 母亲死因竟是这样,哪怕事关舅舅,她也不可能再跟姚家理论什么了。 当然她是有点生气,母亲明知道自己还有个没成年的女儿还这么果断地选择了涉险,但换成是她自己,想必最终她也会如此选择。 因为很多事情是没有选择余地的,就像姚霑坦白这件事一样,在自身之外,还有更重要的东西。 “姑娘!” 刚坐下来,外头丫鬟又急匆匆地闯了进来,“老爷那边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方才还好好地在准备明日去天罡营当教头,世子进去后不久就大发雷霆,还喊着世子跪下来了! “太太他们都过去了,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何瑜立时侧耳,一听果然宅子那头隐隐地传来了怒吼声! 她看了眼丫鬟,不再说什么,抬步跨出了门槛。 …… 李挚与姚凌以及梁赐的大公子,几个人午间约了一道吃饭。 饭后聊彼此衙门里的事儿聊得正得劲,姚家忽然来人,说是家里有急事,必须请姚凌马上回去。 李挚他们纳闷,姚凌更纳闷,但也只好起身先撤。 李挚他们散了局,回到府里遇见李南风,李南风问他怎么这么回来,他哂道:“姚家不知道出什么事,着急忙火地把姚凌喊回去了。” “哦?”李南风道:“来人没说什么?” “能说什么?”李挚反道。 李南风摇摇扇子,未置可否。 章节目录 第210章 有件急事 姚凌被叫了回去,这必然就是姚霑已经把事情说了出来,李南风心里笃定,但又还是担心事态失控,因为姜图没抓到,还不知道他有没有在伺机暗窥,如果他顺手再来一招什么,那就事大了。 回房后她写来张字条交给梧桐:“去拿给袁缜,让他拿给晏世子。” 晏衡自然也没有疏忽姚家这边,姚凌与姚霑两个弟弟陆续回府,神情都皆匆忙,他第一时间就收到了消息。 接到李南风的字条,他看完后便又多派了几个侍卫出去。 姚家厅堂里经过宋国公一番雷霆,已经呈现出硝烟过后的状态。 姚霑仍跪在地下,姚家上下全都到场了,包括何瑜与姚韵之她们。 宋国公坐在上首,因为愤怒,依旧脸红脖子粗,宋国公夫人眼圈儿也是红的,她虽然没有说什么,但眼底的波涌与颤着的双手都显示出心里的不平静! 裴氏是惊慌失措的,但显然情绪还没有找到一个最终的发泄口,因此注意力还在公婆身上,那股担心一切落地空的心思显而易见。 “老二老三,你们把他给押起来,我要亲自带着他去向皇上请罪!” 老二姚震与老三姚霆面面相觑,说道:“父亲息怒,此时宫门也关了,明日再去也不迟。” “是啊父亲,咱们家在朝中地位举足轻重,大哥是宋国公世子,这要是直接押进宫了那还了得?此事还是先私下定个主意,看看如何向皇上表述为好。” “还要什么商议?他简直不配为大丈夫!”宋国公拍桌,“他身为朝廷武将却胆小如鼠,贪恋功勋不肯自揭过错,他有何担当可言?!” 姚震看了眼地下,接着道:“可是罪已铸成,大哥心里必然也不好过,再说这个过错也不是他有意要犯的,要怪还是得怪姜图那奸贼。 “还是得想个万全之策,不然闹得满城风雨,曾经跟过咱们家的将士们闻风而动出点什么乱子,岂非令皇上难做?” 宋国公重重一沉气,又拍起桌子来。 何瑜听到这里,攥了一下双手说道:“外祖父能否容瑜儿说两句?” 宋国公盛怒中未搭理。 宋国公夫人道:“你说罢!” 何瑜便道:“咱们若直接进宫,皇上也下不来台,到底重罚还是轻罚,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定夺的。 “直接进宫就等于把皇上给架了起来,逼着皇上做决定了,如此反为不利。 “此事并未到无可救药的地步,不如舅舅把请罪的折子写好,咱们寻个可靠的中间人,请他递上去,再从中斡旋。 “这样既避免了风声外传,也能容皇上有个斟酌的余地,到时应付将士们也不至于被动。” 屋里人听到这里,都情不自禁扭头看了过来。 姚震思虑道:“此言有理,此事不宜大做声张,要不要公布,最好由皇上定夺!只是,”说到这里他凝眉,“又该请谁来好呢?” “除了太师,还有谁能担这个差事?”姚霆也立刻挺直了腰身,“以太师的仁德与在皇上面前所受的器重,请李家帮忙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姚凌点头附和:“太师为人我们信得过,不过,王爷身为勋贵之首,我以为也该一并把王爷请上!” “对!去请王爷!王爷与咱们父亲交情最是过硬!” 裴氏吐了口气,激动地说。 宋国公咬咬牙,再拍桌道:“去请王爷和太师!” …… 晏衡这儿正等着探子回消息呢,忽听街头马蹄声响,一看直奔靖王府而来,便即刻回府到了前院。 门房开了门,正与来人没说两句,见晏衡来了,便道:“宋国公派人来请王爷过府,说是有急事相请。” 晏衡心念一动,道:“知道了,我正要进去,帮你传吧。” 说完扭身进门,直接扑去了承恩堂。 然而靖王却在靖王妃那儿! 近来天热,手头又没什么急务,靖王也开始往靖王妃这边动心思了,毕竟都一年多了都…… 因为晚饭是借着说晏衡功课的事儿在靖王妃这儿蹭的,饭后就赖着没走了,躺在王妃榻上,枕着她的枕头,嗅着她的发香,美美的筹谋着待会儿怎么着才能赖下来,这还没想出个头绪呢,晏衡鬼嚎的声音就传进来了! 想装个睡,那死小子已经直接摇起他来了:“父亲!出大事了!” 靖王装不下去,怒而爬起来:“喊魂呢你!” “不是啊父亲,姚家不知道出了什么大事,宋国公派了他身边的亲随过来请您过府,儿子还听说先前姚凌在外边连饭也没吃完就叫了回去!” 靖王怔了一下下了地。 …… 李存睿近来便要与户部以及内务府共同议事。上晌下衙后原本回府吃饭,没想到饭后内务府又来人请他同往内务府集议去了。 江南那边生丝今年好像收成不太好,涉及到一些田地政令,需要他帮着做裁决。 宋国公派来的护卫找不着李存睿的人,急得就在门庭下跺起了脚,李南风知道事重,也只好催人快去请。 门房想到李挚在府,连忙又去把消息禀给了他。 李挚本来就因为姚凌离席的事暗感疑惑,听到是姚家人来传,又这么急切,当下就到了前庭。 “出了什么事?” “宋国公不知寻父亲何事,急得不得了呢!”李南风看到他来也振奋起来,李挚虽然不能代替李存睿,但在李存睿到来之前他先顶上去看看,也好过没人到场。便道:“要不哥哥去看看?” 李挚当下着人备马,与护卫一道出了门。 到达宋国公府门,刚好就在门外遇到了匆匆赶到的靖王! 李挚心下更觉吃紧,连靖王都来了,到底又发生了什么事? “你怎么来了?”靖王脱口问。 李挚下马说了来由,接而连靖王脸上布满疑惑了。 两人到阶下便有人来开门,来迎门的是姚震,看到李存睿没来来的是李挚,也依然恭迎入内,边走边把事情简单启了个头。 靖王立时就在庑廊下把脚停住了:“操纵徐涛的人是姜图?” 章节目录 第211章 后起之秀 “你方才说什么?”靖王望着姚震。 姚震也是沙场历练过的人,被他这气势下竟有些惶然了:“下官说,当年榆城战败事有隐情,此番徐涛一案家兄未曾将实情全数告知,操纵徐涛的极有可能是当年叛变逃跑了的姜图。” 靖王一鞭子抽在姚家廊柱上:“他姚霑怎么这么混蛋!” 厅堂里的宋国公听人说他们到来,已经迎出来了,到庑廊下刚刚好听到这句,忙上前道:“不肖子带来这祸事,拖累了朝堂,是我教子无方!” 靖王头一抬看向他身后姚霑,咬牙道:“你真可是丢咱们武将的人!” 姚霑单膝跪地:“愿听王爷训示!” 李挚劝道:“事已至此,晏叔还是进屋说吧!” 姚震兄弟忙赶前引路。 到了正堂,几家人相互都熟,也就不存在退避,靖王在上首坐下来,凝眉望着下方姚霑,咬牙半晌后才道:“当年不说,建朝时不说,为何今日又想起来要说了?” 姚霑看了眼何瑜。 何瑜攥着袖口一动不动。 姚霑若把她交代出来,那么裴氏定然会迁怒上她,因为她不可能迁怒得到敌人,这样一来,她的窘境可想而知。 但到了这会儿,她已经不是很放在心上,她想要的姚霑已经给了,如今她只需尽力使姚家落得个最好的结果即可。 姚霑收回目光,说道:“不瞒王爷,今日我护卫截到了一封信,这封信原本是被有心人想递给徐家的,后来护卫截下来给了我。 “我原来犹疑不定,是它促使我下定决心把事情交代出来,以免因我之故而酿成更大的事故。” 何瑜看了他一眼。 姚霆接了信递给靖王,靖王皱眉看过,说道:“没抓到人?” “回王爷的话,其人十分狡猾,被他察觉,就立刻消失了!”护卫上前说。 靖王看完后又往姚霑看过来:“这么说来要没收到这信,你还不说?” 姚霑道:“我已经私下在查访姜图下落,据昔年将领们说,他在榆城那一战有功,被周灵帝赐封了将军,后跟随周军大将罗定去了云南。 “有将领后来与他交战过,但罗定死于周室亡朝之前,姜图后来究竟去了哪儿,我还没查出来。” 靖王想了下,转向宋国公:“你打算怎么办?” 宋国公余怒未消,硬着头皮拱手:“此时进宫请罪,目标太大,恐生出不少枝节,我的意思是写封请罪折子,请王爷与太师回头帮忙递进宫中。 “霑儿有罪,但也还是愿意为国尽力!” 靖王听完望着姚霑,神色总算好了一点:“知道主动请罪就好,还不算罪该万死。”他又看向李挚:“你父亲呢?” 李挚道:“家父被内务府请去了,方才还没回来。” “禀老爷,太师驾到!” 正说到这儿,家丁小跑着进来了,宋国公父子闻言,立马起身迎出去。 这边厢李存睿却已经自行进来了。 到了门下他往屋里一瞅,说道:“急急的把我喊过来,这是出了什么事情?” 靖王道:“你来的正好,快来听听这事儿!”他边说边拉着李存睿坐下,然后把事情跟他说了。 李存睿望着姚霑,当下就道:“泄露军情,这搁在当时就得军法处置,别说你如今还被人当了把柄拿捏,徐涛都死了这么久了,你是怎么做到把事情瞒这么久的?!” 姚霑无地自容:“我一念之差,导致事态一发不可收拾,哥哥尽管教训我!” “我教训你没用,要紧的是皇上怎么说!”李存睿看看周围小辈们都在,无奈收敛了几分,沉气道:“如今难做的是皇上,一面姚家是为朝廷立过汗马功劳的,且这才立朝不到三年,处罚你难以跟功臣将士们交代。 “一面徐祺又是朝中的能臣,无辜死了个子弟,他们家要是喊冤,皇上也不能不管。 “真有悔过之心,你得先让皇上心里痛快!” 姚霑垂首不敢吭声。 靖王好言道:“他的意思是他写个请罪折子,请咱们送进宫去。我看这么着也行,总不能让他们直接进宫负荆请罪啊!” 李存睿伸手:“折子呢?” 宋国公忙说:“还没写,就想着等二位到来之后商议好再行事。”又道:“瑜姐儿,你写字利索,赶紧执个笔!” 旁边丫鬟早把文房四宝奉了上来。 何瑜不敢怠慢,当下沾笔凝神。 李挚从她手上接了笔,道:“公文我拿手,我来吧。” 有他这位朝堂的后起之秀,太师府的公子执笔,当然更好,何瑜给他笔,从旁利落地磨起墨来。 这边厢李存睿全程眉头紧皱,靖王也如是,但他却知道李存睿轻易不生气,一生气是真的生气,便不再火上浇油,只寻他讨论起可行方略来。 说白了,这是有着过命的交情才会生气,才替他们着急。若不是有着那么多年同生共死的情分在前,谁至于呢? 李挚果然很擅行文,胸有成竹写完几页纸,自己看了一遍,顺手也跟何瑜看了眼。 这字迹如何隽秀就不说了,只见文章前段叙述,中段悔过,后段请罪,流畅得来又情真意切,何瑜心内生波,忍不住对上他目光,郑重点头。 李挚递给姚霑:“姚叔看看如此全面了不曾?” 姚霑细细看过,点头道:“好,很好,极好!” 他便又把它呈给了李存睿,李存睿反应就平静多了,他凝眉看完道:“再加两句,愿接受军法处置,以死谢罪。” 姚霑与靖王宋国公皆一怔。 李存睿合上折子递给李挚:“你不给自己留余地,旁人才能给你留余地。好在是你主动交代,若是等败露或查出来,你才真叫做必死无疑!” 几个人听完默言,互视了一眼,宋国公道:“就听太师的!” 李挚便又把这句加在了后头,斟酌后没问题,这才誊写在折子上。 彼此商议好翌日把折子递进宫,李存睿父子与靖王也就告辞了。 到了门外,两厢各自叹了口气,想想也没有什么话可说了,便各自分了道。 章节目录 第212章 还有生机 李南风一直没睡,李存睿他们进门,她第一时间就知道了。 “姚家出什么事了?” 知道李存睿不会说,她跟着李挚进了屋。 李挚边除披风边瞥她一眼:“你操心这干什么?” “不是啊,姚凌也算我世兄,本该关心关心。” 李挚自顾自地坐下来端茶喝茶,想了下,还是把原委说了。然后道:“这事虽说姚叔有错,但若爵位旁落到姚家二房三房头上,姚家将来要想保持雄风下去恐怕很难。” 姚震姚霆他们年轻,没打过几场仗,总的来说都还是不如姚霑够资格挑姚家大梁,这对姚家来说是很不利的。李挚跟姚凌交情好,他会替姚凌忧心也是正常。 但这些都是难免,而且也考虑不到那么多了。 晏衡倒是把靖王此去姚家情况全摸清楚了。 翌日学堂里,他把李存睿他们要进宫递折子的事跟李南风说了。 李存睿他们接了手,当然就只用等消息就可。 李南风道:“你没露马脚吧?” “小看人了是不是?”晏衡不高兴了,“也不看看我是谁!” 再说宫里这边,李存睿跟靖王拿着折子一道进宫,到了午门下,他忽然把折子给了靖王:“你先进去,我还有点事。” 靖王愣住:“你又有什么事!” “唠会磕。” 说完,他就当真拢着手跟门口巡城的将士唠起磕来。 靖王简直无语,刚要说话,李存睿又道:“你想不想保人?想就听我的,赶紧去!” ……皇帝依旧在乾清宫,靖王进来见了礼,把折子递上。看完之后的皇帝定坐了有半晌才抬头:“这是姚家给你的?” 靖王俯身:“他们原要直接进宫,是臣主动说替他们来递这道折子,以免得不好收场。” 皇帝抛了折子,道:“传太师!” 李存睿在门下跟将领们瞎唠了会儿,算准时间差不多,扭头一看太监果然颠颠地往这边跑来了,便迎上去:“皇上传我?” 太监忙点头,掉头把他引到了乾清宫。 皇帝脸似寒铁,把折子抛了给他:“姚霑犯的这破事儿,你说怎么处置!” 李存睿伸手接了,说道:“杀了姚霑,不失为一个办法。” 皇帝看向他。 靖王有点懵:“你说什么呢!” “泄露军情,酿成大祸,理该从严惩处,不然的话榆城过来的那批将士们会有怨气,徐家也会觉得委屈。 “杀了他,徐家与那些参加过榆城之战的将士们定然无话可说,关键是敌人也不能拿这事来要挟姚家了!” “你胡说!”靖王躁了,“姚霑虽然不该泄露军情,但他是泄露给自己手下将领,而叛变的是姜图,就算他不说,姜图也会找到消息传递出去! “要惩处我没意见,这怎么就到了要杀头的地步了?再说徐涛这事,这也不是姚霑让敌人去找的徐涛,案子都明明白白了,也不能再寻晦气了吧?” “但不是人人都那么讲道理。”李存睿道。“你要是能说,你跟他们讲去?唯今之计,不杀他难以平民愤。” 靖王怔住。怒道:“他是我大宁的大将,这立朝才几年?你让皇上把他杀了,到时候朝臣们怎么看皇上?你是想让大伙猜测皇上要卸磨杀驴吗?” 皇帝听到这里,瞥了他们俩一眼。 “皇上,姚霑纵然有错,此时此刻贸然杀之必有后患!军中仍有不少姚家手下未曾经历过榆城一战,或是杀了他,军中必然内讧!”靖王冲着上首说。 皇帝望着李存睿:“说点有用的!” 李存睿道了声是,抬头道:“要是不杀,那就只有戴罪立功了。可先褫夺姚霑世子之位,命其抓获凶手,再命徐家与昔年经历过榆城之战的将士协助配合。 “冤有头债有主,只有抓到了真凶,一切才能迎刃而解,否则,就是把姚家上下全杀完了也没有用。” 皇帝沉思了一会儿,再看向下方,把折子扣了起来。 …… 李南风下晌就收到了皇帝传姚霑徐祺以及还有五军都督府属下几个将军的消息。 但靖王和李存睿都没有出来,也不知道到底怎么样。 不过既然姚霑和徐祺一道进了宫,那么想必是有了决定。 果然傍晚前宫里就有消息出来了,皇帝褫夺了姚霑爵位,将依律论处…… 但是圣旨又说若能在三个月之内将姜图抓获,便可免去罪行。 李南风再一打听,原来还有徐祺与其余四位将军将协助姚霑一道追凶……再一打听那四位,原来都是他经历过榆城之战的! 这就有意思了,这些将领明显应该是对姚霑会有怨言的,徐家丢了个徐涛,也不见得待见姚霑,但如今这三方被绑在了一起,需要联起手来找罪魁祸首…… 这要是闹的不好,三方能斗个天翻地覆,但要是彼此都能想得明白,团结一力追凶,那结果恐怕也会有意想不到的好处…… 李南风没把握,夜里李存睿回来,她就捧了壶茶去犒劳他:“这么做不会有风险吧?” 李存睿接了女儿的茶,说道:“风险肯定会有,但我们也是有防备的。” “比如呢?” “你猜?” 李南风最讨厌打这样的哑谜,她烦恼地托起了腮。 李存睿看她一眼,说道:“想想卢将军是什么身份?” 卢将军便是被钦点协助姚霑追凶的四将军之一卢江。想到她,李南风就恍然了:“卢将军的哥哥是东宫的侍卫长,他是皇上的人!” 李存睿赞赏点头。 卢江是皇帝的人,他在这个队伍里头,倘若一有不对,皇上自然可立时伸手干预。 军法处置姚霑皇帝肯定是舍不得的,要保他,只能下一剂猛药,让他来收拾这个残局。 “你这是什么?” 李存睿忽然从她袖口拈下一点草屑,“这是上哪儿野去了?” 李南风一看,连忙拍掉,若无其事道:“先前跟勤哥儿去看他的蛐蛐儿,在草地里走了两遭。” 李存睿看了眼外头,道:“首尾这么不干净,仔细你娘看见。” 章节目录 第213章 不速之客 圣旨下来后,姚家一口气也落了地,徐家没来闹,将士们虽然私下仍有些言语传出来,到底不曾起什么锋争。 如此便是最好的结局了,当然三个月后能不能安然无恙还在国公府过日子,就靠他的本事了,敌人如此狡猾,要抓住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无论如何,是有赖李存睿与靖王才争取到了这个结果,姚家上下感念,包括看上去马上可以捡篓子的姚震姚霆在内。 功不配位,他们俩论排行论功勋都不够资格坐那位子,当中不管谁顶替了,那回头都有人说名不正言不顺,还不如他们当着二爷三爷跳实自在。 再说,姚霑还有个那么大的儿子了呢。 姚霑夫妇是日就奉宋国公之命就到晏李两家来致谢,靖王正好在李家。 那日跟李存睿在皇帝面前唱了出双簧,虽然唱的不太高明,但好歹配合得还不错,俩人于是凑一处喝起了小酒。 姚霑一来就跟二人行起了大礼:“二位哥哥的大恩大德,姚霑没齿难忘!来日若有用得着的地方,请只管差遣!” 靖王一把就架着他坐了下来:“咱们几个都是刀剑上滚过来的,别的什么都不说了,来喝两口,接着干好你该干的,比什么都强。” 李存睿早唤人添了座,知道姚霑滴酒不沾,便唤人上了茶。 却说裴氏此番一颗心在热油冷锅里翻来滚去,虽说是爵位没保得住让人遗憾,但最终姚霑不但保住了命,还有戴罪立功的机会,心里对李晏二人的感激也是无以言表。 在李夫人这边就说了一箩筐的谢辞,又顺带把在这边蹭吃蹭喝的李絮也给夸了一把,说李家的小姐都有大家之风。 李夫人也就当客套话听来,顺嘴安慰了几句,言明皇上圣明,将来若有机会,未必不能起复。 这事尘埃落定,李南风也好好犒赏了一下袁缜——当然,是口头上的,毕竟还没钱。 袁缜早猜到她就是挂个白条,但也只是抱着剑哼哼应着,并不计较。 算算日子绸缎快到岸了,李南风开始全力打理她的事业。 这日接到洛咏着人来传话,说是翌日就可到货,正准备去袁婧那儿看看,忽然何瑜约她吃茶来了! 茶馆里何瑜说:“有件事情,想请南风姑娘带个话。” 这可真是稀奇!这位也有事情寻到她帮忙? “什么事儿,你说。”她说道。 何瑜便说了来意。 原来姚家这边,姚霑虽然有了将功补功的机会,但世子爵位一经褫夺是不可能再要回来的,姚家便不得已需要再挑选一位世子。 论排行来,姚震是顺位人选,但一来姚震自己忐忑,二来姚霑又不是不存在了,他这老二坐上世子位子,日后碰面姚霑得多尴尬。 便琢磨着老三姚霆上。 姚霆媳妇却是个精明的,说大嫂不是个心宽的,咱们要是上去了,回头大嫂不得恨上咱们?好好一个家都要给弄得怪里怪气起来。 姚霆觉得也对,就跟姚震提议,索性让皇上给姚家直接立个世孙。 姚凌本是现成的长房嫡孙,将来要承爵的,如此姚霑虽是夺了爵位,但不关姚凌的事,何不干脆立他?再说了,立世孙的先例也不是没有。 兄弟俩都觉得这主意好,但问题又来了,眼下这当口皇帝还在气头上呢,这里才夺了姚霑,立马就跟他说封姚凌世孙,这合适? 回头挨顿骂倒是事小,若是一气之下把这条路给堵死了,那就麻烦大了。 李南风听完疑惑:“那姑娘是想?” 何瑜双手扶着杯子,沉了口气说道:“我想请姑娘帮我引见令尊。” 李南风更是愣了:“你想见我爹?” “正是。这件事我想劳驾太师大人一趟。” 李南风满心疑惑:“就算是要我爹帮忙,也该是国公爷他们出面,你怎么……” 这怎么说也不合理。 何瑜顿了一下,说道:“不瞒姑娘,我舅舅之所以会选择坦白,是我说服他的。” 李南风凝目。 何瑜接着往下道:“这件事情,可能现在是取得了最好的结果,但终究因为我插手其中,某些方面看会显得有些微妙。 “如今我所能想到的破解之法,便是只有极力促成这个结果,落个皆大欢喜。 “但我外祖父也正恼着我舅舅,宁愿拖着也不肯去见皇上,更不好意思再来麻烦太师,我来这一趟,他们实则也不知道的。” 姚霑并没有把她给供出来,这样一来她都不知该是去是留了。虽说她觉得离开是良策,但突然之间说走,不是太奇怪了吗? 而且她又怎么跟外祖父他们张嘴?他们一定会很难过吧?对她这么好,她却莫名其妙的还要走。 可是留下来,若将来舅母知道了是她劝服舅舅的怎么办?她会有这么讲道理吗? 在得知姚震兄弟有这样的意思之后,她就决定了这一趟。 姚震他们都无意这个爵位,越过他们去立他们的儿子更是不可能,那么唯一的选择只能是姚凌。 如果她没有理由离开,那么就只能寻找最好的解决隐患的方式,世子之位从姚霑手上转移到姚凌手上,裴氏也就不存在遗憾了。 何况,姚凌也值得。 李南风凝眉看了她一会儿,道:“可是你不过是姚家的表姑娘,即便我带你去见父亲,你又哪里来的把握可以让家父答应帮忙呢?” 听到这里何瑜自袖口取出一封书札:“我听说江南生丝今年有些吃紧,姚家祖籍在芜湖,我曾在那里住过几年,恰巧芜湖也是盛产桑麻的地方,这书札里我记了几个祖辈下来一直养桑蚕的人家,他们没什么家底,开不起作坊,但是在治虫害方面有极丰富的经验。 “而他们都有自己的一批干这个的同乡,若能请到他们出山,前去照拂染病的桑蚕,也许会对稳定生丝产出有些帮助。” 李南风目光落在书札上没动。 何瑜逐渐地有些赧然:“我也知道凭这个太单薄了,也许户部和内务府也已经有了对策,但以我而言,眼下实在拿不出更多来展现诚意。” 章节目录 第214章 你财运好 李南风手扶着额头看了半晌又半晌,她这哪里是嫌弃她诚意不够?分明是心疼她未来唾首可得的银子! 仔细想想,如今已经六月了,七月里丝绸就要涨价,整个下半年都是她坐拥财富的良机,算算下来利滚利地可是好大一笔钱! 够她请好多个“小白脸”的了! 她咬咬牙看向对面:“不单薄,简直太有诚意了。” 朝廷要是有对策力挽狂澜,前世也不至于让丝绸缺口扯那么大。 这当口她递交这个给李存睿,李存睿断无外推之理。 可这策略生生堵的是她的银子啊姑娘! 她接着道:“我回去看看我父亲何时有空,再着人知会姑娘。” 何瑜凝重的神色见松,起身跟她施礼:“那就有劳姑娘。” 李南风点头,摁住一颗狂滴血的心走了。 那一千二百两还是她跟晏衡东拼西凑出来的家当,不光有借的还有李舒特意多交出来给她投石问路的,这样是半路砸了,到下回再集资恐怕都不会有人信她了,这是很要紧的一件事。但桑蚕之事关乎民生,她也没理由拦着不让…… 回府到李存睿这儿看了看,他正好在书房刚见完客。一抬头看到李南风在那探出脑袋来,便跟她招了招手。 李南风也就只好进去了,问他:“听说江南今年生丝收成不怎么样?” 李存睿瞄她:“知道的还不少。” 各地庄稼丝麻收成如何都是国事,虽说也谈不上什么秘密,但江南离这儿这么远,没道理能传到她一个每日读书修习的姑娘家耳里。 “我当然也是听说的。”李南风道,又问他:“朝廷有对策了吗?” “在想办法呢。” 李南风心里又是一抽。要是有对策了,那李存睿未必采纳何瑜的主意,那接下来丝绸该涨多久还是涨多久。 这没对策,自然是有利的办法通通采纳,别说地何瑜给出的这条消息还真挺实用。 罢了,想想李存睿就算是采用何瑜的建议,从落实到施行到位还得一两个月,控制桑蚕病害也得一两个月,这么算起来,至多也还能赚上重阳节前这段时间的价钱。 而年前那段最好赚的时期虽然要生生避过,但好在赚了这一票之后手头就宽裕了,可以再着手干别的行当。 这么一想她心里就顺多了,道:“您今儿还出门吗?” “找我有事儿?” “不是我找您有事儿,”她连忙道:“是这样的,姚家的表姑娘想拜见一下您,不知道您方便不方便。” 李存睿喝了口茶,看向她:“小姑娘家家交朋友,难不成还兴互相拜见亲长?” “不是,”李南风道,“是有正经事,跟姚家有关。” …… 李南风跟父亲这里打听好了,很快就着人去知会何瑜。 半个时辰后何瑜来,在李存睿书房里见到了他。 李存睿先看了她递来的信札,看到一半就往李南风投去一眼。李南风清着嗓子,眼观鼻鼻观心。 她知道李存睿八成是怀疑她从何瑜那儿听来的生丝的消息,不过这误会也挺好的。 “何姑娘虽然是个闺阁女子,但却能把民生百姓放在心里,实属难得。不知姑娘有何事相求于我?” 太师大人时间宝贵,也没时间废话,直接问了。 何瑜道:“民女想请太师帮忙请授姚凌为宋国公世孙。” “请封姚凌为世孙?”李存睿挑了挑眉。 “正是。”何瑜点着头,把事由说了出来,包括她跟踪姚霑发现他在庙里烧香的事,而后道:“是我主张舅舅坦白出来的,虽然说这也是别无选择的选择,终究对于蒙受着外祖父母与舅舅庇护之恩的我来说,舅舅的失意是我造成的,我别无办法弥补,只能竭力促成这件事。 “如此,也许回头面对外祖父他们时,我还能有些勇气。 “但更重要的,是姚凌也有能力挑起传家之责。” 李存睿听完讷然,看向李南风,李南风连忙也配合地露出了几分惊讶之色。 “那你问过你外祖父母的意思吗?”李存睿问。 “我没有直接问过,但以我对他们心情的了解,和对姚家的了解,这个结果是众望所归。只是碍于一些原因,他们还没有说出口罢了。太师若有疑虑,亦可面询。” 李存睿沉思了一会儿,道:“我考虑考虑。” 何瑜又俯身行了个大礼。 李南风伴着她出来,看她脸色仍显凝重,也只能安慰道:“不要着急,我父亲会好好斟酌的。” 何瑜扬唇一笑,说道:“我不着急。”又道:“谢谢你。” 李南风谦辞,送她出来。 等看着她上了马车,她立刻转回李存睿书房:“父亲怎么看这事儿?” 李存睿漫不经心道:“等见过宋国公再说吧。” …… 虽说何瑜的心情能理解,但请封继承人这种事还是得慎重。 翌日下朝后李存睿就邀宋国公喝茶,两人在小花园敞轩里说了好久,李南风当然不知具体内容,但到底没过两日圣旨就下来了,果然是姚凌成为了宋国公世孙。 裴氏当日又拎着大包小包往李家来了,原来是李存睿提议的这个事也传到了姚家,裴氏从此对李家感恩戴德那是自不必说。 李南风看到裴氏那高兴劲儿,再想想何瑜说过要跟宋国公夫人坦白道观里那事儿,也不知道裴氏知道之后又会如何? 错是姚霑犯下的,说也是他自己说的,他就算不说,何瑜也只是打算把宋国公夫妇请到道观来,按说是怪不到何瑜头上。 更甚至,如果不是何瑜劝说,姚家还不知道会不会被敌人针对。 可偏生就是世上没有那么多讲道理的人,不管怎么样,裴氏肯定不会感激她就是了。 要是何瑜当时有那个缘份做李家的少奶奶,那她李南风倒还可帮着出谋划策,她既不喜欢李挚,当然她也只能观望。 没过几日,果然朝中有钦差前往江南了,有没有去芜湖不知道,但李南风须得未雨绸缪,揣着滴血的心继续打理事业。 货到的这日她与晏衡请洛咏喝茶。 洛老板一屁股坐下便道:“你这丫头真是财运好哦!” 章节目录 第216章 狗眼看人 李南风佯装听不懂:“洛老板这话怎么说?” 洛咏道:“马上入秋了,进了七月就是好销路的时候,这么一来丝价也得涨! “看来你也是个有眼光的,是我之前小看了你,这么着吧,看在付钱这么爽快的份上,再提醒你一嘴,年前趁早备货,如此到入冬之季还能狠赚一波!” 李南风倒是想啊,但也得有本钱囤货!被何瑜那丫头一搞,年前这波能不能赚到很难说哩。 但做生意嘛,当然没有封了门路的道理,她呵呵道:“既然洛掌柜这么看得起我,那么不如下回我再补货的话,价钱上再商量商量?” 本来她还不确定手头这批出了货还补不补,毕竟这东西真得靠钱周转,要是撑不到年前,也就赚一波算了,拿钱好去做别的行当。 可既然人家都开口了……呵呵呵,在商言商,哪有人干了这行不想方设法为自己谋取利益的? 如今生丝是收成不好,但洛咏长年做丝绸买卖,也见多了虫害,他明显没把今年的情况太放心上。 这个时候若讨得他准话以低于现价的价钱补货,那她岂不是还有可能赚上一大笔? 要知道她原本预计着就补货的时候是提价的,就是以原价补,那也不亏! “嘿,才夸你眼光好,这转头就打起我算盘来了?”洛咏放了茶,拿他戴了玉斑指的手指头轻敲着桌面说。 李南风执壶给他斟茶:“洛老板财大气粗,还在乎我这点小钱?我这不也是傍着您这贵人发点小财么! “您看您也在京城长来长往的,您要看得起我们,就交个朋友,日后来了就吱一声,咱们请吃个饭,喝个茶唠唠嗑什么的,岂不是好?” 洛咏道:“这丫头嘴皮子真利索。”说完又道:“不是我还稀罕卡你这点货,实不相瞒,今年生丝有些紧张,当然此事尚小,主要是杭州织造局那边如今不太平。 “去年织造局有官员在民间搜刮丝绸,造成有些桑农停产。织造局捉了几个人,如今缺口没补上,官府压着民间丝厂制造,这也等于是跟我们抢生意。 “所以下半年价钱会有些涨,别说低价给你,能不能维持原价都难说了。” 李南风略去了他的“难处”,倒被织造局几个字吸引注意力了:“织造局这么乱呐?” “倒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洛咏精明地把控着话题,“未来是会有些涨幅,但也不会涨到销耗不起,生意还是会有得做的。 “你瞅瞅哪朝哪代丝绸不挣钱?你们年轻,未经世故,织造局里头门道可多着呢。” 李南风听到这里,道:“织造衙门管事的是谁?” “提督大人姓孙,据说是皇上昔年的同窗,”洛咏说着,身子往前倾了倾,“孙大人把个织造局管得如铁桶一般,但捞着这行当,又怎么管得住?人人如此,提督罚也罚不过来,拿了几个嚣张的,也还是会有人前仆后继往上冲。” “是孙易芳?”李南风愣了下。说别人她不认识,这个孙大人她又怎么会不认识呢? 这位前世可是官至户部尚书的呀!后来李家在京就剩下李济善在六部之后,正好是孙易芳的下级,他们俩关系不错,李南风跟孙家也熟。原来调入六部之前他还在织造局呆过。 “可打住!”听到她话音的洛咏吓了一跳,连忙压声,“怎敢拿朝廷官员的名讳大号小叫!” 李南风倒被他弄怔了。 晏衡这边厢听了半日,到这会儿也清了下嗓子,凝眉道:“都有哪些人打算去补这缺?” 织造局虽然有提督总揽,但下面真正管理丝织及运送的却是各大有实力的商贾,其实也就是皇商。 “说起来别吓着你们,”洛咏翘着手指揭开茶碗盖,瞥他道,“别的都不说了,就说一位,永王府知道吗?” 刚刚才回神的李南风又是一愣…… “永王府怎么会不知道,”晏衡瞅了眼李南风,道:“永王不就是当今皇上的堂弟,以及太师夫人宜乡郡主的娘家弟弟么。怎么,永王府也想揽这差事?” “永王府有王法律令拘着,不可能揽这差事。但永王不能,他的亲戚却能啊!”洛咏喝茶润了润喉,“永王太妃的娘家姓胡,这胡家原先也不是什么显赫人家,太妃是以黄花闺女的身份嫁给老永王当了填房,这才扯上了关系。 “后来高家发迹,胡家也水涨船高跟着起来了,但胡家又没什么了不起的功名,入朝做官也轮不到他们,这不,可不就瞅上织造局了么。” 李南风还是才知道这件事。 回想起前阵子胡宗元进京,三番四次地来李家找李夫人,难不成他竟是为着这事而来? 那就有意思了,他有求于人还对她和李挚摆出那副姿态?! 想到这里她问:“洛掌柜对永王府挺熟的吧?” “谈不上熟,但干咱们这行的,常年走南闯北,多少知道些。再说我又正是杭州人,你别说我知道这事儿,就那胡家的大爷,咱都一起吃过饭呢!” 李南风点点头,就不说什么了。 但还是得留个门路,便又跟洛咏添茶:“洛老板也知道我货放在什么地方,日后在京有何大小事,可吱个声儿到那里,有能效劳的地方,定然不遗余力。” 洛咏嘿道:“你个小姑娘还挺仗义!” 李南风笑而不语。 茶后相互道了别,李南风与晏衡又回了马车旁。 “原来胡宗元进京是为这事。胡家自己没那个实力,也没有胆子敢去揽织造局的生意,这八成是给永王府做幌子,顺便也发个家!” 李南风冷哼着说。又道:“这个姓胡的,倒打的一手好算盘,又想占便宜,又要狗眼看人低,真是没见过世面的东西,指望着永王府还能拿我李家如何?!” “那当然不能跟李家比!太师那是什么人?!” 晏衡顺嘴应着她,又道:“不过姑奶奶,敢问您眼下可以着手卖绸缎了吗?我这穷了多少天了都,我娘一天催问我三遍我盔甲打好了没!” 章节目录 第216章 谁小白脸 “知道了!”提到钱字李南风就没好气。 但话是这么说,做生意看的是时机,这怎么能着急呢?离七月还有大半个月,自然还得等待。 “那眼下也得准备打听城内绸缎铺消息了吧?”晏衡说。 “那当然。” 货有了,怎么卖是个重要的问题。解决的办法要么是自己开个铺子,但显然他们没钱,本来就做个短期买卖,也没必要再弄个铺子。 要么就是等到市面吃紧的时候再放出消息,自然会有商行找上门来,介时坐地起价就行。 李南风显然选后面这种。也只有后种轻松稳当。 她琢磨道:“城里绸缎铺我都摸得差不多了,早已经列了名单,到月底,咱们就可以找几家大商行接触接触,把消息放出去。 “暂时不买不要紧,丝绸放几年都没有问题呢,等他们想要的时候记得咱们有就成。” 晏衡点头:“那他们怎么联络咱们呢?” 总不能直接找到各自家里去。 李南风想了下,叹道:“要是能找到个熟悉的铺面当联络就好了。” 可他们眼下两个都是靠家里吃饭的,认识的同辈也都是些吃干饭的高门子弟,哪里有什么熟悉的铺面? 两人说了一阵,没有头绪,晏衡还要赶回去做功课,两人就在街口道别。 刚掉转马头,邹蔚颠颠地跑过来说:“爷,姑娘,那何姑娘在前面铺子里呢。” 李南风顿一下,便又探出脑袋来:“何瑜?” “前面那粮油铺子,是何姑娘的。”邹蔚解释说。说完他又道:“不过何姑娘是来盘账的,好像是要易主还是怎么着?” 李南风又是一顿:“何姑娘的铺子为何要易主?” 邹蔚摇头表示不知道。 旁边的袁缜见了,嗖一下没了人影。 晏衡道:“你这小白脸还挺利索。” “你怎么不说你是小白脸呢!” 李南风骂道,又望着袁缜离去方向。 何瑜来盘账勉强也算正常,但她好好的为何要铺子易主?难道当真跟宋国公夫妇摊牌了,要走了? 没一会儿袁缜回来了,道:“何姑娘铺子门口没贴告示说要转手,但她的确是来盘账的,只带了那个叫莺儿的丫鬟,还有,属下顺手打听了一下,原来何姑娘手上另两间铺子她也去过来了。” 袁缜本就不是个张扬的人,一番话被他平平稳稳说出来,就透着那么有条理。 隔壁靖王府那几个侍卫听完,都张着嘴愣在那儿,看向晏衡,晏衡拉着脸睃了他们一眼。让个“小白脸”抢了风头,他们不服气。 李南风击掌道:“袁缜好样的,回头奖励你!” 邹蔚他们脸色更加黑了。 李南风道:“瞧瞧去。” 晏衡道:“那我回去了啊!” “回去吧!” 李南风摆摆手,他去也不合适。 铺子不远,十来丈远近,很快到了地儿,李南风透过车窗看到何瑜在里头,便下车走了进去。 铺子伙计一看来的这位年纪不大,衣着也不算特出众,以为是来光顾的,里头莺儿眼尖,已经看到了她,扯着何瑜袖子,示意了一下。 何瑜惊讶转身,迎出来道:“您怎么来了?” “没事瞎逛。”李南风拢着手,打量着铺子,问她:“你最近怎么样?” 何瑜迟疑了一会儿,片刻后似打定主意般说道:“我们找个地方说话吧。” 马路对面就有茶馆。 坐下之后她望过来道:“我已经把事情都跟我外祖母说了。” 李南风猜到是这样,便问:“那如今姚家什么情况?” 何瑜理了理思绪,说道:“我跟外祖母说完之后,她挺震惊的,没有训斥我,当晚她告诉了外祖父,后来就把舅舅喊过去了。 “不瞒你说,气氛一度尴尬得很,但也还好,没我想象中那么让人难受。后来外祖母又留我在房里说体己话,问我恨不恨舅舅,我说不恨。 “我只是气过他,怎么可能谈得上恨呢?一件可气的事情,跟几年里朝夕相处的情份,还是不能比的。” “那你舅母知道了吗?” “我主动去跟她说了。说完之后心里其实也挺轻松的。” 李南风点头:“那你来铺子里是?” “虽然他们没说我什么,但这份家产我觉得不好意思再要。我总不能怨了人家还拿人家的吧?” 何瑜轻轻说。 她脸上挺平静的,看不出来忧郁的迹象,仿佛这根本就不是件多么重要的事情。 “可是你外祖父会收吗?”李南风很疑惑。 “我也不知道。”何瑜摇头说,“也许不会吧,但有合适的机会我还是想说一下。” 李南风慢腾腾啜了两口茶,说道:“要我说的话,其实你也没必要急着这么做,只要你不跟姚家断绝关系,这界线就没法划清。 “我觉得你外祖父应该也并没有要跟你划清界线的意思,这事儿他们虽然不见得感激你,好歹是讲道理的。你要是把铺子什么的还回去,那就是小看他们了。” 何瑜未语。 李南风道:“其实这事儿没你想的那么严重。 “你母亲因姚家而牺牲,这是事实,他们又是你唯一的亲人了,他们照顾你,是顺理成章,且也算天经地义的事情。 “就算你让你舅舅的爵位没了,你也做出了弥补,爵位只是提前落到了姚凌身上。 “事情的关键压根就不在于谁让你舅舅坦白的,而在于他坦白是唯一的出路。你大可堂堂正正地在姚家生活。 “要是你心里对怨过舅舅而愧疚,那么就寻别的方式弥补,你说离开也好,说归还家产也好,都只会让姚家难做,因为他们不可能因为这而容不下你的。” 何瑜道:“别的方式又是什么方式?” “想想看,姚家如今最需要的是什么?” 何瑜沉吟:“如果不是这次的事情,姚家可谓是什么都有了,但这次舅舅爵位被夺,还是令朝野生出了不少议论,有损姚家的威严。 “最需要的,我想大约是如何让姚家的声威恢复如初吧。” 章节目录 第217章 意外收获 说到这里她微微叹道:“我不光是姚家的表姑娘,我还是那场战争里的的‘苦主’,我唯一的家人,我的母亲在那场战争里丧了命。 “如果这个时候我跟姚家离心,无异于给了外人无端揣测的机会,他们也许会指责姚家刻薄我,这对姚家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你说的对,是我糊涂了。” 虽说她也做不了什么,但是她跟姚家关系融洽,旁人至少会看到姚家对她的关爱,而不会让人有机会来指责姚家。 “这不是挺清醒的嘛!”李南风说,“锦上添花十桩,也不如雪中送炭一回。虽说你舅舅犯了错,但是姚家却深明大义,让亲闺女涉险破了局,这也无疑能展现姚家人的品德。 “都抛下年幼的女儿在尽量弥补那场过失了,姚家的品格还有什么好值得怀疑的呢?人生在世,谁能保证从不失手?” 何瑜攥着双手凝神:“是啊,我竟然没想到这层。我母亲是我母亲,她也是姚家的女儿。” 说完又看向明明比她年岁要小的李南风,忍不住道,“你这一番话,真是让我茅塞顿开。 “不瞒你说,这些日子因为这事我心里头沉甸甸地,没有一刻畅快,我何其有幸遇见你,才能从牛角尖里出来。我怎么就没有你这么通透呢?” 李南风不由失笑:“你才多大?”说完立觉不妥,又道:“我也不过是旁观者清,说说我自己的道理,你觉得有用就行。” “当然有用!”何瑜微笑,“不光有用,我还知道该怎么努力了呢。” 李南风吃完点心,笑嘻嘻又道:“既然觉得遇见我是有幸,那你帮我个忙如何?” “别说一个忙,就是一百个忙,一千一万个忙我也得帮啊!” “那就好,”李南风啜茶润了润喉,说道:“我近来在办一点事情,想找个地方当个联络的处所,我想借你的铺子一用。 “若有人找李掌柜,你能不能就让他们帮我记着,或者来吱个声给我?” 何瑜微顿,忽笑道:“原来今儿不是‘路过’,是有备而来!” 这一席话下来,何瑜只觉得这个小姑娘从头到尾波澜不惊,淡定从容,心性老道得仿似不是她这个年纪的,又不由回想起第一次见到她时,从她身上感觉到的那股气势气度。心下彻底折服,不觉之间也亲近了几分。 “你就说行不行嘛!” “举手之劳!哪有不行的?”何瑜道。也想问问她为何要有这么一出,又觉她要是想说自然会说,便打住了。 接下来气氛轻松,聊了几句,李南风还赶着回去,两人便就散了。 莺儿见何瑜出来后神色轻快,不由好奇:“李姑娘跟姑娘说了些什么?” “说了很多。”何瑜简短地回应着,然后跨进铺子招来掌柜的道:“从今儿起,若是有人来寻李掌柜,一律你亲自接待,回头直接报去给李姑娘。” 掌柜疑惑:“不用报姑娘您么?” “若是寻‘李掌柜’的,自然不用报我。” 掌柜的得了准话,便应下不提。 …… 李南风也没想到这么一趟便把联络之处给搞掂了,这简直是意料之外的收获。 那么接下来她便得找几个商行掌柜的吃个饭喝个茶,把手上有绸缎的消息放出去。 她想让晏衡去做,她不出面,可晏衡出面也不能以王府世子的身份前往,只能装个普通人,但这种事又是否全瞒得住呢? 权衡了一下,她打算还是另外挑个人去接洽。 回府后她闷头就往扶风院去,拿着几封信在手上的李夫人刚好庑廊这边,瞧见后停下脚步来。 “蓝姐儿近日怎么常出府?” 金嬷嬷看了眼,道:“姑娘大了,也慢慢结交了手帕交,那日还带姚家的表姑娘上府里来串门了呢。” “姚家表姑娘?” “就是姚凌姑母的女儿,她母亲就是在危急时刻挺身而出带领大军突围的那位。” 李挚恰巧路过,顺道插了这么一嘴。 李夫人扭头:“那姑娘我都没见过,蓝姐儿怎么会跟她交上朋友?” 何瑜她怎么不记得?那回去姚家,宋国公夫人要把她推出来露面,她没来,转送了两盒胭脂给蓝姐儿。 “妹妹都快十三了,结交几个手帕交多正常的事情。再说这位何姑娘也温柔恭良,是个大家闺秀。” “你也见过了?”李夫人微微扬眉。 李挚点头,看到她手上的信,又问:“这是哪里来的信件?” 李夫人把信收了收,道:“底下来的几道书信。”说完她便抬步往前走了。 李挚望着她背影,轻轻皱起了眉头。 李夫人进了房,示意金嬷嬷把帘子放下,然后把手头几封信打开看起来:“来人还说什么不曾?” 金嬷嬷给她奉了茶,说道:“胡宗元回信阳后,跟衙门较起了劲,还扬言要把知府给告下来,但咱们这边提供了确凿证据,官府当然紧咬不放。 “胡家如今跟官府耍起了太极,答应交赋税,但就是迟迟不动,任凭官府怎么下罚令,他们也浑然不理。” “永王府那边呢?” “永王府当作没这回事,知府去拜访过永王,永王避而不见,而后就见了继太妃。 “继太妃竟话里话外地怪知府不会做人,说他看不起永王府什么的。 “知府气得不行,一怒之下着人把胡家铺子给封了。说是若一月之内不缴齐税款,就上报朝廷。” 李夫人目光落在信上某处,说道:“报朝廷他们也不会怕的。怕就不会还占着我母亲当年的嫁妆田了,那些田庄算算倒有一半落在了胡氏手上!” 她抬起眼来:“他胡氏不是想让胡家想揽织造局的差事吗?给信阳那边说,别拦着他们了。” 这话也不过寻常普通一句话,但每个字眼儿之间却都透着一股寒气来,让人心下凛然。 “姑娘来了。” 丫鬟在帘外说。 李夫人连忙看了眼金嬷嬷,金嬷嬷随即收起书信,进里间去了。 章节目录 第218章 又皮痒了 李南风进了门,见到李夫人坐在桌旁喝茶。 她走过去:“母亲。” 李夫人看了她一眼:“什么事。” 李南风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束阳光,使屋里忽然亮堂起来。 想想距离上次见面,又有三四日了,李家内宅在她打理下,是规矩重,但是太师夫人这位子并不那么好坐,她事情太多,晨昏定省什么的,已经让她免除了。 又或者从一开始就并没有怎么认真执行过。因此便是平日见着了,也不过匆匆一晤,此时看她站在斜阳里,俏生生地好比一株白牡丹,竟长大了许多。 “没什么事,就是来给母亲请个安。” 跟商行接触的“掌柜”人选,李南风选定了袁缜。方才在房里翻名单时,李挚进来了。 看他神色阴晴不定,她便问他缘由。 李挚说:“母亲拿的那几封信上,封面上没有写名字,但上面却有驿站的戳印。” 有驿站的戳印,那就不是本城之内送来的信。不是本城来的信,却又没写名字。 李南风很快就想到了洛咏提到的胡宗元。 李夫人除了娘家,没有别的亲戚。胡宗元在她与李挚面前居高凌下,但李夫人却能给他好几天闭门羹吃,她就不信李夫人还能怕了这姓胡的? 那么她若在继太妃面前受过搓磨,以如今身居高位的她,会不会也要讨回些便宜来? 她没有跟李挚多说,而是到了上房。 说完之后她坐下来,给李夫人枣茶里夹进了两颗枸杞。 想起来她从来没有为李夫人做过这些事,今日这么做还是为了来“刺探”……可见她前世这辈子过得也挺虚伪的,为达目的,很多不屑的事情都能去做。 李夫人目光追随她的手势,最后落在她脸上,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要是从前,她也许无话也要找几句话来训斥,但是如今,如今她虽然叛逆,也还是突显了她的本事,府里井井有条,不能不说跟她当初的整治有关。 可是不训话的话,她又该与她说些什么呢?她竟想不出该说什么。 李南风看她端起茶来,到了嘴边的问话也打住了。既然早就说过互不相扰过日子,又为什么要刺探? 她既然不说,那她又何必苦苦相逼?她们母女从来就没有没有亲密到无话不说的地步。 想到这里她站起来,规规矩矩地行礼退出去了。 李夫人望着空荡荡的那片阳光,稳稳地端起杯子凑近嘴边。 忽然,门口又探进来个毛茸茸的小脑袋,扑闪着黑亮黑亮的眼睛打量她。 李夫人放了茶,跟她招了招手。 李絮跨进门槛,迈着小胖腿走过来,爬上挨着李夫人的那张凳子。 李夫人扬唇,挑了块枣泥糕拿给她。 “谢谢伯母。”李絮乖巧地双手接了枣泥糕。 李夫人望着她,问道:“絮姐儿平时挨不挨母亲责骂呀?” 李絮点头:“母亲早上还骂我,说我功课做的不好。” 李夫人又问:“那你怨她吗?” “才不呢!”李絮晃着小脑袋,“母亲每次骂完我又会给我做好吃的,把我骂哭了,晚上她来抱抱我,我就一点儿也不难过了。” 李夫人望着她,半晌才移开目光。 …… 袁缜跟着袁婧在外闯荡多年,李南风有信心,他应付几个商贾还是不在话下,从上房出来她找到袁缜把事情说了,而后就留意着街头,等着绸缎热销的时节到来。 学堂里的学业仍在继续。 晏衡对做生意的事儿不懂,由得李南风去折腾。拿到这个月的五十两银子,他先把欠侍卫们的钱还了,然后就请债主薛岚出来吃饭。 饭桌上晏衡跟薛岚打听天罡营。 天罡营经过几个月整治,如今气象已非往日可比。薛岚还在齐衰中,没在营里,但不表示他不知道消息。 “佟青那帮人被扯散了,这几个月挺消停,但是前些日子皇上也来看过了,后来我听我爹说大约朝廷要设立武举,佟青私下里又活跃起来。 “如今勋贵各家子弟本领都差不多,若要办武举,还真不知道哪家会赢。 “广平侯府因为昔年的事,一直不太与咱们这几家往来,我担心佟青要夺武状元。” 晏衡看了眼他:“他跟你差不多大,你担心什么?大家半斤八两!” “你不知道!”佟青道,“佟青虽然门道甚多,但他武功上也很下功夫,骑射剑术都数一数二的!上次魏行跟他比了比,三局里竟让他赢了两局!” 晏衡听完半天,哦了一声。“武状元能怎么样?” “目前还只是有这个消息,旨意还没下来,不知道会如何,但得了武状元,肯定会有官职的。” 晏衡听到这里,摸了摸下巴。 回府后打听到靖王在书房,他寻了过去,进门道:“父亲,听说朝上要办武举是吗?” 靖王正写军报,闻言撩起眼皮瞄了他一眼:“跟你有什么相干?你又没那个本事!” 这话晏衡就不爱听了。“您都没看过,怎知我没本事?” “你有本事,怎么没见你干点正经事?一天到晚在外遛达!” 说到这个晏衡就无话可说了,他干经事的时候也没让他知道不是? 想了下他道:“母亲最近喜欢吃葡萄,才上市的,好像什么模样的葡萄来着?” 靖王瞬即抬头。 晏衡又把嘴闭上了。 “皮痒了是吧?”靖王沉脸。 晏衡道:“您说说,到底会不会开武举?” 靖王写完一行字,才道:“有这个想法,这两年敌人还是很猖獗,姚霑出京追查姜图,发现还有些偏远之地不知道朝廷易主,不少人把周室还引为君王,这对稳定朝局很不利。 “接下来五军都督府的主要任务是清剿这些暗敌,少不了需要武将,开设武举,也是激励各家子弟上进。” 平时骂归骂,正经的时候还是该正经,晏衡是世子,将来要顶门户的,不能把他当一般小孩子。 晏衡想了下,就起身道:“西郊有个叫响马屯的村子,种着颗好多年的老葡萄藤,结出来的葡萄又大又好吃!” 靖王没理他,他走的时候也没抬一抬眼皮,直接把手里军报给写完了,唤来初霁拿去送给兵部尚书,而后才道:“备马,去西郊!” 章节目录 第219章 摊上事了? 晏衡前世奋斗了半辈子,之所以能到最后养成个不把人放在眼里的性子,正是因为他一刻都不曾放松,让人无缝可钻。 他已经十四岁,严格来说腊月就满十五了,十五岁是可以入营谋前程了的,这两年韬光养晦,看着是舒坦轻松,但是手上无职权,想办点事情也是特别不方便。 朝中若办武举,按说是他极好的参与的机会,但是靖王对他的疑心多半还没有消除,这当口若贸然展示出来他的真本事,那肯定是要露马脚的。 可不参加又真是可惜! 还没想出辙来,另一件好事却来了。 七月一晃就到,袁缜办事得力,这期间连见了几个商行掌柜的,成功把手上有货待销的消息丢了出去。到七月中旬各家绸缎铺就兴旺起来了,而到了八月,从前八两一匹蜀锦,如今涨了半两,十两一匹的云锦,涨了有一两,妆花缎就不用提了,足足涨了有二两! 李南风每日里除去读书,就盯着街头的行情,到中秋时,价钱又涨了一番! 这时候陆续有人上何瑜的粮油铺子打听李掌柜。李南风只不露面,打发袁缜去回应,什么时候谈到合适的价钱就出手。 到了九月初,打听的人多了起来,洛咏再进京的时候也带来南边的消息:“虫害加上天时不利,生丝紧缺,好些小作坊都关张了。 “朝廷派钦差组了经验老道的桑农整治桑田,最早也要到来年开春才能缓过来了!你那批缎子要是没脱手,还可压到年底!” 李南风知道年底价钱将高到前所未有的势态,但她底子空,冒不起这么大的风险,中秋过后,就以每匹十二两银子的价钱把绸缎给抛了。当初买进的时候是六两一匹,这等于就是赚了一倍! 到了分赃,啊不,分钱这日,她连本带利摆出一千六百两银票给了晏衡,然后把李舒那笔给还了,还给了她和李勤一人二十两银子的利钱! 李舒高兴坏了,道:“我们下回还做么?” “不做了。”李南风,“不好赚了。” 别说洛咏手头肯定挤不出货来给她,就说如今已九月,她就是跟他订了货,送上京也得一个多月,到时就冬月了,犯不着去拼这点利。 不管怎么说,这回大家手头都宽裕了! 晏衡做东,把学堂里读书的都请到醉仙楼吃招牌大猪蹄子,李缘李絮头一回感受到了这个晏世子的顺眼之处。 晏驰没去,放了学自己回府了。 由于借着何瑜的铺子才发了这笔财,隔日李南风又请了她一回。 一看何瑜竟行色匆匆,不由纳闷:“你很忙?” “有点儿。”何瑜先喝了口茶润喉,“下晌我还得带着韵姐儿她们做女红,吃了饭我就得回去。” 李南风惊讶地道:“你教韵姐儿做女红?” “想不到吧?”何瑜微笑,“我已经带着府里的姑娘做了两个月的针线了。说起来还是你的功劳,上回说过话之后,我就琢磨着能为姚家做点什么,大的我做不来,就想着从小的地方改变吧。 “姚家是行武出身,姑娘们从小没学过读书女红,我就跟外祖母提出来,每日下晌跟姑娘们一道练习。 “然后我不是勉强还会做几样吃食么,姐妹们有兴趣,我也教了她们。” 李南风疑惑:“那韵姐儿肯做?” “一开始当然也是不肯的,你知道她的脾气。但她学做了一双鞋垫之后得到了外祖母称赞,就用心起来了,虽然对我还是不亲近,可是每日都还会很主动。总之啊,做出来的东西,确实是比过去有长进了。” 李南风听了也替她高兴:“那夫人想必乐见其成了。” 说到这儿何瑜微有些腼腆:“谁说不是呢?想想原先这些年,我只是自以为是地做个乖孩子,并没有想过如何回报。 “如果这样做能对姚家有些许好处的话,我自然是很愿意的。”说完她又道:“还是要谢谢你呀!” 李南风啧声:“又来了!” 散了饭局后她又着袁缜去打听了一番街头巷尾,果然听到早前对姚家的议论已经淡了下去,姚家内部的消息他自然是打听不出来,她便又去问了问与裴氏常有来往的梅氏,梅氏说姚家安静得很,啥事也没有。 由此可见,姚霑带来的这一坎,何瑜应该是迈过去了。 而姚霑那边的消息时有进京,具体内情就不是李南风能打听的了,反正三个月时间快到了,姚霑还没回来,同行的徐初和那几个将军也没有回来。但没有消息也许就是好消息。 李南风这日又拉了一车吃的穿的到了袁家。 她要请袁婧吃饭,袁婧不让,索性就给他们送供给来了。 袁婧望着堆成山的吃用之物笑叹:“这得用到什么时候?别我们离京了还用不完。” 李南风道:“令兄要回来了?” “还未。不过已经来了信,说是年前会到的。” 袁婧端了杯热茶给她说。 李南风心里有点遗憾,前世她唯一的手帕交是程淑,结果被她撬了墙角,这一世认识了何瑜,又认识了他们姑侄,这又不一样了,他们相处久了忽然要走,还真是舍不得。不过这是他们的选择,她也不能强留。 手里有了资本,就该寻思下一步怎么赚了。 分得的八百两银子,除去还给李舒李勤的两百两外加利钱,还剩下五百多两,两百两变成五百两,其实还是不算有钱人。但怎么着也可以周转了。 进了九月,就到了遍地菊花黄的时节,燕京虽然干冷,但连日晴朗,也还不负秋高气爽四字。 近日正想着要不要偷偷盘个铺子来开,洛咏忽然又找上李南风:“你还要不要货?七两银子一匹给你。” 当初李南风是六两银子一匹拿的,如今市场是当时的两倍,但洛咏此时不但主动找到她,而且还以只升价一两的价钱给她? “洛老板是不是摊上什么事儿了?”她问。 章节目录 第220章 冷漠弟弟 “不是我摊上事儿了,是杭州那边出了点转折。上回跟姑娘说过的那位皇亲胡爷,他前不久已经入了织造局!” 李南风顿住:“胡宗元进了织造局?” 这倒是让人惊讶了,孙易芳看着是个挺严谨的人,怎么让这种人进了织造局? “可不是?”洛咏摊手道,“那胡爷一来便开始伸手揽事儿,排挤民间商行,短短两个月弄得怨声载道,这都没法往下做了。 “我又不给织造局干活,手头货反正也不多了,索性让给你,我躲几个月图个清静去!等什么时候织造衙门有话下来再说!” 洛咏往常一个财大气粗意气风发的人,此时却是怨气冲天。 李南风道:“他是怎么进去的?” “这就不清楚了!不过他有永王府为靠山,只要想进,又怎么会没有办法?” 这倒也是。 但李南风怎么觉得这姓胡的这么作死呢?他是真当山高皇帝远,朝廷管不到他头上? 一看洛咏满脸晦气,便说道:“我回去筹筹钱,明儿再答复你。” 洛咏答应了。 李南风回到家里,先找到李挚:“听说胡宗元进杭州织造局了,有这回事吗?” 李挚不管官吏任免,还真不知道:“你听谁说的?” 李南风想想,觉得跟他说说也没关系,便就把她私下里做成了一笔生意,又结识了洛咏的事跟他说了。李挚听完就来拧她的耳朵:“好啊你!堂堂太师府千金,居然干起倒卖的营生来!难怪上回舒姐儿及笄你都要坑我的银子,合着自己的钱就拿着去钱生钱了!” 李南风道:“再扯耳朵就下来了!” 李挚再拧了两下才放手,道:“赚了多少?” 李南风比出两个指头。 李挚眯眼:“好的很,都快赶上我半年俸禄了!快还我首饰钱!” 李南风忙作拱:“您世子爷底子厚,哪敢跟您比,您怎还惦记我这点小钱。” 李南风揉揉耳朵,又说道:“你倒是帮我打听打听胡宗元这事儿。” 虽说山高皇帝远,但织造衙门底下进人这种事必须上报吏部,所以去查查也就知道真假了。 俗话说无奸不商,她跟洛咏毕竟才做过一回生意,扯到银子的事,还是谨慎点先去摸个底为好。 李挚敲了她两颗栗子,去吏部了。 傍晚回来就给了李南风准信:“那人没说谎,胡宗元的确进杭州织造局两个月了,如今负责丝绸采买。” 李南风凝眉:“这姓胡的明显就是去捞油水的,为何孙易芳还是许他进去了?而且永王府这么拽的吗?在信阳还把手伸到了杭州。” “没有什么不可能,”李挚想想道,“如今皇室近亲还剩几个?血缘最近的就是永王府了,其次是兰郡王。 “兰郡王还在京师,也就是说在野的就永王府一家独大,只要不干政,他们有什么不敢的?” 高家原本家族兴旺,毕竟是有好几百年历史的皇族后裔,但是皇帝揭竿,高家也不少人参与协助,伤亡了很多。 皇帝自己的亲兄弟只剩下一个,还在战时受伤,儿女尚幼,也是无暇露什么锋芒。 只有这永王府不但跟皇帝血缘近,而且都还成年顶事儿了,再加上那胡家人的禀性,不出夭蛾子才叫奇怪。 胡宗元进织造局虽说摆明了是去捞油水,可光这事,还到不了让皇帝过问的份。 李南风知道他说的有道理,可心里还是不舒服,得什么时候把上回被冒犯的那口气给出了才好。 “等着吧!”李挚道,“胡家那就是小人得志,这次又这么轻易地进了织造局,八成得意忘形,早晚栽到自己手上。” 李南风点头。 洛咏这边还等着回复。 李南风算了算自己手头的钱,心一横,翌日学堂里又找到了晏衡。 “你再投八百两银子出来,咱们再干一票。” 晏衡正琢磨着武举的事儿呢,听说后抬起头:“又要钱?” “你不干?不够我找别人去。” 她如今可不缺借钱的主儿了,李挚有钱,何瑜也有钱,李舒手里也有私房,要不是看在做熟的份上,她才不叫他呢! “行吧!” 晏衡拿这婆娘简直没办法,着阿蛮去取了银票回来,往她面前一推:“索性你给我收着得了!” “那不行!我又不穷一辈子,干嘛拿你钱?” 晏衡瞥她一眼,没再吭声。 下晌就仍揣着一百两银子跟洛咏下了定金把这买卖做成了,货仍是一个月后到,这边静等旺市不提。 九月底跟随姚霑一道出京的四位将军里有一个回京了,一回来就直奔宫中,什么情况也没有人知道,这是军机,就连要被靖王府重点栽培的靖王世子也不能知晓。 不知道当然也不能强求,晏衡仍然关注着他入职的事儿。 观望了两个月,没有想到有合适契机捞到好的职位,反倒是到月底朝廷终于下旨要办武举了。 告示下来的这日,墙下人挤满了一堆,晏弘正好奉命与晏衡上相国寺添香油钱,便也跟随他在墙下看起来。 “你可以去试试。”晏弘道,“我觉得你行。” 环着胸的晏衡扭头看了他一眼。 晏弘道:“真的,你平时虽然看着淘气,但办起正经事来从来不马虎,我看过你练武功,有时候觉得你比父亲更青出于蓝。” 晏衡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晏弘看着他绷得紧紧地的嘴角一侧,微微扬唇,又打量起兴致勃勃看告示的人。 这里有不少是装扮普通的练家子,但更多的是衣着不俗的子弟,这场武举因为是要选拔将领,因此跃跃欲试的人有很多。 有时候他也会感觉到这个弟弟对他并不亲近,但有时候,又觉得他并没有面上表现得那么冷漠。仔细想想,他心思也没有那么难猜。 “让一下,麻烦让一下!” 场地越来越拥挤,才站了这么会儿,身后就有细弱的声音催唤起来。 晏弘侧身让开一点,只见是个纤瘦的年轻姑娘,嘴里说着请让,目光却已经快粘到告示上去了。 晏衡示意走人,才转过身看到这姑娘,他忽然又愣住了,随即飞快地看向晏弘…… 章节目录 第221章 有婚约吗? 晏弘把目光自那姑娘脸上收回,道:“怎么了?” 晏衡摇头:“没什么,走吧。” 晏弘也没起疑。 晏衡走出两步之后又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先前那姑娘正踮着两脚往墙上看。 这丫头可不是别人,正是晏弘前世的媳妇儿徐宁,他们俩是相亲相到一块儿的,听说婚后夫唱妇随,生了儿子后更加亲密无间。 但是很可惜前世都死在他晏衡的手上——当然,不是他亲手杀的,也不是他派人杀的,但是要不是他晏衡,他们肯定不会死。 徐宁死前心有不甘的样子还历历在目呢,方才一看到他们同时出现他就以为会有一场电光火石,没想到居然这么云淡风轻…… 不过想想也对,都两辈子的事儿了,不至于老天爷还让他们非就得在一棵树上吊死吧? 换个人嫁娶的话前世他们一家三口都死在他手上的事情也就能揭过去了嘛,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这一世另娶一个,他好我也好! 晏弘当然不知道晏衡有这么多弯弯绕,走出人群后继续跟他说武举的事情。 “父亲位高任重,你该早日立业帮帮他,我不从武,就是读过书也帮之有限。眼看你就要满十五了,我看别家继承人都是十五六岁就开始议婚,要是成了亲,你的担子就更加重了。” 晏衡面不改色心不跳:“你怎么还不成亲?” 晏弘顿住。 晏衡也没往下说了。 沈侧妃其实一直都在给晏弘物色,有时候还会过来寻靖王妃商量,但晏弘不知道怎么想的。 据晏衡这过来人观察,他也并不是矫情,而是太操心,他操心晏驰,操心沈侧妃,有时候连他晏衡的事他也要操心一把,要不是他脸上没褶儿,简直要让人以为他已经成了管家婆! 俩人同走到马下,晏衡握着马缰,忽而又把跳上去的脚收了回来,说道:“你有没有觉得方才那姑娘有点面熟?” 晏弘凝眉回头:“是好像哪里见过。” 晏衡心下哼哼,可不就见过,前世里还躺一被窝里生了个儿子呢! “是徐元则的妹妹。”晏衡本着慈悲之心,点醒他道。 徐元则的父亲徐栎,是靖王的老下属,如今是朝中的三品将军,徐元则则是太子的侍卫,他们兄妹四个,徐宁是老小。 徐家兄弟也上府里来过几次,彼此当然是认识的,但徐宁来得少,严格说起来,只在公众场合见过那么一两次。 “原来是她?”晏弘恍然。“上次看到她时还是我们才进京时,那会儿她还不大。” 如今这女子却做大姑娘打扮,至少是已经及笄了。 晏衡想到他先前那句“青出于蓝”,又慈悲了一下:“她小时候的样子你都记住了?那你要不要去打招呼?” 晏弘回头看了看,摇头道:“太唐突了。” 说完先抬步了。 晏衡定看他半晌,也走了。 前世晏弘成亲比这早,那会儿是世子,年纪又到了,自然婚事张罗得快。 晏弘到如今还未娶亲,不知道议的怎么样,而徐宁也许早就有未婚夫了,这俩人没缘分也说不准。算了,他不掺和了,看看李南风,她信誓旦旦,李挚媳妇儿至今还连头发丝都没见着。 关注点便还回到武举事上。 但因为先前徐宁在看告示,猜想是徐家也有人要下场,便着管卿打听了一嘴。 管卿回来果然道:“徐将军家的二爷三爷都年少有为,对此跃跃欲试,此外各武将府几乎都轰动了,尤其是天罡营那一批。世子要下场的话,一场场打下来也不是个轻松活儿。” 晏衡没决定参不参加,但是关注是肯定要关注的。 “徐姑娘有未婚夫了吗?” “……这个却没听说。”管卿瞄了眼他。看他最近跟李南风混的挺热乎啊,合伙搞事情,联手做买卖,知道的他们是利益关系,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早就冰释前嫌了呢,怎么还有空惦记别家姑娘有没有未婚夫? 晏衡也不指望他能打听得出来,这日听李南风说到李挚那一年之期早已经到了,李夫人近日已紧锣密鼓给她相起了嫂子,想想就进了东宫,慢悠悠地打听到徐元则在哪儿,然后找过去问他:“那天看到你妹子。你有妹夫了不曾?” 徐家跟晏家相比差着多少距离,徐元则往常在晏衡面前也是不敢错了丝毫规矩,一听这话也不知道是受宠若惊还是骇了一跳,连忙杵着剑道:“世子有什么想法?” 他妹子年方十六,但是姑娘家生得纤瘦,又娇气,看着也就十四五的样子,这位世子爷刚好也快十五了,难不成,难不成…… 嗐,这是不行的呀!他们兄弟仨儿才有这一个妹子,怎么舍得把她高嫁让她去伏低做小? 再说了,这个晏世子不学无术,他怎么可能会是妹子的良配呢?! “我能有什么想法?没夫婿的话当然是催你赶紧帮她找个夫婿啊!” 徐元则一抖,更加不能自已。 “到底有没有?”晏衡问。 徐元则松了松牙关,摇摇头。 晏衡又问:“没跟谁有婚约?” 徐元则唾液咽了又咽,又艰难地摇了头。 晏衡点点头,端看了他半晌,这才掉头进东宫去。 徐元则这人虽然傻乎乎的,但是当晏弘大舅子也很合适了,来个精明厉害的,晏弘只怕又要多桩操心事。 虽说他是极其又极其地不想再看到徐宁与晏弘再成一对,天天在眼前晃着提醒他前世里干过些什么,但是还是罢了。 他么,大人有大量,前世的事情过去就过去了,这世还是让他们好好在一起得了。 这边打听好,他回府便找来初霁。 “大爷那边婚事议定了不曾?” 初霁也奇了怪:“您还关心大爷娶亲呢?” “这不是应该的么,我是‘世子’啊!”晏衡说的很流利。 初霁望着他,点点头,说的也是,放在平常人家,都是长兄继承家业,所以操心弟妹婚事也是由长兄来,晏家特殊点儿,晏衡既然是世子,那你也不能说他管得宽。 章节目录 第222章 她配不上 “不曾。”初霁拢手摇头,“世子莫非是有合适的人选提供?” “我觉得徐栎将军的女儿跟大爷挺般配的。”说着他把日前在街头的事添油加醋了一番:“大爷一看到人家就痴痴站着移不动脚步了,要不是我拉着他,他还不肯走。 “他这个人迂腐守旧,要等他主动上前,怕是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初叔不觉得该提醒提醒父亲,可以帮帮他么?” 初霁当然是认识徐栎的。只不过听到晏衡这么一番描述,他迟疑了一下:“大爷会在街头痴痴看着一个女子?” 晏衡点头。 初霁还是不相信。家里这几个爷什么秉性,他心里还能没数么!晏弘那是最持重的。 但晏衡也不会无缘无故捏造这些,想必还有几分真。再想想晏弘确实该成亲了,是夜就还是去告诉了靖王。 当然把晏衡从中抹去了,免得他没事再挨几句骂。 晏弘是长子,又这么长进,靖王怎么不着急他呢?可儿子又不是他带大的,他没那个底气去插手决断。 听到初霁说到徐家,那是自己的老部下,这知根知底的人家,哪怕是门第有些差距,但既然晏弘与徐宁都见过了,那也可以试试看嘛。 果然就着初霁去跟沈侧妃说及这事了。 晏弘一听沈侧妃说考虑要跟徐家姑娘议婚,就立刻想到了晏衡,当然他对徐宁并不排斥,哪怕并没有什么接触,但是晏衡居然会这么婆妈操心他的婚事……原本以为对他有些了解了,这一来又觉得自己还是了解不够。 “那徐小姐的父亲才是个三品武将,怎么配得上大哥?父亲怎么不把这徐小姐许给晏衡呢?” 晏驰听说是靖王的主意就立时拉了脸。“大哥是进士出身,怎么就只能配个三品将军的女儿?” 沈侧妃道:“三品将军也不低了,只要姑娘人品好,相夫教子持家有道,能跟你大哥相互扶持到老,倒没有关系。” 晏弘也睨他:“我又不靠裙带关系,要权贵府上的小姐做什么?” “你们都真糊涂!”晏驰道,“将来晏衡成亲,若讨个厉害的婆娘回来,不把你媳妇儿吃的死死的才怪!” 晏驰站起来,把庚帖放下,气乎乎的出了门。 晏弘与沈侧妃一眼,都没有理他。 晏驰走出半条庑廊,见身后没人跟来,沉脸又踹了栏下趴着的猫一脚。 猫粗着嗓子嘶叫一声,跑了。 这一夜都没有人来刻意搭理晏驰,早饭后到了学堂,他的脸便还是阴的。 李絮歪着脑袋瞅他半日,问他:“你怎么了?” “没怎么。”他没好气。 李絮嚼着牛皮糖说:“我娘说不高兴就不要憋着,谁惹你,就把他骂一顿好了。” 晏驰也不知道谁惹的他,靖王勉强算吧,但那是他老子,骂不了。 不管晏驰什么态度,毕竟是靖王推荐的人选,再者晏弘是着实该娶亲了,沈侧妃怎么着也得慎重。 说起来晏弘婚事没定好,倒不是他挑三拣四,也不是她这婆婆眼光刁,而是她每选一个给他他都说好,问他哪里好他也说不上来,这不就跟没说一样么! 沈侧妃为此没少沤气。 这次想到可能又是这么个结果,沈侧妃一开始的神色就不太好看。 晏弘也察觉到了,也觉得不好意思,就答应认真考虑,当场问起了徐宁一些习性什么的,沈侧妃这才脸色好一些来。 晏衡也不知道这事成不成,但他是不可能从头跟到尾的,推到这儿就先看看他们自己的缘份吧。 这边厢武举快开始了。 殿设时间在十月初四,连续半个月,前面都是晋级试,初四初五两日是考名次的了。 李南风也知道了这个消息,她之所以知道,却是因为李勤激动不已地四处撒播。 李勤这家伙已经无可抑制地迷上了武学,几个月前梅氏拗不过他,便跟李济善商量,往家里请了个武师,一来也提高提高护卫们的造诣,二来也遂了他的心愿。 但前提是不能耽误了读书。 李家的传统,不管做不做官,书是一定要读好的。 李勤自然是满口答应,每次路过他院子前面,都能听到他喊破喉咙的读书声。 不过李南风觉得他从武也好过像前世那样浪荡,不能不说,有些公子哥儿的堕落就是因为过得太安逸。李勤在读书上天份不算拔尖,但他绘得一手好丹青,如今已经小有名气了。 但武举仍然没他的份。 因为晏衡看不起他,他不服,晏衡便让他跟自己比手腕,要能赢,他就有资格进。结果当然是输了,李勤自认丢脸,恨得三天没拿正眼看晏衡。 晏衡脸皮厚如城墙,浑若其事继续在学堂里当恶霸无赖。 初一是李南风生日,又到了大伙该送礼的时候,晏衡早有准备,送了她一串沉香手串儿,还是让相国寺和尚开过光的,只指望她能心存慈悲,这辈子别那么杀气腾腾的,毕竟好容易才走到能合伙做买卖的地步了,可千万别再记着雷劈那茬儿。 到初四这日,晏衡就走了个后门上考场来观战了。问李南风去不去,李南风看了看那手串儿,倒是比去年那头老虎值钱,看在这份上,她打算给他个面子。 放了学让晏衡先去考场门口等着,她回府挑件厚实的披风披上再出来。 马车刚出门槛,忽然停下来了,袁缜叩着车壁说:“姑娘,洛老板找您来了!” 李南风一算日子,二十多天了,洛咏也是该来了,但这不急,就道:“跟他约明日上晌吧。” 袁缜道:“不能够,他说杭州那边出了点事,急着跟姑娘面议呢!” 李南风听到这儿不免愣了一愣,洛咏进京正常该是找她交货,但这当口却只说是有急事找她,而没有提到别的,这又能有什么急事? 她道:“他在哪儿?” “在何姑娘铺子对面的茶馆里等姑娘!” 她想了下说道:“我们去茶馆。” 说完便让车夫掉转了马头。 章节目录 第223章 不想活了? 到了地方,李南风扭头看了眼何瑜的粮油铺子,一切正常。进了茶馆,才推了门,洛咏却已经站起来了,匆匆拱了拱手说道:“李掌柜你可来了。” 李南风看他确实挺急的,便道:“到底什么事情?” 洛咏却从怀里掏了几张银票出来,道:“这笔生意做不成了,钱我退给你。” 李南风愣道:“这是什么意思?” 洛咏沉沉一叹,说道:“我就长话短说了,咱们那批货,让那胡爷给扣下来了!” 李南风脱口道:“胡宗元?” “可不就是他!”洛咏激动起来,“上回来京我还跟你说他不过就是挡人财路而已,没想到这回回去,为了满足朝廷的供给,他居然开始挨家挨户以低于市价一半的价钱开始搜刮了! “我收了姑娘银子,自然是不肯卖,也不愿意卖给他,他竟然就诬告家父贿赂官员! “我洛某人虽说做了多年生意,但也向来本本份份,不瞒姑娘说总归也是会跟官吏们有些接触,但我又不做官家买卖,能接触的十分有限,那胡爷居然把这个当成了要挟人的把柄! “此人我招惹不起,只好把货让给他了,还望姑娘能体谅一二。” 洛咏忙着作起拱来。 李南风听着就有点上头了:“你说的都是真的?” “都这份上了,我还必要跟你说假话么?”洛咏叩着桌子,“干我们这行确是不能轻易跟人兜老底,但这胡爷在那儿作威作福是事实啊! “眼下生丝紧缺,人家一门心思就想着怎么交货给官家邀功,哪里会管咱们这些人的死活? “你要不信,去街头打听别的商行看看,是不是他们也遇上这么回事儿?” “那织造衙门不管吗?” 商人地位低,不与官斗倒也正常,但这姓胡的如此嚣张,他哪里来的胆子?! “您可别说了!”洛咏摆手,“为着生丝的事,三座织造局提督都进京述职来了,织造衙门哪管得住这个? “听说也过问过两回,但人家不听,后来就任他去了。这不,人家更加肆无忌惮了,反正到时候问罪起来他还能说是为朝廷尽心办事,你还落不着他什么罪!” 李南风听得心里窝火,她这上千两银子的利润眼见着泡汤了不说,还白白耽误了她一个月,这姓胡的作死则已,居然还要顺道断她一把财路?真是岂有此理! 她把银票接过来,说道:“银票我先收着,洛老板可先回去,倘若年前还有余货要出,还望洛老板先照顾照顾小妹。” “那是自然!”洛咏站起来叹气:“不过绝不可能会再有了。” 李南风与他道别,直接回了府。 洛咏的话虽然极为可信,到底他是个商人,还需得经过确认再说。 然而李存睿与李挚都不在,她想了想,去了上房。 金瓶看到李南风微微一讶,站在门下通报了,李夫人扭头看过来,李南风就进来了,屈膝道:“母亲。” 金瓶看李夫人神色尚好,便下去端茶。 李夫人道:“有事么?” 李南风觉得在她心里,她这个女儿大概就得有事才能进来。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来的确是有事。 “无事。只是听说三大织造局的提督都进京述职来了,父亲想必很忙,母亲没出去串串门么?” 李夫人道:“回头陈夫人要过来拜访。” 李南风原本只是想侧面印证孙易芳他们进京的事,因为李存睿虽然不会把这种事情跟她说,但一定会跟李夫人说。 到如今为止李家太太平平,不能不说是跟他们夫妻内外配合默契有关。 只要能挖出消息,李夫人就是责骂她几句她也无所谓了。 没想到她居然还回应了她! “怎么了?”李夫人又淡淡瞥过来。 李南风合上嘴巴,摇摇头,又说道:“咱们家名下的绸缎铺子盈利如何?我听说最近绸缎紧缺……” 李夫人翻着书帖,漫不经心道:“这要去问你大伯他们。” 李南风心下越发惊悚……什么鬼,这都能跟她有问有答起来! 当下不敢再多说,起身又行了个礼,赶紧退了。 李夫人望着门口,把压在书帖下的一封信展开,寒着脸继续阅读起来。 李南风出了上房,也回头看了眼,李夫人真的不对劲,她往常绝对不会这么平静跟她对话的。 但不管怎么说,她要的消息还是到手了,织造局的提督进京述职是真的,那么在孙易芳离开的情况下,胡宗元为了完成催缴压迫民间商人,他也没有什么不敢的了! 晏衡在考场外等李南风,烤肉串吃了满满一手竹签了,还没见她来! 怀疑这婆娘放他鸽子,便跟唐素道:“把这把竹签送去给李南风,让她对着这把签子面壁两个时辰给我谢罪。” 唐素双手接过来,迟疑道:“爷您这也太狠了。” 吃完了就剩把竹签让人家谢罪是不是也太…… “那你觉得要是我放了李南风鸽子,她会怎么对我?” 唐素想了下,发现并不敢想。 南风姑娘可比他们爷心狠多了,拳打脚踹地,砸书揪耳朵,什么都来,当然他们爷平时也不怎么省油就是了。 但是他们发现,他们爷跟南风姑娘吵吵闹闹这么久,就真没对她发过什么狠。这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啊! 晏衡把最后一根串吃完下车:“走吧,进去。” “慢着!” 刚站稳,背后就传来喊魂声了。 晏衡回头,望着迈着小短腿跑过来的李南风:“哟,您来了?您还记得这茬呢?” 李南风把气喘平,然后道:“胡宗元把我的货给截了!” 晏衡微顿,环着的双臂立时松下来:“怎么回事儿?” “洛咏刚才来找我,说是答应给我的那批货,让急着邀功的胡宗元给搜刮去了!洛咏把银票退了给我,说是这生意不能做了!” 李南风掏出银票往他胳膊上一拍。 晏衡接在手里,看着阴寒脸的她,立时道:“这么嚣张?不想活了他!” 章节目录 第224章 姑奶奶您 侍卫们一听也立刻杀气腾腾围上来:“剐了他!” “干嘛呢?”李南风瞥他们一眼,看向晏衡:“这姓胡的趁着孙大人不在杭州,四处搜刮欺压,简直是败坏人伦十恶不赦,我难道是为了那笔生意吗? “实在是我心里这口想为民除害的气憋得难受,你们明白吗?” 侍卫们愣住。 “喊打喊杀的,知道的我这是义愤填膺,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要公报私仇呢!”李南风继续说。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的扈从! “对对对!姑娘说的对,我们也是这么想的!”还是唐素反应快,舌头一拐立刻应答:“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我们靖王府上下也是一致以维护朝廷纲纪为己任,既不为难一个好人,也不放过一个狗官,在姑娘与我们世子带领下,替天行道,在所不辞!” 李南风略感欣慰,说道:“找个地方吧,想想怎么治这狗东西!” 晏衡道:“唐素去找间茶馆。” 唐素刚领命,忽然一墙之隔的考场内就传来此起彼伏的欢呼声,还夹杂着有鼓点声,传令官的传令声。李南风这才记起晏衡原本约她看武试:“考第几场了?” 晏衡觉得他还能想起这个也真是不容易。道:“管他几场呢,走吧!” 李南风道:“来都来了,怎么不看完再走?” 晏衡停住:“不是你说要找地方商议怎么替天行道吗?” “这不就是现成的地方吗?”李南风道,“咱们去里面边看边说!” 说完她已经往门口走去了。 就在李南风咬牙切齿想着怎么收拾胡宗元的当口,李家这边,李夫人看完来信,已经在房里踱起步来。 “看起来事情办的不错,短短两个月就能收到这么多诉状,足见这蠢货没有起疑。 “但凭这些拿他的罪还不够。孙易芳回去之后虽然会有处置,胡家人却惯会颠倒黑白,他们最为擅长的就是推卸责任和栽赃。” 金嬷嬷道:“听说继太妃已打发胡宗元的弟弟胡宗亚也往杭州去了,不知道是不是有了警觉。” “是么?”李夫人回头,“那也很好,胡氏就这么两个亲侄儿呢。” 金嬷嬷上前:“胡家兄弟几乎由继太妃关照长大,若是胡宗元栽了,继太妃怕是也不会善罢甘休。” “谁指望过她老实呢?”李夫人把信放下,缓声又道:“一个一个来吧。胡宗元这么想他满足朝廷供给邀功,当然是满足他。 “年前送进宫的这批绸缎,想办法让他亲自送上来。还有,他押送上京的船工,他如果要自己挑选,也让他挑选。” …… 绸缎买卖里晏衡占了一半股,这事儿李南风当然要拉上他——拉上他一起替天行道! 通过重重关卡进入了武举考场后,两人找了个角落坐下来。 底下打斗什么的,李南风看也看不懂,索性略过了,直接道:“姓胡的远在江南,凭咱们俩的力量拿他不容易,但咱们又没有他为祸乡里的证据,得想个办法把他弄到京师来!” 还是那句话,山高皇帝远,虽说她恨不得手起刀落,但终究鞭长莫及,如今的她还没能耐到能手伸到那么远的地方去。 但倘若姓胡的来了京师,那就好办多了,至少洛咏这个苦主可就在面前! 考场人不多,皇帝太子都在,其余是以靖王为首的各勋贵武将们,另有兵部几个官员。 晏衡刚坐下,眼尖的靖王便抬眼瞅了过来,给了个警告的眼神给晏衡之后,安然坐定。晏衡既是走后门进来的,靖王当然知道怎么回事。 坐位上观看的人也不多,全是兵部与五军府负责这场考试的官吏。 晏衡两眼望着下方,说道:“这家伙刚入织造局就闹成这样,也是不常见。偏生孙易芳又进了京,我寻思胡家能出个你外婆这样的人也不至于太蠢,怎么就这么收敛不住了?” “怎么说话呢?”李南风扭头,她外婆早过世了,哪里来的外婆? 但话说回来他这话听来也有点道理,胡宗元虽然狗眼看人低,也不至于蠢到才去几个月就弄得怨声载道。 “不管怎么说,咱们都没那个本事隔空摁死他!想办法吧。” 晏衡瞅她一眼,道:“我有什么办法?我光挂个空爵位,又没个一官半职在手,想走门路,人家不等我走出门槛消息就给了我爹。” 李南风直起腰来,指着下方:“你下场啊!你下场拿个名次不就解决了吗?” 殿试前十名都会当场安排军职的,这不就是现成的路子么! “我突然插进去,谁会服我?” 李南风不说话了。 “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晏衡又说道,“但凡管过织造局的后来都有好前途,可以先去查查如今在任的织造衙门官员有哪些?倘若有我们认识的,倒好办了。” 说完看向李南风:“你爹管着吏部,这事你来。” 李南风道:“查到了呢?” “若有合适的,那自有我的主张。” 李南风想到他一肚子的黑油,抻了抻身道:“我把这个查到手,剩下的你搞掂?” “自然是我搞掂,这种粗活,哪里敢劳驾姑奶奶您呐!” 李南风听着顺耳。便起身道:“那我先回去,你慢慢看!” 晏衡一把拉住她:“不是说好了看在沉香串儿的份上陪我看吗?” 魏行他们这批入了天罡营的子弟都进殿试了,薛岚还在齐衰之中,那么今日的比试很有可能魏行要与佟青对上。 他因为不能进入天罡营,到如今还没有见识过这些子弟们的本事,这是个极好的摸底的机会,不能错过。 天罡营早前成了各路子弟争斗的场所,俨然一个小朝堂,要想回归秩序,只能先把挑事的那拨人给压下去。 如今虽是由朝廷整治下来了,但整治的是军风,不是人心。 魏行薛岚若能为头,撑着校尉们,那便不用多虑。等天罡营保住了,魏行姚凌薛岚他们这些人都顺利分到各营成了将领,他再走走老路,入亲军卫慢慢熬资历也不怕。 这边厢李南风被攥住了手,那头早就看到了他们俩的太子,目光忽然就落在了他们两只手上…… 章节目录 第225章 来都来了 太子看到这儿,腰背就情不自禁地挺了一挺,隔着大半个考场,虽然也就看到个画面,但他眼神还是好使的,那是晏衡握住了李南风的手! 他迅速地看了眼下方靖王,而后再定睛看过去。 李南风被晏衡拽回来坐下了,但立马就抬脚踩上他脚背!晏衡吃疼,撒手放开。 太子隔这么远也不知道他们俩嘀咕什么,但看得出来李南风正在责备晏衡。 皇帝跟靖王边看边看交谈,一侧眼看到太子看的跟他压根不是一个地方,便也顺着视线看去,就看到了角落里一看就在斗嘴的那俩人。 皇帝又看了眼太子,半天后才清着嗓子收回目光。但没过一会儿又心不在焉的侧首,盯着他儿子。 底下正比着应试项目的子弟当着皇帝太子的面原本气势十足,此时见着几个人的注意力却分散了,以为是表现不好,心下未免着急,拉弓的时候就耍了个花招,连上了三枝箭,待要来个“一箭三雕”。 当然,这位肯定也是有两下子的,他父亲是曾经一箭射中过敌军头领眉心的宣武将军,也是太子的骑射师父。 他想在骑射工夫上出彩拿分实乃人之常情,但坏就坏在他一面考试一面还顾着打量皇帝的反应,那箭头歪了一歪,眼看着要中靶的三枝箭就天女撒花般散开了,其中一箭刚刚好就越过箭靶冲向看台上来! 李南风这儿正跟晏衡扯皮呢,眼角一溜见那箭射向了前方,就脱口道:“不好!” 那看台上坐着的官吏都不是会武功的,不过是兵部与五军府的小吏们,这一箭这么射下来,谁躲得过? 晏衡扭头一看,当下就要起身,哪知道那边厢陡然掠过来一道绯色身影,如同翩翩惊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剑挑上了那枝箭—— 这千钧一发之际,那枝羽箭就生生在半空断成两截,而箭下“逃生”的小吏已瘫在椅子上不能动弹! “啊,殿下!” 四面响起来此起彼伏的惊呼声,李南风也惊愕地看着那个身穿朱衣头束金冠的潇洒少年! 在前方阳光灼眼之处,这贵气逼人的朱衣少年竟然正是原本坐在高台上的太子! 以往儒雅谦和仪态万方的太子殿下,方才竟然以那样的那身手阻止了一桩“灾难”! 这给他骚包的…… “殿下威武!” 不知道是谁起头,在场官吏们都跪地高呼起来。就连皇帝与靖王都定睛看过来了。 老子英雄儿好汉,太子这一出简直是扬我国威啊! 太子自如地收了剑,唤着平身,又与官吏们道:“没吓着你们吧?” 官吏们感动得两腿就抖不停了,嘴巴又张又合,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迭声不停地道着“千岁”。 侍卫们纷纷涌上来,好家伙,这一看,隐隐也有几分君临天下之势了。 这跟他给人一贯的印象不一样啊! 李南风情不自禁地挺直了身子。 她完全不知道太子还有这么威武的一面,她又不会武功,虽知他也习武,但以为也就是随便学学,学成哪样她也不知道,她也不关注。 今儿冷不丁露出这么一手,当然忍不住惊讶!“看看人家!”她扭头望着晏衡,无声给了个眼神。 晏衡仿佛没看见,他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太子微笑走过来:“阿檀不下场试试?” 晏衡立时把手放下:“臣不敢。臣这点三脚猫工夫哪敢拿出来献丑?” 李南风看他一眼,也道:“殿下您就饶了他得了,他一天到晚不学无术,只怕之前学的那些都荒废了。” 太子笑道:“小丫头还会帮着小伙伴说话了。” 台上皇帝方才也是皱紧了眉头,今日是最后一关,按理说是不该出现这样的差错的。 但她更没想到太子竟然会作出反应,他不但作出反应,而且还如此出色地露了一手,这让皇帝心里也十分快活,也深感面上有光。 他便撺掇起了靖王:“来都来了,索性就让你们家那小子也下下场练练。” 靖王一听这话不由攥起来手心,刚才太子那一手露的是不错,相当不错,皇帝文韬武略也都是一等一的,他这明摆着是要借机显摆显摆他自己的儿子,他又怎么会看不出来? 可是别人不了解晏衡,他这个当爹的还不了解吗?每每他指点他武功的时候都会发现自己都使不上劲,这要是下场比试了,回头不得把他儿子的光芒给盖住了?那太子刚才不白忙活了? 左思右想还是为难,嗫嚅道:“要不就算了吧,他那两下子,哪敢跟在殿下后头露面?” 皇帝眼望着自家儿子,眉梢眼角都写着满意,他扬唇说:“阿檀什么底子,朕能不知道?你少推来推去的,朕看你不让他参加武举就有问题。让他上,朕也好检验检验他这两年长进了多少。” 靖王推脱不过,只得跟那头的晏衡招了招手。 晏衡顿了下才走过来,先给皇帝行礼。皇帝道:“你怎么没参加今年的武举啊?” 晏衡看了眼靖王,回道:“回皇上,臣还未满十五,不敢行事轻浮。” 皇帝哂道:“你还不敢轻浮?你素日里轻浮得还不够么?” 晏衡汗颜:“臣有罪。” 皇帝正色:“既然来了,那就给你枝令牌,你也下场比试比试吧。” 晏衡一愣:“这不合规矩吧……” 虽然武举不比科举严肃,但也是很重要的比试,虽然皇帝有权让他半路插进去,但如果万一占了名次,别的子弟难道心里不会有意见吗? “朕说个话还要看规矩?” “不敢!臣是担心占了名次对大家不公平。” 皇帝失笑,看向靖王:“瞧见没,他可比你狂多了。人家冲着名次来的!” 说完他想了想,又敛色道:“你也没说错,这样的确也不合规矩。不如这样,你跟太子比,你要是赢了太子,朕额外给你个名次,绝不干扰到正常的排名秩序。” 晏衡听闻,立刻发出了第二愣…… 章节目录 第226章 受刺激了? 晏衡过来的时候李南风也跟着走过来了,皇帝这番话她恰恰就听到了耳里,同时也随着晏衡愣了愣。 皇帝要晏衡下场比试已经出乎人意料,又让他跟太子比试就更让人没想到了。 让晏衡跟太子比,那晏衡是赢还是输? 太子都这么厉害了,他要是赢,那他就得更厉害,一更厉害就必须使出真本事,使出真本事那他不得穿帮? 他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凭什么比几乎合举朝之力培养出来的、年纪还比他大的太子更厉害? 他要是输——李南风只是自己看不懂武功而已,不代表皇帝靖王他们看不懂,他要是藏拙,皇帝他们看不出来? 这是皇帝下旨让他跟太子比呢,他藏拙是什么意思?看不起太子? 一个圣明君主必然心胸宽广,但一个把自家儿子视为骄傲的老父亲就未必心宽了! 晏衡这要怎么办? 当然,这不关她的事,是老匹夫自己非得要进来看才惹祸的,他落什么下场都活该。 但是他们还合伙做着买卖呢,他还答应她去收拾姓胡的呢!她也做不出来在这个时候拍手称快的事情吧…… “皇上!” 靖王这边也忍不住要发表意见了,“这不合适,太子殿下是国之储君,衡哥儿就是有天大胆子也不敢跟殿比!求皇上饶了臣父子吧。” 皇帝笑道:“你紧张什么,朕也没那么自负,只许他输不许他赢,赢了是我大宁的人材,输了说明江山未来的君主不是吃干饭的,少年人,来日精进的时间还多得很,让他们试试又何妨?”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靖王还有什么可说? 挥手就要下面传令。 这时候太监过来了:“南风姑娘求见。” 皇帝看过来。 李南风走上前,行了一礼道:“皇上,敢问晏衡要是赢了,他能不能担军职?” 皇帝微顿:“你还想替他揽官职?” “臣女不敢。”李南风道,“这地儿本来没臣女说话的份儿,臣女要是说的对,您就当个参考,要是说的不对,您就当臣女没说。 “晏衡要是赢了,皇帝答应给名次,那按此次武举的规矩,他就是该有个军职下来的,要是不给,那不就显得不公平了吗?” 如今眼目下,不比是不可能了。 既是要比,自然也该先铺垫铺垫! 众目睽睽之下展露出来晏衡的武功确实不妥,但如今已然骑虎难下,只能说赢有赢的好处,输有输的好处。 她料定晏衡是会选择输的,不然他不会放弃武举不报名。 可即便是输,也要做出那副想赢的态度来,有个军职悬在那儿,倘若晏衡发挥有点“失常”,也只会让人为他遗憾。 倘若一不留神表现的好,那也可以理解为他是为了奖励而拼命,到时至少解释起来也有个说法。 关键是,万一赢了,至少也捞到个官职了! 皇帝倒也大方,一听便答应了:“他要是有这本事,朕为何不许?少说这些没用的,让他先比了再说!” 这边旨意下来,那边传令官就开始击鼓了。 晏衡起身,跟太子抱了抱拳,二人就步入场中。 比试的内容共分四项,头一项是骑射,第二项是步射,第三项是马枪,第四项是对答。 前面几项都不在话下。 太子先试,骑射步射全中三环以内,成绩相当漂亮。 到晏衡…… 骑射他丢了两分,李南风看过去,全场反应平静得很。这也正常,毕竟大伙的注都已经押在太子身上。 而李南风因为猜想晏衡不会想出这个风头,也就更平静了。甚至是明知道还有他并不擅长的第四场对答,她也完全没放在心上。 “把刚才丢的那两分找回来!” 观望着晏衡这一局的太子说。 他老子想让他出风头,他倒是全程认认真真地在比试。 晏衡压力巨大。他的确是不太想赢,可是放个水也找不到合适机会,刚才那两分还是很不容易才办到的,骑射还要策马走动,步射压根就不能动,放水的话就更加艰难了! 他叉着腰站了会儿,扭头看了眼台上悠然磕瓜子的李南风,一咬牙,索性弯腰自一堆弓里找出一张来,掂了掂之后架在手上,然后瞄准了瓜子盘旁边的一盘苹果。 场下人一阵倒吸气! 太子也蓦然动了容:“你要做什么?别吓着她!” “吓不死!”晏衡把弓拉满了。 李南